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建明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秦泽今天找我了。他说东南亚那边有个项目,想跟秦朗的产线合并。我没答应,也没拒绝。你自己想想怎么跟秦朗说。他走出去,门在身后带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嗒。
刘婉清站在原地,听到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然后停下来,然后是卧室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她站在书房里,没有动。秦泽的动作越来越快了。
她在追一个人,他在拆另一个人的东西。她不知道这两件事中间有没有关联,但她能感觉到它们正在朝同一个方向汇聚。
她只知道自己还得继续追。
同一时间,秦泽坐在公寓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他反复浏览过的页面,洛杉矶华人社区的论坛,上面列着几十家月子中心的名称和电话。
他往下翻了几页,停在一个帖子上,帖子的标题是圣盖博月子中心推荐,下面有十几个回复,有说这家好的,有说那家贵的,有说老板人不错的。
他把帖子里的名字逐一记在备忘录里,然后关掉了页面。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
窗外的法租界屋顶在夜色里铺成一片,梧桐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动。
他翻出手机里那个保存了七天的草稿,又看了一遍:崔小姐,我知道你在美国,也知道你怀孕了。别紧张,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想跟你谈谈。秦家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刘婉清给不了你的,我可以给。我们可以合作。你有孩子,我有资源。你考虑一下。不用急着回复。我的电话没变。秦泽。
他把光标移到正文末尾,加了一句话:有些人的离开,是被人安排好的。
他看了一遍,没有发送。
他不需要现在就发。她刚到美国,还没有完全安顿下来。等她开始觉得孤单了,等她开始觉得一个人撑不住了,这封邮件才会出现在她的收件箱里。
他不急,他比刘婉清更有耐心。刘婉清在明处追,他在暗处等。
追的人能跑多远取决于她的腿,等的人只需要知道她会在哪一条路口停下来。他知道她迟早会回来,等她回来的时候,所有的裂缝都会在她的脚底变成能够被重新利用的缝隙。
他点了一支烟。火苗从打火机上升起来,亮了不到一秒,然后熄灭了。烟雾在书房的灯光里升起来,他没有立刻抽第二口,只是看着那道烟雾缓慢地升到天花板附近才消散。烟雾在落地灯的灯光里缓缓上升,像一条正在慢慢展开的线。
他不知道她会不会回那封邮件,不知道她看到被人安排好的那行字时会怎么想。但他知道,她已经知道了某些她不该知道的事。哪怕只是一道裂痕,已经足够让整面墙的风向为她而变了。
同一时间,秦氏集团大楼。
秦朗坐在办公室里,没有开大灯,只有桌上的一盏台灯亮着,光在深色木纹的桌面上聚成一圈暖黄色的圆。
窗外是陆家嘴的夜景,高楼林立,灯光连成一片,在夜色里像一排沉默的墓碑。
办公桌上放着一份文件,他下午才看到的,东南亚事业部的重组方案已经进入执行阶段了。他的产线被归入了新成立的海外事业部,新事业部的负责人是他不认识的一个人。
他看过那个名字,但没有去查他的背景,也没有去问这是谁的决定。他不需要查也知道这是谁的决定。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台灯的光把纸张的边缘照得发亮,像一道正在被重新划定的边线。
他想起那天在车里,她说你永远欠我一个选择。他当时没有回答。他始终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自己欠她的那个选择,和今天失去的这条产线,是不是同一件事,两者都是在某一天到达了它的终点,而他只是看着它离开,没有伸手去拦住它。他伸出手,碰了一下那份文件的边角,纸张是凉的,边缘锋利,像一枚已经被翻开、正在等待被放入下一个位置的旧棋子。
他在那里坐了很久。没有站起来,没有走出办公室,没有打任何电话,任由黑暗中那道来自桌面的光,在他身侧缓慢地平移、收窄,穿过台灯的灯罩,穿过他的指缝,最后在他对面的墙根处折出一道比纸更薄的光痕。
秦家别墅的书房里,刘婉清还坐在桌前。
她面前摊着那部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但她没有去碰它。她在想秦建明说的那句话:你越追她,她越不会回来。她不知道他是在劝她,还是在告诉她一个她已经知道但不想承认的事实。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法租界的夜色已经深了。梧桐树的枝丫在风里晃动,像是在翻一本她还没有读完的书。她把手指放在窗玻璃上,凉意从指尖渗进来,沿着手腕往上爬,在某个她不知道的转角处散开了。
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像在对自己说:你以为你走了就结束了?
她的呼吸在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她把手指收回来,转身走出书房,经过走廊时没有开灯。脚步声在黑暗中回荡,然后停下来,卧室门打开又关上了。
整栋别墅陷入寂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像一条正在远处流动的河,还在翻涌着,还没决定是留下还是离开。
洛杉矶,圣盖博。
崔琳曦坐在桌前,窗户开了一条缝,夜风涌进来,带着院子里柠檬树和泥土的气息。
她刚洗完澡,头发半干,发梢的水珠滴在肩膀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到陈律师转来的一条加密消息。只有一行字:有人在查你。不止一个方向。
她看着那行字,没有立刻回,让那道消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她知道那些人是谁,刘婉清派的人在找她,黄太太在月子中心系统的查询记录里翻来翻去,秦泽也在追踪她的去向。他们都在查,只是朝着不同的方向。
她站在窗边,伸手碰了一下窗台边沿放着的空花盆还没有泥土,还没有种子。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道月光在窗台边沿铺开,像一道正在等待她完成最后一笔的线。她还没有落笔,但那道线的轮廓已经在她面前铺开,像一条已经被反复走过太多次、不再需要被重新确认边界的路。
她说:你们查吧,查不到的。
她的声音很轻,被夜风吞掉了。
柠檬树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泽,那只松鼠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蹲在墙头,两只前爪空着,像是在等什么。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床边,躺下来,把手放在小腹上。那团小火苗动了一下,像是也在听。她闭上眼睛,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光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