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言无视了周边的喧闹,穿过喧闹的人潮,独自一人,走到了广场最冷清的角落,走到那张裂缝长案前。
灰袍老者还在睡,哈喇子都快流到案上了。
陆言站定,拱手一礼,声音不高,却清晰:
晚辈陆言,求入天衍峰。
没有回应。
老者鼾声依旧。
陆言也不急,再行一礼:
晚辈陆言,求入天衍峰。
鼾声,戛然而止。
老者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揉了揉眼睛,茫然四顾,好半晌,目光才落到陆言身上,似乎还没反应过来。
……你叫我?他声音沙哑。
陆言道,我要拜入天衍峰。
老者盯着他,足足看了三息,又猛地回头,看了看身后那面发白的旧旗,再转回头时,那张皱巴巴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小子,你知道这是哪座峰吗?
天衍峰。
你知道别的峰什么光景,我这座峰又是什么光景吗?老者干瘦的手指,指向那六座人声鼎沸的高台,
人家那里,灵气用池子蓄,丹药按月发,出门报个名号,没人敢惹。
我这儿呢?
他顿了顿,似乎自己都觉得有些说不出口。
像样的殿宇都漏雨。最正统的推演绝学是有,可你学不会,枯坐十年,未必能算出个名堂。”
“资源?没有。师长?老的老,瘫的瘫。”
“你拜进来,将来在宗门里被人欺负,连个替你出头的人都没有。
你图什么?
陆言迎着他那双浑浊、却暗藏警惕的眼睛,神色平静:
我不图丹药,不图靠山。
演道一关,我修的,就是这之一道。他半真半假,只挑能说的讲,
前三式,我看着亲切。别的峰再热闹,修的也是别人的道,与我不合。
我只想找个清静的地方,有书看,有人指点,闷头把这条路,走下去。
穷一点,冷清一点,没人理会……
他淡淡一笑。
正合我意。
灰袍老者,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那句你再想想别后悔在喉咙里滚了两圈,
可看着眼前这年轻人清澈、毫无玩笑之意的眼神,终究是没说出来。
多少年了?
天衍峰的台子,摆了一届又一届。
他在这儿,从最初还挺直腰板地等,等到后来……连他自己都快相信,这座峰,是真的完了。
而今天,竟然有人,主动走了上来。
还说得……如此合他的心意。
老者喉头滚动,忽然像是怕陆言反悔似的,一把抓起案上那块蒙灰的峰牌,却又顿住,死死盯着他,问出最后一句:
你可想清楚了!入了我天衍峰的谱,将来再想转投前六峰,可由不得你!在这宗门里,你额头上,就刻着两个字,走到哪,被人笑到哪!
我想清楚了。陆言点头,没有丝毫犹豫,绝不后悔。
山风吹过。
那面发白的旧旗,地一声舒展开来,旗上那个褪色的字,仿佛在这一瞬,重新透出了几分筋骨!
灰袍老者盯着陆言看了许久,忽然,那张皱成一团的老脸上,咧开一个有些傻气的笑容。
他一把将灰扑扑的峰牌,重重拍在陆言掌心!
老夫天衍峰守阁人,墨算子。他清了清嗓子,努力端出长辈的架子,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怎么都压不住,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天衍峰,这一届……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弟子!
走,跟我回峰!
他将案上零碎胡乱一卷,夹在腋下,又回头,朝那六座热闹的高台斜瞥一眼,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仿佛将憋了十万年的一口气,吐出了半口。
让他们笑去。
我峰上藏了十万年的东西……
他们,不识货!
陆言握着那块还带着老人体温的旧峰牌,垂着眼,安静地跟在身后,心中却如明镜。
藏了十万年的东西。
或许,也藏着知天命那老家伙,从未说出口的旧账。
他抬头,望向云海深处,那座最矮、最旧、最不起眼的青峰。
两年半。
他想要的,应该都在那座山上了。
天衍峰,在七峰最东头。
没有祥云环绕,没有仙鹤鸣叫,甚至连山路都透着一股寒酸
青石台阶缺了好几块,路边的野草长得老高,也没人修剪。
陆言跟在墨算子身后,一步一步往上走。
越走,他心里反而越踏实。
到了。墨算子停下脚步,朝前方一指,嗓门难得提了起来,
都起来!来新人了!
陆言抬眼望去。
半山腰一片青石广场上,横七竖八,歪着七个人。
一个青衣青年躺在竹椅上,拿蒲扇盖着脸,正晒太阳打盹;
一个瘦子蹲在墙角,扒拉着算盘,不知在算什么;
一个壮汉光着膀子,在劈柴;
角落里,两个姑娘凑在一处下棋,
还有一个白衣女子,靠着老松树安静看书。
听到喊声,七人齐刷刷望了过来。
场面,安静了一息。
新……新人?
躺椅上的青衣青年一个翻身,蒲扇都掉了,三步并两步冲过来,眼睛瞪得溜圆,
师叔,您没骗人?真有人拜咱们峰?
废话!墨算子眼睛一瞪,老夫还能拐个活人回来?
的一声,七个人全围了上来。
好小子!有眼光!
快快快,别站着,坐!
三师兄,别劈柴了,烧水去!
那份热情,扑面而来,半点不掺假。
陆言被簇拥着,心中反倒一暖。
他看得出来,这七个人修为都不算拔尖,最高的大师兄,也不过混元六劫
放在前六峰,平平无奇。
可他们身上,没有半分天骄的傲气,也没有那股算计人的味道。
干干净净。
我是大师兄,周长风。躺椅青年挠了挠头,咧嘴一笑,
这峰上,除了师叔和几个闭关的老家伙,日常就我们七个。
二师兄,韩九算,管钱的。瘦子冲他拱拱手,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三师兄,石磊,劈柴那个。壮汉憨厚地笑。
四师兄温良,大师姐云栖,二师姐柳七。
一个个介绍下来,最后,从人堆后头,钻出来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约莫十五六岁,怀里还抱着半块没啃完的灵饼,眼睛弯成了月牙。
我叫苏糖!她把灵饼往嘴里一塞,含糊不清道,
峰里就数我最小,往后你是我八师兄啦!
四男,三女,加上他陆言。
八个人,正好。
什么八师兄九师兄的。周长风笑着拍了拍陆言的肩膀,
进了一家门,就是一家人。咱天衍峰穷是穷了点,可人丁少,规矩也少,自在!
韩九算深以为然,别的峰,弟子几百号,为一颗丹药能打出狗脑子。咱们这儿。
他一拍胸脯:不抢!
陆言忍不住笑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步,真的走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