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奶奶家的炕头,屁股底下是晒得暖烘烘的褥子,带着太阳和荞麦皮的混合香味。奶奶盘腿坐着,手里捏着针线笸箩,正给我缝过年穿的新棉鞋,银针在她布满皱纹的手里穿梭,线绳拉得“嗤啦”响。炕梢的火盆里,几块木炭烧得通红,偶尔“噼啪”爆个火星,把屋里的影子晃得忽明忽暗。窗外是腊月的东北,北风跟狼嚎似的刮着,卷着雪沫子打在窗纸上,“呜呜”的声音听得人心里发毛。
“奶,再给我讲个吓人的呗。”我往奶奶身边凑了凑,胳膊肘蹭着她的棉袄,那棉袄是家织布做的,蓝布面儿,里面絮的新棉花,软乎乎的。奶奶抬头瞪了我一眼,眼尾的皱纹挤成一团,可眼神里没半点真生气的意思:“你这孩子,越大越不学好,净爱听这些鬼啊神啊的,晚上做噩梦可别叫唤。”嘴上这么说,手里的针线却慢了下来,她往火盆里添了块木炭,火星子又跳了跳,“行吧,就给你讲一个,是俺们村老早以前的真事儿,你爷也亲身经历过的,听完可不许往外瞎咧咧。”
我赶紧点头,把耳朵凑得更近,连大气都不敢喘。奶奶喝了口缸里的凉白开,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开了头:“那时候啊,你爹还没娶你娘呢,村里也就几十户人家,都住在山根底下,周围全是老林子。村东头有块空地,一直荒着,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还有不少没人管的坟头,平时除了放牛放羊的,没人敢往那儿去。后来村里的二柱子想盖新房,说那地块儿宽敞,离井也近,就找了村里的老支书商量。老支书一开始不乐意,说那地方邪性,早年是乱葬岗,埋的都是闯关东没挺过来的,还有些夭折的孩子,怕动了土惹麻烦。可二柱子年轻气盛,不信这些,说现在都新社会了,哪来的鬼神,硬是软磨硬泡让老支书点了头。”
“盖房先得打地基,二柱子找了村里几个年轻力壮的,有你爷,还有你三大爷,还有隔壁村的老石头,一共五个人,准备了镐头、铁锹、撬棍,还有几筐麻绳,打算趁着开春化冻,赶紧把地基打好。头两天干活挺顺利,挖出来的都是黑黢黢的泥土,还有些碎砖头瓦块,没什么异常。可到了第三天,天刚蒙蒙亮,几个人就扛着工具去了工地。你爷说,那天的雾特别大,浓得跟牛奶似的,五步开外就看不清人影,连太阳都透不过来,空气里一股子潮乎乎的土腥味,还有点说不上来的怪味,像是烂木头混合着什么东西发霉的味儿。”
“一开始大家没当回事,东北的春天就这样,雾大是常事儿。几个人分工明确,你爷和二柱子用镐头刨,三大爷和老石头用铁锹往外铲土,还有个叫狗剩的小伙子,负责把铲出来的土堆到一边。挖了大概有一人多深的时候,你爷一镐头下去,没碰到硬土,反倒‘当啷’一声,像是刨到了木头。二柱子听见了,凑过来说:‘啥玩意儿啊,是不是挖到石头了?’你爷摇摇头,说不像,石头是脆的,这声音闷乎乎的,像是木头。几个人就放慢了动作,小心翼翼地用铁锹把周围的土拨开。雾越来越大,把工地围得严严实实,连村里的房子都看不见了,只能听见几个人的呼吸声和工具碰到泥土的沙沙声。”
“挖了没一会儿,一块发黑的木头就露了出来。那木头看着挺粗,表面坑坑洼洼的,还长着一层绿油油的苔藓,摸上去滑溜溜的,冰凉刺骨,就算是开春的天气,那凉劲儿也能顺着手指头往骨头缝里钻。你爷当时就觉得不对劲,说这木头看着不像是普通的柴火,倒像是棺材板。二柱子不信,说:‘哪能啊,棺材哪能埋这么浅?再说这荒地里的坟头,都是随便堆的土包,哪有正经棺材?’可说着,他用铁锹敲了敲那块木头,声音更闷了,像是空心的。”
“几个人心里都犯了嘀咕,可活儿都干到这份上了,也没法停。老石头年纪大,经历的事儿多,他蹲下来摸了摸那块木头,又闻了闻,脸色一下子就变了,说:‘不好,这真是棺材,而且是阴沉木的,埋在地下怕不是有几十年了。’阴沉木这东西,你可能不知道,是埋在地下几千年甚至上万年的木头,密度大,沉得很,一般都是做棺材的好材料,可也邪性得很,据说能聚阴,埋在底下的棺材要是阴沉木的,十有八九都不干净。”
“二柱子这时候也有点怕了,搓着手问老石头:‘那咋办?要不咱别挖了,换个地方?’老石头摇摇头,说:‘地基都挖这么深了,换地方哪那么容易?再说这棺材既然已经露出来了,要是不处理好,怕是要惹麻烦。咱先看看这棺材多大,是啥样的,再找老支书商量。’几个人就继续挖,越挖心里越沉,那棺材比他们想象的大多了,宽宽的,长长的,整个棺材身都被苔藓覆盖着,上面还隐约能看到一些雕刻的花纹,像是缠在一起的蛇,看得人心里发毛。”
