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的冬天来得早,刚进腊月,天上就飘起了鹅毛大雪,簌簌地落下来,把村口的老榆树、院里的柴垛、还有远处的苞米地都盖得严严实实,白得晃眼。天黑得也早,下午四点多,太阳就沉到了西边的山坳里,把最后一点橘红色的光也带走了,只剩下灰蒙蒙的天,很快就被墨色的夜给吞了。
我那时候才八岁,裹着厚厚的棉袄棉裤,缩在奶奶家的土炕上,两只脚伸进奶奶暖乎乎的被窝里,挨着奶奶的腿,暖得发烫。奶奶坐在炕头,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给我缝一双新棉鞋,针脚密密麻麻的,在昏黄的煤油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屋里的煤油灯放在炕边的小矮桌上,灯芯挑得高高的,火苗摇曳着,把奶奶的影子拉得老长,映在斑驳的土墙上,像个慢悠悠晃动的老树根。
窗外的风呜呜地刮着,像野兽在嚎叫,卷着雪粒子,“啪嗒啪嗒”地打在窗户纸上,把窗户纸打得嗡嗡响。屋里却暖融融的,弥漫着煤油灯的油烟味、奶奶身上的皂角味,还有炕洞里烧着的柴火味,混合在一起,是让人安心的味道。
“奶,你再给我讲个鬼故事呗。”我拽着奶奶的衣角,眼睛亮晶晶的,又带着点怯生生的期待。我从小就爱听奶奶讲鬼故事,明明吓得浑身发抖,却还是忍不住想听,越听越上瘾,每次都要缠着奶奶讲了一个又一个才肯罢休。
奶奶放下针线,用粗糙的手摸了摸我的头,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晒干的菊花。“你这孩子,胆子小得像老鼠,还偏爱听这些吓人的,晚上不怕做噩梦啊?”奶奶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东北人特有的腔调,温温柔柔的,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神秘。
“不怕!有奶奶在呢!”我把脑袋往奶奶怀里钻了钻,紧紧抱住奶奶的胳膊,“奶,你就讲嘛,就讲上次你说的,那个炕头有黑影的故事,你还没讲完呢!”
奶奶笑了笑,拿起桌上的烟袋锅,填上烟丝,用火柴点燃,“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雾袅袅地升起,在煤油灯的光里散开。“行,那奶就给你讲讲,咱村老张家那座空宅子的事,那可比上次说的吓人多了,你可得抓紧奶的胳膊,别吓哭了。”
我赶紧把奶奶的胳膊抱得更紧了,眼睛瞪得大大的,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错过一个字。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奶奶的声音压低了些,语速也慢了下来,像是在回忆一件遥远又可怕的往事,“咱村最东头,不是有一片老宅子吗?现在都荒了,野草长得比人还高,那里面就有一座张家的老宅子,是张老栓他爹那辈盖的,土坯房,青瓦房檐,院子里还有一棵老槐树,长得枝繁叶茂的。”
“张老栓那时候刚结婚,娶的是邻村的姑娘,叫秀……”奶奶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改口道,“叫小玲,长得可俊了,大眼睛,双眼皮,一笑还有两个酒窝。小两口刚结婚那阵子,日子过得挺红火,张老栓在村里的砖窑厂干活,小玲在家洗衣做饭,伺候公婆,村里人都羡慕得不行。”
“可没过多久,怪事就来了。”奶奶抽了口烟,烟袋锅在炕沿上磕了磕,发出“当当”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那时候是冬天,跟现在一样冷,夜里也下着大雪。小玲第一次遇到怪事,是在一个后半夜。她睡得正香,突然觉得炕头有点凉,凉飕飕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雪光,隐约看到炕头坐着一个黑影,高高的,直挺挺地坐着,像是个人。”
我听到这里,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往奶奶怀里又缩了缩,脚趾头都蜷了起来。屋里的煤油灯火苗晃了一下,墙上的影子也跟着动了动,像是那个黑影真的从故事里跑了出来。
“小玲那时候年轻,胆子也大,以为是自己眼花了,或者是张老栓起夜回来了,没开灯。她揉了揉眼睛,想喊张老栓,可刚一张嘴,就发现那个黑影动了动,慢慢地俯下身来,朝着她的方向。”奶奶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丝诡异的气息,“小玲这才看清,那根本不是张老栓!那黑影没有脸,或者说,她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团黑乎乎的轮廓,身上穿着一件长长的衣服,垂到炕沿上,一动不动地俯在那里,像是在盯着她看。”
