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会的第二天早上,崔琳曦到办公室的时候,林娜已经在等了。
她站在办公桌旁边,手里拿着平板,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兴奋还是紧张,嘴角翘着,但眼睛又不停地往屏幕上瞟。她今天来得早,咖啡还没喝几口,杯壁上凝着水珠,顺着杯壁往下淌,在桌面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圆印。
“cindy,你看秦氏集团的官微了吗?”
崔琳曦把包放在桌上,坐下来,打开电脑。“没看。怎么了?”
“他们发声明了。转发已经过万,还在涨。”林娜把平板递过来,手指在屏幕上戳了一下,没戳准,又戳了一下。“你自己看。”
崔琳曦接过平板。屏幕上是一张截图,秦氏集团官方微博的页面,白底黑字,没有配图,没有表情符号,连标点都规规矩矩。她的目光在声明上慢慢移动,一字一字地读。
“关于网络对崔琳曦女士的不实言论,我司予以谴责。崔女士是我司重要合作伙伴,也是秦朗先生的私人朋友。对于恶意造谣者,我司将配合法律行动。”
她盯着“秦朗先生的私人朋友”这几个字。私人朋友。不是“合作伙伴”,不是“前女友”,不是“孩子他妈”。这几个字是他选的。公关部拟稿的时候大概写过好几版,“合作伙伴”太生硬,“朋友”太空泛,“前女友”太亲密,“孩子他妈”又太露骨。最后落在“私人朋友”上,不远不近,不冷不热,刚好够表明立场,又不给人留下过度解读的余地。她想起他坐在办公室里改稿的样子,删了又打,打了又删,鼠标在“发送”键上停了一分钟,手心全是汗。她把平板放在桌上,没说话。
林娜在旁边,手机震个不停,都是同事发来的消息。她一边划着屏幕一边念:“有人说秦氏管得宽,有人说秦朗够意思,还有人说——说你们是不是复合了。”
崔琳曦看了她一眼。林娜的声音矮了下去,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手指在手机壳上蹭了一下。
“你先出去吧。”
林娜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门关上,锁舌咔嗒一声。
崔琳曦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盯着电脑屏幕。她没有去搜索那条声明,没有打开微博,没有看任何评论。她知道它在那里,跑不掉。她想起秦朗。想起他说“不是为了你,是为了念安”。现在他在公开场合提到了她。不是通过江哲,不是通过别人转达,是他自己转发的。秦氏集团的官微发完声明之后,他转发了。她不知道他犹豫了多久才按下那个转发键。也许在屏幕前坐了半个小时,也许把配文删了又打,打了又删。他不是犹豫,是害怕。她懂那种害怕。她太懂了。她想起在上海的时候,他站在地铁站口,路灯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他问她“下次还能约你吗”,她说“看情况”。那时候他站在她面前,却说不出“我想和你在一起”。他只能问“下次还能约你吗”。他怕。怕被拒绝。怕她说不。怕自己配不上。他怕了六年。
手机震了。是赵姐发来的截图,秦朗的微博主页。他转发了秦氏集团的声明,配文只有四个字:“清者自清。”
崔琳曦看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清,水清,澄清。者,的人。自,自己。清,清白。她在心里拆解每一个笔画,像是在看一封用密码写的信。她不知道他是在说她,还是在说他自己,还是在说他们两个。她不知道他敲下这四个字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也许没有表情。也许他的手在发抖。也许他坐在那张椅子上,盯着屏幕,盯了很久,才按下发送。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天很蓝,云很白,一朵一朵贴在半空中,一动不动。梧桐树的叶子绿了,在风里轻轻摇,沙沙响,声音很轻,像有人在远处翻书。她把手放在窗台上,玻璃凉的。她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一下,指甲碰到玻璃,发出细微的叩击声,像被针扎了一下。她没有缩手。
她转身,走回桌前,拿起手机,给赵姐回了一个字:“嗯。”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打开电脑,继续工作。收件箱里还有几十封未读,有品牌方的,有博主的,有供应链的。她一封一封点开,读,回。手指在键盘上敲着,动作很轻,但很稳。她没想秦朗。她只是想,今天的邮件还没回完。
同一时间,上海秦家别墅。
刘婉清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没有喝。茶已经凉了,杯口有一圈茶渍,茶汤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是柠檬片的油。她端了很久,手指都凉了。她的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上是秦朗转发的那条微博。她已经看了不下五遍,每看一遍眉头就皱紧一分。
秦朗从楼上下来,穿着一件深色的家居服,头发还没吹,有一撮翘在头顶。他走到沙发前,坐下。沙发弹簧响了一下。
“妈,你找我?”
刘婉清把手机拿起来,举到他面前,手指差点戳到屏幕。指甲涂着暗红色的甲油,在手机屏幕的白光下反着光,像凝固的血。
“这是什么?”她的声音很冷,每个字都像冰碴子,一颗一颗砸出来。
秦朗看了一眼屏幕。“你看到了。”
“你疯了?你帮她说话?”刘婉清的声音高了半度,在空旷的客厅里产生回声,在墙壁之间来回弹,嗡嗡的。“秦氏集团的官微不是你一个人的。你问过董事会了吗?你问过你爸了吗?你爸还在医院,你就自己做这种决定?你爷爷要是知道了,他怎么想?”
秦朗看着她,没有躲。他的表情很平静,不像以前那样低着头不说话,手指绞着衣角。他的手指放在膝盖上,平放着,掌心朝下,手指自然分开。
“妈,她是我儿子的妈。我不能看着她被人泼脏水。她被人说成那样,念安以后长大了怎么想?他妈妈被人骂,他爸爸不站出来,他以后会怎么看我?他会觉得他爸爸是个懦夫。他爸爸本来就是懦夫,但我不能让他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