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里的烟火气裹着玉米面糊糊的香味,呛得我鼻子发痒,却还是黏在奶奶身边不肯走。奶奶正站在灶台前,手里的铁铲在大铁锅沿上磕得“当当”响,金黄的玉米饼子在锅底滋滋冒油,边缘起了焦脆的壳,香气顺着灶口的火苗往上窜,混着柴火燃烧的草木味,是我最熟悉的味道。我拽着奶奶的蓝布围裙,踮着脚尖往锅里瞅,另一只手不停地晃着她的胳膊:“奶奶,再讲个故事呗,就一个,讲完我就乖乖去写作业。”
奶奶笑着拍了拍我的手背,手上沾着的面粉蹭到我胳膊上,白花花的一片。“你这孩子,真是听故事没够。”她往灶膛里添了根干树枝,火苗“腾”地一下窜高,映得她脸上的皱纹都暖烘烘的,“行吧,就给你讲一个,是咱村老李头年轻时候遇到的真事儿,那可是吓得他半条命都没了,往后再不敢黑天往河边走。”
我立马眼睛一亮,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奶奶脚边,后背紧紧贴着炕沿,连呼吸都放轻了。灶房里的风箱“呼嗒呼嗒”地响,和奶奶慢悠悠的语气混在一起,像是故事的前奏。
咱村旁边有条河,不是那种宽宽的大河,是条弯弯绕绕的小河,河两边长满了老柳树,树枝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就晃悠悠的,跟招魂似的。河边不远有个井房,是早年生产队时候建的,青砖砌的墙,顶上铺着瓦,里面一口老井,井口用石头圈着,旁边立着个木头轱辘,本来是给村里浇地用的,后来村里通了自来水,那井房就荒了,常年锁着门,钥匙在村支书那儿,偶尔有人要去井里挑水(老一辈人说那井水甜,比自来水养人。主要是那一辈没有自来水),才会去借钥匙。
井房旁边就是老柳树,树龄比村里最老的老人都大,树干粗得要两个人合抱,树枝歪歪扭扭地伸到井房顶上,叶子密得能挡严实晌午的太阳。村里老人都念叨,那地方阴气重,一是靠河,二是老柳树本身就聚阴,三是井房里的老井,深不见底,说是通着地下的阴河,所以天一黑,就没人敢往那边去。
老李头那时候才三十来岁,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长得五大三粗,干活是村里的一把好手,就是性子轴,不信邪。那时候是秋收,地里的玉米棒子得赶紧掰下来,不然一场霜下来就全完了。老李头和他媳妇两个人,起早贪黑地干,还是忙不过来,就跟邻居商量,晚上多干一会儿,借着月光把剩下的半亩地收完。
那天晚上月亮挺亮,就是风有点大,吹得河边的柳树叶子“哗哗”响,跟有人哭似的。老李头和媳妇掰到后半夜,终于把玉米棒子都装上车了,他让媳妇先推着车回家,自己去井房旁边的田埂上把镰刀和绳子拿回来——下午割玉米秆的时候,顺手放在那儿了。
他媳妇劝他:“黑天半夜的,那井房旁边邪乎,要不咱明天再去拿吧,也不是啥要紧东西。”老李头嗤笑一声,拍着胸脯说:“啥邪乎不邪乎的,都是老一辈人瞎咧咧,我活了三十多年,啥妖魔鬼怪没见过?放心吧,我去去就回。”说完,他抄起手电筒,就往河边的方向走。
从玉米地到井房,得走一条窄窄的田埂,田埂两边都是收割完的玉米茬,黑乎乎的,跟一个个小坟包似的。风一吹,玉米茬子“呜呜”地响,手电筒的光在前面晃悠,照出一片忽明忽暗的路。老李头走得挺急,心里想着赶紧拿了东西回家睡觉,没怎么在意周围的动静。
快到井房的时候,他就觉得有点不对劲。平时那地方静悄悄的,今晚却总觉得有股子凉风往脖子里钻,不是正常的晚风,是那种阴嗖嗖的,带着点湿土味的风,吹得他后脊梁发麻。手电筒照过去,井房的青砖墙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木门虚掩着,没锁——按说平时都是锁着的,难道是村支书忘了锁?
