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油灯的灯芯被风吹得突突跳,橘黄色的光裹着炕烟的味道,在土墙上来回晃悠,把我们一家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贴在糊着旧报纸的墙上,像极了奶奶故事里那些站着不动的树精。炕烧得正热,我的屁股底下暖烘烘的,可后背却总觉得凉飕飕的,忍不住往爷爷身边挪了挪,爷爷手里的旱烟袋“吧嗒”一声,火星子明灭间,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愈发深了。桌子上摆着刚出锅的玉米饼子,还冒着热气,金黄的外皮带着焦香,旁边是一碗酸菜炖粉条,油花浮在上面,映着灯光亮晶晶的。妈妈正给我夹了一筷子粉条,嘴里念叨着:“快吃,凉了就不好嚼了,你奶的故事没个完,别听入迷忘了吃饭。”
奶奶放下手里的搪瓷碗,用围裙擦了擦嘴角,眼睛往窗外瞥了一眼。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像泼了墨似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还有风刮过柴火垛的“呜呜”声,像是谁在暗处哭。奶奶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股子老林子特有的潮湿气,一下子就把屋里的热闹劲儿压下去了:“你们可别不当回事,这老辈传下来的规矩,破不得,尤其是关于老胡家的事儿。”
爷爷磕了磕烟袋锅,烟灰落在炕沿上,他用鞋底碾了碾:“你又要讲狐狸娶亲的事儿?我年轻时候跑大车,在山边子遇见过太阳雨,硬是在山神庙蹲到雨停才敢走,那时候就听老把头说,太阳雨是胡仙办喜事,撞见了没好果子吃。”
“可不是嘛。”奶奶往灶膛里添了块柴火,火苗“腾”地一下窜起来,照亮了她眼角的皱纹,“咱村里早年有个后生,胆子大得没边,不信这些邪乎规矩,结果就撞了大运,把命都搭进去了——哦不,是把魂儿给搭进去了,人还活着,可跟疯了没啥两样。”
我手里的玉米饼子咬了一半,忘了嚼,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奶奶。妈妈拍了我一下:“慢点吃,别噎着,你奶就会吓唬小孩。”可她自己的声音却有点发颤,还往窗外看了一眼,顺手把窗帘往紧了拉了拉——那窗帘是用旧布拼的,上面打了好几个补丁,拉上之后,屋里的光更暗了,只有煤油灯的光在桌子中央聚成一团,我们的影子都缩在墙角,像是怕被什么东西看见。
奶奶没管妈妈的话,继续往下说,声音越来越低,像是怕被窗外的什么听见:“那后生是邻村的,姓啥我忘了,就记得长得高高壮壮的,浑身是劲儿,地里的活计样样精通,就是性子倔,别人说啥他都不信。那时候村里的老人都叮嘱,说老林子深处不能去,尤其是遇到太阳雨的时候,那是胡仙娶亲的日子,躲都躲不及,谁敢往前凑?可那后生偏不,说都是老辈人编出来吓唬人的,哪来的什么胡仙,狐狸就是狐狸,逮着了还能剥张皮卖钱呢。”
“咱东北这地方,你也知道,老林子多,山高林密,里头啥东西都有。胡仙在‘狐黄白柳灰’里排第一,最是记仇,也最是讲究规矩。老辈人都说,胡仙修行五百年,毛色就变红;修一千年,就变黑;要是能修一万年,那毛就白得像雪,浑身透着灵光,那就是胡三太爷的级别了,寻常人见着,都得恭恭敬敬地作个揖,供上瓜果酒水,可不敢得罪。”奶奶的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敲着,节奏慢悠悠的,像是在数着什么,“供胡仙也有讲究,牌位得摆在堂屋的东北角,那叫‘艮位纳灵’,用枣木雕的牌位,上面刻着‘供奉胡门仙家之位’,前头摆三个青瓷酒盅,每月初一十五,都得换上六十度的纯粮小烧,供品还得是单数的新鲜瓜果,五月节供艾草糕,冬至供黄米面粘豆包,一点都不能含糊。”
