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安安稳稳地往前淌。
可只有陆言自己知道,他心口那盏灯的最里头,还睡着个东西。
那团拳头大的黑墨,裹着他给的那点火光,一直睡着,乖得很。
七天,脉动一次,不闹,也不醒。
有时候他夜里静坐,能模模糊糊听见它一点动静
是一种吃饱了、暖着、踏实的哼哼。
像只打盹的小兽。
它在学。
陆言能感觉到,它裹着的那点灯火,正一丝一丝,渗进它那团墨里头。
它每呼吸一次,身上那股纯粹的,就淡一分;
多出来的,是点别的、他也说不上来的东西。
他没急。
他有的是耐心。
.....
三个月后,
清晨,海上长城。
陆言立在城头,望着海平线。
灰白色的日头刚从海面下爬起来,将整片海染成一片淡金色。
远处,海面上忽然出现了一片黑点,像是密密麻麻的蚂蚁,正从海天相接处,缓缓涌来。
他眯起眼,望着那片黑点。
那不是船。那是人。
是五界联军到了。
暗界的人,穿着玄黑色的甲胄,踏浪而来,队列整齐,像是一道黑色的潮水。
灵界的人,穿着玉白色的长袍,御风而行,衣袂飘飘,像是天边落下来的一片云。
荒界的人,赤裸着上身,扛着巨大的骨棒,每一步踏在海面上,都激起数丈高的浪花,像是一群行走的巨兽。
天妖界的人,身形各异,有的背生双翼,有的覆着鳞甲,有的额生短角,踏空而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野性的气息。
最后是魔界的人。
血屠那一脉的血衣魔兵,八十万,穿着暗红色的甲胄,像是海面上漫开的一片血潮,沉默地、整齐地,朝长城涌来。
五界的人马,像是五股不同颜色的潮水,在海面上汇聚,又各自保持着泾渭分明的阵列,朝长城脚下涌来。
城头上,玄墟的将士们望着那片铺天盖地的人潮,一个个攥紧了手中的兵器,眼里是震撼,是激动,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终于等到这一天的踏实。
陆言立在城头,望着那片人潮,沉默片刻,开口:“传令下去,开城门,迎客。”
城门缓缓打开,五界的人马,一队一队,踏入长城之内。
暗界的领队是一个身形瘦削的中年人,穿着一身玄黑色的长袍,面容冷峻,腰间悬着一枚漆黑的令牌。
他踏入城门,望见城头那道灰袍身影,抱拳一礼:
“暗界,镇渊军统领,墨渊,奉全界之令,率三十万镇渊军,前来汇合。”
灵界的领队是一个白发老者,穿着一身玉白色的长袍,面容温和,手里拄着一根青玉杖。
他踏入城门,朝城头微微颔首:“灵界,灵枢阁阁主,青玄子,奉四方镇界巨擘之令,率二十万灵枢卫,前来汇合。”
荒界的领队是一个铁塔般的汉子,赤裸着上身,肩头扛着一根巨大的骨棒,满脸横肉,声如洪钟:
“荒界,战尊座下,铁山,奉战尊之令,率二十万荒族勇士,前来汇合!”
天妖界的领队是一个背生双翼的清冷女子,通体覆着一层细密的火红色鳞甲,立在城门口,声音清越:
“天妖界,朱雀座下,火翎,奉十大天妖之令,率十万天妖精锐,前来汇合。”
最后是魔界的领队。
一个身形枯瘦的老者,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长袍,面容阴鸷,瞳孔是竖成一线的暗红色,像是两枚凝固的血滴。
他踏入城门,没有抱拳,只是微微颔首:
“魔界,血屠座下,血煞,奉血屠之令,率八十万血衣魔兵,前来汇合。”
陆言立在城头,望着城下那五队人马,望着那五股不同颜色的潮水,在长城之内汇聚成一片,沉默片刻,开口:
“五界的人马,都到齐了。”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七界联军的兵。”
“我不管你们从前是哪界的,暗界也好,灵界也好,荒界也好,天妖界也好,魔界也好。进了这道门,你们只有一个身份,七界联军的兵。”
“三个月后,那一战,我们要打的是噬界妖。它吞了六界多少年的血,多少代人的命。这一战,我们要把它打疼,打退,打进它该待的地方去。”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
“我不要求你们个个都活着回来。但我要你们知道,你们这一战,是为了什么打。”
“为了你们身后的界,为了你们家里的人,为了那些被它吞掉的、再也回不来的人。”
“这一战,不是替谁打。是替你们自己打。”
城下,一片寂静。
随即,五界的人马,齐齐抬头,望着城头那道灰袍身影,望着那个一身灰袍、腰间别着朴刀、神色温润平静的年轻人,沉默片刻,忽然,齐齐发出一声低吼。
那声低吼,像是五股不同颜色的潮水,在长城之内,汇成一道。
陆言立在城头,望着那片人潮,望着那些陌生的、却同样炽热的目光,沉默良久,缓缓开口:
“练兵。”
“三个月,我要你们,从五界的兵,变成七界联军的兵。”
“变成一支,能跟噬界妖正面硬碰硬的兵。”
他转身,朝帅帐走去。身后,五界的人马,在城下缓缓散开,各自扎营。
海风掠过长城,卷起五色旗帜,在灰白色的日头下,猎猎作响。
....
帅帐里,灯还没点。
陆言回到帐中,刚解下朴刀搁在案上,帐帘一掀,离清涟端着两碗热茶进来了。
她把其中一碗搁在他手边,自己捧着另一碗,在他对面坐下。
外头,几十万人马扎营的动静隐隐传进来
号子声、木桩入地声、各部领队互相吆喝着划地界的吵嚷声,乱,却透着股热气。
到齐了。离清涟听着外头,轻声说,
算上玄墟本就有的,一百六十万。
明面上,是齐了。陆言端起茶,吹了吹。
明面?
陆言喝了口茶,摇头。
你看今天来的都是谁。
暗界来的是镇渊军统领墨渊,灵界是灵枢阁阁主青玄子,荒界是战尊座下铁山,天妖界是朱雀座下火翎,魔界……血屠派了血煞。
这些名字,扔在七界,个个都能吓哭一片小修,是真正的精英,是带兵的脊梁。可你发现没有
该来的那几位老祖宗,一个都没来。
离清涟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暗界至尊不在了,可灵界那四位镇界巨擘,荒界战尊本人,天妖界十大天妖,魔界血屠……她低声,
这些真正站在一界最顶上的人,一个都没现身。
陆言点头,他们不是不来,是在等。
等什么?
等封印破。
陆言的目光,穿过帅帐,望向海平线尽头。
一百六十万兵,是用来磨的、用来扛的、用来铺的。三个月,我把他们练成一支军,到那天,他们负责扛住噬界妖一族的低端杂兵。
可真正跟那张嘴、跟噬界妖最强那只硬碰的。
他没再说下去。
离清涟却懂了。
那是另一层的战场。
是他陆言,是十大天妖,是血屠,是灵界巨擘、荒界战尊,是魔尊那种不见兔子不撒鹰的老东西,是各界压箱底、活了不知多少万年的最高手,要站到最前头去的地方。
那些人不会提前来扎营。
他们各自守在各自的界里,守着各自压了一辈子的家底,等那道封印碎的一声响。
到那时,不用人请,他们自己会出现在该出现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