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忙忙碌碌了一天,但每天研究和学习博主的功课不能或缺。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来,上面是她昨天没看完的youtube视频。一个母婴博主在分享自己生产经历,讲得很详细,从阵痛到进产房,从进产房到孩子出生。
崔琳曦看着那个女人的脸,她的表情很丰富,一会儿笑一会儿哭。她讲得很快,语速很急,像是在跟闺蜜聊天。崔琳曦把视频看到最后,在笔记本上记了一行字:生产视频,观众爱看。但不要哭。哭就输了。
她继续往下翻,翻到另一个博主。这个博主在分享自己如何做产后恢复,从饮食到运动,从运动到心理调节。她的身材很好,穿着紧身运动服,对着镜头做深蹲。
评论区有人说你是我生完孩子的动力。崔琳曦在笔记本上又记了一行:产后恢复,受众广。可以做成系列。
看到第十三个的时候,她注意到一个博主在做单亲妈妈的一天系列。
从早上起床到晚上睡觉,每一个细节都拍得很细。她看完那个视频,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单亲妈妈日常,容易共情。可以试试。
第二天中午,崔琳曦正在整理东西,门铃响了。
她愣了一下。来这里这些日子,从没有人按过门铃。快递都放在门口,邻居从不串门。
她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一个女人站在门外,三十岁左右,金色的头发扎成马尾,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和牛仔裤,手里端着一个盘子,上面盖着保鲜膜。
她的脸圆圆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看起来不像坏人。
崔琳曦打开门。
“hi!”女人笑着说,声音很大,语速很快,“你是新搬来的吧?我叫苏珊,也是新搬来的,住在隔壁。这是我做的饼干,巧克力味的,刚出炉。欢迎你!”
她把盘子递过来。崔琳曦接过去,盘子还是温热的,保鲜膜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透过保鲜膜能看到里面的饼干,金黄色的,上面嵌着巧克力豆。
“谢谢你。我叫崔琳曦,你可以叫我cindy。”
“cindy,好听的名字。你一个人住?”苏珊歪着头看她,目光落在她的肚子上,停了一下,然后很快移开。
她的眼睛里没有那种“你怎么一个人”的惊讶,也没有那种“你真可怜”的同情。就是看了一眼,然后继续笑。
“嗯。一个人。”
“我刚搬来几天,我以前住在迈阿密,那时我女儿那时候才两岁,我带着她,谁也不认识。”苏珊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你需要帮忙随时找我。我就住隔壁,走路十秒。真的,我数过。”
崔琳曦笑了一下。“谢谢你。”
“不客气。对了,你预产期什么时候?”
“七月底。”
“那快了。到时候是在圣盖博生吗?”
“不,生孩子要在旧金山那边生,我过几天就会搬过去,在湾区的中产社区租好了公寓,你到旧金山的时候,可以来家里做客。”
“我会的。那你生孩子的时候,你妈妈会来吗?还是你丈夫?”
崔琳曦看着她,没有回答。
苏珊的嘴巴动了一下,像是意识到自己问了不该问的问题。
她摆了摆手,说:“sorry, 我话多。你不说也没关系。”然后她指了指盘子,“饼干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我先回去了,我女儿在睡午觉,醒了找不到我会哭。”
她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说:“cindy, you are not alone.”然后挥了挥手,进了隔壁的门。
崔琳曦端着盘子站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关上门,把盘子放在茶几上。
揭开保鲜膜,巧克力豆的味道扑面而来,甜的,混着黄油的香味。她拿了一块,咬了一口。饼干还是热的,外酥里软,巧克力豆在嘴里化开,黏黏的。
她把整块吃完了,又拿了一块。
她把剩下的饼干用保鲜膜重新包好,放进冰箱。然后走回窗前,看着对面的小公园。秋千在风里轻轻晃,铁链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吱呀吱呀。
这样的生活,又过了一个月左右,肚子越来越鼓了起来,让她行动显得有些吃力。苏珊经常带着女儿来串门聊天,渐渐成了好朋友。
直到六月的最后一个周三,崔琳曦接到了陈律师的电话。
她当时正在厨房里热牛奶。平底锅,小火,半盒牛奶,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她用勺子轻轻搅了一下,奶皮破了,卷起来,粘在勺子上。
窗外阳光很好,对面公园里的秋千在风里轻轻晃,铁链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吱呀吱呀。她端着牛奶杯走到窗前,刚喝了一口,手机响了。
“崔小姐,你现在在哪?”陈律师的声音很急,不像平时那样慢条斯理。
“在家。怎么了?”
“有确切消息,秦家派人来了,去了洛杉矶,现在人在那边,正在到处打听你的去向。”
崔琳曦握着牛奶杯的手紧了一下。她把杯子放在窗台上,牛奶晃了一下,洒了几滴在窗台上,白色的,在阳光下很快干了。
“他们怎么找到的?”
“刘婉清一直在查。你在月子中心登记过信息,虽然有化名,但他们通过照片比对就会确认的。”陈律师的声音很低,“你现在马上收拾东西。我让人去接你。不能住在那里了。”
“我还没来得及和林姐打招呼呢。”
“不用了,事后我会和她说明缘由,处理好佣金结算事宜。”
崔琳曦看着窗外的街道。阳光很好,棕榈树在风里沙沙响。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从楼下经过,孩子的手从车棚里伸出来,在空中抓来抓去。一切都很平静,平静得像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他们会不会找到这里?”
“暂时不会。但你必须搬。秦家这次带了律师,不是来谈的,是来施压的。他们想把你找出来,将来可能还会把孩子带走。”
陈律师顿了顿,又开始安慰道:“不过你也别怕,美国不是中国,他们不敢硬来。但你也不能留在那里让他们找到。”
崔琳曦闭上眼睛。她想起刘婉清的脸,黑色羊绒大衣,深红色口红,翘着二郎腿,说“否则你在魔都待不下去”。她以为到了美国就安全了。她错了。
“陈律师,我搬去哪?”
“旧金山。就上次我给你推荐的湾区中产社区那套公寓,当时你预定了一个月,现在看样子的至少订三个月的了。我在那边有个朋友,帮你搬家。你今晚就走。”
“好。”
挂了电话。崔琳曦站在窗前,没有动。
牛奶杯里的牛奶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膜。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奶腥味很重。她咽下去,胃里翻了一下。不是孕吐,是恶心。不是对牛奶恶心,是对那些人。
她放下杯子,走进卧室,从床底下拉出行李箱。箱子是黑色的,边角磨白了一点。她打开衣柜,把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叠好,放进去。深色在下,浅色在上。裤子对折,再对折,压平。袜子卷成球,塞进鞋子里。
她没有把衣服挂回去,也没有犹豫。从接到电话到收拾完,不到二十分钟。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
“崔小姐,我是陈律师的朋友,姓刘。我现在在你楼下。黑色的suv。你好了就下来。”
她走到窗前,往下看。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suv,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到里面。
她拎起行李箱,背上包,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公寓。阳光照在地板上,照在空荡荡的桌子上,照在窗台上那半杯凉牛奶上。她住了不到一个月。又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