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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脚步声

    天擦黑的时候,我才挎着书包往家走。东北的晚秋,日头落得快,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得生疼。路是土路,被拖拉机压出一道道深沟,坑洼里积着前两天下雨剩下的泥水,踩上去“咕叽”一声,溅得裤脚全是泥点子。两旁的苞米地早收割完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秸秆,戳在黑黢黢的地里,风一吹,“呜呜”地响,像有人在暗处哭。


    我走得挺急,书包带子硌着肩膀,勒得慌。村里的人都早早回家了,烟囱里冒出的烟顺着风飘,带着柴火和饭菜的香味,可这香味飘到我这儿,却让我更慌——我妈肯定又要骂我放学不赶紧回家,磨蹭到这时候。我加快了脚步,土路不平,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踩,鞋底沾着的泥越来越沉,走起来费劲得很。


    就在我拐过一道弯,前面能看见我家那栋土房的轮廓时,身后突然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我的。我的脚步声是“啪嗒啪嗒”的,带着泥的沉重,可这脚步声是“哒哒”的,挺轻快,像是没沾泥,又像是穿着硬底鞋。我心里咯噔一下,猛地回头。


    身后啥也没有。


    只有空荡荡的土路,延伸到远处的黑暗里,两旁的苞米秸秆还在“呜呜”地响,像是在笑。风把我的头发吹到脸上,黏糊糊的,我抬手扒开,心脏“咚咚”地跳,快蹦到嗓子眼了。


    是听错了吧?我安慰自己,村里的路,说不定是哪家的狗跑过去了,或者是风吹秸秆的声音。可我刚转过身,那脚步声又响了,还是在身后,不远不近,就跟着我。


    我不敢再回头了,撒腿就跑。书包里的课本“哗啦哗啦”响,像是在喊救命。我跑得太急,好几次差点绊倒在土沟里,泥水溅得更高,都快到膝盖了。那脚步声也跟着快了起来,“哒哒哒”,像是有人在后面追,可我就是看不见人。


    我能感觉到,那东西离我越来越近了。风里除了泥土和枯草的味,还多了一股淡淡的霉味,像是老房子里受潮的木头,又像是……像是坟地里的土腥味。我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把秋衣都浸湿了,贴在身上,凉得刺骨。


    “妈!爸!奶奶!”我扯开嗓子喊,声音因为害怕而发颤,在空旷的田野里传出去,却没得到一点回应。我家的土房就在前面,烟囱里的烟还在飘,可那短短的一段路,却像是隔了十万八千里。


    终于,我冲到了家门口,一把推开虚掩的木门,“砰”地一声撞在墙上,然后反手死死地关上。我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起伏得厉害,眼泪都吓出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淌,混着脸上的泥,变成一道道黑印。


    屋里的灯亮着,是那种昏黄的灯泡,挂在房梁上,晃悠悠的。奶奶正坐在炕头搓麻绳,手里的麻线“嗤啦嗤啦”地响,爷爷坐在炕的另一头,抽着旱烟,烟锅里的火星明灭不定。我妈从里屋走出来,看见我这副样子,皱着眉:“你咋才回来?一身泥,哭啥?”


    我哽咽着,指着门外:“妈,后面……后面有人跟着我!脚步声,哒哒的,我看不见人!”


    我妈愣了一下,刚要说话,奶奶放下手里的麻绳,拍了拍炕沿:“过来,娃,到奶奶这儿来。”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一点都不惊讶。我赶紧爬到炕上去,紧紧挨着奶奶,奶奶的手粗糙得很,全是老茧,可摸着我的头,却很暖和,让我稍微镇定了一点。


    爷爷磕了磕烟锅,没说话,又填上烟丝,划了根火柴点燃。火星亮了一下,照亮了他脸上的皱纹。


    “没事的,”奶奶说,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估摸着是哪个没找着家的,跟着你凑个热闹,没恶意。”


    “可……可我看不见人啊!”我还是怕,往奶奶怀里缩了缩。


    奶奶笑了笑,那笑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点模糊:“看不见的东西多了去了,不算啥。赶明儿让你爷爷给你缝个小布袋,装把灶灰在里头,挂在书包上,就没事了。”她顿了顿,伸手拿起炕边的烟袋,给自己装了一锅烟,爷爷给她点上,她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圈,“不过要说吓人,你这遭遇,可比不上我年轻时候听老辈人讲的事儿,也比不上村里真发生过的那些邪乎事。”


    我一下子忘了害怕,睁大眼睛看着奶奶:“奶奶,啥事儿啊?比这还吓人?”


