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晌午。


    天变了。


    原本暗红发紫的天穹，正中央，那块云，忽然黑了。


    整座血斗城，一下暗了下来，跟掉进了一口大黑锅里。


    城里喧嚣，戛然而止。


    几十万人，同时感觉到了喘不上气。


    所有魔修体内的魔力，在那片黑压下来的一刻，全都缩成一团，瑟瑟发抖，跟见了主子的狗一样，任凭主人怎么催，都不敢动。


    骨境低的，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连棘红，都脸色惨白，膝盖一软，死死咬着牙才撑住。


    这、这是……她声音发颤。


    陆言抬起头，望着那片正在吃天的黑，眼神终于认真起来。


    正主来了。


    血斗场上空，那片黑云，停住了。


    黑云缓缓裂开一道口子。


    一个人，从那道口子里，背着手，一步，走了出来。


    他就那么踩在半空，踩着满城几十万魔修的头顶，慢慢往下走。


    一身玄黑的龙袍，长得俊，眉眼平和，看着就像个出来散心的教书先生。


    可他每往下走一步，城里就多跪一片人。


    不是他逼的。


    是这方天地本身，在朝他低头。


    魔气是他养的，噬脉是他通的，这一界的天，喝他的、吃他的，早就被他吞成了自己的东西。


    他往这儿一站，天，就是他。


    血衣卫，满城的，齐刷刷跪了一地，额头贴地，连气都不敢大喘。


    恭迎宫主——！！


    几十万声里，就三个字，抖得不成样子。


    噬灵宫之主，魔界万古以来唯一的五劫。


    魔尊，到了。


    他没看那些跪着的人。


    他的目光，越过密密麻麻的头顶，越过层层黑石看台，直直落到了人群最后头，那个站着没跪的灰袍青年身上。


    两个人的眼睛，隔着几十万人，对上了。


    魔尊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很温和。


    你就是陆言。


    他开口，声音不大，可满城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不对，朕该叫你，七界联军的执灯人，陆言，陆道友。


    这话一出，跪着的人里，地一声，全乱了。


    执灯人？七界联军？


    无数道惊骇欲绝的目光，唰地全钉到那个灰袍背影上。


    棘红脑子的一下，愣在原地。


    她虽然早猜到这人来头天大，可亲耳听见，还是腿肚子转筋


    她随手捡回来的这个陆九兄弟，竟然是……六界来的大人物？


    高台上，那座猩红王座。


    血屠魔君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血氅猎猎，面具后的眼睛死死盯着半空那个玄黑身影，拳头，攥得咯咯响。


    他没有跪。半步五劫，还撑得住站着，可那张面具后头，汗已经下来了。


    一万年了。


    他等了一万年要杀的人，就站在头顶。


    可他一动都不敢动。他太清楚，自己只要动一下，这人一个念头，就能把他连人带南疆七百里，从这世上抹了。


    半空里，陆言迎着那道目光，往前走了一步。


    他没报假名，也没绕弯子。


    魔主既然查清楚了，我也不藏着。


    他声音平平的，传遍全场，我就是陆言。噬界妖就要破封，七界谁也跑不了。我来魔界，是想请魔主，点个头，一起打那一界的劫。


    魔尊挑了挑眉，像是听见了什么稀罕事，从半空里，慢悠悠落了下来，就落在身斗台最高的那座猩红王座前。


    他没坐。他就背着手，站在王座旁边，居高临下，看着台心方向的陆言。


    七界联军……他咂摸着这几个字，忽然摇头笑了，陆道友，朕问你个事。


    你说的那个噬界妖，要吞七界，是么？


    陆言道。


    它吞界，靠的是什么？魔尊笑眯眯地，自己答了，靠一张嘴。吞，吞，吞。把别人的，变成自己的。


    他摊开手，掌心朝上，一缕幽绿的光在他指间转。


    朕修的噬灵诀，也是这个道理。


    你说，朕跟它，是不是一路的？


    满城死寂。


    这话，是赤裸裸的威胁，也是赤裸裸的嘲弄。


    他当着几十万人的面，把话挑明了


    你要打的那东西，跟朕是一个活法。


    你想拉朕去打它？凭什么？


    陆言看着他，没急着答。


    不一样。过了两息，他开口。


    哪儿不一样？魔尊问。


    它吞界，是因为它没有。陆言声音很平，


    它就是一张嘴，除了饿，什么都没有。吞得再多，它也不知道自己是谁。


    可你不一样。


    他抬眼，直视着这位万古魔尊，一字一句：


    你修噬灵诀，吞天骄，夺本源，吞了一万年。我问你，你吞了那么多人，到了今天，你心里那个你自己，是更清楚了，还是……更空了？


    魔尊脸上的笑，第一次，淡了一点。


    台下，血屠浑身一震。


    他忽然懂了陆言要干什么。


    这不是来谈判的。


    谈判，是你给我多少，我让你多少。


    可魔尊这样的人，五劫，魔界都是他的，他缺什么？什么好处能买动他？


    陆言给的，根本不是好处。


    他是要当着满城、当着南疆七百里的面，亲手，去捅这位魔尊最怕人碰的那个地方。


    半空里，魔尊静静看着陆言，看了很久。


    久到城里所有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终于，他又笑了。这一回，那笑里头，那点和气没了，只剩下冷冰冰的东西。


    好一张利口。


    朕心里空不空，你说了不算。魔尊缓缓抬起一只手，对着陆言，五指张开，


    朕只知道一件事，你这样的五劫，之躯，夺不动，化不掉，朕活了五万年，头一回见。


    朕现在，就想亲口尝一尝。


    把你吞了，他五指，猛地一收，朕大概，就不空了。


    轰—！


    他这一抓，没有半点花哨。


    整座身斗台，连同台上那根根血色石柱，那座猩红王座，在他这一抓之下，连根拔起，朝他掌心疯狂飞去！


    他直接改写了这一片的规矩


    在他面前，万物都该往他嘴里去，这是他在魔界定了一万年的。


    血屠睚眦欲裂，刚要动。


    别动！


    陆言头也不回，一声低喝，压住了他。


    然后，他迎着那吞天噬地的一抓，朝前，迈出一步。


    就一步。


    他没拔刀，没点灯。


    他抬起自己的右手，攥成拳，对着那位七界最古老的五劫，对着那套在魔界横行了一万年的字天理，平平常常，轰出了一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