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蜷在奶奶身边的炕头,屁股底下是晒得暖烘烘的褥子,混合着荞麦皮和阳光的味道。窗外是腊月的东北风,“呜呜”地刮着,像谁在村口老槐树下哭,树枝子被吹得“嘎巴嘎巴”响,像是要断了似的。奶奶盘腿坐着,手里捏着个铜烟袋锅,烟丝在灯芯草火上“滋滋”地燃,火星子在昏黄的煤油灯底下一亮一暗,把她满脸的皱纹照得像老树皮似的,深一道浅一道。爷爷在炕那头编筐,柳条子“噼啪”作响,偶尔抬头瞅一眼我,眼神里带着笑,却不说话。
“奶,再讲个邪乎的呗。”我往奶奶身边凑了凑,胳膊肘碰到她的棉袄,棉花絮子从针脚缝里钻出来,软乎乎的。村里的小孩都爱听奶奶讲故事,她讲的不是戏文里的才子佳人,全是咱东北农村真真切切发生过的邪乎事,带着土腥味,还掺着些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听着就让人头皮发麻,却又忍不住想往下听。
奶奶抽了口烟,烟圈慢悠悠地飘到煤油灯上,被火苗搅散了。她磕了磕烟袋锅,炕沿上落下一层灰,“讲啥呢?上次讲的老井里的东西,你不是吓得半夜不敢起夜?”
“那都听过了,奶,讲个新的,越吓人越好。”我拽着奶奶的衣角,手指抠着她棉袄上磨得发亮的布扣子。
爷爷在那头插了句:“别讲太吓人的,孩子还小,晚上该做噩梦了。”
奶奶白了他一眼:“咱东北的孩子,哪能不经点吓?多听听老辈人的规矩,以后走夜路、遇着啥怪事,也知道咋躲。”说着,她又装了一锅烟,点着了,吸了一口,慢悠悠地开口:“那我就给你讲个‘踩舌头’的事,这事发生在你太姥爷那个年代,离咱村不远的靠山屯,是真真切切有的事。”
我立马支棱起耳朵,连呼吸都放轻了,眼睛死死盯着奶奶的嘴,生怕漏了一个字。煤油灯的光忽明忽暗,照得墙上的影子晃来晃去,像是有东西在那儿动。
靠山屯比咱村偏,紧挨着长白山的余脉,屯子后面就是大片的黑林子,林子里有不少老坟地,都是清朝那会儿传下来的,坟包一个挨着一个,荒草长得比人还高。屯子里的人大多靠打猎、种玉米过日子,规矩也多,比如晚上不能吹口哨,不能踩坟头的草,更不能在黑林子边上逗留到天黑。可总有不信邪的人,就像屯子里的王大胆。
王大胆本命叫王铁柱,二十来岁,长得五大三粗,力气过人,打猎的本事在屯子里是数一数二的。他仗着自己胆子大,从来不信那些老辈人的禁忌,还总说:“啥神啊鬼啊的,都是吓唬人的,有本事让我见见,看我不一猎枪崩了它。”屯子里的老人劝他,说黑林子邪性,尤其是后山上的“乱葬岗”,那地方埋的都是横死的人,有打猎摔死的,有被野兽咬死的,还有些没名没姓的乞丐,阴气重得很,晚上绝对不能去。可王大胆偏不听,还总在晚上带着猎枪进林子,说晚上的野兽更老实,好打。
那年头粮食紧张,屯子里不少人家都揭不开锅,王大胆的娘得了肺痨,常年咳嗽,需要人参补身子。长白山里的野山参金贵得很,尤其是老山参,能卖大价钱,还能治病。王大胆听说后山上的黑林子里有老山参,就琢磨着去挖一棵,给娘治病,顺便换点粮食。
他选了个十五的晚上,月亮圆得像盘子,挂在黑林子上空,照得地上白花花的。他揣了两个窝头,背了猎枪,还带了把挖参的小锄头,就进了黑林子。临走前,他娘拉着他的手哭:“柱子,别去了,晚上的林子邪乎,要挖咱白天去。”王大胆拍着胸脯说:“娘,没事,我啥场面没见过?等我挖着老山参,你的病就好了。”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进了林子。
黑林子里头静得可怕,除了他的脚步声,就是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偶尔传来几声猫头鹰的“咕咕”叫,听得人心里发毛。月亮的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下来,形成一道道白影,晃来晃去,像是有人在林子里走动。王大胆心里也有点发怵,但话已经说出去了,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他记得老辈人说过,挖参要找“灯台”,就是参苗顶上的红籽,晚上会发光。他睁大眼睛,在林子里四处瞅,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后山上的乱葬岗。
