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把杨絮吹得漫天飘，像谁把棉袄里的棉絮扯了，絮絮叨叨落在土道上、墙根下，也落在我胳膊上，软乎乎的有点痒。我蹲在自家门口的青石板上，手里攥着根狗尾巴草，扒拉着墙根下的蚂蚁洞，奶奶坐在旁边的马扎上，手里搓着麻绳，麻线在她粗糙的手指间穿梭，发出轻微的“嗤啦”声。阳光暖烘烘的，晒得人骨头都发酥，墙根下的草芽子钻得老高，带着股土腥味混着青草香，远处传来邻居家鸡叫，还有赶车的吆喝声，慢悠悠的，像村里的日子。
“别扒拉那蚂蚁了，小心它们爬你身上咬你。”奶奶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点沙哑，像老树皮摩擦的动静。我哦了一声，扔了狗尾巴草，挪到奶奶跟前，挨着她的腿坐下，“奶奶，你给我讲故事呗，就讲吓人的。”
奶奶停下搓绳的手，拿起旁边的布巾擦了擦手上的麻灰，抬头看了看天，春风吹得她花白的头发飘了几缕，“春暖花开的，讲啥吓人的？不过也是，这开春啊，坟地边上的东西，最是邪乎。”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我赶紧往她身边凑了凑，耳朵竖得老高，连远处的鸡叫都听不清了。
“你知道不，咱村里啊，以前有个后生，三十来岁，没成家，光棍一个，人长得五大三粗，就是胆子忒大，啥都不怕，还总爱琢磨着捡点便宜。开春的时候，地里的活还没忙起来，他就整天在村里晃悠，要么去河里摸鱼，要么去山上套鸟，总想着弄点野味解解馋。”
奶奶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点神秘，“那时候也是这样的天，春风暖烘烘的，草都绿了，树也发芽了。村西头那片乱坟岗你知道不？就是离村二里地，靠着老河沟的那片，坟包一个挨着一个，有的塌了半边，有的连碑都没有，荒了好些年了，平时除了上坟的，没人敢往那边去。”
“为啥没人敢去啊？”我小声问，心里有点发毛，村西头的乱坟岗我知道，平时路过都绕着走，听村里老人说，那地方阴气重。
“为啥？邪乎呗。”奶奶拍了拍我的后背，“那片坟地老早以前就是乱葬岗，打仗的时候死了不少人，后来村里有人没后代的，或者夭折的孩子，也都埋在那儿。你爷爷年轻的时候，夜里赶车路过，还见过坟包上站着黑影呢，一动不动的，吓得他赶紧甩鞭子赶车，跑出去老远还觉得后脖子凉。”
“那后生咋敢去那儿啊？”
“他啊，不信邪。”奶奶撇了撇嘴，“有一天，他听村里的老猎手说，乱坟岗那边有兔子，说开春的时候，坟地里的草长得嫩，兔子都去那儿觅食，而且那地方没人去，兔子不怕人，好抓。那后生一听，眼睛都亮了，兔子肉香啊，尤其是开春的兔子，肉嫩，炖着吃、烤着吃都解馋。他当天就回家找了个麻袋，又削了根木棍，第二天一早，就往乱坟岗去了。”
“那时候天刚亮，雾气还没散，村里的人都还没起呢，他就背着麻袋，攥着木棍，一扭一扭地往村西头走。路上的草上还挂着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凉丝丝的，但他心里热乎着，满脑子都是兔子肉，压根没想着那地方邪乎。”
“到了乱坟岗，雾气还没散，灰蒙蒙的，那些坟包在雾气里看着模模糊糊的，像一个个黑疙瘩。草都刚冒绿，稀稀拉拉地长在坟包上、坟包之间，风一吹，草叶子晃悠，呜呜的，像有人哭似的。他也没当回事，睁着眼睛四处瞅，想找兔子。”
“走了没几步，他就看见前面一个坟包上，蹲着个东西，灰扑扑的，看着就是兔子。那兔子蹲在坟包顶，一动不动，脑袋耷拉着，好像在啃草。他心里一喜，屏住呼吸，慢慢往那边挪，生怕惊着兔子。那兔子也怪，他都挪到离坟包几步远了，还没动，照样蹲在那儿，好像没看见他似的。”
“他心里琢磨，这兔子可真傻，正好省得我追了。他猛地往前一蹿，手里的木棍就往兔子身上拍去，想着一下子就把兔子打晕。可没想到，那兔子反应快得很，他的木棍刚落下去，兔子就噌地一下跳起来，从坟包上窜了下去，钻进了坟包后面的草丛里。”
