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我才刚上小学,东北的冬天来得早,十月末就开始飘雪,十一月初就能冻得人鼻尖发红,呼出的白气能在围巾上结一层薄霜。每天放学回家,书包一扔就往炕头钻,我奶早把炕烧得热乎乎的,铺着的大红牡丹花褥子暖得能焐热脚底板。她总是坐在炕梢,背靠着墙,腿上盖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手里攥着个铜烟袋锅,烟丝是自己种的旱烟,点燃的时候“滋滋”响,烟圈慢悠悠地飘到房梁上,和屋顶挂着的干辣椒、大蒜串子混在一起,满屋子都是烟火气。
我最爱缠着她讲故事,尤其是鬼故事。那时候农村还没通有线电视,晚上除了听收音机就是凑在一块唠嗑,鬼故事是最好的消遣。但我奶有规矩,不到天黑不讲,说是“日头底下讲邪乎事,容易招东西”。所以每天我都盼着天快点黑,盼着我爷喝完酒早早睡下,盼着窗外的风声能再大一点,这样听故事才够味儿。
有天晚上,雪下得特别大,窗户玻璃上结满了冰花,像开了一片白花花的霜花。我把脚揣在我奶怀里,她的手糙得像老树皮,却暖得很。烟袋锅的火星在昏黄的灯泡下一闪一闪,她突然叹了口气,说:“今天给你讲个真事,就发生在咱村西头,你二柱子叔公年轻时候的事,这事跟‘晚上别吹口哨’有关,你记好了,以后天黑了,不管在哪,都不能吹口哨。”
我赶紧点头,把耳朵凑过去,连呼吸都放轻了。
我奶说,二柱子叔公那时候也就二十来岁,长得人高马大,是村里出了名的愣头青,天不怕地不怕,就爱跟人打赌。那时候村里还没修水泥路,都是土路,一到冬天就冻得硬邦邦的,坑坑洼洼的地方结了冰,走起来能滑个大跟头。村西头有片玉米地,玉米收完了,地里就剩光秃秃的玉米杆,直挺挺地立在雪地里,像一排瘦骨嶙峋的人。玉米地旁边有个老磨盘,是前几辈人传下来的,磨盘底下是空的,据说以前有小孩在那躲猫猫,差点没出来,后来就没人敢靠近了。
有年冬天,跟现在差不多冷,二柱子跟村里几个小伙子在小卖部赌钱,赌到后半夜才散。几个人往家走,路过玉米地的时候,有个叫狗剩的小伙子就逗二柱子,说:“柱子,你不是啥都不怕吗?听说晚上在玉米地边上吹口哨,能招来‘东西’,你敢不敢吹一个?”
二柱子那时候正输了钱,心里不痛快,加上喝了点酒,脑子一热就拍着胸脯说:“吹就吹,有啥不敢的?别说是吹口哨,就是让我去磨盘底下睡一觉,我都敢!”
狗剩他们就起哄,说:“你要是真敢吹,明天我们请你喝二锅头!”
二柱子也不含糊,站在玉米地边上,对着漆黑的夜空就吹了起来。他吹的是当时流行的《茉莉花》,调子本来挺软和,可在半夜的雪地里一吹,就显得特别飘,特别瘆人,声音裹着雪粒子,飘得老远,连玉米杆都好像跟着晃了晃。
他吹了两句,就觉得不对劲。按理说,后半夜的村里应该静悄悄的,除了风声啥都没有,可他吹完第二句,就听见玉米地里有动静——不是风吹玉米杆的“哗啦”声,是“沙沙”的,像是有人在地里走路,脚步很轻,一步一步,朝着他这边来。
二柱子心里咯噔一下,酒也醒了大半,可身边还有狗剩他们看着,他不能认怂,就硬着头皮喊:“谁啊?大半夜在地里瞎晃悠!”
没人应。那“沙沙”声还在往这边来,越来越近,好像已经到了玉米地边上,就隔着几棵玉米杆。二柱子眯着眼睛往地里看,雪地里一片白,能看清玉米杆的影子,可就是没看见人。
这时候,狗剩他们也觉得不对劲,有人说:“柱子,别吹了,咱赶紧回家吧。”
二柱子刚想停,就听见玉米地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从天上飘下来的:“小伙子,吹得真好听,再吹一段呗。”
二柱子当时就懵了,村里的女人他都认识,没听过这么细的声音。而且这大半夜的,谁家女人会跑到玉米地里来?他壮着胆子问:“你是谁啊?大半夜的在地里干啥?”