    奶奶吸着烟,眼神飘向窗外的黑暗,像是看到了很远的地方。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爷爷抽旱烟的“滋滋”声,还有窗外风吹过窗户纸的“哗啦”声。


    “那是我刚嫁过来没几年的事儿,”奶奶慢慢开口,声音压低了些,像是怕被外面的什么东西听见,“那时候村里比现在荒凉,人也少,村后头的山脚下,有一片老坟地,都是些没主的孤坟,荒草长得比人还高。村里有个规矩,天一黑,就不能往坟地那边去,更不能在坟地附近说话、吹口哨,尤其是女人,夜里绝对不能靠近。”


    我屏住呼吸,不敢出声,只觉得炕底下都凉飕飕的。


    “村里有个后生,叫……叫石头吧,”奶奶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名字,又像是随便找了个称呼,“那后生年轻,胆子大,不信邪。有一年秋天,地里的苞米该收了,石头家的苞米地就在坟地旁边,他贪黑想多收点,就背着镰刀去了地里。那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娘拦着他,说天黑了,别去了,坟地旁边邪乎。可石头不听,说都是瞎讲究,哪有那么多鬼怪,硬是去了。”


    “他到了地里,就开始割苞米。一开始还没啥,就是风刮得苞米叶子‘哗哗’响,有点吓人。可割着割着,他就觉得不对劲了。他听见坟地那边有哭声,是个女人的声音,呜呜咽咽的,哭得可伤心了。石头一开始没在意,以为是哪个村里的媳妇受了委屈,跑到这儿来哭。可那哭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不像是在坟地那边,倒像是在他的苞米地里,就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


    “石头回头看了看,啥也没有。苞米地里除了他,就只有一排排的苞米杆子。他心里有点发毛,可又不想认怂,就接着割。可那哭声一直跟着他,他走到东边,哭声就在东边;他走到西边,哭声就在西边。那声音阴沉沉的,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听得他后脖子发凉。”


    “后来,他实在忍不住了,就朝着哭声的方向喊:‘谁啊?在哪儿哭呢?有啥事儿出来说,别在这儿装神弄鬼的!’他喊完,哭声突然停了。四周静得可怕,连风都不刮了,苞米叶子也不响了。石头攥着镰刀,手心全是汗,警惕地看着四周。就在这时候,他看见前面的苞米杆子动了一下,像是有人从里面走出来。”


    “他睁大眼睛看着,心里又怕又好奇。可等那东西走出来,他吓得差点瘫在地上。那是个女人,穿着一身黑衣裳,头发很长,披在脸上,看不见脸。她走路轻飘飘的,脚好像没沾地,就那么飘着过来了。石头当时就懵了,想跑,可腿像灌了铅似的,挪不动步。他想喊,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那女人飘到他跟前,就站在他面前,一动不动。石头能闻到她身上的霉味,跟你刚才说的那味差不多,还有一股淡淡的土腥味。他想往后退,可那女人突然往前凑了凑,头发稍微分开了一点,露出了一点点脸。就一点点,石头看见了她的眼睛,没有眼白,全是黑的,像是两个黑洞,直勾勾地盯着他。”


    我吓得往奶奶怀里又缩了缩,奶奶的手拍了拍我的后背,继续往下说。


    “石头当时就吓晕过去了。等他醒过来,天已经亮了。他躺在自己的苞米地里,身上全是露水,镰刀扔在一边。他一想起昨晚的事儿,就吓得浑身发抖,赶紧爬起来跑回了家。回到家,他就病倒了,发着高烧,胡言乱语,嘴里一直喊着‘黑衣裳’‘黑眼睛’。他娘急得不行,请了大夫来看,大夫也说不出啥毛病,只说是受了惊吓,开了点安神的药。可石头吃了药也不管用,烧一直退不下去,人也越来越迷糊。”