爷爷插了一句:“我小时候,村里有家就供着胡仙,有回他家孩子半夜哭闹不止,大夫也瞧不好,后来老太太取了点香炉里的香灰,冲了水抹在孩子额头上,没多大一会儿,孩子就不哭了。不过那家人也懂规矩,从来不敢在供胡仙的屋里摆黄仙的牌位,老话说‘狐黄不相请’,乱摆是要出事的。”
“可不是嘛。”奶奶接过话头,“那后生就是不懂规矩,还敢招惹胡仙。那年夏天,雨水多,连着下了好几天雨,好不容易放晴了,太阳毒得很,晒得地里的玉米叶子都打蔫了。结果晌午头刚过,天上突然又下起雨来,那雨怪得很,太阳还挂在天上,明晃晃的,雨珠子却噼里啪啦往下掉,打在房顶上、树叶上,响得厉害。村里人都知道,这是太阳雨,是胡仙要娶亲了,家家户户都赶紧关上门窗,不敢往外看,连鸡窝都给盖严实了,生怕惊着了胡仙的队伍。”
“可那后生偏要出去,他说要去老林子里捡蘑菇,说太阳雨过后,蘑菇长得快,能捡一筐子回来。他娘拦着他,说啥也不让他去,给他说胡仙娶亲的规矩,说偷看了要遭报应的。可那后生哪里听得进去,甩开他娘的手,扛起筐子就往外跑,还回头笑他娘胆小,说要是真见着胡仙娶亲,就给胡仙递包烟,问问他新娘子漂不漂亮。”
奶奶说到这儿,停了停,往灶膛里又添了块柴火,火苗跳跃着,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那后生就这么进了老林子。老林子里头,平时就阴森森的,树长得又高又密,遮天蔽日,就算是大白天,也见不着多少太阳。那天虽然下着太阳雨,可林子里却比往常更暗,雾气腾腾的,能见度连五米都不到。雨珠子打在树叶上,滴滴答答的,还有风刮过树枝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背后跟着他,可他回头看,啥也没有。”
“他也没当回事,一门心思找蘑菇,越走越深,离村子越来越远。走着走着,他突然听见前面有声音,不是风声,也不是雨声,像是敲锣打鼓的声音,还有吹唢呐的,可那调子怪得很,尖锐刺耳,不像是人间的乐声,倒像是用骨头做的乐器吹出来的,忽远忽近,听得人心里发慌。”
我攥紧了爷爷的胳膊,爷爷的胳膊上全是肌肉,硬邦邦的,可我还是觉得害怕,忍不住往他怀里缩了缩。爷爷拍了拍我的后背,低声说:“别怕,都是故事。”可他的声音也有点发紧,手里的旱烟袋都忘了“吧嗒”。
“那后生也觉得奇怪,心想这老林子里除了他,还能有谁?难道是别的猎户?他就顺着声音往前走,想看看究竟是谁在这儿敲锣打鼓。越往前走,那声音越清晰,还多了些别的声音,像是有人走路的脚步声,可又不像是人的脚步声,轻飘飘的,没有一点重量,踩在地上连个脚印都没有。”奶奶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贴着桌子在说,“他拨开挡在前面的树枝,往前走了没几步,突然就停下了,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手里的筐子‘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蘑菇撒了一地,他都忘了捡。”
“他看见啥了?”我忍不住小声问,声音都有点发颤。
奶奶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吓唬人的意思:“他看见一支娶亲的队伍,就在前面的空地上。那空地不大,周围都是老槐树,树枝歪歪扭扭的,像是伸出的枯手,把那片空地围得严严实实。队伍前面是两个提着灯笼的,那灯笼不是咱平时见的红灯笼,是青绿色的,像是用鬼火点着的,光溜溜的,不发热,也照不远,就那么昏昏暗暗地照着前面的路。”
