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北风跟哭似的嚎了大半夜,卷着雪沫子砸在窗棂上,呜呜咽咽的,像是有谁在外面扒着窗户想进来。炕烧得滚烫,我蜷在奶奶身边,腿上盖着厚厚的棉被,还忍不住往奶奶怀里缩了缩。饭桌上的油灯昏黄,火苗忽明忽暗,映着爷爷的脸,他正端着搪瓷缸子抿小酒,缸子沿儿上沾着点酒渍,在灯光下泛着油光。奶奶手里拿着针线,正给我纳鞋底,针脚又密又匀,线穿过布料的“嗤啦”声,在这静夜里显得格外清楚。
“今儿个村西头老赵家的小子,是不是又去他娘坟上烧纸了?”爷爷咂了口酒,声音带着点含糊,目光飘向窗外的黑暗。奶奶手里的针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爷爷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纳鞋底,“可不是嘛,今儿是他娘百天,按说该正儿八经烧的,可那小子毛手毛脚的,我听说烧纸的时候还回头跟人唠嗑,这可不是犯了忌讳嘛。”
我一听“忌讳”俩字,立马来了精神,忘了害怕,凑到奶奶跟前:“奶奶,烧百天还有忌讳呀?啥忌讳呀?”奶奶放下针线,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她的手糙糙的,带着针线活留下的硬茧,却很暖和。“那忌讳可多了去了,”奶奶的声音压得低了些,油灯的火苗晃了晃,映得她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尤其是烧百天,那是给故去的人送钱送物,让他们在那边过舒坦点,可不能马虎,一马虎,说不定就惹上不干净的东西了。”
爷爷在旁边接话:“可不是嘛,咱们农村讲究多,尤其是跟死人打交道的事儿,一步都不能错。想当年,你二爷爷家的大柱,就是因为烧百天的时候犯了忌讳,差点没了小命。”我眼睛瞪得溜圆,拉着奶奶的胳膊:“奶奶,你快给我讲讲,大柱叔咋了?他犯啥忌讳了?”
奶奶叹了口气,往灶膛里添了块柴火,火光映得她的脸红红的,“那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儿了,那时候你爹还没娶媳妇呢。你二爷爷家的大柱,是你二爷爷四十多岁才得的儿子,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可大柱命苦,十五岁那年,他娘就没了,得的是肺痨,熬了大半年,还是走了。”
“大柱他娘走的时候,正是秋收,地里的活儿忙得脚不沾地,你二爷爷又是个粗线条的人,虽说心里难受,可日子还得过,地里的苞米不能烂在地里呀。就这么着,忙忙碌碌的,转眼就到了大柱他娘百天。按咱们这儿的规矩,烧百天得选在晌午过后,太阳还没下山的时候,去坟上烧纸,得画个圈,圈口朝着坟的方向,纸得烧干净,不能剩一点,烧的时候不能回头,不能叫别人的名字,也不能跟人搭话,烧完了得等纸灰凉透了才能走,不能踩纸灰,也不能把烧纸的棍子带回家。”
“可那时候大柱年纪小,才十五,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再者说,他娘走的时候他伤心归伤心,可小孩子家,忘性也大,加上你二爷爷忙地里的活儿,没仔细叮嘱他,就让他跟村里的几个半大孩子一起去上坟。你二爷爷给了他一沓黄纸,还有些纸糊的衣裳、元宝,让他务必按规矩烧。大柱满口答应,可到了坟地,就把规矩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那天跟他一起去的,有村里的狗蛋、二丫,还有你三叔。几个人一路打打闹闹的,到了坟地,天都快黑了。大柱找了块空地,也没画圈,就把黄纸往地上一扔,掏出火柴就点。狗蛋在旁边起哄,说‘大柱,你娘在底下能收到吗?要不你喊喊她?’大柱也是浑,真就朝着坟头喊:‘娘,我给你送钱来了,你快接着!’”