“挖了差不多一上午,雾才慢慢散了点,太阳勉强露出个影子,可那棺材也完全露出来了。你爷说,那棺材是暗红色的,虽然被泥土埋了这么多年,可颜色还是能看出来,上面的花纹也清晰了些,除了蛇,还有些看不懂的符号,像是小孩子画的,又像是某种咒语。棺材的盖子和身子严丝合缝,连一点缝隙都没有,像是用胶粘住了似的。更奇怪的是,棺材周围的泥土都是黑的,可棺材底下的土,却是白花花的,像是撒了一层石灰,可又比石灰更细腻,踩上去软软的,还带着点凉丝丝的潮气。”
“村里的人听说二柱子打地基挖出了棺材,都跑过来看热闹。老支书也来了,围着棺材转了好几圈,眉头皱得紧紧的。有年纪大的老人说,这棺材不能动,是镇着底下的东西的,动了会遭报应。可也有人说,既然挖出来了,就该挪走,总不能盖房子压着棺材吧,多晦气。二柱子急得满头大汗,一边是刚挖的地基,一边是这邪性的棺材,不知道该咋办。”
“老石头蹲在棺材旁边,摸了摸棺材板,又用指甲抠了抠上面的苔藓,说:‘这棺材是子母棺。’众人一听,都愣住了,问他啥是子母棺。老石头说,子母棺就是大棺材里面还有个小棺材,一般是埋一对母子,母亲在大棺材里,孩子在小棺材里,这种棺材比普通棺材邪性多了,因为母子俩要是含冤而死,怨气会缠在一起,更难散去。众人一听,都吓得往后退了退,连看热闹的胆子都没了。”
“你爷说,当时他就觉得浑身发冷,明明是开春的天气,太阳也出来了,可后背还是冒冷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看。他往棺材那边瞥了一眼,发现棺材盖子的边缘,好像有一道缝,缝里黑乎乎的,像是有眼睛在里面瞅着外面。他赶紧揉了揉眼睛,再看的时候,那缝又不见了,像是眼花了。”
“老支书召集村里的老人开了个会,商量了一下午,也没商量出个结果。有人说要把棺材重新埋回去,再烧点纸钱祭拜一下;有人说要把棺材抬到山上去,扔在老林子里;还有人说要打开看看,里面有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要是有,就分了,也不算白挖这么一场。二柱子听了这话,眼睛都亮了,他家里穷,盖房子借了不少钱,要是棺材里真有宝贝,就能还债了。”
“老石头坚决反对,说:‘这子母棺不能开,开了必出事儿。这种棺材里的尸体,一般都不会烂,怨气重得很,要是打开了,怨气散出来,村里就得遭殃。’可二柱子被钱迷了心窍,根本听不进去,还拉着村里几个好吃懒做的,说要晚上偷偷打开棺材看看。你爷当时就劝他,说这事儿不能干,可二柱子根本不听,还说你爷胆小。”
“当天晚上,月黑风高,二柱子带着三个村民,拿着手电筒、撬棍,偷偷摸摸去了工地。你爷不放心,也跟了过去,躲在不远处的草垛后面,想看看情况,要是真出啥事儿,也好搭把手。那天的风特别大,刮得草叶子‘哗哗’响,手电筒的光在雾里晃来晃去,只能照出一小块地方。二柱子他们四个人,围着棺材,用撬棍往棺材缝里插,想把盖子撬开。”
“那棺材盖像是焊死了似的,怎么撬都撬不动,几个人累得满头大汗,也只撬开了一条小缝。就在这时候,二柱子突然‘啊’的叫了一声,手电筒掉在地上,滚到了一边,光正好照在那条缝上。你爷说,他从草垛后面看过去,正好看到那条缝里,露出了一只眼睛,是黑色的,没有眼白,直勾勾地盯着外面,吓得他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其他三个人也看到了,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跑,连撬棍都扔了。二柱子腿都软了,瘫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你爷赶紧跑过去,把他扶起来,说:‘赶紧走,这地方不能待!’二柱子哆哆嗦嗦地说:‘眼…眼睛…里面有眼睛…’两个人连滚带爬地回了村,一路上都觉得背后有人跟着,回头看又啥都没有,只有风吹着草叶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后面喘气。”