“提灯笼的那两个,看着像是人,穿着红色的衣裳,可仔细一看,根本就不是人。他们的脸是尖的,眼睛是绿色的,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光,耳朵也是尖的,毛茸茸的,露在外面,身后还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藏在衣裳底下,时不时露出来一下,扫在地上,没有一点声音。”
“那两个提灯笼的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在踩着什么节拍,后面跟着几个吹唢呐的,也是一样的打扮,尖脸绿眼,毛茸茸的耳朵,手里的唢呐像是用骨头做的,颜色发黄,吹出来的调子还是那么尖锐刺耳,听得人头皮发麻。再往后,就是抬花轿的,一共四个,都是同样的模样,穿着红色的抬轿服,腰板挺得笔直,可走路的姿势却很僵硬,像是被人操控的木偶,抬着一顶红色的花轿,花轿上盖着红布,红布上绣着一些奇怪的花纹,像是狐狸的脸,又像是扭曲的人脸,看着就诡异。”
“花轿后面,还跟着一群看热闹的,都是同样的尖脸绿眼,有的穿着红色的衣裳,有的穿着黑色的,还有的穿着白色的,一个个都面无表情,眼神冰冷,盯着花轿,像是在看什么稀世珍宝。整个队伍都走得很慢,没有一点声音,除了那刺耳的唢呐声,就只有雨珠子打在树叶上的声音,还有他们轻飘飘的脚步声,听得人心里发毛。”
“那后生当时就吓傻了,站在原地动弹不得,想跑,可腿像是被钉在了地上,怎么也挪不动。他这才相信,老辈人说的都是真的,这就是胡仙娶亲的队伍。他想躲,可已经来不及了,那队伍里的一个吹唢呐的突然转过头来,绿莹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吓得他浑身一哆嗦,差点尿裤子。”
奶奶的手在桌子上摸了摸,像是在找什么,最后拿起一个玉米饼子,却没吃,只是攥在手里:“那吹唢呐的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尖声叫了一下,那声音像是狐狸的叫声,又像是女人的哭声,听得人耳朵里嗡嗡响。紧接着,整个娶亲队伍都停了下来,所有的人都转过头来,绿莹莹的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没有一个人说话,可那眼神里的凶狠和怨毒,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了一样。”
“那后生吓得魂都飞了,这时候他才想起他娘的话,想起村里老人的叮嘱,可后悔已经晚了。他想跪下求饶,可膝盖怎么也弯不下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胡仙一步步朝他走过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黑色衣裳的胡仙,个子很高,脸更尖,眼睛也更亮,像是整个队伍的领头的。他走到那后生面前,围着他转了一圈,鼻子里‘嗅’了嗅,像是在闻他身上的味道,那股味道,像是腐烂的树叶,又像是狐狸的骚味,难闻得很。”
“那领头的胡仙转了一圈,突然伸出手,那手毛茸茸的,指甲又尖又长,泛着寒光,朝着那后生的脸就抓了过来。那后生吓得闭上眼睛,以为自己死定了,可等了半天,也没感觉到疼。他偷偷睁开眼一看,那领头的胡仙已经回到了队伍里,手里拿着他掉在地上的筐子,筐子里的蘑菇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块红色的绸缎,像是从花轿上撕下来的,上面还绣着狐狸的花纹。”