    “后来,村里的老支书来了。老支书年纪大,见多识广,听石头娘说了事儿的经过,就叹了口气,说石头是犯了村里的规矩,冲撞了坟地里的‘东西’。老支书说,那坟地里的孤魂野鬼,大多是可怜人,可也有性子烈的,尤其是那些年轻就没了的女人,最是记仇。石头天黑去坟地旁边,还大声嚷嚷,就是冲撞了她。”


    “老支书给出了个主意,让石头娘准备点纸钱、香烛,还有一身新的红衣裳,等到半夜,趁着月亮最圆的时候,去坟地旁边烧了,还要念叨着,让那‘东西’别再缠着石头了。石头娘赶紧照做,连夜准备了东西,半夜的时候,老支书陪着她去了坟地。那时候月亮很亮,照得坟地一片惨白,荒草影子拉得老长,跟鬼似的。石头娘吓得腿都软了,还是老支书扶着她,点燃了纸钱和香烛。”


    “纸钱烧起来的时候,火苗“呼呼”地响,映得周围的影子都在晃。石头娘一边烧,一边哭着念叨:‘求求你放过我儿子吧,他年轻不懂事,冲撞了你,我给你赔罪了,给你烧点钱,给你送身新衣裳,你别再缠着他了……’她念叨着,突然觉得一阵阴风刮过来,纸钱的灰被吹得漫天飞,迷了她的眼睛。老支书赶紧拉着她,说:‘行了,赶紧走,别回头。’”


    “两人赶紧往回走,一路上都没敢回头。回到家,没过多久,石头的烧就退了,也不胡言乱语了。可从那以后,石头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再也不敢天黑出门,更不敢靠近坟地那边。而且,他的眼睛出了点毛病,看东西总是模模糊糊的,尤其是在晚上,几乎看不清东西。老辈人说,那是被‘东西’盯了一眼,损了阳气。”


    奶奶吸完了烟,把烟锅在炕沿上磕了磕,磕出烟灰。我听得浑身发冷,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忍不住问:“奶奶,那女人到底是啥啊?真的是鬼吗?”


    奶奶摇了摇头:“谁知道呢?或许是孤魂野鬼,或许是山里的精怪,也或许,是石头自己吓自己,出现了幻觉。可村里的规矩,都是老辈人传下来的,都是有道理的。那些禁忌,不是随便说说的,都是用实实在在的事儿换来的教训。”


    爷爷这时候开口了,声音沙哑:“不光是坟地的规矩,村里还有不少禁忌。就说村头那口老井吧,以前的时候,井旁边有棵老槐树,后来被雷劈了,就剩下个树桩。那井里的水,白天能喝,晚上就不能随便去挑水,尤其是午夜之后。”


    我赶紧问:“爷爷,为啥啊?午夜之后挑水会咋样?”


    爷爷抽了口烟,缓缓说道:“我年轻的时候,村里有个寡妇,姓张,男人死得早,就她一个人带着个孩子过。有一年夏天,天特别旱,井里的水也少了,白天挑水的人多,她排不上号,就想着半夜去挑水。她也知道村里的规矩,可实在是没办法,孩子渴得哭,她自己也快渴死了,就壮着胆子去了。”


    “那时候是后半夜,月亮也没了,天漆黑一片。她拿着扁担和水桶,打着手电筒,一步步往老井那边走。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风吹着树叶的声音,还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到了井边,她放下扁担,刚要打水,就听见井里有声音。像是有人在水里扑腾,还带着哭喊声。她吓得一哆嗦,手电筒差点掉在地上。”


    “她壮着胆子,往井里看了一眼。井里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见,可那扑腾声和哭喊声越来越清楚,像是就在她耳边。她心里害怕,想赶紧挑了水就走,可刚把水桶放下去,就觉得水桶被什么东西抓住了,往下拽。她使劲往上拉,可那东西的力气太大了,她根本拉不动,反而被拽得往前倾,差点掉井里去。”


    “她吓得尖叫起来,撒手就跑,扁担和水桶都扔在了井边。她一路跑回家,关上门,死死地抵着,浑身发抖。从那以后,她就得了失心疯,整天胡言乱语,说井里有水鬼,要拉她下去。没过多久,她就跳河自尽了,留下那孩子,最后被远房亲戚接走了。”


