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中旬的一个周四下午,崔琳曦正在旧金山的共享办公空间里审阅一份品牌年框合同的补充条款。
苏珊还没有回来,她早上待了一会,就出去接卢娜了,卢娜有个姑姑在旧金山住,昨天带到她家去玩,留宿在了姑姑家。秦念安在婴儿车里睡觉。
窗外海湾的水面在午后的光线下碎成一片一片的银白,像一面正在被反复轻轻拉扯的纸。林念在处理客户邮件,何远在核对上个月的账单对账,钟晴正在剪辑下一期视频的预告片段。
键盘声、鼠标声、空调低沉的运转声混在一起,像一段她已经不需要刻意辨认的节奏。
手机震了。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是江哲打过来的。她接起来,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另一只手还握着鼠标。
“崔董。”江哲的声音很低,没有寒暄。他叫她“崔总”的时候,语气不像汇报,更像是在确认自己正在对谁说话。背景里很安静,像是他刻意找了一个没有人的角落。
她松开了鼠标,靠在椅背上,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江总,你说。”
“秦氏集团发生了大动静,秦泽已经不装了。随着股东大会的逐渐临近,他上位的心情越来越急迫,已经明火执仗地动手了。”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措辞,“他在股东大会上联合了外部资本,逼秦朗让出ceo位置。昨天下午的会,秦朗没有出席。秦泽在会后发了一份内部通告,说‘经董事会决议,公司管理架构将进行调整’。”
他的语速不快不慢,像在念一份他已经反复确认过细节的记录,“秦老爷子还在医院。刘婉清在会上替秦朗说过话,但没有用。她手里那点股份不够。”
崔琳曦没有说话。她看着屏幕上的时间线,空镜已经放好了,她还没来得及调长度。
她想起秦泽的笑容。
在上海的时候,在酒会上,他端着威士忌走过来,嘴角往上翘,眼睛没笑。
他说“这个圈子里,光有骨气不够”。她当时拒绝了。现在他不需要她了。他自己拿到了想要的东西。
崔琳曦没有说话。她看着窗外海湾的水面,想起秦泽在酒会上端着威士忌走过来时的样子,嘴角往上翘,眼睛没笑。“秦朗呢?”她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
“他在公寓里。谁也不见。不接电话。不回消息。他妈给他打了二十多个电话,他一个都没接。”江哲说到这里,语气微微沉了一下,“他这次,是真的把自己关起来了。”
江哲的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是失望。那种失望不是一天两天攒起来的,是很多年。
“他妈给他打电话,他不接。我给他打电话,他也不接。他就像消失了一样。”
崔琳曦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灯光亮着,白光刺眼。灯管两端发黑,中间有一段微微发黄。
她想起在上海的时候,秦朗站在地铁站口,手足无措的样子。路灯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里有一点点光,但那光没有方向。他问她“下次还能约你吗”,她说“看情况”。
她那时候就知道,他永远不会站出来。不会为了她,不会为了秦氏,不会为了任何人。
他只会躲。躲在他妈的背后,躲在江哲的背后,躲在自己的公寓里。
“江哲。秦家的事我本来是不想听也不想管,但也避不开,秦念安一天天在长大,和秦家相认是迟早的事情,该我儿子的利益我得操心。”
“嗯。我明白,所以也一直在关注那边的大事。”
她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她咽下去,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想起在上海的时候,秦朗站在地铁站口,路灯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里有一点点光,但那光没有方向。
他问她“下次还能约你吗”,她说“看情况”。她那时候就知道,他永远不会站出来。不会为了她,不会为了秦氏,不会为了任何人。
他只会躲,躲在他妈的身后,躲在江哲的身后,躲在自己的公寓里。
“你现在是什么立场?”她问。
江哲沉默了两秒。她能听到他的呼吸声,很轻,像是在斟酌自己的措辞。
“我已经替你做过三年事了,”他说,“从你让我开发数据工具到现在,你出的每一份要求我都执行了。你想让我在公开场合站在你这边,我的公司可以以曦安的名义出一份声明。我的回答是可以。但我需要知道,你准备走到哪一步。”
崔琳曦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窗外,海湾的水面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碎银一样的光。
她想起在美国的这几年,从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公寓里,到今天有办公室、有团队、有数据分析工具、有人替她挡在前面。
现在江哲问她“准备走到哪一步”,而她的答案已经不需要再犹豫了。
“秦泽不会停。他控制了秦氏之后,下一步是锁住所有可能翻盘的人。”她的声音很稳,像在陈述一个已经确认过的事实。
“秦朗是他第一个要拿掉的。你是第二个。我是第三个。”她停了一下,“所以我的立场是:让秦泽输。输到他再也爬不起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江哲说:“那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你找我,是想让我做点什么?”
江哲沉默了几秒。电话那头有纸张翻动的声音,沙沙的。他可能在翻什么文件,也可能只是手在动。
“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
“我知道了。但目前这事,只是他们兄弟之间的内斗,不好介入。还有别的事吗?”
“你——不心疼他?”
崔琳曦看着窗外。天很蓝,云很白。橡树的叶子在风里摇,沙沙响。她把手放在窗台上,玻璃凉的。
江哲的这一问让她想起秦朗。不是想念,是想起。想起他站在地铁站口,手足无措的样子。
她问他会为了她反抗他妈吗,他说“我知道”。
他知道自己不会。他知道自己会躲。
他连试都没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