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哲拨打秦朗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江哲。”秦朗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我刚跟崔琳曦通完视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她怎么样?秦朗的声音变了一点,有一种想问但不敢问的犹豫。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听起来很紧。
她很好。在美国做得不错,有了自己的公司。粉丝十几万,月收入快五千美元了。她还控股了一家国内公司,叫曦安集团,我给她打工。
曦安?
嗯。她的名字,曦,是她的曦。安,是秦念安的安。
秦朗又沉默了。这次更长。电话那头只有呼吸声很重,像是有人在黑暗里跑步,跑不动了,但不敢停下来。江哲能听到他的呼吸在话筒里断断续续地响,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
她有没有提到我?这句话从他嘴里问出来,像是使了九牛二虎之力一般。
江哲握着手机,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崔琳曦在视频里的样子。她说曦安是我的公司的时候,嘴角没有动,眼睛没有眨,她没有提到秦朗,一个字都没有。她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恨,也没有爱。
没有。江哲低声说。
秦朗没有说话。电话那头只有呼吸声,越来越重,失落之情隔着手机都能感受到。然后他听到一声很轻的叹息,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江哲。
帮我转告她,我对不起她。
江哲闭上眼睛。他想起在上海的时候,崔琳曦问他你怎么确定不是他伤我?你倒是第一个这么反问我的。
现在他知道了,她是对的。秦朗虽然不是故意伤她的,但他伤到了她。
他不敢反抗他妈,不敢面对她,不敢承担任何责任。他只会说对不起。对不起有什么用?对不起能换回那些她一个人熬过的夜晚吗?对不起能换回那些她一个人扛着的日子吗?
对不起能换回那些她一个人在产房里疼了十几个小时的时光吗?
不能。
我不会转告的。江哲说。
他早已决定不再做传声筒,走自己的路,说了就得做到。
为什么?秦朗不死心,虽然他知道现在的江哲已经有了自己的人生,不再是他的小迷弟,跟屁虫,但他知道秦朗一直对他很好,那是刻在骨头里的。
因为她不需要。她已经走出来了。你说对不起,只会让她再想起来。你别打扰她了。除非,你自己亲自去找她。
秦朗没有说话。电话挂了。
江哲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他看着天花板,灯光亮着,白光刺眼。
他盯着那根灯管,灯管两端发黑,中间有一段微微发黄。他耳朵里还萦绕着秦朗的愁怨之音,又想起崔琳曦说的那句话:曦安是我的公司。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他认识的所有人都不一样。阴盛阳衰的反差,让他一时有点懵。
她不是在宣布所有权,她只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完成的事。那间公司已经在那里了。她只是把钥匙放在了该放的位置。
江哲不知道秦朗听懂了多少,但他知道那句话像一把尺子,量出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个已经走完了全程,另一个还站在原地,手里握着一部已经挂断的电话。
他拿起手机,给崔琳曦发了一条消息:董事长,工具下周开始开发。合同我让陈睿拟,走曦安和cindy media之间的业务流程,按市场价报价。您那边安排人对接就行。
她秒回:
他又发了一条:秦朗问你好不好。我说很好。她回了一个字:
没有问他还说了什么。没有问他有没有想我。只是。
江哲看着那个,看了很久。一个字,结束了一段过去。
他放下手机,端起那杯凉了的美式喝了一口,格外苦涩,他咽下去的时候没有皱眉。
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秦朗不是坏人,但他保护不了她,也保护不了自己。
崔琳曦挂了电话,坐在桌前没有动。窗外阳光很好,橡树的叶子在风里摇。她看着那些叶子,想起江哲说的话,你变了。
她没变。
她只是把以前不敢说的话说出来了。以前她不敢说我自己可以,怕说了就真的没有人帮她了。要在以前,她估计不敢说曦安是我的公司,怕被人当成野心家。
现在她不怕了。因为她知道,她不需要那些人,她只需要秦念安,只需要自己。
她拿起手机,看到江哲发来的消息:工具下周开始开发。合同走公司间正常流程。
她回了一个。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婴儿床边。
秦念安在睡觉,小手举在耳朵旁边。她蹲下来,看着他的脸。鼻梁很高,像秦朗。她盯着那个鼻梁,看了几秒。她想起那天晚上的事,仿佛两个人中间有一道大门,她站在门口,他站在门里,两个人隔着很小的距离。
那扇门后来再也没有打开过。但她的公司打开了,她的儿子打开了,她手里的每一把钥匙都打开了不同的门。她不需要那扇了。
宝宝,妈妈今天跟江叔叔通电话了。她轻声说。他在国内帮妈妈做事。是妈妈花钱请的。不是别人安排的。
她没有,也不会听到回答。她站起来,走回桌前,打开电脑。
她开始整理数据需求,她需要哪些数据、这些数据怎么用、她希望工具长什么样。她写得很细,一条一条列出来,像当年在笔记本上记洗头数一样。
她写了两个小时,写了五页纸。写完之后,她检查了一遍,改了几个错字,然后发给了江哲。
江哲秒回:收到。下周给你第一版方案。
她回了一个。
窗外的天暗了,路灯亮了。橡树的叶子在风里摇。她把手放在窗台上,玻璃凉的。
在上海的时候,江哲曾经问她你恨秦朗吗?不恨。现在她也不恨。
她不等了,她有自己的事要做。
她转身,走回婴儿床边。秦念安还在睡。她蹲下来,看着他的脸,小肚子一起一伏,呼吸很稳。她把耳朵贴在他的胸口,听到噗通噗通的声音,很快,很轻,像一只小兔子在跳。
宝宝,妈妈今天做了个决定。她轻声说。妈妈不再回头看那个人了。妈妈只看你。只看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