“那领头的胡仙把红绸缎扔给了抬花轿的一个胡仙,然后朝着那后生尖声叫了一声,像是在警告他。紧接着,整个娶亲队伍又开始往前走,唢呐声再次响起,还是那么尖锐刺耳,一步步朝着老林子深处走去,慢慢消失在雾气里,最后连声音都听不见了,只剩下雨珠子打在树叶上的声音。”
“那后生这才能动弹,他腿一软,瘫坐在地上,浑身都是冷汗,衣服都湿透了。他不敢多待,连筐子都忘了捡,爬起来就往村里跑,跑的时候,他感觉背后总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他,回头看,却啥也没有,可那股狐狸的骚味却一直跟着他,怎么也甩不掉。”
奶奶说到这儿,喝了一口水,眼神里带着点后怕:“他跑回村里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雨也停了,可他整个人像是丢了魂一样,脸色惨白,嘴唇发青,说话都不利索了。他娘见他这样,吓得不行,赶紧给他熬了姜汤,让他喝了暖暖身子。可他喝了姜汤,也没好多少,只是一个劲儿地哆嗦,嘴里念叨着‘狐狸’‘花轿’‘绿眼睛’,别的啥也说不出来。”
“当天晚上,那后生就出了怪事。他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窗外有声音,像是有人在走路,还有狐狸的叫声。他娘给他关了窗户,拉了窗帘,可他还是能听见,而且那声音越来越近,像是就在他的炕边。他吓得把头蒙在被子里,不敢出来,可蒙在被子里,又觉得被子上有一股狐狸的骚味,跟他在林子里闻到的一模一样。”
“后半夜,他突然尖叫起来,说有人抓他的脚。他娘赶紧跑过去看,却啥也没有,可他却一个劲儿地说,有毛茸茸的手在抓他的脚,指甲又尖又长,抓得他生疼。他娘以为他是吓着了,给他叫了叫魂,可不管用,他还是一个劲儿地尖叫,折腾了一晚上,直到天快亮了,才累得睡了过去。”
爷爷叹了口气:“这就是破了规矩的下场,胡仙记仇,一旦冲撞了他们,就不会轻易放过你。”
“可不是嘛。”奶奶接着说,“第二天早上,那后生醒了,可眼神却直勾勾的,像是傻了一样。他娘问他啥,他都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地盯着窗户外面,嘴里还是念叨着‘狐狸娶亲’‘绿眼睛’。他娘给他做了早饭,他也不吃,只是坐在炕沿上,浑身发抖。”
“过了几天,那后生的情况更糟了。他开始往外跑,专往老林子的方向跑,嘴里喊着‘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他娘拦都拦不住,只能跟着他跑,怕他跑丢了。有一回,他跑到了老林子边上,对着林子磕头,磕得头都破了,鲜血直流,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胡仙大人,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偷看您娶亲了’。可他磕完头,站起来又往林子里跑,幸好他娘拉住了他,把他拖回了家。”
“村里的人都说,他是被胡仙勾走了魂儿,没救了。他娘到处找人想办法,可谁也不敢管,毕竟是冲撞了胡仙,谁敢插手?有人说,让他把在林子里捡的东西还回去,可他啥也没捡回来,就丢了个筐子。有人说,让他去山神庙给胡仙上供,磕几个头赔罪,他娘就照着做了,买了新鲜的瓜果,还有纯粮小烧,带着他去了山神庙,恭恭敬敬地摆上供品,让他磕头。可他磕完头,还是老样子,眼神直勾勾的,还是念叨着那些话。”