“第二天一早,村里就出事儿了。二柱子家的鸡,一夜之间全死了,脖子都是拧断的,死状凄惨。而且死的都是母鸡,一只公鸡都没少。紧接着,村里的小孩开始哭闹不止,尤其是刚学会走路的小娃,一到晚上就指着门口哭,说有个穿黑衣服的女人在门口站着。村里的张寡妇,晚上去井边挑水,回来的时候说,看到井里有个白花花的东西,像是人的手,伸在水面上,吓得她水桶都扔了,跑回家里就病倒了,高烧不退,嘴里还胡言乱语,说什么‘把孩子还给我’。”
“村里的人都慌了,都说这是挖了子母棺,惹着不干净的东西了。老支书赶紧召集大家,再次找老石头商量。老石头说:‘现在说啥都晚了,棺材已经被惊动了,那里面的东西出来了。子母棺,母的怨气重,子的更邪,它们是来找替身的,尤其是小孩和孕妇,最容易被缠上。’村里当时有个孕妇,是你三大爷的媳妇,也就是你三大娘,那时候怀着你堂哥,已经快生了。一听这话,三大爷吓得不行,赶紧把三大娘锁在家里,不让她出门,连窗户都用布帘挡上了。”
“可就算这样,怪事还是接连发生。村里的牛棚半夜传来牛叫,跑去一看,一头老牛被吓得瘫在地上,眼里全是血丝,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没过两天就死了。还有人说,晚上在村头看到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女孩,梳着两条小辫子,站在坟头旁边,一动不动地盯着村里看,等走近了,又不见了。我那时候才几岁,晚上跟你太奶睡,总觉得床底下有动静,像是有人在爬,吓得我紧紧抱着你太奶,不敢睁眼。”
“老石头说,这棺材里的女尸,生前肯定是难产死的,孩子也没保住,所以怨气特别重,埋在乱葬岗里,吸收了阴气,变成了厉鬼。子母棺里的小棺材,装的就是她的孩子,现在母子俩都出来了,不解决掉,村里还得死人。大家问老石头,那该咋办。老石头说:‘唯一的办法就是把棺材烧了,而且必须在中午日头最足的时候烧,那时候阳气最盛,能压住阴气。烧的时候,要用桃木枝引火,还要撒上糯米和朱砂,这样才能彻底驱散怨气。’”
“可谁来烧呢?村里的老人都不敢去,年轻人也怕。最后,你爷站了出来,说:‘我去。’还有村里的二柱子,他觉得这事儿是他惹出来的,也得他来解决,还有你三大爷,为了保护三大娘和未出生的孩子,也报名了,另外还有两个胆子大的,一共五个人,决定第二天中午去烧棺。”
“当天晚上,村里的人都在准备东西,桃木枝是从村西头的老桃树上砍的,那棵桃树有上百年了,据说能辟邪。糯米是各家各户凑的,朱砂是老支书从镇上的中药铺买的。你太奶给你爷缝了个红布条,里面包着艾草和朱砂,让他系在腰上,说能保平安。我记得那天晚上,村里静得吓人,连狗都不叫了,只有风声呜呜地刮着,像是有人在哭。你爷和那几个要去烧棺的人,在老支书家聚着,喝了点酒壮胆,说了些后事,要是谁没回来,就让村里帮忙照顾家人。”
“第二天中午,日头特别毒,晒得人头皮发麻,连风都是热的。村里的人都躲在家里,不敢出门,只有你爷他们五个人,扛着桃木枝、抱着糯米和朱砂,往村东头的工地走去。我那时候好奇,偷偷跟在后面,躲在远处的老林子里看。工地周围的雾早就散了,可那棺材还是静静地躺在地基里,上面的苔藓像是更绿了,花纹也看得更清楚了,那些缠在一起的蛇,像是活过来了似的,在太阳底下泛着光。”
“你爷他们先在棺材周围撒了一圈糯米,又撒了朱砂,然后把桃木枝堆在棺材旁边。二柱子拿着火柴,手抖得厉害,划了好几下才划着,点燃了桃木枝。桃木枝一烧起来,就发出‘噼啪’的响声,还冒出一股呛人的浓烟,那烟不是黑色的,而是暗红色的,像是血一样,顺着风飘向老林子,闻起来一股子腥臭味,让人恶心想吐。”
“一开始,火焰烧得挺旺,可烧了没一会儿,就不对劲了。棺材居然没怎么着,反而从棺材缝里冒出一股股黑气,像是有东西在里面吹气,把火焰都压得低了下去。更吓人的是,棺材盖居然自己动了起来,‘嘎吱嘎吱’地响,像是有人在里面往外推。你爷他们赶紧往火里添桃木枝,又撒了不少朱砂,大喊着让里面的东西赶紧散去。”
“就在这时候,突然刮起一阵阴风,明明是中午,日头最足的时候,可那风却冷得刺骨,把火焰吹得东倒西歪,暗红色的浓烟被吹得漫天都是,遮住了太阳,周围一下子变得阴森森的。我躲在林子里,吓得浑身发抖,看到浓烟里,好像有个黑影站了起来,高高的,瘦瘦的,像是个女人,头发很长,拖在地上。还有个小小的黑影,跟在她旁边,像是个孩子,蹦蹦跳跳的。”
