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跟野狼似的在窗户外嚎了一整晚,把窗纸刮得哗哗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外面扒着窗户往里瞅。我裹着厚厚的棉袄,蜷在奶奶的炕头边,两只脚伸到炕梢的火盆旁边烤着,暖烘烘的热气顺着裤腿往上窜,可还是忍不住往奶奶身边凑了凑。奶奶盘腿坐在炕中间,手里捏着个铜烟袋锅,烟丝在火盆里点着,“吧嗒吧嗒”抽着,烟雾慢悠悠地飘起来,模糊了她脸上的皱纹。
“奶,再给我讲个鬼故事呗。”我拽着奶奶的衣角,声音里带着点撒娇的意味。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月亮被乌云遮得严严实实,村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传来几声狗叫,更显得夜里的农村透着股说不出的冷清。
奶奶磕了磕烟袋锅,火星子掉进火盆里,溅起一点点红光。“你这小兔崽子,上次给你讲了张寡妇撞鬼的事,吓得你半夜不敢起夜,这回还想听?”她嘴上这么说,眼里却带着笑,伸手摸了摸我的头,“行吧,今儿个就给你讲个老李头睡祠堂的事,这可是咱村真真切切发生过的,比张寡妇那事邪乎多了。”
我一听,立马来了精神,直起身子,眼睛瞪得溜圆:“奶,老李头是谁啊?咱村的祠堂不是说不能随便进吗,他咋还敢在那儿睡觉?”
“老李头啊,就是村西头那个李守财,”奶奶重新装上烟丝,点着了,又抽了一口,缓缓说道,“那时候你爹还没娶你娘呢,老李头四十来岁,正是身强力壮的时候,性子轴得很,认死理,还爱打赌,村里没人能说过他。咱村的祠堂,你也知道,在村东头的老槐树下,供奉着咱村老祖宗的牌位,还有几个没成年就夭折的孩子的牌位,打我记事起,那祠堂就透着股阴气,大白天进去都觉得后背发凉,更别说过夜了。”
奶奶顿了顿,眼神飘向窗外黑漆漆的夜空,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那时候村里穷,秋收完了,大伙儿没事干,就聚在村头的老碾子旁边聊天,赌点小钱。有一回,村东头的王二愣子跟老李头打赌,说谁要是能在祠堂里睡一整晚,不出来,就给谁五块钱。那时候五块钱可不是小数目,能买两斤猪肉,够一家人吃好几天的了。”
“王二愣子也是个浑人,他知道老李头好胜,故意激他,说老李头看着挺横,其实就是个怂包,肯定不敢去。老李头一听这话,当时就急了,拍着胸脯说:‘有啥不敢的?不就是在祠堂里睡一觉吗?别说一整晚,就是睡三天三夜,我也能扛住!’”
“村里的人都跟着起哄,有的劝老李头别冲动,说祠堂邪门得很,以前有个放牛的小孩,不小心闯进祠堂,出来就傻了,嘴里胡言乱语,说看到白胡子老头追他;还有个妇女,大白天去祠堂上香,回来就得了怪病,浑身发冷,躺了半个月才好。可老李头哪听得进去啊,他认准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当场就跟王二愣子击了掌,约定第二天晚上就去祠堂过夜。”
我听得手心都有点冒汗了,忍不住问:“奶,那老李头就不怕吗?他没准备点啥辟邪的东西?”
