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继续往下翻,看到第四页上几个不太熟的名字,有人在读研,有人刚考完证,还在找工作。
第五页上有一个名字旁边写着“转职业学校,未完成本科”。
她停下来,看到那一栏的备注写的不是“终止”,而是“变更资助方向”,像一个人穿过了一段她早已确认过间距的路段,然后提前在下一段岔路口前放好了自己的路标。
她看着那行字,没有评判,只是确认那个名字对应的状态栏写的是“已结项”,像一扇已经合拢、不再需要被重新打开的门。
她想起陈律师说过的一句话,“资助不是为了让所有人都走同一条路,是让他们有路可走。”
她当时没有完全理解这句话的重量,现在她看到了它在纸页之间的展开方式。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页脚有一段手写的备注,是刘志远的字迹:
“当前在资助人数:3人。毕业后已就业:8人。在读研究生:2人。变更方向:1人。已结项:1人。”
她把那页纸放在所有页面的最上面,手指沿着边缘划过一道短弧线。
那八个人她不全认识,不知道他们如今住在哪个城市、在什么岗位、抽屉里是否还留着当年那封录取通知书。
他们中有些人她可能永远不会再见到,但他们走过的路正以不同的方式回到她视线可及的范围里。
有的人在工位上敲代码,有的人在文旅公司的办公室里整理报表,有的人正在读研,有的人在职业学校学了一门手艺,准备自己开一间铺面。
他们都在她划出的那条线之外,沿着各自选定的方向,铺到了她未曾触及过的地方。
她合上名单,把它放回桌上,没有特意去计算那八个人的名字代表了多大的总数。
她想到自己当初设立这个资助基金的时候,只是不想让那些钱躺在账户里变成一行自己都不确定能否再被打开的数字。
她那时候不确定这些钱能变成什么,只是想让它变成一件可以被人接住的东西。
现在那些东西正在以不同的方式朝不同的方向散开,像一个人撒下的种子,在她看不见的土壤里沿着各自的纹理往深处扎,有些已经长出了她预期的形状,有些则沿着她从未规划过的路径,长出了她自己也不曾预料到的弧度。
她在那里坐了一会儿,让那八个人的去向各自在她心里停了一停。
然后她翻开笔记本,在那张待办清单的第三行“王莉莉——约见面”下面,写了新的一行:“资助基金——继续。”
她写完那两个字,没有在它下方画线,也没有为它标注任何优先级,只是让它作为一行完整的陈述,被放进了那页纸的留白边缘。
窗外的黄浦江上灯光还在碎着,随着波浪晃动。她把自己坐进台灯的光圈里,把那束光像一份摊开的地图一样铺在纸面上。
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吹动了名单的一角,她伸手把它压平,没有再用别的东西去固定它。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排沿着江岸亮起的灯光,没有去数它们,只是让它们以各自的位置和间距存在着,像名单上那些名字一样,不都属于同一个方向,但都被同一盏灯照到过。
她关了灯,在黑暗中多坐了一会儿,等着那条她看不见的线,沿着那些她不知道名字的街道,伸向她自己也尚未抵达的地方。
那些路径是否通向终点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们还在继续延伸,而且没有一条完全重叠。
窗外江面上的灯光依然在碎着,像有人在远处接过了那枚正在她手边收拢的线轴,正在把它的另一端穿过一座她还未命名过的桥洞,等着对岸的某个人伸手接住它。
她只是坐在原地,让那道光沿着她刚刚压平的纸面边缘,缓慢地渗向下一行尚未标号的段落,像一扇正在被她自己轻轻推开的门,门外的人还没有全部走完,而她已经把钥匙留在了他们各自能够得着的地方。
合上名单之后,她没有立刻把它收进抽屉。她的手指还停留在那一页的边缘白冰的名字旁边,状态栏写着“已就业”,备注栏空着。她看着那两个字,
想起白冰发来的那条私信。他说他想去美国,她说你不用来。他回了两个字:“明白了。”然后加了一个句号,不是省略号。她一直记得那个句号的位置。
她拿起手机,给王莉莉打了个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琳曦,你终于想起我了?我都以为你把我忘了。”王莉莉的声音里带着笑,但那种笑是轻的,像一个人知道对方忙,并不真的在意她没及时联系,只是在等她先开口把那个缺口填上。
“这几天在跑几家公司的账目,刚理完一遍。你那边怎么样?”
“还是那样。物业公司这边,今天刚接了一栋新楼,还在谈,走合同了才能定。”王莉莉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你打电话来,不只是问我怎么样吧?”
崔琳曦握着手机,靠在椅背上。台灯的光落在桌面上,照亮了名单上白冰的名字。“白冰最近有跟你联系吗?”
王莉莉沉默了两秒。
“他前两天还给我发过消息。说他在那家文旅公司做项目管理,最近刚升了一级,负责一条新的业务线,现在手上管着五六个项目,团队也在扩大。他说他这段时间在补财务知识,准备年底考一个管理会计的证。”
她又顿了一下,“他说他前段时间一直在看美国那边的招聘信息,不是想去美国,是看你做的东西,想知道自己离那个高度还差多远。”
“他不是要来美国吗?那时候我拒绝了他,他后来有没有再提过?”
“没再提过。他那天晚上给我打了一个电话,没说什么,就说他收到你的消息了。他说他明白你的意思。第二天他照常上班,之后再也没有提过要去美国的事。但他开始考证了。他说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你那种程度,但至少先把脚下这一步走稳。”
王莉莉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像是在想一件事要不要说出口。
“对了,上个月他给我寄了一罐辣椒酱,自己做的,说是老家那边的做法。我打开尝了一口,辣得我喝了两杯水。”
她笑了一下,“他跟我说,他每年秋天都会做一批,寄给几个人,他爸妈一份,他导师一份,我一份。还有一份,他说不知道地址,先放着。他没说那个人是谁,我也没有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