那女人没回答,还是说:“再吹一段呗,我好听。”
这时候,狗剩突然拉了二柱子一把,声音都发抖了:“柱子,别、别跟她说话,咱、咱快跑!”
二柱子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玉米地里伸出一只手,白乎乎的,指甲盖特别长,还泛着青灰色,正抓着一根玉米杆,慢慢往外面探。那手看着特别细,像是没多少肉,皮肤贴在骨头上,能看清青色的血管。
二柱子这才真的怕了,腿肚子都转筋了,转身就想跑,可脚像被钉在地上一样,挪不动。他眼睁睁看着那只手又往前探了探,接着,一个脑袋从玉米杆后面露了出来——那女人穿着一件蓝布衫,是老款式的,领口还绣着花,可那花的颜色是黑的,看着特别脏。她的头发很长,披在肩膀上,雪落在头发上,也不化,就那么粘在上面。最吓人的是她的脸,白得像纸,没有一点血色,眼睛是闭着的,可二柱子就是觉得,她在看着自己。
“小伙子,怎么不吹了?”那女人又开口了,声音还是轻飘飘的,可这次听着,像是贴在二柱子耳朵边上说的,“我还没听够呢。”
二柱子“啊”的一声叫了出来,终于能跑了,他也不管狗剩他们了,撒腿就往家跑,鞋跑掉了一只都没敢回头。他一路跑,一路觉得背后有人跟着,那女人的声音一直在他耳边飘:“别跑啊,再吹一段呗……”
他跑回家里,“哐当”一声把门关上,还顶上了门栓,靠在门上大口喘气,心都快跳出来了。他娘被他吵醒了,问他咋了,他哆哆嗦嗦地把事说了一遍,他娘当时就哭了,说:“你这孩子,咋不听老人的话呢?晚上吹口哨是招鬼的!你这是把‘东西’引来了!”
他娘赶紧找来村里的老支书,老支书懂点门道,让二柱子坐在炕中间,用红绳在他手腕上系了个结,又拿了把艾草,在他身边绕了三圈,嘴里还念叨着啥。念叨完了,老支书说:“还好你跑得多快,那东西没跟上你,就是沾了点阴气,在家歇几天就好了。以后可别再晚上吹口哨了,尤其是在玉米地、老磨盘这种地方,阴气重,容易招东西。”
二柱子在家歇了半个月,才算缓过来。后来他再也不敢晚上吹口哨了,也不敢靠近村西头的玉米地。有次村里有人问他,那天晚上看见的到底是啥,他就只说:“别问了,反正不是人,以后你们也别晚上吹口哨,真能招来东西。”
我听到这,吓得往我奶怀里缩了缩,手紧紧攥着她的围裙,问:“奶,那女人是鬼吗?她为啥喜欢听口哨啊?”
我奶抽了口烟,烟袋锅的火星亮了一下,她慢悠悠地说:“那女人啊,是早年间死在玉米地里的。听说她是外乡人,嫁给了咱村的一个男人,后来男人死了,她就一个人过。有年冬天,她去玉米地里找自家的鸡,结果迷路了,冻死在里面。那时候她才二十多岁,就喜欢听人吹口哨。后来就有人说,晚上在玉米地边上吹口哨,能招来她。”
我又问:“那要是晚上吹了口哨,被她跟上了,咋办啊?”