“咋不怕?是人都怕鬼,可老李头好面子,话都放出去了,哪能收回啊?”奶奶说,“他也准备了点东西,从家里拿了一壶白酒,揣了个打火机,还找了根擀面杖,说是万一真有啥东西,就用擀面杖打。村里的老人见他真要去,也劝了他几句,说祠堂里的老祖宗不能不敬,让他多带点供品,给老祖宗磕几个头,再烧点纸钱,求求老祖宗保佑。老李头嘴上答应着,心里却没当回事,他觉得那些都是迷信,哪有什么鬼啊神啊的,都是人自己吓自己。”
“约定的那天晚上,天阴得厉害,连个星星都没有,风也比平时大,刮得老槐树的枝桠呜呜作响,跟哭似的。村里的人都聚在祠堂门口,想看看老李头是不是真的敢进去。王二愣子也来了,手里攥着五块钱,一脸看热闹的样子。老李头喝了两口白酒,壮了壮胆,提着供品就进了祠堂。”
奶奶说到这儿,故意压低了声音,我下意识地往她身边又凑了凑,连呼吸都放轻了。
“祠堂的门是两扇老式的木门,上面刷的红漆都掉得差不多了,露出里面发黑的木头。老李头推开木门,‘吱呀’一声,那声音在夜里听着格外刺耳。祠堂里黑漆漆的,一股陈年的灰尘味和淡淡的香灰味混在一起,还带着点说不出的阴冷。老李头先把供品摆到供桌上,供桌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牌位,有的牌位上的字都模糊不清了,在微弱的光线下,那些牌位的影子投在墙上,歪歪扭扭的,像是一个个站着的人。”
“老李头拿出打火机,点燃了供桌上的蜡烛,烛光摇曳着,照亮了不大的祠堂。他按照老人说的,给老祖宗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叨着:‘老祖宗在上,我老李头今儿个是没办法,跟人打赌才来这儿睡一晚,惊扰了您老人家,您可别见怪,保佑我平平安安的,明儿个我就给您多烧点纸钱。’说完,他又烧了一沓纸钱,纸钱燃烧的烟雾呛得他直咳嗽。”
“烧完纸钱,老李头就找了个靠墙的地方坐下,他不敢离供桌太近,也不敢睡在地上,就把带来的棉袄铺在墙角,半坐着靠在墙上。他拿起白酒,又喝了几口,白酒的辣味顺着喉咙往下咽,身上也暖和了不少,胆子也大了点。他心想,这祠堂也没啥可怕的,不就是黑了点、冷了点吗?等熬过这一晚,五块钱就到手了,到时候买斤猪肉,给老婆孩子改善改善伙食。”
“一开始,祠堂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蜡烛燃烧的‘噼啪’声,还有外面风吹过窗户的呜呜声。老李头瞪着眼睛,盯着烛光,生怕睡着了会出事。可坐了一会儿,困意就上来了,他忙活了一天,本来就累,再加上喝了点白酒,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就眯了过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老李头被一阵奇怪的声音吵醒了。那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轻轻走路,‘沙沙…沙沙…’,从祠堂的角落里传来。老李头一下子就清醒了,酒也醒了大半,他猛地睁开眼睛,攥紧了手里的擀面杖,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烛光还是摇曳着,祠堂里依旧黑漆漆的,除了供桌上的牌位,啥也看不到。那走路的声音也消失了,像是从来没出现过一样。老李头心里有点发毛,他揉了揉眼睛,心想是不是自己听错了,可能是老鼠在跑吧?祠堂里常年没人住,有老鼠也正常。”
“他定了定神,又靠在墙上,想接着睡,可这次怎么也睡不着了。他竖着耳朵,仔细听着祠堂里的动静,连一丝风吹草动都不放过。过了大概半个多小时,那声音又响起来了!”
奶奶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手里紧紧攥着奶奶的衣角。
“这次的声音比刚才更清晰了,‘沙沙…沙沙…’,不是老鼠跑的声音,真的像是有人在走路,而且是光着脚,踩在地上的声音,很慢,一步一步,朝着供桌的方向移动。老李头吓得浑身一僵,大气都不敢出,眼睛死死地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烛光下,他看到一个黑影从祠堂的角落里慢慢走了出来!那黑影很矮,大概到人的膝盖那么高,看不清脸,也看不清身子,就像是一团黑色的雾气,贴着地面慢慢移动。它朝着供桌的方向走,一步一步,‘沙沙’的声音就是它发出来的。”
“老李头的心跳得飞快,‘咚咚咚’地撞着胸口,手心全是冷汗。他想喊,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一点声音;他想站起来跑,可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根本动弹不得。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黑影慢慢走到供桌前,停在了供桌下面。”