    “后来,村里的人去井边找她的扁担和水桶,发现水桶还在井里,被一根水草缠住了。可那水草很细,根本不可能有那么大的力气拽她。而且,井里的水很平静,根本没有什么扑腾声。有人说,她是被井里的水鬼缠上了,也有人说,她是太饿太渴,加上心里害怕,出现了幻觉。可不管是啥,从那以后,就再也没人敢半夜去那口老井挑水了。”


    屋里的灯晃了晃,像是要灭了似的。窗外的风更大了,吹得窗户纸“哗啦哗啦”响,像是有人在外面拍窗户。我吓得紧紧抱住奶奶的胳膊,奶奶的胳膊很粗,很结实,让我稍微有点安全感。


    “还有个事儿,”奶奶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了,“是关于村里的老房子的。以前村里有栋老房子,没人住,荒了很多年。那房子是清朝时候建的,木头都朽了,屋顶也漏了,院子里的荒草长得比人还高。村里的孩子都不敢去那儿玩,说那房子里闹鬼。”


    “有一年,来了个外乡人,不知道从哪儿来的,说是要在村里落脚。他看那老房子没人住,就想住进去,省点钱。村里的人都劝他,说那房子邪乎,不能住。可他不信,说自己走南闯北,啥世面没见过,哪有什么鬼。村里的人劝不动他,只好让他住进去了。”


    “他住进去的头几天,还没啥事儿。他把房子稍微收拾了一下,勉强能住人。可过了没几天,村里的人就发现不对劲了。那外乡人每天都低着头,脸色苍白,眼神恍惚,像是没睡好。有人问他咋了,他也不说,只是摇摇头。”


    “后来,有一天夜里,住在老房子旁边的人家,听见老房子里传来了奇怪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有人在吵架,还有桌椅挪动的声音。那声音断断续续的,一直到后半夜才停。第二天一早,村里人就去老房子看,发现门是开着的,里面空荡荡的,那外乡人不见了。”


    “屋里的东西都还在,他的行李、衣服,还有他带来的工具,都摆得整整齐齐的,像是他只是出去了一会儿,马上就回来。可村里人找了他好几天,都没找到他的踪影。有人说,他是被房子里的鬼抓走了,也有人说,他是发现了房子里的秘密,自己跑了。可不管是啥,从那以后,那老房子就更邪乎了,再也没人敢靠近。”


    “后来,有一年夏天,下了一场大雨,那老房子的墙塌了,屋顶也垮了,变成了一堆废墟。村里的人把废墟清理了一下,种上了庄稼。可种庄稼的时候,有人在地里挖出了一具骨头,看那样子,像是很多年前的人。有人说,那就是以前住在老房子里的人,不知道咋死的,被埋在了院子里。也有人说,那就是那个外乡人的骨头,他被鬼害死了,埋在了地里。”


    我听得心都揪起来了,感觉浑身都凉飕飕的,连奶奶身上的暖意都挡不住。窗外的风还在刮,像是有无数只手在外面抓挠窗户,又像是有人在外面走动,脚步声“哒哒哒”的,和我刚才在小路上听到的一模一样。


    “奶奶,”我声音发颤,“外面……外面是不是有啥东西?”


    奶奶侧耳听了听,然后笑了笑,拍了拍我的手:“没事,就是风刮的。别怕,有奶奶在呢。”她顿了顿,又说,“其实,村里的这些邪乎事,大多都和规矩有关。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都是为了让人少出事。比如,夜里不独行,不捡路边的旧衣裳,不踩坟头,不吹口哨招鬼,这些都是有道理的。”


    “我小时候,我娘就告诉我,路边的旧衣裳不能捡,尤其是黑的、红的,那可能是‘东西’的衣裳,捡了就会被缠上。还有,晚上走路,要是听见有人喊你的名字,不能回头,也不能答应,那可能是鬼在叫你,一回头,阳气就被吸走了。”


    “还有,产妇坐月子的时候,房门不能对着窗户,也不能让外人随便进房,尤其是男人和孕妇。说是产妇刚生完孩子,阳气弱,容易招鬼,外人进房会带进来不干净的东西。我那时候生你爹,你太奶奶就把房门关得严严实实的,窗户也用布帘挡着,除了她,谁也不让进。”