“他不甘心，跟着就追了过去，扒拉开草丛找。那草丛长得挺密，带着露水，刮得他胳膊生疼。他追了没几步，就看见那兔子又蹲在另一个坟包旁边，还是一动不动，灰扑扑的身子，在绿草丛里特别显眼。他又悄悄凑过去，这次更小心了，慢慢绕到坟包后面，然后猛地扑了上去，用麻袋一下子把兔子罩住了。”
“他心里乐坏了，觉得这下跑不了了，伸手就往麻袋里抓，想把兔子按住。可一抓进去，他就觉得不对劲了。那兔子身上凉飕飕的，不是那种活兔子该有的体温，倒像是刚从冰窖里拿出来似的，而且浑身硬邦邦的，不像活兔子那样软乎乎的。他心里咯噔一下，有点发毛，但还是攥着兔子没松手，心想可能是这兔子受了惊，冻着了。”
“他把麻袋口系上，扛在肩膀上，就往回走。走的时候，他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回头看，啥也没有，就只有那些灰蒙蒙的坟包和晃动的草。雾气还没散，风吹过来，带着股腥腥的土味，还有点说不上来的臭味，像烂叶子混着啥东西。他加快了脚步，心里有点慌，总觉得那麻袋里的兔子不对劲。”
“回到家，他把麻袋往地上一扔，就去找刀子，想把兔子杀了剥皮。他解开麻袋口，伸手去抓兔子，那兔子还是一动不动，眼睛闭着，灰扑扑的毛有点发暗，爪子蜷缩着，指甲又黑又长。他把兔子拎出来，放在案板上，拿起刀子就想往兔子脖子上抹。可刀子刚碰到兔子的皮肤，他就觉得手里的兔子动了一下，吓得他手一哆嗦，刀子差点掉在地上。”
“他低头一看，那兔子还是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好像刚才的动静是他的幻觉。他骂了自己一句，胆子真小，然后握紧刀子，一下子就抹在了兔子的脖子上。按理说，兔子被抹了脖子，应该会挣扎，会流血，可这兔子啥反应都没有，脖子上的伤口处，流出来的不是红血，而是黑褐色的液体，黏糊糊的，带着一股腥臭味，比在坟地闻到的还难闻。”
“他愣了一下，心里更慌了，这兔子咋回事啊？但事到如今，也没法回头了，他想着，不管咋说，也是块肉，总不能扔了。他拿起刀子，开始给兔子剥皮。兔子的皮特别难剥，不像平时剥兔子那样，一撕就下来，这兔子的皮好像粘在肉上似的，他费了好大劲，才把皮剥下来。皮剥下来之后，他更吓着了，那兔子的肉是暗紫色的，看着就不正常，而且摸起来还是凉飕飕的，一点温度都没有，就像死了好几天的肉似的。”
“他心里打鼓，有点不敢吃了，但又舍不得扔，琢磨着可能是这兔子品种不一样，或者是在坟地待久了，受了阴气。他把兔子肉切成块，放在盆里，用清水洗了好几遍，可那黑褐色的液体怎么也洗不干净，水都变成了浑黑色，还是带着那股腥臭味。他又烧了开水，把兔子肉焯了一遍，焯出来的水更是黑得吓人，腥臭味也更重了，他赶紧把水倒掉，又用清水冲了几遍，然后就架起锅，开始炖兔子肉。”
“炖肉的时候，那股腥臭味还是散不去，反而混着柴火的烟味，变得更难闻了，飘得满院子都是。邻居家的大娘路过，闻到味，还问他炖的啥，这么难闻。他还嘴硬，说炖的兔子肉，可能是没处理干净。大娘撇了撇嘴，说哪有兔子肉这么难闻的，让他别吃了，万一吃坏肚子。他没听，心里想着，等炖熟了，味道就好了。”
“炖了快一个时辰，他觉得肉应该熟了，就掀开锅盖。锅盖一掀开，那股腥臭味一下子涌了出来，差点把他熏晕过去。他往锅里一看，那兔子肉还是暗紫色的，根本没熟透的样子，汤里飘着一层黑沫，看着就恶心。他这时候才有点害怕了，觉得这兔子肯定有问题，可他又舍不得扔，犹豫了半天，还是用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嚼。”
“那肉又苦又涩，还有股怪味，一点都不好吃，他嚼了两口就想吐，赶紧吐了出来，漱了好几口水，嘴里的怪味还是散不去。他把锅端下来，放在院子里，想着等凉了，就扔了。然后他就回屋睡觉去了，折腾了一上午，他也累了。”
“可他刚躺下没多久，就觉得浑身不舒服，身上发冷，盖着被子都觉得冷，像有寒气往骨头缝里钻。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总想着那个兔子，想着坟地的雾气，想着那些黑褐色的液体。迷迷糊糊中，他好像听到院子里有动静，像是有人在扒拉锅盖。他心里纳闷，谁啊？这么晚了，还来扒他的锅？”