“然后,奇怪的事情发生了。供桌上的蜡烛,本来燃烧得好好的,突然就晃了一下,火焰一下子变小了,变成了蓝色的火苗,祠堂里的温度也骤然下降,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老李头的裤腿往上窜,冻得他牙齿都开始打颤。他看到那个黑影慢慢抬起头,朝着供桌上的牌位‘看’去,虽然看不清它的眼睛,但老李头能感觉到,它的‘目光’落在了最右边的一个牌位上。”
“那个牌位是村里夭折的二丫的,二丫是十年前没的,才五岁,据说死的时候是冬天,掉进了村西头的冰窟窿里,捞上来的时候都冻僵了。二丫的牌位在供桌的最右边,上面的红漆还很新,因为她娘每年都会给她重新刷一遍。”
“黑影在供桌下面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伸出一只‘手’——那根本不是人的手,就是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朝着二丫的牌位伸去。就在它快要碰到牌位的时候,供桌上的蜡烛突然‘噗’地一声,灭了一根!祠堂里一下子暗了不少,只剩下另一根蜡烛在燃烧,蓝色的火苗忽明忽暗,把黑影的轮廓照得更加诡异。”
“老李头吓得魂都快没了,他再也忍不住,猛地喊了一声,抓起手里的擀面杖,朝着黑影的方向挥了过去!可擀面杖挥过去,却什么都没打到,像是挥在了空气里。那黑影像是被他惊动了,‘嗖’地一下,从供桌下面窜了出去,朝着祠堂的后门跑去,‘沙沙’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了黑暗里。”
“黑影消失后,祠堂里的温度慢慢恢复了正常,剩下的那根蜡烛也恢复了黄色的火焰,燃烧得稳稳的。老李头瘫坐在地上,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手里的擀面杖也掉在了地上。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还在疯狂地跳动,刚才那一幕,太吓人了,他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诡异的东西。”
“他想站起来跑出去,可刚一站起来,就觉得头晕目眩,差点摔倒。他扶着墙,定了定神,心想不能就这么跑出去,不然五块钱就没了,而且还会被村里的人笑话。他咬了咬牙,捡起擀面杖,又找了个离供桌更远的地方坐下,这次他再也不敢睡了,瞪大了眼睛,盯着祠堂里的每一个角落,手里紧紧攥着擀面杖,生怕那个黑影再回来。”
“就这么坐了大概一个多小时,祠堂里一直安安静静的,再也没有出现过奇怪的声音,也没有再看到那个黑影。老李头稍微松了口气,他觉得那个黑影可能是被他吓跑了,不会再回来了。可他刚放松下来,就听到供桌上传来了‘滴答…滴答…’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祠堂里却格外清晰。老李头朝着供桌看去,只见供桌上的蜡烛还在燃烧,可不知道从哪里滴下来的水珠,落在供桌的木板上,发出‘滴答’的声音。他心里纳闷,祠堂里又没下雨,怎么会有水珠呢?”
“他壮着胆子,慢慢站起来,朝着供桌走了两步,想看看是怎么回事。走近了才发现,那些水珠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而是从二丫的牌位上渗出来的!二丫的牌位是木质的,上面的红漆湿漉漉的,水珠顺着牌位的边缘往下滴,滴在供桌上,‘滴答…滴答…’,像是在哭一样。”
“更吓人的是,那些水珠不是透明的,而是带着一点点红色,像是掺了血一样!老李头吓得后退了一步,差点摔倒,他这时候才想起村里老人说的话,二丫死的时候是冻僵的,而且掉进冰窟窿里的时候,额头磕破了,流了不少血。难道…难道是二丫的鬼魂回来了?”
“他不敢再想下去,转身就想往祠堂门口跑。可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他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很轻,很细,带着点哭腔:‘叔叔…我冷…我好冷…’”
“老李头的身子一下子就僵住了,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那声音就在他身后,离他特别近,像是有人趴在他的肩膀上说话一样。他能感觉到一股冰冷的气息吹在他的后颈上,冻得他浑身发麻。他想回头看,可脖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样,根本转不动。”
“‘叔叔…我冷…你能给我点暖和的东西吗?’小女孩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浓浓的委屈,‘我在这里好孤单…没人陪我玩…’”
“老李头吓得魂飞魄散,他再也顾不上什么五块钱了,也顾不上被人笑话了,使出全身的力气,朝着祠堂门口跑去。他的腿还是软的,跑的时候踉跄了好几下,差点撞到墙上。他跑到门口,一把推开木门,‘吱呀’一声,冲了出去。”
“外面的风还是很大,刮得他脸上生疼。村里的人早就散了,只有王二愣子还在祠堂门口不远处的老槐树下等着,他以为老李头肯定会中途跑出来,没想到会等到这么晚。看到老李头冲出来,脸色苍白,浑身是汗,头发都竖起来了,王二愣子吓了一跳,连忙跑过去问:‘老李头,你咋了?里面出啥事儿了?’”