    “还有,村里的小孩要是夜里哭个不停,哄不好,就会在门口贴一张红纸条,上面写着‘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夜哭郎,过路君子念三遍,一觉睡到大天亮’。说是这样就能把哭鬼送走,小孩就不哭了。我小时候,你爹也总夜里哭,我就贴过这红纸条,还真管用,贴了之后,他就睡得安稳了。”


    爷爷又磕了磕烟锅,补充道:“还有坟地旁边的树,不能随便砍。老辈人说,坟地旁边的树是阴树,是给鬼遮阴的,砍了就会得罪鬼,鬼会来找你麻烦。以前村里有个愣头青,觉得坟地旁边的树碍事,就砍了。结果没过多久,他就摔断了腿,躺在床上半年多才好。村里人都说,那是鬼报复他。”


    “还有,每年的清明节,给先人上坟,不能少了香烛和纸钱,也不能在坟地旁边说笑打闹。说是先人会生气,会惩罚后人。有一年,村里的几个小孩在坟地旁边打闹,还把别人的坟头踩平了。结果没过多久,那几个小孩就都得了重病,差点没救活。他们的爹娘赶紧去坟地赔罪,烧了很多纸钱,才慢慢好起来。”


    屋里的灯越来越暗,像是电压不稳。我看着奶奶和爷爷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点模糊,像是蒙上了一层阴影。窗外的脚步声还在响,“哒哒哒”,越来越近,像是已经到了门口。


    “奶奶,那脚步声……”我紧紧抓住奶奶的衣服,不敢再往下说了。


    奶奶抬头看了一眼门口,眼神变得有点严肃,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她拿起炕边的一把剪刀,放在我手里:“拿着,娃,别怕。要是真有啥东西进来,你就把剪刀举起来,对着它,它就不敢靠近了。剪刀是铁器,能辟邪。”


    我紧紧攥着剪刀,剪刀的手柄冰凉,硌得我手心发疼,可我却觉得稍微安心了一点。爷爷也站了起来,拿起墙角的一根扁担,靠在门口,眼神警惕地看着外面。


    “其实,最吓人的不是那些看不见的东西,”奶奶叹了口气,“是人心里的恐惧。你越怕,它就越能缠着你。你要是不怕,它也就不敢怎么样了。”她顿了顿,又说,“我年轻的时候,也遇见过邪乎事。那时候我刚嫁过来,跟着你爷爷去山里砍柴。天快黑了,我们还没下山,就迷了路。山里的路错综复杂,我们走了半天,还是回到了原地。”


    “那时候我吓得不行,你爷爷倒是很镇定。他说,这是遇到‘鬼打墙’了,别慌,找个地方坐下,等天亮了再走。我们就找了个大树下坐下,你爷爷点了一堆火,火能辟邪,也能取暖。可刚坐下没多久,我们就听见周围有声音,像是有人在树叶后面走动,还有树枝被折断的声音。”


    “我吓得往你爷爷身边靠了靠,你爷爷握紧了手里的斧头,说:‘别怕,有我在。’那声音越来越近,我们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围着我们转。火光照亮了周围,我们看见,树影后面有很多黑影,像是人的形状,又像是动物,看不清具体是什么。它们一直在转,转得我们头晕眼花。”


    “你爷爷突然站起来,朝着黑影的方向大喊一声,然后拿起斧头,朝着旁边的一棵树砍了下去。‘咔嚓’一声,树断了。那些黑影像是被吓到了,一下子就不见了。周围又恢复了平静,只剩下火燃烧的‘噼啪’声。”


    “等天亮了,我们才发现,我们昨晚坐的地方,周围全是坟头,都是山里的孤坟。那些黑影,说不定就是坟里的鬼。可你爷爷不怕,他说,人不犯鬼,鬼不犯人,只要我们不冲撞它们,它们也不会伤害我们。从那以后,我就再也不怕那些东西了。”


    窗外的脚步声突然停了。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火盆里的柴火偶尔“噼啪”响一声。我紧紧攥着剪刀,不敢放松,眼睛死死地盯着门口。