“刚喊完,旁边的二丫就说:‘大柱,你看你,纸都烧歪了,快挪挪!’大柱回头看了一眼二丫,伸手就去挪黄纸。这一回头,可就坏了事儿了。按规矩,烧纸的时候不能回头,一回头,就等于把引路的魂给惊着了,或者说,会让那些孤魂野鬼趁机钻了空子。”
“大柱挪完纸,还跟狗蛋他们唠了几句,说他娘活着的时候最疼他,给他做花棉袄,给他煮鸡蛋。几个人在坟地边上嘻嘻哈哈的,一点都没把这当回事。烧完纸,纸灰还冒着烟呢,大柱就一脚踩了上去,还把烧纸用的那根棍子捡起来,说要带回家当柴火烧。狗蛋还说他:‘大柱,你不怕你娘骂你呀?’大柱说:‘我娘疼我还来不及呢,咋会骂我?’就这么着,几个人说说笑笑地回了村。”
“当天晚上,也没见啥异常。大柱跟往常一样,吃完晚饭就睡了。可到了后半夜,你二爷爷就听见大柱屋里有动静,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有人在哼唧。你二爷爷赶紧披了衣裳过去看,一推开门,就看见大柱蜷缩在炕角,浑身发抖,额头上全是冷汗,嘴里还念念有词:‘娘,我错了,我不该回头,我不该踩纸灰,你别找我了……’”
“你二爷爷吓坏了,赶紧把大柱摇醒,问他咋了。大柱醒了之后,眼神直勾勾的,半天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哇的一声哭出来,说他刚才做梦,梦见他娘了。他娘穿着他烧的那件纸糊的衣裳,可衣裳破破烂烂的,脸上黑漆漆的,看不清模样,就朝着他伸手,说‘儿啊,娘冷,娘没钱花,你给娘送的钱,都让别人抢去了,你咋不按规矩来呀?’”
“你二爷爷一听,就知道是大柱烧百天的时候犯了忌讳,冲撞了他娘的魂,或者是招了别的不干净的东西。第二天一早,你二爷爷就去请了村里的老支书,老支书懂点民俗,一辈子没少处理这种事儿。老支书问了大柱当时的情况,一拍大腿,说‘坏了,这孩子犯了好几条忌讳,回头、搭话、踩纸灰、带烧纸棍,这哪一条都是要命的呀!’”
“老支书说,烧纸画圈,是为了让故去的人能准确收到钱,圈口朝着坟,就是给魂引路;不回头,是怕惊着魂,也怕被孤魂野鬼跟上;不搭话,是怕被不干净的东西缠上;纸要烧干净,是怕故去的人收不全;不踩纸灰,是尊重故去的人;不带烧纸棍,是因为那棍子上沾了阴气,带回家不吉利。大柱这几条全犯了,等于把路给堵死了,他娘收不到钱,还可能引来别的东西。”
“你二爷爷急得不行,让老支书想想办法。老支书说,只能再去坟上补烧一次,而且这次必须严格按规矩来,一点都不能错。还得让大柱亲自去,诚心诚意地认错。当天中午,老支书陪着大柱,还有你二爷爷,又去了大柱他娘的坟地。老支书先在坟前画了个圈,圈口朝着坟头,然后让大柱把黄纸铺在圈里,又拿出些纸糊的元宝、衣裳,放在旁边。老支书让大柱跪下,磕三个响头,然后嘴里念叨着认错的话,说自己不懂规矩,犯了忌讳,让娘别生气,这次一定按规矩来,让娘能收到钱和衣裳。”
“大柱一边磕着头,一边哭,哭得撕心裂肺的,说‘娘,我错了,我不该不听话,不该回头,不该踩纸灰,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好好烧纸,让你能收到钱,能穿暖……’磕完头,大柱掏出火柴,小心翼翼地点燃了黄纸。这次他没敢回头,也没敢说话,就眼睁睁地看着黄纸燃烧,火苗窜得高高的,纸灰被风吹得飘向坟头的方向。”
“烧的时候,老支书在旁边盯着,不让任何人说话,也不让大柱乱动。纸烧完了,老支书让他们等着,直到纸灰完全凉透了,才让他们起身,沿着原路返回,一路上谁都没敢说话,也没敢回头。回到家,大柱喝了点姜汤,就睡了。那天晚上,大柱没再做梦,也没再发抖。本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可谁知道,这才只是个开始。”
奶奶说到这儿,又往灶膛里添了块柴火,火光跳跃,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看着有点吓人。我往奶奶怀里又缩了缩,爷爷在旁边叹了口气:“那后来呢?大柱还出啥事儿了?”