“老李头一口气跑出去老远,直到跑到村口的大路上,才停下来,扶着一棵大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回头看了一眼祠堂的方向,黑漆漆的,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心里还在一个劲地打哆嗦。王二愣子追了上来,又问了一遍,老李头才哆哆嗦嗦地把刚才在祠堂里看到的、听到的事情说了一遍。”
“王二愣子一开始还不信,觉得老李头是想耍赖,不想给钱。可他看到老李头吓得浑身发抖,脸色苍白得吓人,不像是装的,而且老李头的棉袄都被冷汗湿透了,手里的擀面杖还在不停地晃动,他心里也有点发毛了。他跟着老李头往祠堂门口走,想进去看看,可刚走到门口,就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还看到供桌下面有一滩湿漉漉的痕迹,像是水珠滴下来的。”
“王二愣子胆子也不小,可看到这情景,也不敢进去了。他心里有点害怕,也觉得对不起老李头,就把五块钱递给了老李头,说:‘老李头,钱你拿着,这祠堂确实邪门,你也别往心里去。’老李头接过钱,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个黑影和小女孩的声音,心里怕得厉害。”
“回到家后,老李头就病倒了,发了高烧,嘴里胡言乱语,一直喊着‘我冷’‘别过来’。他老婆急得不行,找了村里的大夫来看,大夫也查不出啥毛病,只说是受了惊吓,开了点退烧的药,让好好休息。可老李头吃了药也不管用,烧一直退不下去,病情越来越严重。”
“村里的老人说,老李头是冲撞了二丫的鬼魂,得去祠堂给二丫磕个头,赔个罪,再烧点纸钱,求二丫放过他。老李头的老婆没办法,只能按照老人说的,买了很多供品和纸钱,带着孩子去祠堂给二丫磕了头,烧了纸钱,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二丫啊,是俺家老李头不对,惊扰了你,你大人有大量,别跟他一般见识,放过他吧,以后俺们每年都给你烧纸钱,给你送暖和的衣服。’”
“说来也怪,自从给二丫磕了头、烧了纸钱之后,老李头的烧就慢慢退了,精神也好了不少。过了大概半个月,老李头就痊愈了,可他再也不敢提祠堂的事了,也再也不敢打赌了。而且从那以后,他每年冬天都会给二丫烧很多纸钱和纸衣服,说是怕二丫在那边冷。”
奶奶说到这儿,又抽了一口烟,烟袋锅里的火星亮了一下。“后来啊,村里的人就更不敢去祠堂了,尤其是晚上,谁都不敢靠近。有人说,二丫的鬼魂一直留在祠堂里,因为她死的时候太小,太孤单了,还怕冷,所以总出来找人说话。也有人说,老李头那天看到的黑影,是祠堂里的老祖宗,在保护二丫的牌位呢。”
“那…那二丫后来还出来过吗?”我听得浑身发冷,忍不住问道。
奶奶摇了摇头:“不知道。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在祠堂过夜了,也没人敢在晚上去祠堂。不过每年冬天,都会有人看到祠堂里的窗户上有个小小的黑影,像是个小孩在里面走动。而且二丫的娘每年去祠堂上香,都会发现供桌上有一层薄薄的霜,像是有人在那里哭过一样。”
“奶,那祠堂现在还在吗?”我又问。
“在啊,”奶奶说,“后来村里想把祠堂重修一下,可动工的前一天晚上,工头就做了个噩梦,梦见一个小女孩拉着他的衣角,说别拆她的家。工头吓得不行,第二天就辞了活,再也不敢来了。村里的人也都觉得是二丫不想让拆祠堂,就没人再提重修的事了。现在那祠堂还在村东头的老槐树下,只不过更破旧了,窗户都烂了,门也关不上,风一吹就吱呀作响,没人敢靠近。”
我往奶奶怀里缩了缩,心里怕怕的,可又觉得特别刺激。“奶,那老李头后来咋样了?他还敢去村东头吗?”