我奶摸了摸我的头,说:“要是真遇上了,别说话,别回头,赶紧往人多的地方跑,或者往有灯的地方跑。鬼怕人气,也怕光。还有,要是听见有人叫你的名字,也别回头,说不定就是那东西在勾你。”
我点点头,又往炕里挪了挪,觉得炕梢好像有点凉。窗外的雪还在下,风刮着窗户,“呜呜”的,像有人在哭。我奶把烟袋锅在炕沿上磕了磕,说:“再给你讲个事,也是关于吹口哨的,比二柱子那事还邪乎,是我小时候听我娘讲的,发生在邻村。”
我赶紧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只露个脑袋在外面,等着我奶讲。
我奶说,邻村有个叫三姨奶的,那时候也就十几岁,跟我奶是远房亲戚。三姨奶家住在村东头,旁边有个老井,是全村人的饮用水源。那井有年头了,井口用石头砌着,上面盖着块木板,平时不用的时候就盖上,怕掉东西进去。
有年夏天,天特别热,晚上也不凉快。三姨奶睡不着,就坐在院子里的树下乘凉。她那时候年轻,也不懂啥禁忌,就觉得晚上吹口哨好玩,能解闷,就坐在树下吹了起来。她吹的是《小放牛》,调子挺欢快的。
吹了没一会儿,她就听见井那边有动静,“咕咚”一声,像是有东西掉进井里了。三姨奶以为是猫或者狗不小心掉进去了,赶紧跑过去看。她把井盖上的木板挪开,借着月光往井里看,井里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见,只能听见“哗啦哗啦”的水声。
她喊了两声:“有谁掉进去了吗?”
没人应。她正想把木板盖回去,就听见井里传来一个小孩的声音,奶声奶气的:“姐姐,我的球掉进去了,你能帮我捞上来吗?”
三姨奶愣了一下,心想这大半夜的,谁家小孩会来井边玩球?她问:“你是谁家的孩子啊?这么晚了咋还不回家?”
井里的小孩没回答,还是说:“姐姐,帮我捞球呗,我的球在下面,我够不着。”
三姨奶那时候心善,也没多想,就找了根长竹竿,伸进井里,想把球捞上来。她伸了半天,也没碰到球,就问:“球在哪啊?我咋没摸着?”
那小孩说:“在下面呢,再往下点,再往下点……”
三姨奶就把竹竿再往下伸了伸,这时候,她突然觉得竹竿被什么东西抓住了,拉得特别紧。她想往回拽,可那东西的力气特别大,她根本拽不动。紧接着,她就听见井里传来那小孩的笑声,“咯咯咯”的,可那笑声听着一点都不欢快,反而特别尖,像是用指甲刮玻璃一样,刺耳得很。
“姐姐,你也下来陪我玩吧!”那小孩的声音突然变了,不再是奶声奶气的,而是变得又粗又哑,像是个老头的声音。
三姨奶这才觉得不对劲,吓得赶紧松手,想跑回屋里。可她刚转身,就看见井边站着一个小孩,穿着一身红衣服,头发是湿的,滴着水,脸上白乎乎的,没有眼睛,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那小孩手里拿着一个球,是红色的,上面还沾着水,看着像是从井里捞出来的。
“姐姐,你咋不帮我捞球了?”那小孩说,声音又变回了奶声奶气的,可看着他那张脸,三姨奶吓得腿都软了,瘫在地上,连叫都叫不出来。
那小孩慢慢朝三姨奶走过来,手里的红球滴着水,落在地上,“啪嗒啪嗒”的。三姨奶看着他走过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不是人,是鬼!
就在这时候,三姨奶的娘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了,手里还拿着一盏煤油灯。她看见三姨奶瘫在地上,旁边站着个红衣小孩,心里就明白了,赶紧把煤油灯举起来,朝着那小孩喊:“哪来的邪祟!敢来我家撒野!”
那小孩一看见煤油灯的光,就“啊”的一声叫了出来,身子开始往后退,慢慢变得透明,最后消失了。地上的红球也不见了,只留下一滩水,很快就干了。
三姨奶的娘赶紧把三姨奶扶起来,问她咋回事,三姨奶哆哆嗦嗦地把吹口哨、井里的声音、红衣小孩的事说了一遍。她娘听完,气得打了她一巴掌,说:“你这孩子,咋这么不懂事!晚上吹口哨是招鬼的,你不知道吗?那井里早就死过小孩了,是前几年掉进去淹死的,你这是把他的魂招出来了!”