乱葬岗的坟包高低不平,有的坟头塌了,露出黑黢黢的洞口,像是怪兽的嘴。坟包上的荒草被风吹得“呜呜”响,像是有人在哭。王大胆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这地方邪性,想转身走,可又不甘心,心想都到这儿了,说不定老山参就在附近。他握紧猎枪,壮着胆子往前走,脚底下的草长得又密又高,缠住了他的裤腿。
走着走着,他突然看到前面不远处的草丛里,有一点红光在闪,忽明忽暗的。“找到了!”王大胆心里一喜,快步走了过去。那红光越来越亮,果然是一棵老山参,红籽长得密密麻麻,像一串红珠子。这棵参至少有几十年了,根须肯定又粗又壮。王大胆高兴坏了,蹲下身子,拿出小锄头,小心翼翼地开始挖。
挖了没一会儿,他突然觉得脚下一软,不是踩在草上的感觉,也不是泥土的硬邦邦,而是黏糊糊、凉丝丝的,还带着点湿滑,像是踩在刚拔下来的猪舌头上面,软得能陷进去半个脚面。王大胆心里一愣,低头往脚下看,月亮光底下,他看到自己的脚踩在一片黑糊糊的东西上,那东西长长的,宽宽的,表面湿漉漉的,还在微微蠕动。
“啥玩意儿?”王大胆皱了皱眉,抬脚想挪开,可那东西像是粘在了他的鞋底上,怎么也甩不掉。他用锄头扒拉了一下,那东西被扒开一道缝,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肉,还带着一股腥臭味,像是死老鼠的味道,直冲鼻子。
就在这时,他突然听到脚边有个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又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慢悠悠地说:“你……踩到我的舌头了。”
王大胆吓得一哆嗦,手里的小锄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猛地抬头,四周空荡荡的,除了坟包和荒草,啥也没有。“谁?谁在说话?”他喊了一声,声音在林子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没人回答他,只有风吹草动的声音,还有那沙哑的声音,又在脚边响起:“你踩到我的舌头了……拿开……”
这次王大胆听得清清楚楚,那声音就在他的脚底下,像是从那片黑糊糊的东西里发出来的。他吓得魂都快没了,转身就想跑,可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他低头一看,那片黑糊糊的东西竟然顺着他的裤腿往上爬,凉丝丝的触感顺着皮肤往上走,像是有无数条小虫子在爬。
“滚开!”王大胆急了,抬脚使劲踹,可那东西像是有生命似的,缠得更紧了。他能感觉到那东西的黏腻和冰凉,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腥臭味,让他胃里翻江倒海。他想用猎枪打,可手怎么也抬不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
“你踩到我的舌头了……赔我……赔我舌头……”那沙哑的声音越来越近,像是贴在他的耳朵上,热气(其实是凉气)吹得他耳朵根子发麻。王大胆转头一看,只见一个黑影从旁边的坟包里慢慢爬了出来,那黑影没有头,脖子那儿是平的,像是被人砍断了,黑乎乎的一团,看不出形状。可就在那黑影的脖子下面,却伸出来一截长长的舌头,黑黢黢、黏腻腻的,正是他刚才踩到的那东西!