老李头也没多想,以为是哪个挑水的用完忘了锁门。他走到井房门口,推了推门,“吱呀”一声,门轴发出刺耳的响声,在夜里特别瘆人。他把手电筒往里照,井房不大,中间是老井,石头井口上结着一层青苔,木头轱辘上缠着锈迹斑斑的绳子,墙角堆着一些干草和破旧的农具,看起来跟平时没两样。
他的镰刀和绳子就放在井房靠窗的地上,被干草盖着一点。他弯腰去捡,刚碰到镰刀的木柄,就听见头顶上传来“沙沙”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搓布条。老李头心里咯噔一下,抬头往上看,井房的屋顶是木梁搭的,上面铺着瓦片,木梁都发黑了,像是被烟熏过,又像是年代太久远了。
手电筒的光往上照,一开始没看到啥,就觉得木梁上有团黑影,比周围的 darkness 更浓一点。他以为是风吹的干草在动,就骂了一句:“妈的,吓我一跳。”说完,他捡起镰刀和绳子,转身就要走。
可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那“沙沙”声又响了,而且比刚才更近了,像是就在他头顶上。这次他听得真切,不是干草动,是布料摩擦的声音,细细碎碎的,还带着点湿漉漉的潮气。他又抬头,把手电筒的光调亮了点,这一下,他看清了那团黑影到底是什么。
那是一个人影,就挂在中间那根最粗的木梁上,不是用绳子吊着重,而是像一片纸似的,轻飘飘地贴在木梁上,随着风轻轻晃动。那人影穿着一身白衣服,长长的,拖到了半空中,头发很长,垂下来,遮住了脸,看不清长相。
老李头当时就懵了,手里的镰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活了三十多年,从没见过这种景象——人怎么能贴在木梁上飘着呢?而且那井房的木梁离地面得有三米多高,谁能爬上去贴在上面?
他想喊,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手电筒的光开始发抖,照在那白影上,能看到衣服的布料像是湿的,往下滴着水珠,滴在地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在寂静的井房里特别清晰。
他想跑,腿却像灌了铅似的,挪不动一步。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白影从木梁上慢慢往下滑,不是掉下来,是像水一样顺着木梁往下流,越来越低,越来越近。那股子湿土味也越来越浓,还夹杂着一股淡淡的腥气,像是河底的淤泥味。
就在白影离他头顶只有一米多远的时候,他终于看清了那白影的脸——不是人的脸,是一张青灰色的脸,没有眼睛,也没有鼻子,只有一个黑洞洞的嘴,像是用刀划出来的,边缘还往下淌着黑红色的东西,不知道是血还是别的什么。
老李头“啊”的一声,终于喊了出来,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的。他猛地往后一退,撞在井房的木门上,门被撞开了,他顺着门跌了出去,连滚带爬地往家里跑。手电筒掉在了井房里,光还亮着,照出他跌跌撞撞的背影,还有那白影在井房里慢慢飘出来的轮廓。
他跑的时候,感觉身后总有什么东西跟着,那股子阴风吹得他脖子后面发凉,还能听到那“沙沙”的布料摩擦声,就在他耳边响。他不敢回头,拼命地跑,田埂上的玉米茬子划破了他的裤腿,扎得他腿生疼,他也顾不上。跑到自家村口的时候,他看到家里的灯还亮着,媳妇肯定是在等他,他心里一松,脚下没注意,摔了个狗啃泥。
这一摔,像是把身后跟着的东西给甩掉了,那股子阴风没了,布料摩擦声也消失了。他爬起来,顾不上拍身上的土,连滚带爬地冲进家里,“哐当”一声关上大门,还插上了门闩,后背紧紧地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色苍白得像纸,浑身都湿透了,不知道是汗还是刚才那白影滴下来的水。
他媳妇听见动静,从屋里跑出来,一看他这模样,吓了一跳:“你咋了?咋吓成这样?镰刀和绳子呢?”老李头指着门外,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只是一个劲地喘气。他媳妇赶紧给他倒了杯热水,让他坐在炕沿上,拍着他的后背安慰他。
过了好半天,老李头才缓过劲来,把刚才在井房里看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他媳妇听得脸都白了,手里的水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碎了。“我的娘啊,你是遇上脏东西了!”她吓得声音都抖了,“村里老人都说那井房邪乎,你咋还往那儿去呢!”
老李头这时候也怕了,刚才那青灰色的脸一直在他脑子里晃,一闭眼就是那黑洞洞的嘴,吓得他一宿没敢睡觉,睁着眼睛坐到天亮。第二天天一亮,他就赶紧去找村里的王大爷。王大爷是村里年纪最大的老人,懂点民俗,平时村里有人遇到不干净的事,都去找他看。
王大爷听老李头说完,眉头皱得紧紧的,抽着旱烟,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就是不信邪,那井房里的东西,可不是好惹的。”老李头赶紧问:“王大爷,那到底是啥东西啊?我咋从来没听说过呢?”