“他从床上爬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月亮挂在天上，洒下点淡淡的光。他看见他中午炖兔子肉的锅，放在院子中间，锅盖已经被掀开了，一个灰扑扑的东西蹲在锅旁边，正在啃锅里的兔子肉。他仔细一看，吓得差点叫出声来，那东西不是别的，就是他中午抓的那只兔子！”
“他明明把兔子杀了，剥了皮，切成块炖了，怎么还会有一只一模一样的兔子？而且那兔子蹲在锅里，啃着那些暗紫色的肉，嘴巴一动一动的，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听得他头皮发麻。他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可再一看，那兔子还在那儿啃，月光照在它身上，灰扑扑的毛泛着一层冷光，眼睛睁着，红红的，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窗户。”
“他吓得赶紧缩回脑袋，不敢再看，浑身发抖，牙齿都打颤。他跑到床上，用被子蒙住头，心里默念着，别过来，别过来。可他越想越害怕，总觉得那兔子会闯进屋来，会咬他。他蒙在被子里，听着外面的动静，那‘咯吱咯吱’的啃肉声，好像就在他耳边似的，挥之不去。”
“过了好一会儿，那声音好像消失了。他悄悄掀开被子一角，听了听，外面静悄悄的，一点动静都没有。他心里稍微松了口气，可还是不敢下床。就这么睁着眼睛，熬到了天亮。天一亮，他赶紧从床上爬起来，跑到院子里一看，那口锅还在院子中间，锅里的兔子肉已经没了，只剩下一些黑褐色的汤汁和骨头。而那只兔子，也不见了踪影。”
“他心里又怕又纳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是他昨天杀的兔子没死透？不可能啊，他明明抹了脖子，剥了皮。他越想越觉得邪乎，一整天都心神不宁的，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一回头，啥也没有。”
“到了晚上，他不敢一个人待在屋里，就想去邻居家串门，可走到门口，又觉得心里发慌，好像有东西在拽他的衣服。他低头一看，衣服好好的，啥也没有。他硬着头皮，往邻居家走，刚走到院子门口，就听见邻居家的狗狂叫起来，对着他身后使劲叫，龇牙咧嘴的，好像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邻居家的大爷出来一看，见狗对着他叫，就问他咋了。他哆哆嗦嗦地把昨天抓兔子、炖兔子、晚上看到兔子的事说了一遍。大爷一听，脸色就变了，说他肯定是抓了坟地的阴兔，那东西可不是普通的兔子，是守坟的，碰不得。”
“大爷说，坟地的阴兔，都是跟着死人的阴气长的，身上带着阴气，谁抓了它，谁就会被阴气缠上。而且那阴兔通灵性，你杀了它，它就会找你报仇。大爷还说，以前村里也有人抓过坟地的兔子，结果没过几天，就疯疯癫癫的，到处说看到兔子咬他，最后掉进老河沟里淹死了，捞上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撮兔子毛。”
“他一听，吓得腿都软了，“噗通”一声就给大爷跪下了，求大爷救救他。大爷叹了口气，说他也没办法，这阴兔缠上了，除非把它送回去，还给它赔罪，不然没用。大爷让他赶紧去村西头的乱坟岗，烧点纸钱，磕几个头，把昨天抓兔子的事跟坟地的主人道歉，说不定还能有点用。”
“他不敢耽误，赶紧回家拿了纸钱和香，趁着天还没黑透，就往乱坟岗跑。到了乱坟岗，天已经有点黑了，雾气又上来了，比昨天更浓，那些坟包在雾气里看着更吓人了，风一吹，呜呜的哭声好像更清楚了。他心里怕得要命，腿都在抖，但还是硬着头皮，找了个平坦的地方，把纸钱点燃了。”
“纸钱烧起来，火苗窜得老高，映得他的脸通红，也照亮了周围的坟包。他跪在地上，一边磕头，一边嘴里念叨着：‘坟地的老祖宗，对不起，我不该抓你的兔子，我不是故意的，求你饶了我吧，别让那兔子再缠着我了。’他磕得头都破了，血流到了脸上，混着泪水，心里又怕又悔。”
