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琳曦记得,那段时间她剪视频时会把秦念安放在身边的婴儿椅里,他手里抓着一只磨牙环,偶尔抬头看她,偶尔低头啃那枚环。
她已经不再需要等到他睡着才能工作了,他习惯了在她剪完一段转场的那几秒里,抬头找她一下,确认她还在那里,然后低头继续啃。
她发现自己的生活已经被压缩成一条细长的空隙,填满了她曾经以为无法填满的部分,而她正在一点点学会如何在那条空隙里站立,不后退也不倾斜。
那天晚上,陈律师发来一条简短的消息:“按你现在的营收结构,估值模型可以重新调整了。下个月我让评估机构出一版正式数据。”
窗帘透进来的光在墙面上划出一道浅痕,她想起苏珊说过的那句话,“你现在有足够的结构在背后撑着你了。”
她的判断是,这个结构虽然不是真的已经成形,但至少它开始在某个高度上维持着平衡,而她还能稳稳地站在上面,像一艘不需要再看风向的船,已经开始自己校正航向了。
次日便是六月的第一个周五,崔琳曦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三页文件,共享办公空间的租约。
甲方是“wework”,乙方是“cindy media llc”。月租一千二百美元,包含水电、网络、会议室使用权。租期一年。
她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盯着签名栏看了几秒。然后拿起笔,在乙方旁边写下自己的名字。崔琳曦。三个字,一笔一划。笔尖压在纸面上,沙沙响。
签完,她把笔放下,把文件推给对面的陈律师。
陈律师看了一眼签名,点了点头。他把文件收进牛皮纸信封,封口,放在桌角。他摘下眼镜,用眼镜布擦了擦镜片,又戴上。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经过计算的。
“你从一个人变成一个团队了。”
“暂时还没有团队。”崔琳曦把笔插回笔筒,“目前只有我和苏珊,而且苏珊还是兼职。”
“会有的。你的行动能力让我非常看好,一旦跑起来,绝对会跑出加速度。”陈律师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他没有皱眉。
崔琳曦没有接话。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旧金山天很蓝,云很白。海湾的水在阳光下闪着光,碎成一片一片。
她把额头抵在玻璃上,玻璃凉凉的。她想起一年前,刚到美国的时候,一个人,挺着肚子,什么都不会。但她从零起步,现在她打拼出自己的公司了,是真正在实体运营的公司。有收入,有员工,有办公桌。
下午,她便去了wework。
前台是个年轻的白人姑娘,扎着马尾,笑起来露出八颗牙齿。她带崔琳曦参观了整个空间,开放工位、电话亭、会议室、咖啡吧、母婴室。
走到母婴室门口的时候,那个姑娘特意停下来,说:“这是很多人选择这里的原因。”
崔琳曦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里面有换尿布的台子、一把扶手椅、一个小冰箱。墙上贴着一张海报,上面写着“you are not alone”。
她盯着那张海报,看了几秒。她的手指在门框上轻轻划过。然后她对那个姑娘说:“我要了。”
工位在三楼,靠窗。窗外是旧金山的天际线,棕榈树、矮楼、远处的海湾。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空荡荡的桌面上。
她把笔记本电脑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又把笔记本和笔放在旁边。
秦念安的婴儿车靠在桌边,她把他从车里抱出来,放在腿上。他醒了,睁着眼睛,看着周围的一切。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灯,陌生的面孔在远处走动。
他没有哭。
她把他放在桌上,坐着,他扶着她的手臂站起来,朝她笑了一下。嘴角往上翘,眼睛弯弯的。
她的心软了一下,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指尖的触碰温柔得像春风拂过花瓣。念安咯咯咯笑了起来,显得对妈妈的爱抚心满意足,在母亲的怀里舒服地扭了扭,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崔琳曦看着儿子满足的睡颜,眼角眉梢都染上了温柔的笑意,那是一种无需言语的柔情,将平凡的日常点缀得无比温馨。
“宝宝,这是妈妈的新办公室。”她轻声说。“以后妈妈白天在这里工作,晚上回家陪你。”
他睁开毛茸茸的大眼睛,扑闪扑闪看了看,打了个哈欠,又闭上了眼睛。她把他放回婴儿车,盖好毯子。毯子是浅蓝色的,印着小熊。她把小熊的图案转到上面,让他能看到。虽然他闭着眼睛,但她觉得这样比较好。
她拉了一下毯子的边角,把它塞进婴儿车的缝隙里。她在婴儿车旁边站了一会儿,确认他睡稳了,才转身坐下。
苏珊是在周三第一次来办公室的。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甜甜圈和一盒咖啡。她把东西放在桌上,环顾四周,说了一句:“wow。”
“wow什么?”
“你从零做到了这个。”苏珊在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她拿起一个甜甜圈,咬了一口,糖霜沾在嘴角。她用舌头舔了一下,又舔了一下。
“我跟你一年了。一年前你还在家里剪视频,连灯光都不会调。现在你有办公室了。有窗户,有工位,有自己的名字在门上。你看到门上的标签了吗?cindy media llc。那是你的名字。你的公司。”
“但毕竟不是我独立产权的办公室。是租的。”
“那也很棒了,因为你付得起不菲的租金。”苏珊把甜甜圈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碎屑掉在桌上,她用手拢了拢,扫进手心,扔进垃圾桶。“你付得起,就是你的。”
崔琳曦没有接话。她打开电脑,把苏珊的工位安排在自己旁边。
两个人并排坐着,各自对着屏幕。
苏珊在帮她整理邮件,她在剪视频。
秦念安在婴儿车里睡觉,偶尔哼唧一声,苏珊会停下手中的活,看一眼。确定他没醒,继续干活。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键盘声、鼠标声、和空调的嗡嗡声。偶尔有隔壁工位的人打电话,声音不大,隔着一层玻璃,听不太清。
崔琳曦喜欢这种安静。不像在家里,安静里总混着“还有什么没做”的焦虑。
这里的安静是纯粹的,工作是工作,做完就结束了。
她不用一边剪视频一边想着洗衣机里的衣服有没有晾,不用一边回邮件一边瞄着秦念安有没有醒。
她把自己的水杯放在桌角,把苏珊的咖啡放在另一侧。她用湿巾擦了擦桌面上的灰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