“小玲吓得浑身都僵了,大气都不敢喘,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黑影,心里怦怦直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她想喊,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想动,身体却像是被钉在了炕上,连手指头都动不了。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黑影,一点点地靠近,越来越近,她能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气,从黑影身上散发出来,顺着炕席蔓延到她的身上,冻得她浑身发抖。”
“她能感觉到,那个黑影的脸,就快要贴到她的脸上了,虽然看不清五官,但她能感觉到一股淡淡的、腐朽的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呛得她直想咳嗽。她的眼睛越睁越大,眼泪都吓出来了,顺着眼角往下流,冰凉地滑过脸颊。”
“就在这时候,张老栓起夜回来了,推开门,看到屋里黑漆漆的,喊了一声‘小玲’。那黑影像是被惊动了一样,猛地直起身,然后‘嗖’地一下,就不见了,像是钻进了墙里,又像是融进了黑暗里,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张老栓点燃了煤油灯,看到小玲躺在炕上,脸色苍白,浑身发抖,眼泪还在往下流,赶紧跑过去问她怎么了。小玲好半天才缓过劲来,把刚才看到的事情跟张老栓说了。张老栓一开始还不信,以为是小玲做了噩梦,安慰了她半天,让她别多想。可小玲知道,那根本不是噩梦,那种刺骨的寒冷,那种被盯着的感觉,真实得可怕。”
“从那以后,怪事就越来越多了。”奶奶继续讲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我的头发,“只要是夜里,小玲总能感觉到炕头有东西,有时候是凉飕飕的,有时候能听到轻微的呼吸声,还有时候,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的头发,顺着炕沿垂下来,扫过她的脸颊,冰凉冰凉的,滑腻腻的。”
“张老栓后来也遇到了怪事。有一次,他晚上喝酒回来得晚,刚躺到炕上,就感觉到炕头有个黑影,跟小玲说的一样,高高的,直挺挺地坐着,然后慢慢地俯下身来。张老栓比小玲胆子大,他猛地坐起来,想抓住那个黑影,可手伸过去,却什么都没抓到,只抓到一把冰凉的空气。那个黑影又不见了,只留下一股淡淡的霉味,在屋里弥漫了好久。”
“小两口这才害怕了,知道这宅子不干净,有脏东西。他们想搬走,可那时候家里穷,没地方去,只能硬着头皮住下去。他们找村里的老人打听,老人说,那座老宅子以前是个坟地,后来平了坟,才盖的房子,估计是得罪了地下的东西,或者是有孤魂野鬼,没地方去,就住进了他们家。”
“村里的老人给他们出主意,让他们在炕头放一把剪刀,再挂一串大蒜,说是能驱邪。他们照着做了,可根本没用,那个黑影还是照样出现,而且越来越频繁,越来越肆无忌惮。有时候,大半夜的,小玲能听到炕头有女人的哭声,呜呜咽咽的,特别伤心,听得人心里发慌。有时候,张老栓能看到那个黑影在屋里走动,从炕头走到门口,再从门口走回炕头,脚步轻飘飘的,没有一点声音。”
“有一次,小玲在做饭的时候,突然看到那个黑影站在厨房门口,俯着身子,盯着她看。她吓得手里的锅铲都掉在了地上,尖叫着跑了出去,正好遇到从砖窑厂回来的张老栓。张老栓赶紧冲进厨房,可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地上的锅铲,还有锅里冒着热气的饭菜。”
“小两口被吓得快要崩溃了,整天提心吊胆的,吃不好睡不好,人也越来越憔悴。小玲的肚子里那时候已经怀了孩子,被这么一吓,动了胎气,差点流产。张老栓这才下定决心,不管怎么样,都要搬走。他四处借钱,终于在村里另外一个地方盖了一间小土房,带着小玲搬了过去。”
“本以为搬走了就没事了,可没想到,那个黑影竟然跟着他们一起搬了过来!”奶奶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一点,吓了我一跳,我忍不住“啊”了一声,紧紧抱住了奶奶的脖子。
“别怕别怕,奶在呢。”奶奶拍了拍我的后背,安慰道,“小玲搬到新房子的第一个晚上,就又感觉到了那个黑影。她躺在炕上,刚要睡着,就觉得炕头一凉,那个熟悉的黑影又出现了,还是一样的姿势,直挺挺地坐着,然后慢慢地俯下身来,盯着她看。小玲吓得魂飞魄散,哭喊着叫醒了张老栓。张老栓起来一看,黑影又不见了,可屋里的温度明显降了下来,一股霉味飘了进来,跟在老宅子里闻到的一模一样。”
“这一次,张老栓是真的怕了。他知道,这个脏东西是不会放过他们了。他找了好多人,想看看能不能驱走这个东西,可那时候村里没有会看事的人,外面的道士法师又请不起,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怪事继续发生。”
