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国的前一周,崔琳曦也收到了曼妮传媒清算管理人发来的资产清单邮件。
附件有二十多页,列着公司目前持有的各类合同、设备、知识产权和未完成项目。
她把邮件转发给陈律师,附了一句简短的话:“帮我确认一下,这些资产里有哪些可以合法承接的。价格合适的话,我考虑接手一部分。”
陈律师两天后回了电话:“博主合同剩余权益,市场价大概在十五万到二十万美元之间,但清算公司急于出手,基本会按评估价的百分之十到十五处理。你有优先承接权,可以跳过公开拍卖。
品牌客户名单和数据,行业里没人单独买,你如果愿意付一笔数据处理费,大概两万到三万美元,可以打包带走。内容素材库,苏曼妮那边没标注版权归属,清算公司大概率直接作废处理,你只需要付一笔归档费用,不会超过三千美元。
如果你确定要接手,我建议你单独出一个打包报价。不要写具体条目,把三部分并在一起报价,让清算方以为是清库存。公开报价不会引起注意,也不会有人抬价。”
他顿了一下,“但你要想清楚,那些博主合同剩下的博主,你知道她们是谁吗?她们的粉丝画像、过往数据、合作履历,你清楚吗?”
崔琳曦站在窗前,海湾的水面正在退潮,露出一片灰色的滩涂。
“我不需要她们现在能产生什么。我需要她们将来在合适的时候,加入另一条轨道。”
陈律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那我帮你出报价。”
一周后,曼妮传媒的清算方接受了她的报价:六万五千美元,打包承接全部博主合同剩余权益、品牌客户名单和内容素材库。
她在合同上签字的时候,想起自己三年前在美国注册第一个youtube账号时的犹豫:那时候她不确定自己能做成什么,只是觉得应该先有一个位置。
现在她签下的是另一个“先有一个位置”,那些博主合同、客户名单和素材库,在别人眼里只是不再有用的残余物料,但对她来说,它们是收集自一个消失体系的遗留物,还没有被重新分类,就已经在等着被她放到正确的位置。
她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会用上,但她知道有一天她会打开那批文件夹,一条一条地看,然后决定哪些值得留,哪些可以放掉。
现在她只是把它们领回来,放在一个还没被打开过的角落里。
她的手边需要有一批备用轨道,在她需要拓展、补位或调整方向时,可以直接抬到台面上,而不必从头开始。
这些散落的碎片,就是她准备放回工具箱里的第一批备用件。她会在它们上面标好标签,然后合上盖子,让它们安静地等待属于它们的时间。
九月的旧金山,天开始凉了,回国进入倒计时。
崔琳曦站在公寓窗前,看着窗外的橡树。叶子黄了大半,在风里摇,一片一片落下来,铺在人行道上,像一层被风吹薄了的金箔。
她在这里住了快一年半。从秦念安出生,到他学会爬、学会站、学会叫“妈妈”。从一个人挺着肚子,到两个人抱在一起。从零到月入七千五百美元,从一张餐桌到一张办公桌。
她看着那棵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想起刚搬来的时候,它是秃的。她看着它发过一次芽,绿过一次,黄过一次,落过一次。现在它又要落了。树变了一个轮回,她也变了很多。
她记得到来的第一个晚春,她站在这里,发现枝头冒出新芽的那天,她摸着自己的肚子,想:他会在夏天之前出生。夏天到了,他出生了。
秋天来了,他学会了翻身。
冬天过了,他第一次叫“妈”。
现在第二个秋天来了,她要走了。
她把额头抵在玻璃上,玻璃凉凉的,像一只干燥的手贴着她的眉心。她没有闭眼,就这么站着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桌前。
桌上摊着几份文件,公司转让协议、授权委托书、银行账户授权表。
她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黑色签字笔,旋开笔帽,翻开第一份文件。纸是新的,白得反光,边角硬硬的,像是刚从打印机里拿出来的。
她盯着签名栏看了两秒,然后落笔。崔琳曦。第二份,崔琳曦。第三份,崔琳曦。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窗外的风停了,房间里安静了片刻,像是整栋楼都在等她放下笔。
她把笔帽旋上,把笔插回笔筒里,然后把文件叠好,装进牛皮纸信封。信封口粘合的时候发出短促的嘶声,她把封口压平,写上“苏珊收”。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把信封放在茶几上。
她拿起手机,给苏珊发了一条消息:“来一下。有事跟你说。”她发完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在发送键上停了一下,然后按了下去。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信封旁边,然后站起来,走进婴儿房。
秦念安在睡觉,她蹲下来,把被他踢开的毯子重新盖好。毯子是浅蓝色的,印着小熊,边角已经被洗得有点起球了,小熊的耳朵已经磨破了。
她把边角塞进床垫下面,压平,压了两遍。他哼唧了一声,没有醒,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梦里尝到了什么东西的味道。她多看了他几眼,然后站起来,走回客厅。
苏珊十分钟后到了。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随便扎着,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进门的时候,她看了一眼茶几上的信封,又看了一眼崔琳曦的表情,脸上的笑容像被人轻轻按住了,没有完全消失,但停在那里不动了,嘴角的弧度还在,但眼睛没有跟上。
她在门垫上蹭了蹭鞋底,像每次来的时候一样,然后走进来,坐在沙发上。
“你要走了?”苏珊先开口了,声音有点紧,像琴弦被拧紧了一点点。
“嗯。下周的机票。”
苏珊把咖啡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到桌面,发出轻微的钝响。咖啡杯搁在信封旁边,杯底的湿气在牛皮纸上印出一个浅浅的圆。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个信封,像是看一件她还不确定该怎么拿的东西。她的手指在卫衣兜里没有抽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