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递是下午三点送到的。
崔琳曦当时正在办公室里看合同。曦光传媒又签了两个博主,林娜把合同拿进来让她签字,笔帽拧开,墨水还没干。
她刚签完最后一份,林娜还没有出去,前台就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不大,没有寄件人信息,收件人地址是打印的,字体很细,像是旧式打字机打出来的。
“cindy,有人送来的。没有寄件人,保安检查过了,不是危险品。”
前台把信封放在桌上,手指在信封上点了一下,然后退了出去。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走廊里的光透了进来。
林娜看了一眼信封,又看了一眼崔琳曦。
“要不要我先看看?”
“不用。你把门关上。”
林娜点了点头,转身把门带严了。门锁咔嗒一声合上。
崔琳曦拿起信封,翻来覆去看了看。
纸张很厚,边角硬硬的,没有寄件人姓名,地址是打印的,用的是普通的a4纸裁剪后贴上去的,边缘剪得不齐。
她用手指摸了一下贴纸的边缘,微微翘起。
她用钥匙划开封口,钥匙尖在胶水处卡了一下,她用力一划,开了。伸手进去摸。里面是一张照片。她抽出来,手指在照片的边缘停了一下。
照片里是秦念安。
他蹲在幼儿园的沙坑边上,手里抓着一把小铲子,正在挖沙子。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很长,鼻梁很高。
他看起来很开心,嘴角翘着,眼睛弯着,眼角还有一粒沙子。他穿着一件蓝色的t恤,是她上周刚买的,领口有一圈小熊图案。
她认得这件衣服。拍这张照片的时候,他手腕上还戴着幼儿园做手工的纸手环,淡蓝色,上面画着一朵小花。
照片的拍摄角度是从侧面偏上方,像是在某个高一点的位置拍的,也许是从车里的角度,也许是从幼儿园围墙外面。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写着一行字,黑色记号笔,字迹潦草——
“小心点。”
笔迹很用力,笔画深的地方纸面凹了下去。尤其是“心”字那一点,点得很重,墨水渗到了纸背。
她的手指在照片上紧了,指甲掐进相纸表面,留下一个月牙形的印子,白色的,很深,边缘微微翘起。
她没有说话,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三秒。
小心点。不是“小心”,是“小心点”。
像是有人在耳边低语,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带刺,刺进皮肤里,痒的,疼的。
她的心跳加速了,血液冲向太阳穴,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有锤子在里面敲。
她深呼吸了一下,把那声嗡嗡压了下去。她把照片放在桌上,背面朝上,让那三个字对着天花板,像三只眼睛。
她拿起手机,给保镖队长发了一条消息。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打得很快,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幼儿园的安保升级。陌生人一律不得靠近。秦念安的接送,只有我和保姆。其他人一律不准接走。任何人来,先核对身份,没有预约的不准进。”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从明天开始,送秦念安的路上也加一个人。前后车跟。车队规模加倍,每天换不同的车。路线每天变,不要在固定时间出门。上下车的地点也要随机,不要在同一个门口停。”
保镖队长秒回:“好。”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她的手指在发抖。她把手放在膝盖上压住,深呼吸。吸,呼。吸,呼。气息从鼻孔进出,带着微弱的声响,像风吹过窄巷。
她没有看林娜,林娜站在旁边,不敢说话,攥着文件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手心里全是汗,文件夹的边角被她的手指捂热了。
“cindy,要不要报警?”林娜的声音很小,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
“报。”她的声音没有抖。“你把这张照片拿去给法务,让他们跟警方对接。照片上的指纹、笔迹、信封上的信息,都要查。让老周亲自盯着,不要走流程,最快速度出结果。跟他说这是威胁儿童安全,不是普通的骚扰,让警方重视。”
林娜拿了照片和信封,快步走了出去,门关上了。屋里安静了。她拿起手机,给老周打了个电话。
“老周,幼儿园那边再加两个人。不要穿制服,便装。一个在门口,一个在教室外。拍照。任何靠近秦念安的人,都要拍。不认识的人,跟踪他的住址和车牌。哪怕是送快递的,也要记下来长什么样。戴帽子、戴眼镜、戴口罩的,一律重点标记。把他们的照片存档,每天汇总发给我。”
“好。”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在桌上,想起秦泽在停车场说的那句话——“你会后悔的。我记住你了。”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她脑子里,钉在她太阳穴里,钉在她心脏上。
她想起他的脸,他的眼镜,他嘴角的笑。那不是笑,那是毒蛇吐信子。
她现在知道了,他不是说着玩的。
他已经动手了。
她的牙关咬得紧紧的,咬得腮帮子发酸,咬得太阳穴又开始跳。
秦泽,你敢动我儿子,我让你死在监狱里。
她没有说出声。她把这句话种在了自己胸腔里,像埋下一根桩子,深到骨头里,深到心跳都震不动它。
她站了很久,直到额头在玻璃上压出一个圆形的雾印,边缘慢慢扩散,像一朵花的轮廓。
她的呼吸慢慢平复了,手指不再抖,心跳恢复正常。她转身走回桌前,拿起手机,给陈律师发了消息:
“陈律师,秦泽派人寄了念安的照片威胁我。我报警了。您帮我和警方对接。这件事不能拖,我要他多一条罪名。威胁恐吓,绑架未遂,能加的都加上。我要他在里面多待几年。”
陈律师回了一个字:“好。”
她想起秦念安蹲在沙坑边上的样子,手里的小铲子,黄色的,是她给他买的,铲子的手柄上贴着他的名字标签,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层,她怕标签掉了认不出来。
她想起他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都会说“妈妈拜拜”,声音奶声奶气的,嘴角往上翘,小手在空中挥着,有时候手里还抓着半块面包。
她想起他把小铲子插进沙子里,挖出一块放在旁边的小桶里,然后抬头冲她笑,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亮。她的眼眶热了。
她没有哭。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热意压了回去,像咽下一口滚烫的水,喉咙被烫了一下,但她没出声。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哭也要等秦泽被抓回来之后。她要亲眼看着警察把他押回来。在那之前,她不哭。
她拿起手机,给保姆发了一条消息:“今天我去接念安。你早点回家做饭。”
保姆回了一个字:“好。”
她拿起包,走出办公室。林娜正在外面的工位上整理文件,看到她出来,站起来问:“你去哪?”
“接念安。今天亲自去。”
崔琳曦没有停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笃笃笃,很快,很用力,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踩在恐惧和愤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