“小玲的肚子越来越大,身体也越来越差,整天被吓得精神恍惚。有一天晚上,那个黑影又出现了,这一次,它没有只是俯着身子看,而是伸出了一只手,那只手黑乎乎的,像是枯树枝一样,朝着小玲的肚子伸了过去。小玲吓得拼命挣扎,大喊大叫,张老栓被惊醒了,赶紧开灯,可还是晚了一步,那个黑影的手已经碰到了小玲的肚子,然后就消失了。”
“从那以后,小玲就病倒了,高烧不退,说胡话,嘴里一直喊着‘别碰我的孩子’‘走开’。张老栓请了村里的大夫来看,大夫也查不出什么毛病,只能开了点退烧药,可根本不管用。小玲的病情越来越重,没过几天,就不行了,临死的时候,她拉着张老栓的手,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嘴里断断续续地说:‘炕头……黑影……孩子……’然后就咽了气。”
“小玲走了,孩子也没保住。张老栓一下子就垮了,整天疯疯癫癫的,嘴里念叨着小玲的名字,还有那个黑影。没过多久,他就从砖窑厂的窑顶上跳了下去,也没了。”奶奶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惋惜,“好好的一家人,就这么没了。从那以后,他们盖的那间小土房也空了,没人敢去住,慢慢就荒了,跟老宅子一样,长满了野草。”
我听得浑身冰凉,眼泪都快流出来了,既害怕又难过。“奶,那个黑影到底是什么东西啊?它为什么要缠着小玲他们一家人呢?”我哽咽着问道。
奶奶又抽了口烟,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地说:“没人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有人说,是老坟里的冤魂,也有人说,是饿死鬼,还有人说,是张老栓家祖上得罪了什么人,人家的鬼魂回来报仇。后来,村里有个老人说,他年轻的时候,见过那个黑影,不是人,也不是普通的鬼,像是一个‘俯身鬼’,专门喜欢附在人的炕头,盯着人看,吸食人的阳气,尤其是孕妇和小孩的阳气,最容易被它盯上。”
“俯身鬼?”我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让我觉得更加害怕了,“它现在还在村里吗?会不会跑到咱们家来啊?”
奶奶摸了摸我的头,笑着说:“傻孩子,咱家住的这房子,是你爷爷当年盖的,地基选得好,阳气足,而且你爷爷当年是个老猎人,身上有煞气,那些脏东西不敢来。再说了,奶在这里守着你,有奶在,什么妖魔鬼怪都不敢靠近。”
我点了点头,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可还是忍不住往四周看了看。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煤油灯的火苗“噼啪”作响,还有窗外的风声。我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就躲在黑暗的角落里,静静地看着我们,那种被盯着的感觉,跟奶奶故事里说的一模一样。
“奶,你再给我讲一个呗,讲一个不那么吓人的。”我虽然害怕,可还是想听奶奶讲故事,那种又怕又期待的感觉,让我欲罢不能。
奶奶笑了笑,说:“行,那奶就给你讲个咱村王大胆的故事。王大胆你知道吧?就是村西头那个,以前总给你糖吃的王爷爷,他年轻的时候,可是真大胆,什么鬼屋都敢进,什么怪事都不怕。”
我赶紧点头,王爷爷我认识,他现在年纪大了,头发都白了,可精神头还挺好,经常在村口晒太阳,看到我就给我塞糖吃。我没想到,他年轻的时候竟然这么大胆。
“那时候,王大胆才二十出头,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村里的人都说,老张家的老宅子闹鬼,没人敢去,可王大胆偏不信邪,说要去看看,到底有没有鬼。”奶奶的声音又变得轻快了一些,“有一天晚上,也是这么个大雪天,王大胆约了村里几个年轻人,一起去老张家的老宅子探险。那几个年轻人一开始不敢去,被王大胆一顿嘲笑,说他们是胆小鬼,最后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跟着去了。”
“他们拿着煤油灯,踩着厚厚的积雪,慢慢地走到了老张家的老宅子门口。那扇木门早就烂了,挂在门框上,吱呀作响。院子里的老槐树,树枝上挂满了雪,像是一个个白色的怪物,在风里摇晃着。屋里黑漆漆的,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有他们自己的脚步声,还有心跳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那几个年轻人吓得浑身发抖,想往回跑,可被王大胆拦住了。王大胆推开木门,走了进去,煤油灯的光照亮了屋里的景象。屋里乱糟糟的,布满了灰尘和蜘蛛网,桌子椅子都倒在地上,看起来阴森森的。王大胆拿着煤油灯,四处照了照,喊道:‘有本事的就出来,别躲躲藏藏的,我王大胆不怕你!’”