那舌头长得吓人,足有半米长,表面布满了血丝,还在不停地蠕动,像是一条巨大的蚯蚓。黑影慢慢朝着王大胆移动,速度很慢,却带着一股让人窒息的压迫感。王大胆吓得浑身发抖,牙齿“咯咯”直响,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想跑,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一步也挪不动。
“赔我舌头……”黑影走到王大胆面前,那截长舌头突然朝着他的脸伸了过来,腥臭味越来越浓,熏得他睁不开眼睛。王大胆能感觉到舌头的冰凉和黏腻,快要碰到他的鼻子了。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心想这次肯定完了。
就在这时,他突然想起了临走前娘给他的一个东西——一个用红布包着的桃核,说是老辈人传下来的,能驱邪。他当时还笑话娘迷信,随手揣在了兜里。现在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尽全力,用手在兜里摸索,终于摸到了那个红布包。他一把扯开红布,把桃核朝着黑影扔了过去。
桃核刚碰到黑影,就发出“滋啦”一声,像是烧红的烙铁碰到了冰。黑影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那声音不像是人的声音,更像是野兽的咆哮,震得王大胆的耳朵生疼。黑影的身体开始冒烟,那截长舌头也蜷缩了起来,慢慢缩回了脖子里。王大胆趁机往后退了一步,转身就往林外跑,连猎枪和小锄头都顾不上拿了。
他跑得飞快,耳边的风声“呼呼”作响,像是有人在后面追他。他不敢回头,只知道一个劲地跑,直到跑出黑林子,看到靠山屯的灯火,才敢停下来喘口气。他的衣服被汗水湿透了,浑身发抖,裤腿上还沾着那黏腻的黑东西,散发出腥臭味。
回到家,王大胆一头栽倒在炕上,昏迷了三天三夜。醒来后,他像是变了一个人,再也不敢说自己胆子大了,也再也不敢晚上进黑林子了。他裤腿上的黑东西洗了好几遍都洗不掉,那股腥臭味跟着他好几个月。后来他才听屯子里的老人说,那个黑影是乱葬岗里埋的一个横死的人,当年那人是个货郎,走夜路经过乱葬岗,被土匪杀了,头被砍了下来,扔到了山涧里,身子埋在了坟里。因为死得冤,还没了头,魂魄就被困在了坟里,舌头也露在了外面,谁要是踩到了,就会被他缠上,要你赔他的舌头。
“那后来呢?王大胆没事了吗?”我听得浑身发冷,往奶奶身边又凑了凑,几乎要钻进她的怀里。
奶奶抽了口烟,说:“咋能没事?从那以后,王大胆就落下了病根,一到晚上就不敢出门,听到猫头鹰叫就吓得浑身发抖。而且,他的脚脖子上,总带着一股腥臭味,洗也洗不掉,直到他五十多岁去世,那味道都还在。”
“那……那桃核真的能驱邪吗?”我小声问。
“咋不能?”奶奶的眼神变得严肃起来,“咱东北农村的规矩,都是老辈人用命换来的。桃木辟邪,红布挡煞,这些都是祖上传下来的。还有,晚上走夜路,不能踩路中间的黑影子,不能捡路边的梳子、镜子,不能在坟地附近大小便,这些规矩都不能破,破了就容易招邪。”
爷爷在炕那头插了句:“还有,遇到邪乎事,千万别慌,越慌越容易被缠上。要是真碰到了,就往亮处跑,或者喊人的名字,阳气重的人能辟邪。”
我点点头,心里记下了奶奶和爷爷说的话。窗外的风还在刮,“呜呜”的,像是那个没头的黑影在哭。煤油灯的光晃了晃,墙上的影子又动了起来,我吓得赶紧闭上眼睛,抱住了奶奶的胳膊。
奶奶拍了拍我的背,说:“别怕,有奶奶在。不过这世上的邪乎事,大多是因为人破了规矩,不敬畏鬼神,不尊重老辈人的教诲。咱做人,得守规矩,敬天地,才能平平安安。”
我睁开眼睛,看着奶奶满脸的皱纹,觉得她说的话比任何道理都管用。我又问:“奶,还有别的邪乎事吗?再讲一个呗。”
奶奶笑了笑,又装了一锅烟:“想听啊?那我再给你讲个屯子里李寡妇的事,她那事,比踩舌头还邪乎,也是因为破了规矩……”