“后来,那后生就经常往外跑,有时候跑出去一整天都不回来,他娘只能到处找他,找到他的时候,他要么在林子里磕头,要么在山神庙门口坐着,浑身是泥,身上还有被树枝划破的伤口。有一回,他跑出去之后就再也没回来,他娘找了好几天,都没找到他,最后在老林子深处的一个山洞里发现了他的筐子,还有一块红色的绸缎,就是他在娶亲队伍里看到的那种,上面绣着狐狸的花纹,可他人却不见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村里人都说,他是被胡仙带走了,要么是当了胡仙的仆人,要么是被胡仙吃了,总之是再也回不来了。从那以后,村里的人就更敬畏胡仙了,遇到太阳雨,家家户户都紧闭门窗,连咳嗽都不敢大声,生怕惊动了胡仙的娶亲队伍。”
奶奶的声音顿了顿,又往窗外看了一眼,外面的风似乎更大了,吹得窗户纸“啪啪”作响,像是有人在外面拍窗户。我吓得往爷爷怀里又缩了缩,爷爷把我搂得更紧了,手里的旱烟袋也重新“吧嗒”起来,火星子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
“其实,不止他一个人撞见过胡仙娶亲。”奶奶又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低,“早年,我娘家村里有个猎户,也是个胆大的,经常在老林子里打猎,啥野物都见过,就是没见过胡仙。有一回,他也是遇到了太阳雨,在林子里打猎,突然听见了敲锣打鼓的声音,他以为是别的猎户在聚会,就顺着声音往前走,想凑个热闹。结果走到跟前,就看见一支娶亲队伍,跟那后生看见的一样,青绿色的灯笼,尖脸绿眼的胡仙,红色的花轿,还有刺耳的唢呐声。”
“那猎户比那后生机灵,一看不对劲,赶紧躲到了树后面,不敢出声,也不敢动。他看见那娶亲队伍从他面前走过,抬花轿的胡仙脚步僵硬,花轿上的红布时不时动一下,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挣扎。他还看见,那花轿的帘子掀开了一条缝,从缝里露出了一截白色的狐狸毛,还有一双绿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躲的方向,吓得他大气都不敢喘。”
“那娶亲队伍走过去之后,他还躲在树后面,不敢出来,直到太阳下山,雨停了,他才偷偷摸摸地跑回了家。回家之后,他就病了,发了好几天高烧,满嘴胡话,说的都是‘狐狸’‘花轿’‘绿眼睛’。他娘给他熬了姜汤,给他盖了好几层被子,烧了三天三夜才退下去。病好之后,他就再也不敢去老林子里打猎了,把猎枪都卖了,专心在家种地,还在堂屋的东北角摆了个供桌,每月初一十五都给胡仙上供,再也不敢说半句不敬的话。”
“他后来跟我说,那天他躲在树后面,闻到了一股腥甜的味道,像是血的味道,混着狐狸的骚味,很难闻。他还看见,那娶亲队伍走过的地方,草都枯萎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一样,好几天都没恢复过来。他说,胡仙娶亲,不是什么好事,那花轿里的新娘子,说不定是被胡仙掳来的,要么是别的狐狸,要么是……”奶奶没往下说,只是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点恐惧。
妈妈忍不住问:“要么是什么?你别话说一半啊。”
奶奶看了妈妈一眼,压低声音说:“要么是活人。老辈人说,胡仙有时候也会掳活人当新娘子,尤其是年轻漂亮的姑娘,要是被胡仙看上了,就会在太阳雨的时候,用花轿把人掳走,带到老林子里的洞府里,一辈子都回不来。”
“真的假的?”妈妈的声音都有点发颤,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我和妹妹(妹妹当时不在场,是后来我要去讲给她听),“那要是遇到太阳雨,年轻姑娘岂不是很危险?”