“他喊了好几声,都没人回应。那几个年轻人吓得紧紧跟在他身后,不敢分开。他们在屋里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就在他们以为真的没有鬼的时候,突然,炕头的方向传来了一声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在叹气。”
“王大胆心里咯噔一下,拿着煤油灯往炕头照去。只见炕头的角落里,蜷缩着一个黑影,小小的,像是一只猫。可仔细一看,又不是猫,那个黑影慢慢地抬起头,露出了一张脸,一张惨白惨白的脸,没有眼睛,没有鼻子,只有一张嘴,嘴角还带着一丝诡异的微笑。”
“那几个年轻人吓得大叫一声,转身就往门外跑,连煤油灯都扔了。王大胆也吓了一跳,可他毕竟是王大胆,硬着头皮,捡起地上的煤油灯,朝着那个黑影喊道:‘你是什么东西?在这里装神弄鬼!’”
“那个黑影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站起来,朝着王大胆的方向走了过来。它走得很慢,脚步轻飘飘的,没有一点声音。王大胆拿着煤油灯,一步步地往后退,心里也开始发慌了。他能感觉到,那个黑影身上散发出来的寒气,冻得他手脚冰凉。”
“就在那个黑影快要走到他面前的时候,王大胆突然想起,他爷爷给他的一个护身符,用红布包着,挂在脖子上。他赶紧从脖子上扯下护身符,朝着那个黑影扔了过去。护身符落在地上,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响声,然后,那个黑影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一样,尖叫一声,转身就钻进了炕洞里面,不见了。”
“王大胆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上捡护身符,转身就往外跑,追上了那几个年轻人,一起跑回了村里。从那以后,王大胆再也不敢说自己大胆了,也再也不敢去老张家的老宅子了。后来,有人去老宅子找那个护身符,可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只在炕洞里看到了一堆灰烬,像是那个黑影被烧没了一样。”
我听得津津有味,刚才的恐惧减轻了不少。“奶,王爷爷真厉害!那个护身符是不是真的能驱邪啊?”
“谁知道呢,也许是吧。”奶奶笑了笑,“不过,不管有没有护身符,做人都不能太胆大,也不能太胆小。遇到怪事,只要心里没亏心事,行得正坐得端,那些脏东西自然不敢靠近。”
就在这时,窗外的风声突然变大了,“呜呜”地叫着,像是有人在哭。煤油灯的火苗猛地晃了一下,屋里的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扭曲、晃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
我吓得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往奶奶怀里钻,紧紧闭上眼睛,不敢看。“奶,怎么了?是不是那个俯身鬼来了?”我的声音带着哭腔,身体不停地发抖。
奶奶拍了拍我的后背,安慰道:“别怕别怕,就是风太大了,吹得灯晃呢。哪有什么俯身鬼,都在故事里呢。”
可我还是害怕,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就站在炕边,俯身看着我们。我能感觉到一股淡淡的、冰凉的气息,从炕头的方向飘过来,像是奶奶故事里说的那个黑影。我忍不住睁开一条眼缝,朝着炕头看去。
煤油灯的光很暗,炕头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可我总觉得,那里有一个黑影,就坐在那里,直挺挺地坐着,然后慢慢地俯下身来,盯着我看。我能感觉到它的眼睛,虽然看不见,可我知道,它正在看着我,看得我心里发毛,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奶,我好像真的感觉到有东西了。”我哭着说,“它就在炕头,俯身看着我,凉飕飕的。”
奶奶把我抱得更紧了,拿起桌上的煤油灯,朝着炕头照了照,灯光照亮了炕头的每一个角落,确实什么都没有。“你这孩子,肯定是听故事听入迷了,产生幻觉了。”奶奶的声音很温柔,可我却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别多想了,时间不早了,该睡觉了。睡一觉,醒来就什么都没有了。”