煤油灯的光继续在昏黄的屋子里摇曳,奶奶的声音慢悠悠地传来,带着东北农村特有的土腥味和惊悚感。我蜷缩在炕头,一边吓得浑身发抖,一边又忍不住竖着耳朵听,窗外的风声、屋里的烟袋锅“吧嗒”声、爷爷编筐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最吓人也最让人着迷的氛围。
李寡妇是靠山屯东边的,男人死得早,留下她和一个三岁的儿子。她男人是打猎时从山上摔下来死的,死得突然,连句话都没留下。李寡妇日子过得苦,白天去地里干活,晚上就坐在炕头缝缝补补,有时候会抱着男人的照片哭,哭得呜呜咽咽的,屯子里的人都可怜她。
可李寡妇有个毛病,就是不信邪,还总爱占小便宜。屯子里的人都说,她男人的坟地风水不好,在黑林子边上,阴气重,让她迁坟,她不听,说迁坟要花钱,而且她男人就喜欢待在那儿。不仅如此,她还总在坟地附近种菜,说那儿的土肥,菜长得好。老辈人劝她,说坟地附近的土不能动,动了会惊扰亡灵,她偏不听,还说:“死人哪有那么多讲究?能长出好菜来才是真的。”
那年夏天,雨水多,地里的菜长得特别好,李寡妇种的黄瓜、茄子都熟了。有一天傍晚,她去坟地附近摘菜,摘了满满一筐,天快黑了才往家走。路过她男人的坟头时,她看到坟头上长了一棵特别大的蘑菇,雪白雪白的,像一把小伞,看着就鲜嫩。李寡妇心想,这蘑菇长得这么好,肯定能吃,回家炒个鸡蛋,给儿子补补。她伸手就把蘑菇摘了下来,揣进了兜里。
回到家,李寡妇把蘑菇洗干净,炒了鸡蛋,和儿子一起吃了。那蘑菇吃起来确实鲜嫩,儿子吃了一大碗,还说好吃。可到了半夜,儿子突然开始哭,哭得撕心裂肺,还一个劲地喊“爹,爹”。李寡妇以为儿子做噩梦了,抱着他哄,可怎么哄都哄不好。儿子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直勾勾地看着天花板,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嘴里不停地喊:“爹,你别拉我,我不去,我不去。”
李寡妇心里咯噔一下,觉得不对劲。她摸了摸儿子的头,滚烫滚烫的,像是发烧了。她赶紧找了块湿毛巾,给儿子敷额头,可儿子的体温越来越高,哭喊声也越来越凄厉。就在这时,李寡妇突然看到炕边站着一个黑影,穿着她男人的衣服,身形和她男人一模一样,可脸却看不清,像是被一团黑雾遮住了。
“是你吗?柱子?”李寡妇吓得声音都发抖了。她男人叫赵铁柱,和王大胆一个名。
黑影没有说话,只是朝着儿子伸出手,像是要把儿子拉走。儿子哭得更厉害了,拼命地往李寡妇怀里钻。李寡妇这才想起,她晚上摘了坟头上的蘑菇,肯定是惊扰了男人的亡灵,男人来找儿子了。
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朝着黑影磕头:“柱子,我错了,我不该摘坟头上的蘑菇,不该在坟地附近种菜,你饶了儿子吧,要罚就罚我。”她磕得头都破了,鲜血顺着额头流下来,滴在地上。
黑影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就在这时,儿子突然不哭了,眼睛闭了起来,呼吸也变得微弱。李寡妇吓得魂飞魄散,抱着儿子就往外跑,想去村里找大夫。可刚跑出家门,她就看到黑影跟在她身后,一步一步地跟着,像是不打算放过他们。
村里的大夫来了,给儿子号了脉,摇了摇头说:“这孩子不是生病,是中邪了,我治不了,你还是找个懂行的看看吧。”李寡妇没办法,只能去邻村找了个据说能通鬼神的老太太。
老太太来了之后,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李寡妇,问她是不是动了坟地的东西。李寡妇不敢隐瞒,把摘蘑菇、种菜的事都说了。老太太叹了口气,说:“你这是犯了大忌啊,坟地是亡灵安息的地方,怎么能随便动土、摘东西呢?你男人死得冤,本来就有怨气,你这么一做,他的怨气更重了,想把儿子带走,陪他一起。”
李寡妇哭着求老太太救救儿子。老太太说:“要救你儿子,得去你男人的坟前赔罪,把蘑菇的根找回来,埋回原处,再烧点纸钱,磕够一百个头,诚心诚意地道歉,或许你男人能原谅你。”