“烧完纸钱，磕完头，他赶紧站起来，往回跑，不敢回头看。跑的时候，他总觉得身后有脚步声跟着他，‘哒哒哒’的，像兔子跑的声音。他跑得更快了，气喘吁吁的，直到跑回村里，看到村里的灯光，心里才稍微踏实了点。”
“本以为这样就没事了，可没想到，更吓人的还在后面。当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刚要睡着，就觉得床底下有动静，‘窸窸窣窣’的，好像有东西在爬。他吓得一下子坐起来，打开灯一看，床底下啥也没有。他以为是老鼠，就没在意，躺下继续睡。可刚躺下，那动静又出来了，而且更近了，好像就在他的床边。”
“他猛地掀开被子，低头一看，吓得魂都飞了。那只灰扑扑的兔子，正蹲在他的床边，睁着红红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兔子的嘴里，还叼着一块暗紫色的肉，正是他昨天炖的兔子肉！”
“他大叫一声，从床上跳了下来，想往外跑，可那兔子一下子就窜到了他的前面，挡住了门。兔子还是蹲在地上，一动不动，眼睛盯着他，嘴里的肉掉在了地上，发出‘啪嗒’一声。他吓得浑身发抖，靠着墙，不敢动，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别过来，别过来，我已经道歉了，你别缠着我了。’”
“可那兔子好像没听见似的，慢慢地站了起来，后腿着地，前腿抬起，竟然像人一样站着！它的身子慢慢拉长，灰扑扑的毛掉了下来，露出里面暗紫色的皮肤，和昨天他剥下来的兔子肉一模一样。它的头也慢慢变大，眼睛越来越红，像两颗血珠子，嘴巴张开，露出尖尖的牙齿，里面还滴着黑褐色的液体。”
“他吓得大叫起来，声音都变了调，邻居们听到他的叫声，都跑了过来。可等邻居们推开门，屋里啥也没有，只有他一个人靠着墙，浑身发抖，嘴里胡言乱语，说看到兔子变成人了，要吃他。邻居们一看，就知道他是被吓疯了。”
“从那以后，他就疯了，整天在村里乱跑，嘴里喊着‘兔子，别吃我’，‘阴兔，饶了我’，有时候还会趴在地上，学兔子跳，啃草。村里的人可怜他，给他点吃的，他也不知道吃，就知道疯跑。有一天，有人发现他不见了，到处找，最后在村西头的乱坟岗找到了他。”
“他趴在那个他抓兔子的坟包上，已经没气了。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巴张着，好像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他的手里，攥着一撮灰扑扑的兔子毛，身上有好多伤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抓的，伤口里流出来的，不是红血，而是黑褐色的液体，和那兔子流出来的一样。”
“后来，村里的老人说，他是被阴兔缠上了，最后被阴兔拖到坟地，吸了阳气，死了。从那以后，村里再也没人敢去乱坟岗抓兔子了，甚至路过都绕着走。”
奶奶讲到这里，停了下来，伸手拍了拍我的后背。春风还在吹，杨絮飘到我的脸上，凉丝丝的，我却觉得浑身发冷，紧紧攥着奶奶的手。远处的天有点暗下来了，村西头的方向，好像有雾气升起来，模模糊糊的，像奶奶说的乱坟岗。
“所以啊，开春的时候，坟地边上的东西，可千万别碰。”奶奶的声音又恢复了慢悠悠的，“尤其是兔子，坟地的阴兔，碰了就是找死。那些东西，都是有灵性的，守着坟地，谁动了它们，谁就会遭报应。”
我点点头，不敢说话，心里想着那只灰扑扑的兔子，想着它红红的眼睛，想着它变成人一样的样子，吓得我往奶奶怀里钻了钻。奶奶笑了笑，把我搂在怀里，“别怕，只要你不碰那些邪乎东西，它们就不会来找你。”
阳光渐渐落下去了，墙根下的草影子拉得老长，邻居家的鸡也回窝了，村里安静了下来，只有春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呜呜的，像奶奶说的坟地的风声。我紧紧靠着奶奶，不敢看村西头的方向，生怕会看到一只灰扑扑的兔子，蹲在那里，睁着红红的眼睛，盯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