三姨奶这才知道,那红衣小孩是淹死在井里的,他的魂一直待在井里,晚上听见口哨声,就出来勾人。要是她娘没出来,说不定她就被那小孩勾到井里去了。
从那以后,三姨奶再也不敢晚上吹口哨了,也不敢靠近那口老井。后来,那口老井干了,村里人就把它填了,在上面种了棵树。据说,那棵树长得特别慢,叶子总是黄的,不管浇多少水都没用。
我听到这,吓得赶紧把被子蒙住头,只露出个缝透气。我奶拍了拍我的被子,说:“别怕,那都是老早以前的事了,现在村里的井都封了,也没人晚上吹口哨了。”
我从被子里探出头,问:“奶,那晚上吹口哨,为啥会招鬼啊?”
我奶说:“老辈人说,口哨声是‘引魂调’,晚上阴气重,鬼魂都出来游荡,听见口哨声,就以为是有人在叫它们,就会跟着声音来。尤其是那些死得冤的、心里有念想的鬼魂,更容易被口哨声引出来。还有,晚上吹口哨,也会把自己的魂给‘吹’出去,魂要是飘远了,就回不来了,人就会生病,甚至傻掉。”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那除了晚上别吹口哨,还有啥别的禁忌吗?”
我奶笑了笑,说:“多着呢。比如晚上不能剪指甲,说是剪了指甲,魂会跟着指甲走;晚上不能照镜子,说是会看见不该看的东西;晚上不能拍别人的肩膀,说是人有三盏灯,头顶一盏,肩膀两盏,拍肩膀会把灯拍灭,容易招鬼……这些都是老辈人传下来的,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小心点总是好的。”
我又往我奶身边凑了凑,感觉她怀里特别暖。窗外的风好像小了点,雪还在下,偶尔能听见雪粒子打在窗户上的声音。我奶抽了口烟,说:“再给你讲个事,是我年轻时候亲身经历的,那回啊,我差点就没回来。”
我一下子来了精神,忘了害怕,赶紧问:“奶,你也遇到过鬼吗?”
我奶点点头,眼神有点飘远,像是在回忆以前的事。她说:“那时候我才二十多岁,你爷还在部队当兵,我一个人带着你大伯过日子。那时候村里还没通电,晚上都用煤油灯。有年冬天,你大伯得了重感冒,发烧烧得厉害,村里的赤脚医生来看了,说是得用一种草药,叫‘防风草’,才能退烧。可那种草药只有村后山上才有,而且得在早上太阳出来之前采,不然药效就不好了。”
我奶接着说:“我没办法,只能半夜起来,拿着煤油灯,背着竹筐,去后山采草药。后山那地方,平时就少有人去,晚上更是没人敢去,都说山上有‘东西’。可你大伯烧得厉害,我也顾不上怕了,就揣了个红布条在兜里——那是你太奶给我的,说能辟邪——就上山了。”
“后山的路不好走,都是石头,还有好多树,晚上黑灯瞎火的,只能靠煤油灯照路。我走了没一会儿,就听见身后有动静,像是有人跟着我,脚步声‘哒哒哒’的,跟我的脚步一模一样。我回头看,啥也没有,只有树的影子,在煤油灯的光下晃来晃去,像鬼一样。”
“我心里有点怕,就加快了脚步,可那脚步声也跟着快了,我慢下来,它也慢下来,一直跟在我身后,不远不近。我不敢回头了,只能往前跑,心里念叨着你太奶教我的口诀:‘天地悠悠,鬼神莫近’。”
“跑了一会儿,我终于找到了防风草,长在一块石头旁边,绿油油的,在雪地里特别显眼。我赶紧蹲下来采,刚采了几棵,就听见身后有人喊我的名字:‘桂兰(我奶的名字),桂兰,等等我……’”
“那声音是个女人的,听着特别熟,像是我隔壁的王婶。王婶前几天刚没了,是病死的,埋在了后山脚下。我当时就懵了,心想王婶不是死了吗?咋会喊我?”
