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国后的第四天早上,崔琳曦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床头柜上画了一道细长的亮痕,像一条刚刚被展开的线段。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婴儿床的方向,秦念安已经醒了,正抓着栏杆站起来,脸朝着她,嘴里含混地叫了一声。
她伸手把他抱过来,搂在怀里。他的头靠在她的肩膀上,小手攥着她的衣领,呼吸打在她的脖子上,温热的,均匀的。她抱着他坐了一会儿,没有说话,让晨光从她肩头滑过去,落在他的后背上。
她想起三年前,她也是在这座城市醒来的。那时候她一个人,住在建国西路那间公寓里,醒来第一件事是背单词。她没有想过去哪里,没有想过什么时候会离开。
现在她住在外滩的酒店里,怀里多了一个小人,窗外是陆家嘴的天际线在晨光里慢慢浮现出轮廓,像一张正在被显影的照片。
她决定带他出门走走。
酒店门口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在变黄了,边缘卷起来,在风里轻轻翻动,像一枚被反复翻开又合上的信封。
她把秦念安放进婴儿车,系好安全带,遮阳棚拉到一半,然后推着他往外走。
他没有哭,睁着眼睛看周围,看那些他从来没有见过的树、那些颜色不同的自行车、那些在路边大声说话的人。他看得很安静,像在辨认一列他还没学会命名的站名。
她沿着外滩推了一段,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的腥味和晨光混合在一起,像有人正在往她记忆的背面填回几笔褪色的注脚。
她停下来,让他看江面上的船。他趴在婴儿车边缘,手指指着远处,嘴里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
她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一艘灰白色的货船正在缓慢移动,船身吃水很深,像在运送一截已经装好了、但还不知道要驶向哪里的时间。
她没有纠正他的指向,只是站在他旁边,和他一起看了片刻。
她推着婴儿车穿过几条街,沿着建国西路的方向走。这条路她走过很多次。
三年前她刚刚从韩国回国的时候,每天从赵姐沙龙出来,沿着这条路走回公寓,梧桐叶在头顶遮住半边天空,她走得不快,像一个人还在适应地面的硬度。
那间公寓的窗户在三楼朝南,她记得下午时分,楼下弄堂里偶尔传来晾衣杆碰撞的叮当声,还有谁家收音机里飘出的评弹,断断续续的,像一幅永远卷不到尽头的画。
她在楼下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窗帘换过了,以前是米白色的,现在是浅灰色,拉了一半,看不出里面住着谁。
她低头看了一眼婴儿车里的秦念安,他正在啃婴儿车扶手边沿的塑料扣,像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所有没有标记过的东西都属于他。
她没有在楼下停留太久,继续推着婴儿车往前走。
赵姐沙龙的门开着,门上铜风铃还在,挂了一排,风吹过来的时候叮当作响,像一枚正在被反复拨动的音符。
她推着婴儿车走进去的时候,赵姐正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红茶,旁边的茶几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杂志,像是一整个下午都停在了同一页。
她抬头看到崔琳曦,目光先是落在她脸上,然后落在婴儿车上,然后停在那只紧攥着婴儿车扶手边沿的小手上 ——秦念安正用指甲轻轻抠着那块塑料,专注得像个正在勘探地形的矿工。
她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下,像在完成一次她等待了很长时间的确认。
她放下茶杯,杯底磕在茶几上,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你走的时候是一个人,回来是两个人。”她没有站起来,只是朝她伸了一下手,像在等她自己走近之后再说下一句。
崔琳曦在赵姐对面坐下,把婴儿车停在沙发边,让秦念安能看见她。
赵姐往婴儿车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从秦念安的鼻梁滑到他的眉毛上,又收回来,像在完成一笔她已经猜到轮廓、只是需要亲眼核对的账目。
她没有多说,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回茶碟上:“回来四天了,习惯吗?”
“还在适应。”
“上海跟以前不一样了。你不在的时候,很多地方换了招牌,新开了不少店。”赵姐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窗外,梧桐树的叶子正在落,一片接一片,像有人在缓慢地翻一本她不需要读完、但每一页都记得页码的书。
“不过路没变,树的间距也没变。你推着婴儿车走一遍,自然就知道了。”她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婴儿车里的秦念安身上,“他在这里长大,会认住这条街的。”
秦念安已经啃够了塑料扣,换了个姿势,正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那盏水晶吊灯。
光透过水晶切割面落在他的脸上,像一层被切碎后重新铺回去的光斑。
他只是安静地看,目光追着那些光斑在脸上缓缓移动,没有伸手去够,也没有出声,像是在确认一束光原来可以同时碎成这么多片,然后又一一落回原处。
崔琳曦没有在沙龙待太久。她跟赵姐聊了一会儿,问了问最近街上的变化、哪些店换了东家、巷口那家修鞋铺还在不在。
赵姐说到一半时停了一下,像翻到一页自己以为已经合上、却被风重新吹开的旧记事本:
“你走以后那几个月,刘婉清派人来问过两次。问你在美国哪个城市,住哪里,做什么。我说不知道。后来你上热搜了,她就没再问了。”
她把茶杯放回茶碟上,茶碟边缘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她现在知道了。你也不需要她再问了。”
崔琳曦没有接话。她低头看了一眼婴儿车里的秦念安,他已经安静下来,正歪着头盯着窗外飘过的一片梧桐叶,像是在研究它飘落的角度。
她站起来,把婴儿车转了个方向:“赵姐,我回头再过来坐。”
赵姐没起来送她,端起了那杯已经凉了大半的茶:“忙你的去。”
她推着婴儿车回到酒店,秦念安已经在婴儿车里睡着了,嘴角挂着一滴透明的口水。她蹲下来擦掉那滴口水,他动了动,没醒,她轻手轻脚地把他抱起来放进婴儿床,掖好毯子。
然后她走回桌前,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在空白页的左上角写下日期,然后在下方列了三行字。
第一行:“资金复盘——联系刘志远。”第二行:“曦安公司——听江哲汇报。”第三行:“王莉莉——约见面。”
她写完这三行字,放下笔,看着那三行字依次排列在纸面上,像三枚已经被她铺开、但还没有正式放好的棋子。
然后她在第一行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她决定先做这件事。她拿起手机,翻到刘志远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接起来的时候,刘志远那边背景很安静,像是在一间没有窗户的办公室里,每一声回响都还能触到墙壁才折返回来。
“崔总,你回来了。”他没有寒暄,像在确认她已经落地。
“账目已经整理好了。你看什么时候方便,我把几份汇总表送过去。资金复盘可以先从投资板块和资助板块开始,这两条线已经跑过几个完整周期了。”
她听着电话那头的报数,没有打断他,等到那串数字报完了,才开口说了一句:
“明天下午。你带过来。我在酒店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