    过了一会儿,奶奶又说:“其实,村里的这些事儿,都是老辈人一代代传下来的,有些是真的,有些可能是添油加醋,越传越邪乎。可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我们都得心存敬畏。敬畏自然,敬畏那些看不见的东西,也敬畏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


    “你今天遇到的脚步声,说不定就是风刮的,也说不定是哪个路过的人,只是你没看见。别往心里去,以后放学早点回家,别一个人走夜路,身上带点辟邪的东西,就没事了。”


    爷爷也说:“明天我给你缝个小布袋,装把灶灰,再放几根针,挂在书包上。灶灰是五谷之灰,能辟邪,针是铁器,也能辟邪。这样,你再走夜路,就不怕了。”


    我点了点头,心里稍微放松了一点。可我还是不敢往窗外看,总觉得外面有什么东西在盯着我。屋里的灯又亮了一点,可能是电压稳定了。奶奶拿起刚才没搓完的麻绳,又开始“嗤啦嗤啦”地搓起来,爷爷也回到炕头坐下,继续抽他的旱烟。


    “再给你讲个事儿吧,”奶奶一边搓麻绳,一边说,“这事儿是我听你太奶奶讲的,发生在她年轻的时候。那时候,村里有个接生婆,姓刘,接生的手艺很好,村里的小孩大多都是她接生的。可刘接生婆有个规矩,就是半夜不去接生,尤其是产妇家住在偏僻地方的。”


    “有一年冬天,天特别冷,下着大雪。后半夜,有人敲门,说是邻村的一个媳妇要生了,让刘接生婆去一趟。刘接生婆本来不想去,可外面的人哭得很伤心,说再不去,产妇和孩子都要没命了。刘接生婆心善,就答应了。”


    “外面的雪下得很大,路很滑。那个人牵着一头驴,让刘接生婆坐在驴背上,他在前面引路。刘接生婆裹得严严实实的,可还是觉得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走了大概一个时辰,他们到了邻村的产妇家。那是一栋孤零零的土房,在村子的最边上,周围没有其他人家。”


    “刘接生婆走进屋里,屋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昏昏沉沉的。产妇躺在床上,疼得直哼哼,旁边没有其他人,只有一个老太太,说是产妇的婆婆。刘接生婆赶紧准备接生,可她刚走到床边,就觉得不对劲。产妇的脸色苍白得吓人,一点血色都没有,而且身上很凉,像是冰一样。”


    “刘接生婆心里有点发毛,可还是硬着头皮接生。折腾了半天,孩子终于生下来了,是个男孩。可那孩子生下来的时候,不哭不闹,眼睛睁得大大的,直勾勾地看着刘接生婆,眼神很奇怪,不像是婴儿的眼神。刘接生婆吓得一哆嗦,赶紧把孩子包起来,递给旁边的老太太。”


    “老太太接过孩子,笑了笑,那笑容很诡异。刘接生婆这时候才发现,老太太的脸也很苍白,而且没有影子——油灯的光照着,屋里所有人都有影子,可老太太没有。刘接生婆吓得魂都没了,转身就想跑。可她刚走到门口,就被那个领她来的人拦住了。”


    “那个人的脸也变得苍白,没有影子。他说:‘刘接生婆,既然来了,就别急着走了,留下来喝杯喜酒再走吧。’刘接生婆吓得尖叫起来,推开他就往外跑。外面的雪还在下,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跑,不知道跑了多久,才跑回自己家。”


    “回到家,她就病倒了,高烧不退,嘴里一直喊着‘没影子’‘没影子’。她家人请了很多大夫来看,都不管用。后来,村里的老中医来了,给她号了脉,说她是撞了邪,阳气被吸走了。老中医给她开了一副药,让她用艾草洗澡,又让她家人给她烧了很多纸钱,念叨了很多祈福的话。过了半个多月,刘接生婆才慢慢好起来。”


    “从那以后,刘接生婆再也不敢半夜去接生了,尤其是偏僻地方的。她常说,那晚她去的根本不是邻村的产妇家,而是坟地,那些人都是鬼。那个产妇,可能是个难产而死的女鬼,想让她帮忙接生,借尸还魂。而那个孩子,可能是个小鬼,要是她当时没跑,说不定就被它们缠住了。”