“老李头啊,后来再也没去过村东头,每次路过都绕着走,”奶奶笑着说,“他活了七十多岁,前几年才走的。走之前,他还特意嘱咐家里人,每年冬天一定要给二丫烧纸钱和纸衣服,别让二丫在那边受冷。他说,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当初一时冲动,去祠堂过夜,惊扰了二丫,也吓掉了自己半条命。”
窗外的风还在嚎着,火盆里的炭火已经快灭了,只剩下一点点余温。我裹紧了棉袄,还是觉得浑身发冷,脑子里全是奶奶说的那个黑影和小女孩的声音。“奶,二丫真的那么可怜吗?她为什么不投胎啊?”
“谁知道呢,”奶奶叹了口气,“可能是她死得太冤,心里有牵挂,也可能是她太孤单了,舍不得离开。人啊,不管啥时候,都得心存敬畏,尤其是对老祖宗,对那些逝去的人,不能随便冲撞。不然啊,迟早会出事的。”
“我知道了,奶,”我点了点头,“以后我再也不敢去祠堂那边玩了,也不敢随便乱说话了。”
奶奶笑了笑,摸了摸我的头:“傻孩子,也不用那么害怕,只要你心存善意,不做亏心事,不冲撞别人,鬼神也不会为难你的。时候不早了,快睡吧,再晚了,小心二丫来找你说话哦。”
奶奶说完,故意扮了个鬼脸,我吓得“啊”了一声,赶紧钻进被窝里,紧紧闭上眼睛。可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浮现出祠堂里的牌位、那个黑色的影子,还有那个细声细气的小女孩的声音:“叔叔…我冷…我好冷…”
我吓得赶紧睁开眼睛,看到奶奶还坐在炕头抽烟袋,心里才稍微踏实了一点。我往奶奶身边挪了挪,紧紧挨着她,闻着她身上淡淡的烟味,才慢慢有了点睡意。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走进了村东头的祠堂,里面黑漆漆的,供桌上的蜡烛燃烧着蓝色的火焰。一个穿着红棉袄的小女孩站在供桌下面,背对着我,轻轻地说:“小姐姐…我冷…你能陪我玩一会儿吗?”我想跑,可腿却动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小女孩慢慢转过身来,她的脸白白的,眼睛大大的,却没有黑眼球,只有一片白茫茫的…
我吓得尖叫一声,从梦里醒了过来。窗外已经亮了,太阳透过窗纸照进来,屋里暖洋洋的。奶奶正在炕头收拾东西,看到我醒了,笑着说:“小兔崽子,做噩梦了?看你吓得,额头上全是汗。”
我摸了摸额头,果然全是冷汗,心里还在怦怦直跳。“奶,我梦见二丫了,她让我陪她玩,她的眼睛没有黑眼球…”
奶奶走过来,擦了擦我的额头,说:“梦都是假的,别往心里去。可能是你昨晚听故事听得太入迷了,才会做这样的梦。快起来吃饭吧,今天你爹要去镇上赶集,让他给你买串糖葫芦。”
我点了点头,慢慢从被窝里爬起来。阳光照在身上,暖烘烘的,可一想到昨晚的梦,还有奶奶讲的故事,我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缠着奶奶讲鬼故事了,也再也不敢靠近村东头的祠堂,甚至路过村东头的时候,都会加快脚步,生怕真的会看到那个穿着红棉袄的小女孩。
后来,我长大了,离开了农村,去了城里上学、工作,可奶奶讲的那个老李头睡祠堂的故事,却一直深深印在我的脑海里。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总会想起那个黑漆漆的祠堂,那个黑色的影子,还有那个细声细气的小女孩的声音。我也终于明白了奶奶说的那句话:人啊,不管啥时候,都得心存敬畏,对自然敬畏,对生命敬畏,对那些逝去的人敬畏。
有时候,我会想起那个可怜的二丫,她在另一个世界里,是不是不再那么冷了?是不是有人陪着她玩了?我也会想起老李头,想起他那股执拗的性子,还有他后来的敬畏之心。这个故事,不仅是一个惊悚的鬼故事,更像是一个警示,提醒着每一个人,要懂得尊重,懂得敬畏,不然,迟早会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现在,每次回老家,我都会远远地看看村东头的祠堂,它依旧矗立在老槐树下,破旧不堪,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庄严。风吹过老槐树的枝桠,呜呜作响,像是在诉说着那个久远的故事,诉说着二丫的孤单,还有老李头的敬畏。而我,也会在心里默默地说:二丫,希望你在那边能过得温暖,不再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