“二柱子吓得大叫一声,转身就想跑,可刚跑两步,就被什么东西绊倒了,摔在地上,回头一看,只见他的裤腿被一股黑气缠住了,像是有只手抓住了他。你爷赶紧冲过去,用桃木枝抽打那股黑气,大喊:‘孽障!休得伤人!’桃木枝一碰到黑气,就发出‘滋滋’的声音,像是烧红的烙铁碰到了冰。那股黑气尖叫了一声,松开了二柱子,缩回了棺材里。”
“二柱子爬起来,也不敢跑了,跟着你爷他们一起,往火里添东西,嘴里还喊着:‘我错了,我不该惊动你,你赶紧走吧,别再害人了!’棺材里的响声越来越大,‘砰砰’地像是有人在里面砸棺材板,还有女人的哭声,尖利刺耳,听得人头皮发麻,还有小孩的笑声,咯咯咯的,像是在玩什么好玩的游戏,可在那种情况下,却让人觉得比哭声还吓人。”
“太阳慢慢往西边移了点,阳气开始减弱,火焰也越来越小,那股暗红色的浓烟却越来越浓,把整个工地都笼罩了。你爷他们五个人,脸上都被熏得黑乎乎的,汗流浃背,可还是咬着牙坚持着。突然,棺材盖‘哐当’一声被顶开了,从里面坐起来一个女人。我看得清清楚楚,她穿着一身暗红色的棉袄,袖口和领口绣着花纹,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盘在头上,插着一根银簪子。可她的脸,白得像纸,没有一点血色,眼睛是黑色的,没有眼白,直勾勾地盯着你爷他们,嘴角还带着一丝诡异的笑。她的怀里,抱着一个小孩,那小孩穿着一身白色的小棉袄,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可脸色也是惨白惨白的,一点生气都没有。”
“二柱子吓得腿一软,又瘫在地上,嘴里念叨着:‘鬼啊!真的是鬼啊!’你爷他们也吓得不轻,可还是举起桃木枝,对着那女人大喊:‘你已经死了这么多年了,不该再出来害人,赶紧跟着火焰走吧,早日投胎!’那女人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孩子,慢慢地从棺材里走了出来。她的脚没有沾地,像是飘着的,一步步朝着二柱子飘过去。二柱子吓得浑身发抖,连喊救命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在这时候,太阳突然从云层里钻了出来,一道强光射在那女人身上。那女人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身体开始冒烟,像是被火烧到了一样。她怀里的孩子也动了动,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也是黑色的,没有眼白,死死地盯着太阳。你爷他们赶紧抓住机会,把剩下的桃木枝和朱砂都扔到棺材里,又往火里添了不少柴,火焰一下子又旺了起来,把棺材和那女人、孩子都包围了。”
“那女人尖叫着,想要逃离火焰,可被强光照着,根本动不了,身体一点点被火焰吞噬。她怀里的孩子也开始哭,哭声尖利,像是猫叫,听得人心里发紧。火焰越烧越旺,把整个棺材都烧红了,那暗红色的浓烟慢慢变成了黑色,又慢慢散去。我看到那女人在火焰里,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痛苦和怨恨,她死死地盯着村里的方向,像是在诅咒什么。最后,她和孩子都被火焰烧成了灰烬,随着黑烟飘向了天空,消失在老林子里。”
“棺材被烧得只剩下一堆木炭,里面的东西都烧没了。你爷他们五个人,瘫坐在地上,浑身都被汗水湿透了,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二柱子吓得都快傻了,嘴里还在念叨着刚才看到的情景。等他们缓过劲来,把烧剩下的木炭和灰烬都铲起来,埋到了村外的老林子里,又在上面撒了不少糯米和朱砂,还烧了一堆纸钱,算是祭拜。”
“从那以后,村里的怪事就慢慢少了。张寡妇的病好了,小孩也不哭闹了,三大娘顺利生下了你堂哥,健健康康的。二柱子盖房子的事儿也黄了,他再也不敢提在村东头盖房的事儿了,后来搬到了村西头,盖了间小土房,过了好几年才缓过劲来。他再也不敢不信邪了,逢年过节都会去村外的老林子里烧点纸钱,祭拜一下那个女人和孩子。”