“后来啊,”奶奶的声音沉了下去,“大柱是不做梦了,可整个人却变得蔫蔫的,不爱说话,也不爱吃饭,脸色苍白,眼神也直勾勾的,像是丢了魂似的。以前他最喜欢跟村里的孩子一起去掏鸟窝、摸鱼,可自那以后,他就天天待在家里,要么坐在炕头发呆,要么就蹲在院子里,盯着地面看,谁跟他说话他都不理。”
“你二爷爷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又去找了老支书。老支书来看了看大柱,把了把他的脉,说‘这孩子是丢了一魂,被那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上次补烧纸,只是让他娘消了气,可还有别的东西跟着他呢。’你二爷爷问老支书咋办好,老支书说,得找个懂行的人来看看,他这点本事,只能化解一部分,化解不了根本。”
“那时候,咱们这儿附近有个老嬷嬷,住在山脚下的村子里,据说年轻时跟过一个道士学过点本事,能看邪祟,能招魂。你二爷爷赶紧托人去请那个老嬷嬷,花了不少钱,才把人请来。老嬷嬷一见到大柱,就皱起了眉头,说‘这孩子身上阴气重得很,不止一个东西跟着他,还有一个是横死的,怨气重,缠上他了。’”
“老嬷嬷问了大柱烧百天那天的详细情况,听完之后说,大柱回头的时候,不仅惊着了他娘的魂,还招来了一个横死的女鬼。那个女鬼是前几年在坟地附近上吊死的,一直没投胎,就等着找个替身。大柱犯了忌讳,阳气弱,正好被她缠上了。那女鬼不仅吸大柱的阳气,还想占他的身子,让他替自己投胎。”
“你二爷爷吓得腿都软了,跪在老嬷嬷面前,求她救救大柱。老嬷嬷说,不是不能救,但得冒点险,而且需要一些东西。她让你二爷爷准备三尺红布,七枚铜钱,一碗糯米,还有大柱他娘生前穿的一件衣裳。准备好之后,老嬷嬷选了一个月圆之夜,在大柱的屋里摆了个阵。”
“她把红布铺在炕上,上面摆上七枚铜钱,围成一个圈,然后把大柱他娘的衣裳放在中间,又把糯米撒在红布周围。然后让大柱坐在红布中间,闭上眼睛,双手放在膝盖上。老嬷嬷则拿着一根桃木枝,在大柱身边绕来绕去,嘴里念念有词,听不懂说的啥。”
“一开始,屋里没什么动静,可过了一会儿,就听见屋里的窗户哐当哐当响,像是有人在外面使劲推。屋里的油灯忽明忽暗,火苗都快灭了。大柱突然浑身发抖,嘴里发出女人的声音,尖着嗓子说‘放开我,我要跟他走,他欠我的!’”
“老嬷嬷大喝一声,拿起桃木枝就往大柱身上打去,一边打一边说‘孽障,还不速速退去!此子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纠缠不休?再不走,我就让你魂飞魄散!’大柱被打得嗷嗷叫,可那女人的声音还在说‘我不走,他回头看了我,他就该跟我走!’”
“老嬷嬷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点燃了,扔在糯米圈里,黄符燃烧的烟味呛人,屋里顿时弥漫着一股焦糊味。老嬷嬷又拿起大柱他娘的衣裳,盖在大柱头上,说‘故人在此,尔等休得放肆!他是你儿子,你难道眼睁睁看着他被别的东西害了吗?’”