李寡妇赶紧按照老太太说的做,连夜去了坟地。她在坟头附近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了蘑菇的根,小心翼翼地埋了回去。然后她跪在坟前,一边烧纸钱,一边磕头,磕得头破血流,嘴里不停地道歉。烧纸钱的火光映着她的脸,显得格外狰狞。坟地周围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草动的声音,像是她男人在叹气。
磕到第八十多个头的时候,李寡妇突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她回头一看,是她的儿子,正站在不远处,眼神呆呆的,朝着她走过来。“娘,我饿了。”儿子的声音还是怯怯的,但已经恢复了正常。李寡妇大喜过望,抱着儿子哭了起来。从那以后,儿子的病就好了,再也没说过胡话。
可李寡妇却变了,像是被吓破了胆。她再也不敢在坟地附近种菜了,每年清明、忌日,都会带着儿子去坟前烧纸磕头,态度恭敬得很。而且,她总说,晚上睡觉的时候,能听到炕边有脚步声,像是她男人在来回走,有时候还能感觉到有人在摸她的头发,凉丝丝的。屯子里的人都说,是她男人的魂魄回来了,一直在跟着她,因为她虽然道歉了,但破了规矩,还是要受点惩罚。
“那……那李寡妇后来怎么样了?”我听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手心全是汗。
“后来啊,她儿子长大了,娶了媳妇,生了孩子,她就帮着带孙子,日子过得还算安稳。”奶奶抽了口烟,“不过她这辈子,都没再敢靠近过坟地,晚上也不敢一个人出门。她说,她总能感觉到男人就在身边,提醒她要守规矩,不能再犯糊涂。”
我点点头,心里想着,以后可不能随便动坟地的东西,也不能破老辈人的规矩。奶奶又接着说:“咱东北农村,这样的邪乎事还有很多,都是因为有人不信邪,破了禁忌。比如,晚上不能照镜子,尤其是 midnight 十二点,照镜子会看到不该看的东西;孕妇不能参加葬礼,不能进坟地,不然会冲撞胎儿;还有,吃饭的时候,不能把筷子插在饭里,那是给死人上香的做法,会招鬼……”
奶奶一边说,一边给我讲着各种东北民俗禁忌,每个禁忌后面都跟着一个吓人的故事。我听得入了迷,忘记了害怕,只觉得这些故事既惊悚又有意思。窗外的风渐渐小了,煤油灯的光也稳定了一些,墙上的影子不再那么晃动了。爷爷已经编好了一个筐,放在炕边,正眯着眼睛抽烟。
“奶,再讲一个,再讲一个关于镜子的故事呗。”我拽着奶奶的衣角,央求道。
奶奶笑了笑,说:“行,那我就给你讲个你太奶那个年代的事,也是关于镜子的,比李寡妇的事还吓人。”
太奶那时候还年轻,嫁在邻村的张家。张家是大户人家,有很多老物件,其中有一面铜镜子,据说是张家祖上传下来的,镜面磨得锃亮,能照出人的影子,连头发丝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可那面镜子有点邪乎,张家的人都不敢用,说晚上照那面镜子,会看到死人。
太奶那时候年轻,好奇心重,不信邪,总想试试。有一天晚上,家里的人都睡着了,太奶偷偷溜进了张家的祠堂,找到了那面铜镜子。她把镜子放在桌子上,借着月光,照着自己的脸。镜子里的她,长得眉清目秀,确实好看。太奶心里得意,觉得那些人都是瞎编的,根本没有什么死人。
可就在她准备把镜子放回去的时候,镜子里的画面突然变了。镜子里不再是她的脸,而是一个陌生的女人,穿着一身红衣服,头发长长的,遮住了脸。太奶吓得一哆嗦,差点把镜子摔在地上。她揉了揉眼睛,再看,镜子里还是那个穿红衣服的女人。那女人慢慢抬起头,露出了脸,脸色惨白,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漆黑,嘴角还流着血。
太奶吓得尖叫起来,转身就往外跑,连镜子都顾不上管了。她跑回自己的房间,钻进被窝里,浑身发抖,一夜没睡。第二天,太奶就病倒了,发烧、说胡话,嘴里不停地喊着“红衣女人,别来找我”。张家的人知道她肯定是照了那面邪镜,赶紧找了个懂行的人来。
