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安静了。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突然变得很响,像一只苍蝇在玻璃瓶里飞。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光线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周助理的手上,落在崔琳曦面前那杯没喝过的水上。
江哲坐在门边,没有说话。他的手指放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然后放平。
崔琳曦靠在椅背上,看着周助理。他的脸上没有悔恨,没有求情,没有说“我错了”。他就那么坐着,看着她的眼睛,等她的决定。
她想起赵姐说的那句话——“好刀没有刀柄,但刀柄上容易留指纹。”周助理是一把好刀。他起草的声明措辞严谨,他做的舆情分析数据扎实,他处理公关危机的时候从来不带情绪。但他把刀柄留在了别人手里。他觉得有一天可能需要周海平。他觉得保留那条线,比切断更安全。他没有出卖她,但他也没有完全站在她这边。他的忠诚是有条件的。
“你的位置不变。”崔琳曦说。
周助理的手指在笔记本上停了一下。
“但以后公关部提交的声明,需要经过钟慧兰复核。涉及敏感信息的会议,你不再参加。对外联络的权限,由林娜接管。”崔琳曦的声音不紧不慢,每个字都很清楚。“你继续负责公关部的日常工作。但你能用到什么程度,取决于你以后怎么做。”
周助理看着她,沉默了两秒。他没有争辩,没有解释,没有说“我以后不会了”。他只是点了一下头。
“明白。”
“你留在集团,是因为你的能力。这一点没有变。”崔琳曦说。“但你手里那把刀,以后不用留柄了。你能做到吗?”
周助理的手指在笔记本上慢慢收拢,指节泛白。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崔琳曦。
“能。”
他站起来,把笔记本夹在腋下,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回头。他的肩膀微微耸着,衬衫的肩线往下滑了一点,他没有整理。
“谢谢。”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脚步声慢慢远了,经过电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消失在走廊尽头。
江哲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他看着崔琳曦。她没有动,坐在椅子上,手指搭在扶手上,目光落在桌角那杯没喝过的水上。
“你觉得他会改吗?”江哲问。
崔琳曦把目光收回来,看着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我在看。”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她把手搭在窗台上,指腹在玻璃上按了一下,留下一个浅浅的雾印。
“赵姐说过,好刀没有刀柄。周助理的刀柄,是他自己留的。他留了,就是给自己留了一条退路。我不怪他。但我不能当没看见。”她顿了顿。“他能力很强。但忠诚这件事,不能靠能力补。”
江哲点了点头。“刘志远那边,你打算怎么处理?”
“钟慧兰明天找他谈话。先不动。看他后面怎么做。”
“张薇那边呢?”
崔琳曦沉默了一下。“她还在。就够了。”
江哲没有再问。他拿起桌上的手机,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
“崔总。”
“嗯。”
“你今天处理周助理的方式,比开除他更狠。”
崔琳曦没有接话。她转过身,看着窗外。江哲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关上了,锁舌咔嗒一声。
周助理回到工位。他把笔记本放在桌面上,坐下来。他没有开电脑,先从口袋里拿出那枚银色打火机,放在桌面上。打火机的表面有几道划痕,磨得发亮,边缘的金属被手指摩挲得光滑。他盯着那枚打火机看了很久。这是他在秦氏的时候,周海平送给他的。有一年冬天,公司团建,周海平递给他一支烟,他接了。周海平说“你也抽烟?”,他说“偶尔”。后来周海平送了他这枚打火机,说是客户送的,用不上。他没有拒绝。从那以后,他们偶尔通电话,偶尔聊几句。秦泽出事之后,周海平找他借过两次钱。他给了。他告诉自己,这是人情,不是站队。但他知道,那条线没有断,就是没有断。
他的手指在打火机边缘的划痕上停了一拍。然后他把它拿起来,放回口袋。他打开电脑,屏幕亮了。邮箱里有三封未读,他点开第一封,手指在键盘上开始敲。键盘的声音哒哒哒,和平时一样。
下午,崔琳曦去了趟曦安科技的办公区。她经过技术组的工位,张薇不在座位上。她的电脑屏幕还亮着,ide界面停在代码编辑器的第247行。崔琳曦站在那里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行注释——“//该模块的数据清洗逻辑需在下一版本中重构,优先级……”光标停在末尾,一闪一闪。没有写完。
她想起江哲说的话——“她说‘我不想让你觉得我不可靠’。”张薇的选择,是删掉那条日志,切断那条线。周助理的选择,是留着那条线,留一个“可能有用”的人。两个人,两种选择。她不知道周助理会不会后悔,也不知道张薇会不会再一次动摇。但她知道,此刻,张薇留在公司,周助理留在工位。这就够了。
她没有碰张薇的电脑。那行没写完的注释留在原处,光标继续闪。
她转身走出办公区。走廊里灯亮着,白色的光照在浅灰色的地毯上,墙上挂着曦安科技的logo,银色的,反着光。她走到电梯前,按了往下键。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门关上,数字往下跳。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秦念安正坐在客厅里搭积木。她换了鞋,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他把一块红色的积木递给她。
“妈妈,搭。”
她接过来,放在积木塔的顶端。红色的积木稳稳地卡住了。他拍着手笑,眼睛弯弯的。
“妈妈厉害。”
她把他抱起来,搂在怀里。他的头靠在她肩膀上,小手抓着她的衣领。她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窗外的路灯亮了,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黄线。
她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