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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独白

    她读完白冰诗的时候,飞机刚好穿过一片气流,机身轻轻颠簸了一下。


    她握着手机的手指没有动,屏幕上那行字还亮着:“你是从哪一块冰里走出来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十指张开,又慢慢合拢。这双手在八里村洗了三年头,在佘山别墅擦了两年地板,在首尔的手术台上攥紧了又松开。但那些都是后来的事了。


    在半梦半醒、思绪自然流淌的时候,她恍惚间回到了更早的场景,那是安徽芜湖那个小村子冬天的早晨,她从井里提水的时候,井绳勒进掌心的纹路里,留下两道浅浅的红痕,过一会儿就消了。


    那时候她还叫崔红梅,爸妈叫她梅梅。她的家在三间瓦房里,屋顶有一处漏雨,下雨天要在墙角放好几只搪瓷盆接水,水滴砸在盆底,发出“??、??”的声音,像有人在用一根手指指点她没写完的题。


    她那时候喜欢读书。初中时她成绩好,班主任说“这姑娘能考上县一中”。她把那张成绩单折好压在枕头底下,每天睡前摸一下,像是摸一颗已经埋进土里、正在等待第一个春天到来的种子。后来没去成,父亲病重,她辍学了。


    辍学那天她路过镇上唯一的一家书店,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玻璃柜台上摆着几本杂志,封面有一行字,她已经不记得了。但她记得那个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在书店的地面上,她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迈进去。


    那两年她在家照顾父亲,给他熬药、喂饭、擦身。药罐子放在煤炉上,咕嘟咕嘟冒泡,整个屋子都是苦的。


    但她熬药的时候,一只手搅着药罐,另一只手翻着一本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英语杂志,封面缺了一角,里面的单词她只认识一小半,但她一个一个查、一个一个背。她还在写日记。薄薄的作业本,封面写着“语文”两个字,翻开是手写的字母和断断续续的句子。


    她不知道这些东西什么时候能用上,只是觉得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她就会变成这个村子里最普通的女人——嫁人、生孩子、等老。她不想那样。


    她十六岁那年春天,父亲还是走了。她站在村口,回头看那三间瓦房,屋顶的瓦片又掉了几块,墙角接水的搪瓷盆还放在原处。她没有哭,那时候她的眼泪已经在两年的药味里熬干了。她只是转过身,沿着那条土路往外走。走了很远,没有回头。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心中的执念一直提醒她绝对不可以停。停下来的日子她过够了。


    现在她坐在三万英尺的高空,手边是飞机上备的旅行杂志,扉页还留着淡淡的油墨味。她翻开第一页,上面印着一行字:“世界很大,走就是了。”


    她合上杂志,把手放回小腹上。那团小火苗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还没有说出口的那句话:她十六岁那年没有停下来,现在也不会停下来。


    她靠着座椅,窗外的云海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泽。她闭上眼睛,在黑暗中轻声说了一句:“你还没出生,就已经走过了妈妈十六岁那年第一次看见的那条路。”


    那天赵姐说,我是她带过的最聪明的学生,也是最不听话的。她当时不明白自己聪明在哪,她只是在想:如果不往前走,就只能在原地等雨停,而雨停了之后,那些口子也不会消失。


    窗外的云层正在变薄,海面从云隙间露出来,深蓝色的,铺着细碎的光。


    她自言自语地说:“白冰,那两句诗,我读懂了。”那是一句滞留于脑海,从她的手中尚未被写出的回答。


    飞机在平流层巡航了不知道多久。崔琳曦没有看时间。她不需要知道时间。时间对她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


    她在上海的时间停了,在洛杉矶的时间还没开始。她悬浮在两者之间,像一粒尘埃,既不属于这里,也不属于那里。


    在这里,她是曾经的崔琳曦;在那里,她将重新成为新的崔琳曦。同一个名字,不同的重量。


    旁边那个中年男人的报纸翻完了,叠成四四方方的一摞,塞进前排的口袋里。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下巴微微抬起,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呼吸变得均匀了。那对老夫妻还戴着各自的眼罩,老太太的手一直搭在老头的手臂上,没有移开过。