“可不是嘛。”奶奶点了点头,“早年,有个邻村的姑娘,长得可漂亮了,跟花儿似的。有一回,遇到太阳雨,她在院子里收衣服,突然就不见了,到处都找不到。她家人找了好几天,最后在老林子里发现了她的头巾,还有一块红色的绸缎,跟胡仙娶亲队伍里的一模一样。村里人都说,她是被胡仙掳走当新娘子了,再也回不来了。”
“从那以后,村里的年轻姑娘,遇到太阳雨都不敢出门,就算在家,也得把门窗关好,窗帘拉上,不敢让胡仙看见。还有的人家,会在姑娘的房间里摆上供品,给胡仙磕头,祈求胡仙不要看上自家的姑娘。”
奶奶又往灶膛里添了块柴火,火苗照亮了她的脸,她的眼神里满是敬畏:“胡仙这东西,你可以不信,但不能不敬。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都是有道理的。咱东北这地方,山多林密,胡仙就住在老林子里的洞府里,他们修行不易,也讲究个规矩,你不招惹他们,他们也不会为难你;可你要是破了他们的规矩,冲撞了他们,他们就会记恨你,给你带来灾祸,轻的生病、疯癫,重的就像那后生一样,失踪、丢命。”
“还有啊,”奶奶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供胡仙的人家,也有很多讲究。不能在供桌旁边吵架、骂人,不能摆荤腥的供品,不能让外人随便看胡仙的牌位,更不能拿供桌上的东西。有一回,村里有家供胡仙的,孩子不懂事,把供桌上的苹果拿下来吃了,结果当天晚上,孩子就发起了高烧,满嘴胡话,说胡仙在骂他。他家人赶紧把苹果放回供桌,给胡仙磕了好几个头,赔了罪,孩子的烧才退下去。”
“还有,要是在山里遇到狐狸,尤其是红色、黑色或者白色的狐狸,千万不能打,也不能骂,得恭恭敬敬地退开,要是手里有吃的,就给狐狸留点,算是赔个礼。老辈人说,那些颜色特别的狐狸,都是修行多年的胡仙,要是打了它们,就会遭到报复。有个猎户,早年在山里打了一只红色的狐狸,结果回家之后,家里的鸡就一窝一窝地死,他自己也总生病,后来才知道,那红色的狐狸是胡仙,他冲撞了胡仙,才会这样。他赶紧去山里,给胡仙磕了头,赔了罪,家里才慢慢好了起来。”
爷爷又插了一句:“我年轻时候跑大车,在山边子遇到过一只白色的狐狸,就在路中间坐着,一动不动。我赶紧把车停下,从车里拿了两个馒头,放在路边,然后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那狐狸看了我一眼,才慢悠悠地走进了林子里。从那以后,我跑大车再也没遇到过危险,就算是在山里遇到暴风雪,也能平安度过。”
“所以说啊,”奶奶总结道,“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都是血的教训,不能不当回事。胡仙娶亲,看着是喜事,可对咱们凡人来说,却是凶事,撞见了就没好果子吃。尤其是太阳雨的时候,千万不能出门,更不能去老林子里,就算在家,也得安安静静的,别吵到胡仙的娶亲队伍。”
屋里静了下来,只有煤油灯的火苗“突突”地跳着,还有风刮过窗户纸的“啪啪”声。我手里的玉米饼子已经凉了,可我却忘了吃,心里满是恐惧,总觉得窗外有青绿色的灯笼在晃,有尖脸绿眼的胡仙在看着我们。
爷爷拍了拍我的后背:“别害怕,都是老辈人的故事,现在不一样了,哪还有那么多胡仙。”可他的声音里也带着点不确定,说完之后,还往窗外看了一眼,顺手把煤油灯的灯芯调小了一点,屋里的光更暗了。
妈妈收拾着桌子上的碗筷,嘴里念叨着:“行了行了,故事也听完了,该睡觉了,明天还得早起下地呢。”可她的动作却有点快,像是在赶什么东西。
我看了看桌子上的碗筷,突然想起了妹妹,妹妹在三叔家,肯定也想听这个故事。我放下手里的玉米饼子,从爷爷怀里挣出来,对奶奶说:“奶奶,我去三叔家给妹妹讲去了。”
奶奶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去吧,路上慢点,别跑,早点回来睡觉。”
我答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跑,开门的时候,一股冷风灌了进来,带着点潮湿的气息,像是林子里的雾气。外面的天很黑,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我不敢回头,也不敢看两边,只是拼命地朝着三叔家的方向跑,心里还在想着奶奶故事里的青绿色灯笼、尖脸绿眼的胡仙,还有那支诡异的娶亲队伍,跑着跑着,总觉得背后有脚步声跟着我,轻飘飘的,没有一点重量,就像奶奶故事里说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