“我不敢回头,也不敢答应,只顾着往竹筐里装草药。可那声音一直在喊:‘桂兰,我好冷啊,你把你的围巾给我呗……’”
“我感觉有人在拽我的围巾,那力气不大,可特别凉,像是一只冰手在拉我。我吓得赶紧站起来,想跑,可围巾被拽住了,跑不动。我这时候才敢回头,就看见王婶站在我身后,穿着她下葬时的那件黑棉袄,脸白得像纸,眼睛睁得大大的,没有一点神,嘴角还往下耷拉着,看着特别吓人。”
“‘桂兰,给我围巾呗,我冷……’王婶伸出手,想抓我的围巾,她的手白乎乎的,没有一点温度,指甲盖是青的。”
“我当时就哭了,喊着:‘王婶,你别找我,我还要回家给孩子喂奶呢!’我一边喊,一边用力拽围巾,可她拽得特别紧。就在这时候,我兜里的红布条掉了出来,落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响。”
“王婶一看见红布条,就‘啊’的一声叫了出来,往后退了一步,手也松开了。我趁机赶紧跑,也不管竹筐里的草药了,背着竹筐就往山下跑,煤油灯都跑掉了,摔在地上灭了。我一路跑,一路觉得身后有人跟着,王婶的声音一直在我耳边飘:‘桂兰,还我围巾……’”
“我跑回家里,‘哐当’一声把门关上,还顶上了门栓,靠在门上大口喘气,浑身都在发抖。你大伯还在哭,我赶紧把草药拿出来,熬了药给他喝。喝了药,他的烧就退了,可我却病了,高烧不退,说胡话,嘴里一直喊着‘王婶别找我’。”
“后来,你太奶来了,她一看就知道我是撞邪了,就找来一碗清水,里面放了点朱砂,用筷子蘸着水,在我额头上画了个‘符’,又拿了把艾草,在我屋里绕了三圈,嘴里念叨着啥。念叨完了,她把那碗朱砂水给我喝了,说:‘别怕,那东西被红布条吓走了,不会再来了。以后晚上别一个人去后山,尤其是埋人的地方,容易撞邪。’”
“我喝了朱砂水,又睡了一天一夜,才算好过来。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晚上一个人去后山了,也不敢在晚上答应别人喊我的名字,尤其是不认识的声音。”
我听到这,眼泪都快出来了,抱着我奶的胳膊说:“奶,你那时候好吓人啊,幸好有太奶在。”
我奶摸了摸我的头,说:“是啊,那时候要是没有你太奶,我可能就真的被王婶勾走了。所以说,晚上的禁忌千万不能破,尤其是在农村,阴气重的地方多,容易招东西。”
窗外的雪好像停了,风也不刮了,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我奶烟袋锅“滋滋”的声音。我打了个哈欠,有点困了,可还是想听故事,就问:“奶,还有吗?再讲一个呗。”
我奶笑了笑,说:“行,再给你讲一个,讲完这个你就睡觉,明天还得上学呢。这个事发生在你爹小时候,是你爹亲身经历的。”
我一下子又精神了,问:“我爹也遇到过鬼吗?”
我奶点点头,说:“你爹那时候也就十岁左右,跟村里的几个小孩一起去村南头的老房子里玩。那老房子是以前地主住的,后来地主跑了,房子就空下来了,没人敢住,说是里面闹鬼。”
“你爹他们几个小孩,天不怕地不怕,就爱往老房子里钻,觉得好玩。有天下午,他们又去老房子里玩捉迷藏,你爹躲在二楼的一个房间里,那个房间里有个大衣柜,你爹就躲在衣柜里。”
“他躲在衣柜里,听见外面的小孩在喊他的名字,可他不敢出声,怕被找到。过了一会儿,外面的声音没了,静悄悄的。你爹觉得奇怪,就想从衣柜里出来看看,可刚想开门,就听见衣柜外面有脚步声,‘哒哒哒’的,慢慢朝着衣柜走过来。”
“你爹以为是其他小孩来找他了,就没在意,可那脚步声走到衣柜门口就停了,接着,就听见一个老太太的声音,慢悠悠地说:‘孩子,你在里面干啥呢?出来呗,奶奶给你糖吃。’”
“你爹那时候小,也没多想,就想开门,可刚碰到衣柜门,就觉得不对劲——那老太太的声音特别冷,像是从冰窖里传出来的,而且他从来没听过这么老的声音。”
“他透过衣柜的缝隙往外看,就看见一个老太太站在衣柜门口,穿着一件黑棉袄,头发花白,梳着一个发髻,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睛是闭着的,可你爹就是觉得,她在看着自己。”
“‘孩子,出来呗,奶奶有糖……’老太太又开口了,声音还是慢悠悠的,可这次听着,像是贴在衣柜门上说的。”