懂行的人看了看太奶,又去祠堂看了看镜子,说:“这镜子里困着一个冤魂,是张家祖上的一个小妾,因为嫉妒正房,被正房害死了,尸体埋在了祠堂的地下,魂魄就被困在了镜子里。谁要是晚上照这面镜子,她就会缠上谁。”
张家的人赶紧按照懂行的人的吩咐,把镜子用红布包起来,埋在了祠堂后面的大树底下,还烧了很多纸钱,祷告了很久。太奶的病才慢慢好了起来,但从那以后,她再也不敢晚上照镜子了,甚至看到镜子都会害怕。
“那面镜子后来怎么样了?”我问。
“不知道,”奶奶说,“听说埋了之后,就再也没人敢挖出来了。张家的人说,只要镜子不被挖出来,那个冤魂就不会再出来害人。”
我点点头,心里想着,以后晚上再也不敢照镜子了。奶奶又接着给我讲了很多故事,有关于老井的,有关于废弃牛棚的,还有关于路边的稻草人的,每个故事都融入了东北的民俗禁忌,细节描写得淋漓尽致,既吓人又符合逻辑。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煤油灯的光渐渐淡了下去。我蜷缩在炕头,听着奶奶的声音,眼皮越来越沉,可还是舍不得睡,总想把所有的故事都听完。爷爷已经起来了,在院子里劈柴,“咚咚”的声音传来,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奶奶看了看窗外,说:“天快亮了,不早了,你该睡了,再听下去,白天该没精神了。”
我摇摇头,说:“奶,我还想听,你再讲一个,最后一个。”
奶奶无奈地笑了笑,说:“行,最后一个,讲完你必须睡觉。”她抽了口烟,慢悠悠地开口:“这个故事发生在咱村,离现在不远,也就十几年前,是你二大爷亲身经历的事。”
我一下子来了精神,二大爷我认识,现在还在村里住着,平时挺严肃的,没想到他还经历过邪乎事。
那时候二大爷还是个小伙子,二十多岁,在村里的砖窑厂干活。砖窑厂在村西头,离老黑林子不远,旁边还有一片乱葬岗,都是以前村里死了没人管的流浪汉。砖窑厂晚上要有人值班,二大爷年轻,胆子也大,就主动承担了值班的任务。
值班的地方是一个小木屋,里面有一张床、一张桌子,还有一个煤炉子。晚上,二大爷就坐在木屋里,一边烤火,一边看书。砖窑厂周围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砖窑的“呜呜”声,还有偶尔传来的狗叫声。
有一天晚上,二大爷正在看书,突然听到外面有“呜呜”的哭声,像是个女人在哭,哭得很伤心。二大爷以为是村里的哪个女人受了委屈,跑到这儿来哭,就想出去看看。可他刚走到门口,就想起了老辈人的话,晚上在砖窑厂附近,不能随便出去,尤其是听到女人哭,可能是邪祟在作祟。
二大爷犹豫了一下,又退了回来,坐在屋里听。那哭声越来越近,像是走到了木屋门口,哭得撕心裂肺,让人听了心里发堵。二大爷心里有点发怵,拿起身边的一根铁棍,紧紧握在手里。他透过窗户往外看,月光下,他看到一个女人的身影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白衣服,长发披肩,背对着他,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谁啊?大晚上的在这里哭,有什么事明天再说。”二大爷壮着胆子喊了一声。
女人没有回头,还是继续哭。二大爷又喊了一声,女人还是没反应。二大爷心里的火气上来了,心想不管是人是鬼,总这么哭也不是个事。他握紧铁棍,猛地推开门,冲了出去。
可门外空荡荡的,哪里有什么女人的身影?只有风吹过砖窑,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嘲笑他。二大爷愣了一下,心想难道是自己听错了?他四处看了看,周围静悄悄的,只有砖窑的影子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回到木屋里,刚坐下,就又听到了“呜呜”的哭声,这次的哭声是从木屋里传来的,像是在他的耳边。二大爷吓得一哆嗦,猛地站起来,四处张望,可屋里除了他,什么也没有。那哭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他能感觉到有一股凉气吹在他的脖子上,让他浑身发冷。