“你爷说,那天烧棺的时候,他看到那女人的银簪子掉在地上,没被烧掉,他就捡了回来,后来给你娘当了嫁妆。你娘结婚的时候,头上插的就是那根银簪子,不过后来你娘说戴着不舒服,就收起来了,现在还在咱家的箱子底下呢。”
奶奶说到这儿,停下了手里的针线,往火盆里看了看,木炭已经快烧完了,只剩下一点点红。窗外的风还在刮着,雪沫子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我听得浑身发冷,往奶奶怀里钻了钻,说:“奶,那女人和孩子,真的投胎去了吗?”奶奶摸了摸我的头,叹了口气:“谁知道呢,也许吧。做人啊,得心存敬畏,不该碰的东西别碰,不该拿的东西别拿,不然早晚得遭报应。”
我点点头,心里还是有点害怕,总觉得背后凉飕飕的,像是有人在盯着我。奶奶又拿起针线,准备继续缝棉鞋,嘴里还哼起了东北的小调,调子慢悠悠的,带着点苍凉。我靠在奶奶的胳膊上,眼皮有点沉,可心里的恐惧又让我不敢睡着,总觉得黑暗里会突然冒出一只没有眼白的眼睛,或者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
就在这时候,我突然感觉到炕边有一阵冷风,吹得我打了个哆嗦。我下意识地抬头一看,只见一个惨白的人脸,就站在炕边,离我只有几步远,脸上没有一点血色,眼睛黑洞洞的,直勾勾地盯着我。我吓得“啊”的一声尖叫,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心脏像是要跳出嗓子眼,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紧紧抱住了奶奶。
奶奶被我吓了一跳,赶紧抱住我,说:“咋了咋了?吓着俺大孙子了?”就在这时候,那惨白的人脸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手里的手电筒晃了晃,一道光打在他脸上,我才看清,原来是爷爷!他手里拿着手电筒,故意把脸凑近,用手电筒从下巴往上照,才显得脸那么白。
爷爷笑着说:“臭小子,吓着了吧?你奶奶又给你讲啥吓人的故事了?”我惊魂未定,一边哭一边捶打着爷爷:“爷!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那个女鬼呢!”爷爷哈哈大笑,摸了摸我的头:“傻小子,哪来的女鬼,都是你奶奶瞎编的,逗你玩呢。”奶奶也笑着说:“你爷就是老不正经,这么大岁数了还吓唬孩子。”
爷爷把手电筒放在炕边,坐了下来,拿起火盆里的铁筷子,拨了拨剩下的木炭,说:“不过啊,你奶奶讲的那事儿,倒是真的。当年烧棺的时候,我确实看到了那女人和孩子,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后怕。所以啊,有些规矩,还是得守着,不能瞎胡闹。”
我依偎在奶奶怀里,听着爷爷的话,心里的恐惧慢慢散去了,可刚才那惨白的人脸,还有奶奶讲的故事里的情景,却深深印在了我的脑子里。窗外的风还在刮着,雪还在下着,可炕头却是暖烘烘的,奶奶的怀里更是温暖又安全。我知道,爷爷和奶奶会保护我,那些吓人的鬼神,也不敢来打扰我们。可我也记住了奶奶的话,心存敬畏,不做不该做的事,不然,说不定真的会惹上不干净的东西。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女孩,梳着两条小辫子,站在村东头的空地上,对着我笑。她的笑容很可爱,一点都不吓人,还递给我一颗红红的果子。我犹豫了一下,接过了果子,咬了一口,甜甜的,像是樱桃。然后她转身跑进了老林子,不见了。我想追过去,可怎么跑都追不上,只能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树林深处。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户照进屋里,暖融融的。我摸了摸枕头旁边,什么都没有,可嘴里好像还残留着甜甜的味道。也许,那个女人和孩子,真的已经投胎去了,开始了新的生活。而我们村里的人,也因为那次的事,更加敬畏自然,敬畏生命,再也不敢随便动那些不该动的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