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圣盖博的第五天,晨光不再陌生了。崔琳曦醒来的时候,已经能认出窗帘缝隙透进来的那道光会先落在地板的哪个位置,然后慢慢爬上桌腿,最后在桌面上铺开一片暖色的光斑。
她躺了一会儿,看着那道光走完它的路程,她不知道它还会走多远,但它已经在这里走过四次了,每次的终点都比上一次往前移了几厘米。
她坐起来,走到窗前。柠檬树的叶子上没有露水了,今天的阳光比前几天更干一些,空气里有干燥的植物气息,像是季节正在从湿润的暮春往更深处移动。
那只松鼠不在墙头,但墙头的瓦片上留着一片咬过一半的松果鳞片,像是它来过了、走了,留了一道不需要被解释的印记。她把目光从墙头收回来,转身去洗漱。
下楼的时候,林姐已经在厨房里了。粥在灶台上咕嘟冒泡,盖子半掀着,蒸汽从缝隙里飘出来,带着米和红枣的甜味。林姐正在案板上切什么,听到脚步声没有抬头。
“今天约了人?”
“嗯。上午去一趟市中心。”
“去哪里?”
“洛杉矶市区。见一个人。”
林姐把切好的东西收进碗里,擦了擦手,转身看了她一眼:“路上小心。这边有些街区不太安全,你打车去直接到地方,别在路上乱走。”
她的语气很平,像在叮嘱一个已经认识很久的人。
“好。”她在餐桌前坐下,那碗粥已经放在桌上了,不烫,刚好入口。她慢慢喝完了,把碗收进厨房,回房间换了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拿上包,出了门。
她在街角拦了一辆出租车,用不太流利的英语报了地址。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棕色的皮肤,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重复了一遍地址,确认方向,然后点了点头。车开了。
圣盖博的街道在窗外缓缓后退,低矮的房子一排一排,门前的花圃里开着紫色的花,有一个人在给草坪浇水,水管在阳光下反着光,水流落在草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重新看了一眼陈律师发来的预约确认信息,david davis,phd,法医dna鉴定机构,地址在洛杉矶市中心的一栋写字楼里,room 308。
她把地址又默念了一遍。这个地址她会记住的,就像记住陈律师办公室的门牌号、老周工厂的地址、赵姐沙龙的街道名一样。每一个地址都是她进入一个房间的凭证,而她要进的那个房间,今天就会把门打开。
洛杉矶市中心的天际线开始出现在前方,那些她从照片和电影里见过的楼群,此刻正隔着车窗缓缓靠近。
她看着它们在阳光下反射出不同的光泽,有的玻璃幕墙蓝得像海面,有的则是深色花岗岩的厚重质感。
出租车在一栋玻璃幕墙的大楼前停下来。她付了钱,推开车门,脚踩在地面上,阳光从楼与楼的缝隙之间斜射下来,在行人道上铺开一道一道的亮带。
她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她在手机地图上已经看过它的样子,但亲眼看到的时候还是有一点不一样,比想象中更宽一些,入口的玻璃门框是深灰色的,不像上海那些写字楼那样亮得刺眼。
她推门进去,大厅里很安静,前台坐着一个金发的年轻女人,正在接电话,语速很快。
她等了一会儿,前台放下电话,抬头看向她。她用英文报了预约的名字,对方低头查了一下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third floor, room 308. hes expecting you.”
她转身走向电梯,手指按在按钮上,电梯门打开,里面没有人。她走进去,门合拢,银色的电梯壁映出她的轮廓,她看见自己的表情是平的。
电梯到了三楼,走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墙上挂着几幅风景照,她经过的时候没有停下来看。她找到了308,门关着,门上挂着一块铜牌:“david davis, ph.d. forensic dna analysis”。
她在门口站了一下,像在确认一道她已经反复走过太多次、不再需要被重新测量的边线,然后抬手敲了门。
里面说:“e in。”
davis坐在办公桌后面,四十多岁,戴着银框眼镜,镜片很厚。他穿着深蓝色衬衫,没有打领带,最上面一颗扣子解开。他站起来跟她握了握手,手指干燥,握得不紧不松,两秒后松开了。
“崔小姐,请坐。”他的中文带着口音,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她在他对面坐下,椅子没有软垫,硬木的,坐着的时候腰会自然地挺直。
davis翻开面前一份文件,手指在其中一页停留了几秒:“陈律师已经跟我说了你的情况。你想在孩子出生后做亲子鉴定?”
“对。”
“我们通常建议在孩子出生后尽快采集样本。口腔黏膜拭子,无痛,对婴儿没有影响。我们的人可以去你生产的医院采样,你不需要带孩子来机构。采样后七到十个工作日出报告。”
“如果我不写父亲的名字呢?”
“法律上没问题。美国允许出生证明上父亲一栏留空。但如果你将来要在中国打官司,那份报告只能证明孩子是你的,不能证明孩子是谁的。”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文件上,像是在给她留一个不需要用目光来确认的停顿。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她来之前没有写在纸上的话:“如果将来有人要争夺抚养权呢?”
davis抬起头。他摘下眼镜用眼镜布擦了一下镜片,又戴上,像在用这个动作给自己几秒时间。
“在美国,如果母亲在出生证明上没有填写父亲信息,抚养权默认属于母亲。对方需要自己来证明他的资格。如果你手里有一份亲子鉴定证明孩子是你的,那就不是对方来找你,是你已经把椅子搬走了。”
她听完这句话,后背贴了一下椅背。“那就做。孩子出生后,越快越好。”她从包里拿出提前准备好的预约表格,填好,把笔搁在桌面上。“davis先生,我还有一个问题,如果有人查到了我今天来过这里,你会告诉他吗?”
davis看着她,像在等她那个问题真正落地。“保密是这份工作的第一道门槛。我们不出具任何未经授权的信息。除非法院发传票,否则没有任何人能从我这里拿到你的记录。”
她站起来,伸出手:“谢谢您。”
他握了握她的手,没有多问为什么。
她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地毯还是那样软,脚步声被吞掉了,像是整条走廊都在替她保守一道不需要被说出口的承诺。她把那道折痕收进口袋,像收一枚已经被反复确认过位置、不再需要被重新测量的旧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