“谁?出来!”二大爷举起铁棍,大声喊道。
哭声突然停了。二大爷喘着粗气,警惕地看着四周。就在这时,他看到桌子上的煤油灯突然晃了一下,火苗变得微弱起来,屋里的温度也骤然下降。他看到一个白影从桌子底下慢慢爬了出来,正是刚才他在门口看到的那个女人。
女人还是背对着他,长发垂到地上,穿着一身白衣服,衣服上沾满了泥土。二大爷握紧铁棍,想打过去,可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女人慢慢转过身,二大爷看到了她的脸——那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平平的,像是一块白板,只有头发在风中飘动。
二大爷吓得尖叫起来,转身就往门外跑,连铁棍都顾不上拿了。他跑出木屋,朝着村里的方向跑,一边跑一边喊“救命”。村里的人被他吵醒了,都起来看,看到二大爷疯了似的跑过来,身上的衣服都被汗水湿透了,脸色惨白。
二大爷跑到村里,抱住第一个遇到的人,就哭着说他遇到鬼了。村里的人把他送回家,他又惊又吓,病倒了,躺了半个多月才好。从那以后,二大爷再也不敢晚上去砖窑厂值班了,甚至再也不敢靠近砖窑厂。后来砖窑厂倒闭了,那片地方就荒了下来,再也没人敢去。
“二大爷现在还怕吗?”我问。
“咋不怕?”奶奶说,“现在你二大爷晚上都不敢出门,一提到砖窑厂,他就脸色发白。他总说,那东西还在砖窑厂附近,等着找人替身呢。”
我想起二大爷平时严肃的样子,没想到他也有这么害怕的东西,心里觉得又好笑又吓人。窗外的天已经亮了,太阳升了起来,照得屋里亮堂堂的。奶奶的烟袋锅也空了,她磕了磕炕沿,说:“好了,故事讲完了,你该睡觉了。”
我打了个哈欠,确实有点困了。我蜷缩在炕头,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奶奶讲的那些邪乎事,有踩舌头的黑影,有坟头的蘑菇,有镜子里的红衣女人,还有砖窑厂的无脸女人。虽然很吓人,但我一点也不后悔听这些故事,因为我知道,这些故事里藏着老辈人的智慧和规矩,告诉我们要敬畏鬼神,尊重传统,这样才能平平安安地过日子。
就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突然听到窗外传来一声沙哑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窗户外面:“你踩到我的舌头了……”
我吓得一下子睁开眼睛,猛地坐了起来,朝着窗外看去。窗外阳光明媚,什么也没有,只有几只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我摸了摸自己的脚,没有黏腻的感觉,也没有腥臭味。
奶奶看到我吓了一跳,笑着说:“咋了?做噩梦了?”
我摇摇头,说:“奶,我好像听到有人说‘你踩到我的舌头了’。”
奶奶拍了拍我的背,说:“那是你听故事听入迷了,出现幻觉了。快睡吧,太阳都晒屁股了。”
我点了点头,又闭上眼睛,可心里还是有点害怕。我把身子往奶奶身边挪了挪,紧紧挨着她,感受着她身上的温暖。爷爷在院子里劈柴的声音还在传来,“咚咚”的,很有节奏,让我觉得很安心。
虽然知道可能是幻觉,但我还是在心里告诉自己,以后一定要守规矩,晚上不随便出门,不踩坟头的草,不摘坟地的东西,不晚上照镜子。因为我知道,奶奶讲的那些故事,不是吓唬人的,而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是老辈人用经验和教训告诉我们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