    我听得浑身发抖,手里的剪刀都快攥不住了。窗外的风又开始刮了,这次的风很奇怪,像是有人在哭,呜呜咽咽的,和奶奶故事里那个坟地里的女人哭声很像。


    “奶奶,我怕……”我往奶奶怀里钻了钻,眼泪又快掉下来了。


    奶奶抱住我,拍了拍我的后背:“别怕,娃,都过去了,那些事儿都是老早以前的了。现在村里的人多了,阳气重,那些东西不敢出来了。”她顿了顿,又说,“其实,只要你不犯规矩,不冲撞它们,它们也不会来惹你。人跟鬼,就像邻居一样,互不打扰,就相安无事。”


    爷爷也说:“是啊,娃,别害怕。那些东西,你不惹它,它也不惹你。以后放学早点回家,别一个人走夜路,就没事了。”


    屋里的灯又晃了晃,这次晃得很厉害,然后“啪”地一声,灭了。屋里一下子陷入了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一点点微弱的光。


    “别怕,”奶奶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只是停电了。你爷爷去点蜡烛。”


    爷爷摸索着下了炕,走到桌子旁边,拿出蜡烛和火柴,“咔嚓”一声,点燃了蜡烛。蜡烛的光很弱,摇曳不定,照亮了一小片地方,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墙上,像是一个个怪物。


    窗外的哭声还在继续,脚步声也响了起来,“哒哒哒”,像是已经到了窗户底下。我紧紧抱住奶奶,不敢睁眼,心里想:奶奶说的是真的吗?那些东西真的不会来惹我吗?


    奶奶的手一直拍着我的后背,很有节奏,像是在给我唱摇篮曲。渐渐地,我觉得有点困了,眼皮越来越沉。哭声和脚步声好像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就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我听见奶奶在我耳边轻轻地说:“娃,睡吧,没事的。那些东西,只是想找个伴儿,不会伤害你的。你看,它们都走了……”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月光下,我好像看见窗户外面站着一个黑影,很高,很瘦,头发很长,披在脸上。它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是在看着我。


    我吓得一下子清醒了,刚要喊,奶奶捂住了我的嘴,在我耳边说:“别出声,让它看会儿,它就走了。”


    我不敢出声,也不敢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黑影。过了一会儿,黑影慢慢消失了,像是融化在了黑暗里。哭声和脚步声也不见了,窗外又恢复了平静,只有风吹着树叶的声音。


    奶奶松开了我的嘴,轻轻说:“你看,我说它会走的吧。别怕,它只是好奇,想看看你。”


    我还是很怕,浑身都在发抖。奶奶又拍了拍我的后背:“睡吧,娃,有奶奶在,没人能伤害你。”


    我靠在奶奶怀里,听着她的心跳声,还有爷爷抽旱烟的“滋滋”声,渐渐地,又睡着了。这一次,我没有做噩梦,梦里是阳光明媚的白天,我和村里的小伙伴在地里玩耍,没有黑暗,没有哭声,也没有脚步声。


    等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屋里暖洋洋的。奶奶已经起来了,正在灶房做饭,锅里传来“咕嘟咕嘟”的声音,香味飘满了整个屋子。爷爷坐在炕头,正在编竹筐。


    我揉了揉眼睛,想起了昨晚的事儿,心里还有点发慌。我摸了摸身边,那把剪刀还在,冰冷的手柄提醒我,昨晚的一切不是梦。


    “醒了?”奶奶从灶房走出来,笑着说,“快起来洗漱,准备吃饭了。”


    我爬起来,穿上衣服,走到门口。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小路上有村里的人在走动,说说笑笑的,很热闹。昨晚的黑暗、哭声和脚步声,好像都被阳光驱散了,只剩下平静的村庄和温暖的阳光。


    爷爷走过来,递给我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灶灰和几根针:“拿着,挂在书包上,辟邪。”


    我接过小布袋,挂在书包上,心里觉得踏实了很多。


    吃饭的时候,我问奶奶:“奶奶,昨晚窗外的那个黑影,到底是什么啊?”


    奶奶笑了笑,说:“谁知道呢?可能是山里的野兽,也可能是路过的人。都过去了,别想了。”


    事里的民俗细节再细化补充,或者增加更多恐怖情节让氛围更浓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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