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秦建阳”这个名字,在脑海里翻了一遍。
秦建明、秦建阳,她在赵姐给的人名单里曾见过这个名字,但那时候她不知道他是谁,只是把它当成一个普通的名字。现在她知道了。
秦建阳,秦泽的养父,秦建明的亲弟弟。那个在秦泽四岁时把他抱走的人。
他已经去世很多年了,但他留下了那份文件。
她不知道秦泽知不知道它的存在,但她知道这份文件现在在赵姐手里,正在等她决定是否要拆开它。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那枚旧棋子上的折痕已经被翻过了太多次,它的边缘正在以她无法跟随的速度从她手中滑落。
她打了几个字:“赵姐,帮我收好。等我回来。”发出去,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面上,让它在她的视野之外停留一会儿。
她在秋千上坐了一会儿,看着夕阳从柠檬树的枝叶间慢慢沉下去。
那只松鼠已经走了,墙头空着。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叶片的声音。她坐在那里,想着那封邮件里说“别紧张,我没有恶意”的人,想着那个二十多年前被抱走的孩子,想着那个正在查一份过继文书的人。
她不知道秦泽在做这些事的时候,是否知道他要查的那份文书,其实一直藏在他养父曾住过的那间屋子附近的旧柜子里,是否知道他有没有见过秦建阳的签名。
她只知道他在找它,用他的方式、他的时间、他的棋步,正在一寸一寸地接近那个他一直在测量的位置。而她已经站在同一个局里了,只是她的棋步正朝着与他不同的方向展开。
她站起来,走回房间。打开手机,翻到陈律师的号码,没有打过去,只是看着那个名字。然后她翻到江哲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秦泽给我发邮件了。说他知道我在美国,知道怀孕的事,说‘我们可以合作’。我没回。”发出去。
过了几分钟江哲回了一行字:“你打算怎么回?”
她看着那行字,想了想,打了几个字:“不回。等。”
江哲没有再问。
她坐在桌前,笔记本翻开到最新一页,写道:
今天秦泽发来了邮件。他知道我在美国,知道怀孕的事,说“我们可以合作”。
我没有回。我知道他在等。我在等一个我还没决定要不要回答的问题。
但我知道了秦泽是秦朗的亲弟弟,过继给了二叔秦建阳,他在查一份过继文书,那份文书现在在赵姐手里。
我不是在等他找到我。我是在等我自己准备好走到他面前。
风暴在路上。但那道光也在路上。我不知道哪一个先到。但我知道我已经走完了从八里村到这里的每一段路,没有在哪一段停下来过。这一次也不会。
她放下笔,看着那几行字,然后合上笔记本。
窗外路灯已经亮了,柠檬树的影子在地面上铺开,像一条正在等待她跨过去的路。她没有立刻站起来,在黑暗中多坐了一会儿,像在确认那道已经被她反复走过太多次、不再需要被重新定位的边线,正在她面前缓缓合拢。
她站在那道光还没有照到的地方,像一枚正在等待被翻开的棋。她不知道它最终会落在哪一格,但她知道,她已经完成了从八里村到这里的每一步,而那一步也正在用她自己的方式走向她。
风暴和那道光都在路上,而她已经不需要再等待任何一方先到达了。
晚饭后,她回到房间,没有开灯。
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细长的光带。
她坐在桌前,没有打开电脑,只是坐着。手边是那本笔记本,封面已经有些卷边了。她翻开最新一页,看到自己之前写下的那行字:秦泽是秦朗的亲弟弟,过继给二叔。
她在那行字下面空了一行,然后拿起笔,又写了几行:他在查的那份过继文书,在赵姐手里。他在邮件里说“有些人的离开是被人安排好的”,说的不是别人,是他自己。
他以为我不知道他在查什么。我知道。我不是在等他找到我。我是在等我自己准备好了,站在他面前。
她放下笔,没有合上笔记本,让那页纸摊开在桌面上。她拿出手机,翻到赵姐的对话框。上一次对话还停在“赵姐,帮我收好。等我回来”那里。
她打了几个字:“赵姐,那份文件和那个u盘,还在您那里吗?”
过了几分钟,赵姐回了:“都在。锁保险柜了。等你回来拆。”
“秦氏集团内部提供了u盘的神秘人,再没有提供过来什么有用的东西吗?”
“暂时没有动静。”
她不知道u盘里是什么,但文件和它放在一起,像是赵姐在替她保管一道裂缝,她现在还不需要知道它有多深,只需要知道它还在那里,就不会在她需要它的那一天消失。
她打开手机相册,滑到那张她一直没有删的照片:淮海路的路灯,驾驶座里一个人坐着,手搭在方向盘上。
她没有放大,没有调整亮度,只是看着它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她给江哲发了一条消息:“秦朗现在怎么样?”
过了几分钟,江哲回了一行字,语气尽量放得平,但那段“不知道该往哪走”的沉默里,有一种正在被延长、还没有决定要向哪个方向转的停顿:“还在那个状态中。没走,也没停。”
她把那行字读了两遍,然后锁了屏,没有回。她站在窗前,窗外的月光落在柠檬树新长的叶片上,边缘带着一点银白色的光,像一条正在被展开的线。
她伸手碰了一下窗台边沿,那里正停着一枚刚落的柠檬花,在夜色里缩成一个还没有展开的弧度。她没有碰它,只是让目光在它上面多停了一瞬,然后转过身,走回桌前。
她拿起手机,给江哲发了一条消息,很短:“他需要自己学。”发完,她把手机放回桌上,没有再等。
她站起来,走回窗边,把那片柠檬花从窗台边沿捡起来放回书页里。
他需要自己学,而她也需要在自己能跨过去的距离之内,替那扇还没有关上的门留好一个它还能被重新推开的余地。
她知道它的边缘还保存着它第一次被推开时的弧线,那道光不会熄灭,它只是把亮度调暗了一格,在等她准备好重新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