“你爹这才怕了,不敢出声,也不敢动。他听见老太太的脚步声又响了起来,慢慢朝着房间门口走,嘴里还念叨着:‘不听话的孩子,要被关在衣柜里哦……’”
“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你爹在衣柜里躲了好长时间,直到外面的天快黑了,他才敢出来。他出来一看,房间里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其他小孩也不见了。他赶紧跑下楼,跑出老房子,往家跑。”
“他跑回家里,跟我说了这事,我当时就吓了一跳,赶紧找了村里的老支书。老支书说,那老房子里以前确实住过一个老太太,是地主的娘,后来病死在那个房间里,就葬在房子后面。她生前最喜欢小孩,也最喜欢给小孩糖吃,死后就一直待在那个房间里,有时候会出来找小孩。”
“从那以后,你爹再也不敢去老房子里玩了,也不敢躲在衣柜里。后来,那老房子被一场大火烧了,烧得干干净净,再也没人提起过那老太太了。”
我听到这,打了个寒颤,觉得衣柜好像是个特别吓人的地方。我看了看我家的衣柜,在炕的对面,黑漆漆的,像是一个大嘴巴,等着吃人。我赶紧把脸转过来,对着我奶,说:“奶,我以后再也不敢躲在衣柜里了。”
我奶笑了笑,说:“傻孩子,咱家的衣柜没事,那是老房子里的衣柜,沾了阴气。以后别去没人住的老房子里玩,尤其是晚上,里面容易有‘东西’。”
我点点头,又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我奶把烟袋锅放在炕沿上,说:“好了,故事讲完了,你该睡觉了。记住奶说的话,晚上别吹口哨,别去阴气重的地方,别答应陌生人的话,知道吗?”
我“嗯”了一声,往被子里钻了钻,很快就睡着了。在梦里,我好像听见有人在吹口哨,调子是《茉莉花》,轻飘飘的,像是从玉米地里飘过来的。我想跑,可脚挪不动,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个穿蓝布衫的女人从玉米地里走出来,朝着我笑……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我奶叫醒的。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炕头上,暖乎乎的。我坐起来,揉了揉眼睛,问我奶:“奶,昨天晚上你讲的故事,都是真的吗?”
我奶正在叠被子,笑着说:“都是真的,老辈人传下来的,还有亲身经历的,能有假吗?你以后可得记住那些禁忌,别不当回事。”
我点点头,跳下炕,穿上鞋,跑到院子里。雪已经停了,太阳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眼睛疼。我看见院外的玉米地里,玉米杆还立在那里,直挺挺的,像是一排瘦骨嶙峋的人。我突然想起昨晚的梦,赶紧跑回屋里,再也不敢看玉米地了。
后来,我长大了,离开了农村,去了城里上学、工作,可我奶讲的那些故事,我一直没忘。每次晚上走在漆黑的路上,我都不敢吹口哨,也不敢回头,生怕听见有人在背后喊我的名字,生怕看见不该看的东西。
有时候,我会给我的孩子讲那些故事,讲二柱子叔公的事,讲三姨奶的事,讲我奶的事,讲我爹的事。我会告诉他们,晚上别吹口哨,别去阴气重的地方,别答应陌生人的话。孩子们总是听得津津有味,有时候会问我:“妈妈,那些故事都是真的吗?”
我会像我奶当年那样,笑着说:“都是真的,老辈人传下来的,能有假吗?记住这些话,总是好的。”
因为我知道,那些故事里的禁忌,不是迷信,是老辈人用经验和教训总结出来的,是对未知的敬畏,是对生命的珍惜。就像东北的冬天,虽然寒冷,可只要记住保暖,就能平安度过;就像那些“东西”,虽然看不见摸不着,可只要记住禁忌,就能避免灾祸。
现在,我奶已经不在了,可她的声音,她的烟袋锅,她讲的那些故事,还常常出现在我的梦里。梦里,我还是那个坐在炕头的小孩,抱着我奶的胳膊,听她讲那些关于吹口哨的鬼故事,听窗外的风声“呜呜”地响,听雪粒子打在窗户上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