“就在这时,大柱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还是他自己的声音,‘娘,娘,救我!’紧接着,就听见‘噗通’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老嬷嬷睁开眼睛,说‘好了,那横死的女鬼被赶走了,你儿子的魂也招回来了,只是他阳气受损,得好好调养一段时间。’”
“从那以后,大柱慢慢好了起来,能吃饭了,也能说话了,只是再也不敢提烧纸的事儿,也不敢晚上出门。后来大柱长大了,娶了媳妇,生了孩子,每次给她娘上坟,都严格按规矩来,一点都不敢马虎。他常跟村里的年轻人说,老一辈的规矩不能破,尤其是跟死人有关的,那些忌讳都是有道理的,不信邪可不行。”
我听得浑身发冷,虽然炕烧得滚烫,可还是觉得后背冒凉气。“奶奶,那横死的女鬼为啥说大柱回头看了她,就该跟她走啊?”奶奶摸了摸我的头,“因为烧纸的时候,坟地附近阴气重,那些孤魂野鬼都在旁边等着,你一回头,就等于给了它们机会,它们会以为你在邀请它们,或者以为你好欺负,就会缠上你。尤其是横死的,怨气重,不容易打发,一旦缠上,就很难甩掉。”
爷爷在旁边接话:“可不是嘛,还有一次,村里的老李家的媳妇,给她婆婆烧百天,因为家里孩子哭,她烧纸的时候老回头看孩子,结果回家后就得了一场大病,浑身疼,起不来床。后来还是请了老嬷嬷,给她驱了邪,才好起来的。”
“还有更吓人的呢,”奶奶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知道村东头的老槐树吧?以前那棵槐树下,经常有人去烧纸。有一年,村里的二狗子,他爹去世百天,他去槐树下烧纸。按规矩,烧纸不能在槐树下烧,因为槐树属阴,容易招鬼。可二狗子不信邪,觉得在哪儿烧都一样。他烧纸的时候,不仅没画圈,还一边烧一边骂,说他爹活着的时候没本事,死了也帮不了他。”
“结果烧完纸的第二天,二狗子就疯了。他光着身子在村里跑,嘴里喊着‘别追我,别追我,我错了,我不该骂你!’有时候还趴在地上学狗叫,吃土。他家人把他锁在家里,他就撞墙,哭得撕心裂肺。后来请了好多医生都没用,有人说他是被他爹的魂缠上了,也有人说他是被槐树下的孤魂野鬼附了身。没过多久,二狗子就死了,死的时候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看到了什么吓人的东西。”
“还有村里的王寡妇,她男人去世百天,她去烧纸,烧完纸没等纸灰凉透就走了,还把烧纸的篮子带回家了。结果晚上睡觉的时候,就感觉有人躺在她身边,冷冰冰的,压得她喘不过气。她想喊,却喊不出来,想动,也动不了。第二天醒来,她发现自己躺在地上,篮子里的东西都撒了一地。后来她把篮子扔了,又去坟上补烧了一次纸,才没再遇到怪事。”
我越听越害怕,紧紧抓住奶奶的胳膊,“奶奶,那烧百天还有啥别的忌讳呀?我以后长大了,给你和爷爷烧纸,一定都记住。”奶奶笑了笑,“傻孩子,奶奶和爷爷还活得好好的呢。不过记住这些忌讳也没啥不好,都是老一辈传下来的,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除了之前说的,还有几点要注意:烧百天不能带孩子去,尤其是三岁以下的孩子,阳气弱,容易看到不干净的东西;不能在坟地周围大小便,那是对故去的人的不尊重;不能在烧纸的时候说不吉利的话,也不能哭哭啼啼的,要让故去的人安心;烧的纸不能用脚踩,也不能用手随便捡,烧完的纸灰要让它自然散掉,不能扫进垃圾桶里。”
“还有,烧百天的时候,要给故去的人准备一些他生前喜欢吃的东西,比如他喜欢喝酒,就带点酒,喜欢吃糕点,就带点糕点,放在坟前,让他也能尝尝。还要烧一些纸糊的房子、车子、钱票子,让他在那边能过得好点。这些都是心意,故去的人虽然收不到实物,可他们能感受到你的心意。”
爷爷喝光了搪瓷缸子里的酒,把缸子放在桌上,“其实这些忌讳,说到底就是让人心里有个念想,对故去的人有个尊重。人活着的时候要尽孝,死了之后也要按规矩办事,这既是对逝者的安慰,也是对生者的一种告诫。”
“奶奶,那要是不小心犯了忌讳,咋办呀?”我还是有点担心。“要是不小心犯了,也别太害怕,”奶奶说,“首先要诚心诚意地认错,不管是对故去的人,还是对可能招惹来的东西。然后赶紧补烧一次纸,按规矩来,一点都不能错。如果还是不行,就请村里懂行的人看看,或者去庙里拜拜,求个平安符。最重要的是,以后再遇到这种事,一定要记住规矩,别再犯了。”