王大爷磕了磕烟袋锅,说:“那是个水鬼,几十年前就有了。”他说,几十年前,村里有个年轻媳妇,跟丈夫吵架,一时想不开,就跑到河边跳河自尽了。那时候是冬天,河水都结了薄冰,她跳下去之后,尸体就沉下去了,一直没找到。后来,就有人在井房附近看到过白影,也是穿着白衣服,飘来飘去的。
村里的老人们说,那媳妇的尸体顺着河水漂到了井房下面,被井里的水草缠住了,魂魄出不来,就附在了井房的木梁上,变成了水鬼。水鬼都要找替身才能投胎,所以专找黑天半夜孤身一人经过井房的人,尤其是男人。
“那井房的门,平时都是锁着的,就是怕有人进去撞上它。昨天肯定是它自己把锁弄开了,就等着有人进去呢。”王大爷说,“你还算运气好,没被它拽进去,要是被它拽进井里,就再也回不来了。”
老李头听得浑身发冷,赶紧问:“王大爷,那我现在该咋办啊?它会不会还来找我?”王大爷说:“它没抓到你,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这样,你今天去集市上买些黄纸、香烛,再买一瓶白酒,等到天黑之后,去井房门口烧了,烧的时候念叨念叨,说你不是故意闯入的,让它放过你。然后把白酒倒在井房门口,算是给它赔罪。另外,你再找块红布,缝在衣服里面,红布能辟邪,它就不敢靠近你了。”
老李头不敢耽误,赶紧去集市上买了黄纸、香烛和白酒。当天晚上,他让媳妇陪着他,拿着东西往井房去。走到离井房还有几十米远的时候,他就不敢往前走了,只觉得那地方阴嗖嗖的,比白天还吓人。他媳妇也怕,但是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陪着他。
他在井房门口找了个干净的地方,点燃了香烛,把黄纸一张张铺开烧。火苗窜起来,映得周围的老柳树影子晃悠悠的,像是有无数个人在旁边看着。他按照王大爷说的,嘴里不停地念叨:“我不是故意闯入的,求你放过我,我给你烧纸了,给你赔罪了……”
烧完黄纸,他把白酒打开,绕着井房门口倒了一圈。白酒的香味混着烧纸的烟味,在夜里散开。就在他倒完白酒,准备转身走的时候,突然听到井房里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像是女人的声音,哀怨又凄厉,听得他头皮发麻。他不敢回头,拉着媳妇的手,拼命地往家里跑。
回到家之后,他赶紧找了块红布,让媳妇缝在他的内衣里面,日夜都穿着,不敢脱。说来也怪,自从烧了纸、倒了白酒,又穿了红布之后,他就再也没遇到过怪事,也没再梦见过那个青灰色的脸。
但是从那以后,老李头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再也不敢不信邪了,天一黑就赶紧回家,再也不敢往河边和井房那边去。而且,他还把自己的经历告诉了村里的年轻人,让他们也别黑天往那地方去。
村里的人也更不敢靠近井房了,村支书后来还让人把井房的门重新加固了,锁也换了个新的,钥匙藏得更严实了。有时候白天有人去挑水,都是几个人一起去,挑完水赶紧就走,没人敢在井房里多待一会儿。
有一次,村里的几个半大孩子,不信邪,趁着白天大人不注意,偷偷跑去井房,想看看里面到底有没有水鬼。他们翻墙进去,刚走到井房门口,就闻到一股浓浓的腥气,还听到井里传来“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喝水。其中一个胆子大的孩子,趴在井口往下看,只看到黑漆漆的一片,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里晃悠,吓得他“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几个孩子赶紧跑了出来,再也不敢去了。
后来,村里通了柏油路,大家出门都走大路,那条通往井房的田埂就没人走了,慢慢长满了杂草,越来越荒凉。井房也越来越破,屋顶的瓦片掉了不少,下雨天漏雨,墙角都塌了一块,里面的老井也渐渐干涸了,只剩下一堆淤泥和杂草。
但是,那水鬼的传说,却一直在村里流传着。老一辈的人偶尔还会提起,告诫家里的孩子,天黑别往河边走,别去招惹那些不干净的东西。
奶奶讲到这儿,把最后一个玉米饼子放进锅里,盖上锅盖,转身摸了摸我的头:“所以啊,孩子,有些民俗禁忌,不是老一辈人瞎咧咧,都是有道理的。该忌讳的地方就得忌讳,该敬畏的东西就得敬畏,不然啊,很容易惹祸上身。”
我听得浑身发冷,紧紧地抱住奶奶的胳膊,把脸埋在她的衣服上。灶房里的火苗还在“噼啪”地响,玉米饼子的香味越来越浓,可我却觉得后背凉飕飕的,总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灶房的门是开着的,外面黑漆漆的,月光照进来,把柳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晃来晃去的,像是那个飘在井房梁上的白影。
“奶奶,那水鬼现在还在井房里吗?”我小声地问,声音都有点发颤。
奶奶笑了笑,拍了拍我的后背:“谁知道呢?也许还在,也许早就投胎去了。不过不管在不在,咱们不去招惹它,它也就不会来招惹咱们。”她掀开锅盖,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带着玉米饼子的焦香,“饼子熟了,快尝尝,刚出锅的,香着呢。”
我拿起一个玉米饼子,烫得直甩手,却还是忍不住咬了一口,焦脆的外壳,甜甜的内里,是熟悉的味道。可我心里还是有点怕,吃着饼子,眼睛却一直盯着灶房门口,总觉得那黑暗里,有个穿着白衣服的影子,正轻飘飘地看着我。
风从门口吹进来,吹得灶房里的煤油灯晃了晃,影子在墙上忽明忽暗。奶奶坐在我身边,一边擦桌子,一边哼着东北的小调,声音温柔,可我却还是忍不住往她身边凑了凑,紧紧地挨着她。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奶奶讲的水鬼,青灰色的脸,黑洞洞的嘴,还有那“沙沙”的布料摩擦声。我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连头都不敢露出来,生怕一睁眼,就看到那个白影飘在我的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