奶奶吹灭了煤油灯,屋里一下子陷入了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点雪光,隐约照亮了屋里的轮廓。我躺在奶奶怀里,紧紧闭着眼睛,不敢睁开。屋里静得可怕,只能听到奶奶的呼吸声,还有我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窗外的风还在刮着,雪粒子打在窗户纸上,“啪嗒啪嗒”的响。我能感觉到,那股冰凉的气息越来越近了,就在我的头顶上方。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的头发,顺着炕沿垂了下来,扫过我的脸颊,冰凉冰凉的,滑腻腻的,像是水草。
我吓得大气都不敢喘,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浸湿了奶奶的衣服。我想喊奶奶,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我想动,可身体像是被钉在了炕上,连手指头都动不了。
我能感觉到,那个“东西”慢慢地俯下身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我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腐朽的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跟奶奶故事里说的一模一样。我能感觉到它的脸,就在我的上方,离我只有几寸远,虽然看不见五官,但我能感觉到它的呼吸,冰凉的,带着一股寒气,吹在我的脸上。
我绝望地闭紧眼睛,心里想着,难道我真的遇到那个俯身鬼了?它要把我怎么样?是要吸食我的阳气,还是要把我带走?
就在这时,奶奶突然动了一下,她的手紧紧抓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很凉,也在微微发抖。我知道,奶奶也感觉到了。她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抱着我,身体也在发抖。
那个“东西”还在俯着身子,盯着我们。我能感觉到它的手指,冰凉的,像是枯树枝一样,慢慢地朝着我的脸伸了过来。我吓得浑身僵硬,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无尽的恐惧。
就在它的手指快要碰到我的脸的时候,突然,窗外传来了一声鸡叫,“喔喔喔”,清脆而响亮,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那个“东西”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一样,猛地停住了动作。我能感觉到它的气息变得急促起来,然后,一股强烈的寒意扑面而来,接着,那个“东西”就不见了,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那股冰凉的气息、腐朽的霉味、还有被盯着的感觉,都消失了。我的身体一下子恢复了知觉,能够动弹了。我忍不住哭出声来,紧紧抱住奶奶,“奶,它走了,它真的走了!”
奶奶也松了一口气,拍了拍我的后背,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没事了没事了,鸡叫了,天快亮了,那些脏东西见不得光,都跑了。”
我哭了很久,直到哭累了,才在奶奶的怀里慢慢睡着了。睡着之前,我还在想,刚才那个到底是什么东西?是奶奶故事里的俯身鬼,还是别的什么?它为什么会来我们家?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雪停了,阳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屋里暖洋洋的。奶奶坐在炕头,正在给我做早饭,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像是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想起昨晚的事情,心里还是有点害怕,问奶奶:“奶,昨晚那个到底是什么啊?是不是真的是俯身鬼?”
奶奶摸了摸我的头,笑了笑:“傻孩子,就是风太大了,加上你听了那么多鬼故事,心里害怕,产生的幻觉。哪有什么真的鬼啊,都是骗人的。”
可我知道,那不是幻觉。那种冰凉的气息、被盯着的感觉、还有那根扫过我脸颊的头发,都真实得可怕。我相信,昨晚真的有一个“东西”,坐在炕头,俯身看着我们。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让奶奶在晚上给我讲鬼故事了。每次晚上睡觉,我都会紧紧抱着奶奶,不敢一个人睡。而且,我总觉得,那个“东西”并没有真正离开,它还在我们家,躲在某个黑暗的角落里,在我看不见的地方,静静地看着我,等着下一个夜晚的到来。
有时候,我会在夜里醒来,看到炕头的方向,有一个淡淡的黑影,直挺挺地坐着,然后慢慢地俯下身来。我吓得赶紧闭上眼睛,不敢再看,直到天亮了,才敢睁开。