窗外的风声还在嚎,雪好像下得更大了,打在窗户上沙沙作响。我听着奶奶讲的故事,心里又害怕又好奇,总觉得那些不干净的东西就在窗外,在黑暗里盯着我们。奶奶看我吓得瑟瑟发抖,就把我搂进怀里,盖好被子,“好了,别害怕了,都是老故事了,现在咱们村里的人都懂规矩,很少有人再犯忌讳了。再说了,有爷爷在,有奶奶在,啥不干净的东西都不敢来。”
爷爷也说:“是啊,孩子,别听你奶奶瞎白话,那些都是吓唬人的。不过规矩还是要守的,做人嘛,总得有个敬畏之心。”我点点头,紧紧抱着奶奶的胳膊,不敢闭上眼睛。可奶奶还在继续讲,讲村里那些因为不遵守烧百天忌讳而遇到的怪事。
“还有村里的老光棍刘老根,他大哥去世百天,他去烧纸。他大哥生前跟他关系不好,经常吵架。烧纸的时候,刘老根就嘴里嘟囔,说‘你活着的时候跟我争这争那,死了还得我给你烧纸,真是晦气。’结果烧完纸回家的路上,他就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摔进了沟里,腿摔断了。躺在沟里半天没人发现,后来还是村里的放羊娃看到了,才把他救上来。刘老根在床上躺了大半年,腿才好利索,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敢说那种话了,每次上坟都恭恭敬敬的。”
“还有一次,村里的几个年轻人,觉得烧百天的忌讳都是迷信,就故意在百天的时候去坟地捣乱。他们在别人的坟前烧纸,不画圈,还踩纸灰,嘴里还骂骂咧咧的。结果当天晚上,这几个年轻人就都做了噩梦,梦见一个穿着寿衣的老头,拿着拐杖打他们,说‘你们这些小兔崽子,敢在我家门口撒野,看我不打死你们!’第二天,这几个年轻人都浑身酸痛,像是真的被人打过一样。他们吓得赶紧去坟地道歉,补烧了纸,才没再做噩梦。”
奶奶讲的故事一个比一个吓人,我听得头皮发麻,手心都出汗了。我偷偷看了一眼窗外,黑暗中好像真的有影子在晃动,吓得我赶紧把头埋进奶奶怀里。奶奶拍了拍我的背,“好了好了,不说了,再说说你该睡不着觉了。快躺下,奶奶给你唱个摇篮曲,睡着了就啥都不怕了。”
我躺在奶奶怀里,听着奶奶哼着慢悠悠的摇篮曲,闻着奶奶身上淡淡的柴火味,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可刚才听的那些故事,却在我脑子里挥之不去,大柱叔发抖的样子,二狗子疯疯癫癫的样子,还有那个横死的女鬼,都让我觉得害怕。
爷爷熄灭了油灯,屋里只剩下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微光。窗外的风声还在继续,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有人在笑。我闭上眼睛,可还是忍不住想,那些忌讳都是真的吗?那些不干净的东西,真的会因为人们犯了忌讳就缠上来吗?
迷迷糊糊中,我好像看到一个穿着白色衣服的女人,站在炕边,低着头看着我。她的头发很长,遮住了脸,看不清模样,身上散发着一股冷冰冰的气息。我想喊奶奶,可怎么也喊不出来,想动也动不了。那个女人慢慢伸出手,朝着我的脸摸过来,她的手冰凉冰凉的,像是冰块。
就在她的手快要碰到我的脸的时候,我突然听到爷爷咳嗽了一声,那个女人一下子就不见了。我猛地睁开眼睛,屋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奶奶均匀的呼吸声和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我吓得浑身是汗,紧紧抱住奶奶,再也不敢闭上眼睛了。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迷迷糊糊地睡着。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窗纸上,暖洋洋的。奶奶正在做饭,爷爷在院子里劈柴。我想起昨晚的梦,心里还有点害怕,就跑到院子里,拉着爷爷的胳膊,把昨晚的梦告诉了爷爷。
爷爷笑了笑,摸了摸我的头,“傻孩子,那就是个梦,是你听了奶奶的故事,心里害怕才做的梦。世界上哪有那么多不干净的东西,只要咱们行得正,坐得端,尊重长辈,遵守规矩,就啥都不用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