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言收回目光,重新望向那块大衍璧。
璧前,第二批考生已经入座,
十张青玉案,十枚玉简,十方空白玉璧。
灰袍长老一挥手,玉简同时亮起,十人同时闭目,神识入简。
陆言立在台下,抱着胳膊,看得仔细。
这一批,没有柳惊寒那种人物。
十个人里,推得最快的,也不过堪堪推到五成,还卡了半晌,才勉强收功。
灰袍长老面无表情地唱名:“中等,外门。”那人脸色一白,却也只能低头退下。
一批,又一批。
有人推到六成,勉强够上内门的边,激动得手都在抖;
有人推岔了神识,当场喷出一口血,被守在一旁的弟子架了下去;
有人交白璧保命,灰袍长老看也不看,直接挥手:“淘汰。”
陆言看着,心里一点一点,有了数。
他看得出,这第三关的题,确实比前两关难得多。
玉简里的那道局,他虽然没有开始推演探入,可光看那些考生推演时的反应,就能大致估出那局的分量
柳惊寒那种九窍通明的根骨,推到八成已是极限,换作普通人,能推到五成,已是烧高香。
他正想着,灰袍长老的声音响起:“下一批,十人入座。”
陆言抬眼,看见自己这一批的考生,正朝璧前走去。
他抬步,跟着人群,走到一张青玉案前,坐下。
案上,一枚玉简,一方空白玉璧。
他伸手,拿起玉简,神识探入。
玉简入手,冰凉。他闭上眼,神识往里一探。
浮现出来的是一卷功法。
一卷残缺的功法。
识海之中,静静悬着一页泛着金光的古卷。
《观河诀》
大衍仙宗推演一脉,最正统的入门心法,全名《大衍观河诀》。
陆言的神识才一沾上,整个人,就是一震。
古卷上,明明白白写着这门功法的道理:修行如渡河,不争先,争的是滔滔不绝。
第一式,观澜。
看一滴水。
看它怎么起,怎么落,怎么在石头上碎成沫,又怎么聚回去。
看明白了,你就懂了水是什么。
第二式,听流。
闭上眼,听整条河。
水往哪儿去,哪儿急,哪儿缓,哪儿藏着暗礁。
听明白了,你就懂了势怎么走。
第三式,辨机。
水势到了转折处,总有那么一瞬,将变未变。
这一式,教你在千军万马的水势里,一把掐住那个拐弯的点。
看到这儿,古卷,断了。
后半卷没了。
而考核的题目也很简单,前三式你能悟出几分。
陆言的神识在古卷上停留了很久。
他反复看了三遍那前三式的口诀,越看,越觉得心里那盏灯,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火苗微微跳动。
观澜。看一滴水。看它怎么起,怎么落,怎么在石头上碎成沫,又怎么聚回去。
他想起自己在神树渡第五劫时,斩出的那一刀。那一刀,他斩的是“自在”。
不依附苍生的念,不依附天地的容,什么都不求,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抓。
可那一刀斩出去之后呢?
他没有想过。
他只知道那一刀能逼退噬界妖之眼,能破混元第五劫,能与天地同位。
可那一刀之后,水往哪儿去,势往哪儿走,他没有想过。
观澜。听流。辨机。
他忽然觉得,这三式,对自己极为重要,
他闭上眼,神识沉入识海,开始推演第一式,观澜。
一滴水。
他凝神,在识海之中,凝出一滴水。
那滴水悬在虚空之中,晶莹剔透,像是一枚小小的、凝固的泪。
他看它。
看它怎么起。水从虚无中来,凝成一滴,圆润,饱满,像是天地初开时第一滴露。
看它怎么落。水从高处坠下,拉成一线,在风中微微颤动,像是一根绷紧的弦。
看它怎么在石头上碎成沫。水撞上石面,砰然碎开,化作千万颗细小的水珠,四散飞溅,在日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
看它又怎么聚回去。水珠落地,渗入泥土,顺着缝隙,汇入暗流,又在一处低洼的地方,重新聚成一汪浅浅的水洼。
看明白了。
他睁开眼,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光。
第一式,观澜,他悟了。
他没有急着去看第二式。
他闭上眼,重新凝出一滴水,又看了一遍。
这一遍,他看得更细。
他看那滴水在坠落时,风从哪个方向来,吹得它偏了几分;
他看那滴水在碎开时,哪一颗水珠飞得最远,哪一颗落得最近;
他看那滴水在重新聚拢时,是从哪条缝隙渗入,又是在哪一处重新汇合。
他看了三遍。
每一遍,他都能看出一点新的东西。
像是那滴水里,藏着一个无穷无尽的、微缩的天地。
他睁开眼,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这门功法叫“观河诀”。
因为一条河,是由无数滴水组成的。
你连一滴水都看不透,又怎么能看透一条河?
他闭上眼,神识沉入识海,开始推演第二式,听流。
他凝出一条河。一条虚幻的、在识海之中奔流不息的河。
他闭上眼,听。
他听水声。
水声不是一种声音。急流有急流的声音,缓流有缓流的声音,暗礁有暗礁的声音,漩涡有漩涡的声音。
他闭上眼,一条一条地分辨,像是把那条河,拆成了一根一根的线,再一根一根地听清楚。
他听了很久。
河水的每一声响,他都听明白了。
哪儿急,哪儿缓,哪儿藏着暗礁,哪儿转着漩涡,他心里,渐渐有了一幅清晰的、无声的河图。
他睁开眼,眼底的光,比方才亮了几分。
第二式,听流,他也悟了。
他没有急着去看第三式。
他闭上眼,又听了一遍。这一遍,他听的不是水声,而是水声之下的东西。
是水底那些沉默的、不发出声音的暗流。
是那些藏在河床深处的、被水流磨平了棱角的石头。
是那些在河底静静生长的、不知名的水草。
他听了三遍。
每一遍,他都能听出一点新的东西。像是那条河里,藏着无数条看不见的、沉默的线。
他睁开眼,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闭上眼,神识沉入识海,开始推演第三式,辨机。
他凝出一条河。一条奔流不息的、虚幻的河。
他望着那条河,望着水势的走向,望着水流在每一个转折处的、将变未变的瞬间。
他看了很久。
水势到了转折处,总有那么一瞬,将变未变。
那一瞬,水流会停滞,会凝滞,会像是一幅定格的画。他要做的,就是在那一瞬,一把掐住那个拐弯的点。
他看了很久。看了无数个转折,无数个将变未变的瞬间。他试着伸手,去掐那个点。
第一次,他掐空了。水流从他指缝间流过,他什么也没抓住。
第二次,他掐偏了。他掐住了转折之后的水势,却没有掐住转折本身。
第三次,他掐住了。他的神识,在那一瞬,准确地掐住了那个将变未变的点。水流在他指间凝滞了一瞬,然后,顺着他的心意,改了道。
他睁开眼,眼底的光,亮得惊人。
第三式,辨机,他也悟了。
他低头,望着掌中那枚玉简。
玉简上的金光,已经暗了几分。
他神识探入,发现那卷古卷,前三式的口诀,已经深深印入他的识海,再也忘不掉了。
他闭上眼,又看了一遍那三式的口诀。
观澜。听流。辨机。
他忽然觉得,这三式,像是一把钥匙。
一把打开某扇门的钥匙。
那扇门后面,藏着什么东西,他说不清,但他能感觉到,那东西,对他很重要。
他睁开眼,抬眼,望向台上那方空白玉璧。
他伸手,拿起玉璧,神识探入,将他对《观河诀》前三式的领悟,一点一点,刻入玉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