    偶尔,老头的另一只手会伸过来,拍拍老太太的手背,像是在确认她还在。抱着婴儿的年轻女人在座位上来回晃着身体,嘴里的哼唱很轻,听不清调子,但节奏很稳。婴儿的眼睛半睁半闭,睫毛很长,像两把小扇子。


    崔琳曦看着那个婴儿,把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


    “就那一次。”她在心里说。


    她记得那天白天,她被刘婉清当众羞辱,然后站起来先走了,没有人拦她,也没有人送她。她走出大厅的时候,身后传来窃窃私语,声音不大,但像针。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到外滩发呆,雨很大,然后秦朗来了,他的车抛锚了。她看着他在雨里站着,雨水从他身上往下流,大衣湿透了,贴在身上。他把手机的手电筒打开,照着发动机,低头看着那些他看不懂的线束。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自己修,明明可以打电话叫拖车。他可能不想打电话,不想让人知道他在哪里。她也是。


    她上了他的车。车里很暗,只有仪表盘上几个小小的指示灯亮着,绿色的,红色的,像动物在黑暗中睁开的眼睛。暖气开了,但一时半会儿暖不起来。两个人并排坐在后座,中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


    雨声很大,大到不用说话也不会尴尬,大到说话也听不太清楚。他递过来一瓶威士忌,说“喝点,暖身子。”她接过来了。瓶口有他的体温,凉的,但在雨夜里算暖的。她喝了两口。酒从喉咙一路烧下去,烧到胃里,整个人暖了一下。


    那天晚上,他们都心情不好。他被秦泽架空了,被刘婉清训斥了。她被刘婉清当众羞辱了,被逼得无路可退了。两个受伤的人,在雨里相遇,不是因为他们相爱,是因为他们都需要一个拥抱,于是成为了苦命鸳鸯。


    她从自己的座位移到了他的旁边,两个人在黑暗中自动靠拢的样子,像两块磁铁,不需要用力,自己就吸在一起了。她的手指碰到了他的手指,他没有缩。


    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把她的后腰揽住。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隔着湿透的衣服传过来,温的,像冬天抱着一个暖水袋。


    她不知道是谁先凑过去的。也许是同时。他的呼吸打在她的脸上,带着威士忌的味道。她的嘴唇碰到了他的嘴唇。很轻,像风吹过花蕊。他顿了一下,然后回吻了她,然后就开始了刻骨铭心的那一次。


    她把额头抵在他肩窝里。能听到了他的心跳,很快,她的也很快,它们混在一起,像一个节拍器,打着同一个拍子。


    她想记住这一刻,记住这一夜的雨声,记住这个人的温度,记住这瓶威士忌的味道,记住自己此刻不想一个人的感觉。


    “就那一夜。”她在心里说。“那一夜之前,我是一个人。那一夜之后,我也是一个人。但那一夜中间,我不是。”


    她闭上眼睛,能感觉到飞机的震动,那种持续的、低沉的嗡嗡声,像一只巨鸟的翅膀在扇动。她在云层上面飞行,下面是茫茫大海,前后左右都是天空。


    她从来没有在这么高的地方待过,从来没有离天空这么近。


    飞机开始下降的时候,机舱里的灯重新亮了起来。空乘在广播里用中英文各说了一遍:“各位旅客,我们即将抵达洛杉矶国际机场,当地时间是上午十点十五分,地面温度二十二摄氏度……”她听到了那两个字——“洛杉矶”。


    隔着玻璃,她能看到窗外的海面变成了一片棕黄色的陆地,房子矮矮的,零散地铺开,像被随手撒在桌面上的一把棋子。她看着那片陆地,像在辨认一张自己从未见过、却已经在心里翻过很多遍的地图。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终于快要结束了,新的一切正在朝她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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