我问过奶奶,为什么鸡叫了那个“东西”就会走。奶奶说,鸡是阳物,鸡叫代表着天亮,阳气上升,那些阴邪的东西见不得阳气,自然就会躲起来。
后来,我长大了,离开了农村,去了城里上学、工作,很少再回奶奶家。可每次想起小时候那个晚上的经历,我还是会浑身发抖。我一直不知道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它为什么会出现在奶奶家的炕头,为什么会俯身看着我。
直到去年,奶奶去世了,我回村里奔丧。晚上,我一个人住在奶奶家的老房子里,躺在那张熟悉的土炕上。窗外又下起了大雪,风呜呜地刮着,跟小时候那个晚上一模一样。
我躺在床上,睡不着,想起了奶奶,想起了她给我讲的那些鬼故事,想起了那个俯身看着我的“东西”。就在这时,我感觉到炕头一凉,一股熟悉的、冰凉的气息飘了过来。
我心里一紧,慢慢地睁开眼睛,朝着炕头看去。煤油灯已经没有了,屋里只有手机屏幕的一点光。我看到,炕头的角落里,有一个淡淡的黑影,直挺挺地坐着,然后慢慢地俯下身来,朝着我这边。
我没有害怕,反而觉得很平静。我知道,它又来了。这一次,我没有闭上眼睛,而是静静地看着它。它慢慢地靠近,我能感觉到它的气息,冰凉的,带着一丝淡淡的霉味。我能感觉到它的头发,扫过我的脸颊,滑腻腻的。
就在它的脸快要贴到我的脸上的时候,我突然看清了它的样子。那不是一个黑影,而是一个女人,穿着一件白色的衣服,头发很长,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一双空洞的眼睛,还有一张毫无血色的嘴。
她的眼睛里没有恶意,只有一丝悲伤和孤独。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抬起手,指了指炕头的一个角落。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里有一块松动的炕砖。我起身,拿起手机,照亮了那个角落,把松动的炕砖搬了起来。炕砖下面,压着一个小小的木盒子,已经腐朽了。
我打开木盒子,里面装着一张泛黄的照片,还有一封信。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人,长得很漂亮,大眼睛,双眼皮,一笑还有两个酒窝,跟奶奶故事里说的小玲长得一模一样。
信是用毛笔写的,字迹娟秀,上面写着:“吾乃张家媳妇小玲,不幸为俯身鬼所缠,累及夫君与孩儿,含恨而终。此鬼乃百年前饿死之孤魂,附于炕头,吸食阳气为生。吾死后,魂魄不散,与鬼缠斗多年,终不能胜。今见汝乃善类,又与吾有缘,特引汝寻得此信。炕洞深处,有吾当年藏之桃木枝,浸过狗血,可驱此鬼。望汝能除此恶,让吾魂魄得以安息。”
我看完信,心里恍然大悟。原来,那个俯身鬼真的存在,小玲的故事也是真的。而昨晚那个俯身看着我的,不是那个恶鬼,而是小玲的魂魄。她一直被困在这里,和恶鬼缠斗,等着有人能帮她除掉恶鬼,让她得以安息。
我按照信上的指示,找来一把铁锹,撬开了炕洞。炕洞深处,果然有一根桃木枝,上面还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应该就是狗血。我拿着桃木枝,在屋里四处挥舞了一下,然后把桃木枝放在了炕头。
就在这时,屋里突然刮起了一阵阴风,“呜呜”地叫着,像是有人在哭。我看到一个黑影从炕洞里钻了出来,朝着门口的方向跑去,可刚跑到门口,就被桃木枝散发出来的气息挡住了,尖叫一声,化作一缕黑烟,消失了。
黑影消失后,屋里的温度慢慢恢复了正常,那股冰凉的气息也不见了。我看到小玲的魂魄站在炕边,对着我笑了笑,然后慢慢地变得透明,最后消失在了空气中。
我知道,小玲的魂魄终于得以安息了。她再也不用被困在这里,和恶鬼缠斗了。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遇到过那个俯身鬼。奶奶家的老房子,也变得温暖而平静。每次想起那个晚上,想起小玲的故事,想起那个俯身看着我的身影,我都觉得,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很多我们不知道的事情。有些鬼魂,并不是恶意的,它们只是有未了的心愿,被困在某个地方,等待着有人能帮它们完成。
而奶奶给我讲的那些鬼故事,也不仅仅是故事,它们或许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只是被人们口口相传,变成了一个个惊悚又感人的传说。
现在,每当冬天来临,下雪的夜晚,我还是会想起小时候,坐在奶奶家的土炕上,听奶奶讲鬼故事的场景。想起那个俯身看着我的黑影,想起小玲的悲伤和孤独,想起奶奶温暖的怀抱。那些记忆,虽然惊悚,却也充满了温暖和感动,成为了我生命中最珍贵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