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的冬天来得早，十月刚过，就飘了两场碎雪，风刮在窗纸上“呜呜”响，跟谁家孩子哭似的。我裹着奶奶缝的花棉袄，蜷在炕头最里侧，脚边挨着黄铜火盆，里面的炭火“噼啪”炸着火星，把屋里烘得暖烘烘的。奶奶坐在炕沿边，手里捏着杆铜锅烟袋，烟丝在火盆里点着，吸一口，烟圈慢悠悠飘到房梁上，混着屋顶挂的干辣椒、玉米串子的味儿，是我最熟悉的老家味道。
“奶，再讲个故事呗。”我晃着腿，把冻得通红的手伸到火盆边烤着。白天跟二柱子在雪地里疯跑，听他说村西头老槐树下闹过鬼，心里又怕又痒，总想着听奶奶讲点真事儿——奶奶这辈子在村里活了七十多年，经的事儿多，讲的故事都带着股子真真切切的邪性，比戏文里唱的还吓人。
奶奶磕了磕烟袋锅，烟灰落在火盆里，溅起一点火星。她伸手把我额前的碎头发捋到耳后，粗糙的手带着烟袋油子的温度，比火盆还暖。“想听啥样的？别又是狐狸精偷鸡那套，你都听八百遍了。”
“不是！”我赶紧坐直了，“二柱子说村西头老槐树下有……有东西，奶，你讲那个跟棺材有关的呗？上次你说‘棺材不能落地’，还没讲完呢！”
奶奶的手顿了一下，烟袋锅在炕沿上轻轻敲了两下，眼神飘到窗外。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雪粒子打在窗玻璃上，“沙沙”响，院里的柴火垛影子歪歪扭扭映在墙上，像个站着的人。她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那可不是啥热闹故事，听了夜里别尿炕。”
我赶紧把被子往身上拉了拉，紧挨着奶奶的胳膊：“我不尿炕！奶你快讲。”
奶奶又吸了口烟，烟圈吐出来，罩住她眼角的皱纹，慢悠悠开口：“这事儿得从你太爷爷还在的时候说起，那会儿我刚嫁过来没几年，村里住的人比现在多，东头到西头，能听见十多家的鸡叫。那会儿村南头住的张老太，你得叫太奶奶，她是个苦命人，三十岁守寡，就一个儿子，叫狗剩，跟你爷小时候还一起掏过鸟窝呢。”
我竖着耳朵听，火盆里的炭火又炸了声，吓得我往奶奶身边缩了缩。奶奶拍了拍我的手，接着说：“张老太身子骨一直硬朗，七十多了还能拎着篮子去坡上剜野菜，就是脾气倔，认准的事儿八头牛都拉不回来。她常跟村里人说，自己这辈子没享过福，死了可得风风光光走，尤其是下葬的时候，棺材千万不能落地——这是老辈传下来的规矩，你太爷爷活着的时候也跟我讲过，说棺材一落地，魂就留这儿了，走不脱，还得缠人。”
“为啥不能落地啊？”我忍不住问。
“傻孩子，”奶奶笑了笑，烟袋锅子在火盆里拨了拨，“人刚咽气，魂还附在身子上，没跟阎王爷挂号呢。棺材就是魂的‘家’，要是下葬路上棺材落地，魂就以为到地方了，不肯走了，要么留在棺材里，要么就跟着抬棺的人，找机会缠上来。尤其是咱东北这地方，冬天地冻得硬，阴气重，更得守着规矩。”
我点点头，又问：“那张老太后来咋了？”
奶奶的脸色沉了沉，声音也低了些：“张老太七十三岁那年冬天没熬过去，腊月里受了风寒，咳嗽了半个月，一天早上狗剩去给她送粥，推开门就看见她躺在炕上，身子都凉透了。狗剩是个孝子，哭得死去活来，按着张老太生前的嘱咐，找了村里的老木匠打棺材，又请了东头的‘杠头’李大胆，让他找几个杠夫，下葬那天把棺材抬稳，千万别落地。”
“李大胆？是不是后来腿瘸了的那个爷爷？”我记得小时候见过他，总拄着个木头拐，走路一颠一颠的，村里小孩都不敢跟他说话，说他身上有“东西”。
奶奶点头：“就是他。那会儿李大胆才四十多岁，身强力壮，是村里最好的杠夫，抬棺从来没出过差错。他跟狗剩拍胸脯保证，说就算天上下刀子，也绝不会让棺材沾着地。下葬的日子选在头七那天，村里的老支书说，头七魂要回家看看，这天送葬，魂能顺顺利利跟着走。”
讲到这儿，奶奶停了下来，又装了一袋烟，点着的时候，手有点抖。我能看见她眼底的光，映着炭火，忽明忽暗的。“下葬前一天，下了场大雪，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开门，雪没到膝盖，村里的路都被埋了。狗剩急得直跺脚，跟李大胆说要不改日子，李大胆说不行，头七改日子不吉利，魂回不了家，更麻烦。他找了六个杠夫，都是村里力气大的，有王老四、赵老三，还有你二柱子的爷爷，提前把路扫出来，又在雪地上撒了草木灰，怕滑。”
“棺材是红松木打的，沉得很，六个杠夫才抬得动。那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村里的人都去送张老太，我也去了，跟在你太奶奶后面，手里拿着纸钱。张老太的棺材上盖着红布，上面缝着‘往生符’，是村里老秀才写的，据说能避邪。杠夫们都扎着绑腿，腰上系着红腰带，李大胆在最前面领路，手里拿着个铜锣，走几步敲一下，说是能震走路上的野鬼。”
我屏住呼吸，听奶奶讲得越来越细，仿佛自己也站在那年的雪地里，看着那口红松木棺材。窗外的风更响了，“呜呜”的，像是有人在哭，我赶紧往奶奶怀里钻了钻。
“本来一路都挺顺的，从张老太家到村西头的坟地，要走二里地，路过老槐树下。那老槐树也有些年头了，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抱，夏天枝繁叶茂，冬天光秃秃的，树枝跟鬼爪子似的伸着。以前就有人说，那树下埋过饿死鬼，夜里能听见哭的声。那天走到老槐树下的时候，雪又开始下了，比早上还大，风刮得人睁不开眼。”
“李大胆敲着铜锣，喊着号子：‘稳步走，别晃头，棺材不落地，魂儿顺溜溜！’杠夫们跟着号子走，脚步都很稳。可就在这时，王老四突然‘哎哟’叫了一声，脚一滑，差点摔倒。他是抬棺材后面的，他一滑，棺材就往后面倾了一下，虽然没完全落地，但棺材底已经蹭到了雪地上的草木灰，留下一道黑印子。”
奶奶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的，跟火盆里的炭火声混在一起。“李大胆当时就急了，骂王老四：‘你瞎眼了？！’王老四也慌了，说脚底下有冰，没踩稳。李大胆赶紧让杠夫们把棺材往起抬，可就在这时，奇怪的事儿发生了——那棺材突然变得特别沉，六个杠夫使出浑身力气，都抬不动，像是有啥东西在下面拽着。”
“周围送葬的人都慌了，你太奶奶拉着我往后退，说：‘不好，怕是撞上东西了。’狗剩跪在雪地里，哭着喊：‘娘，您别闹，儿子送您去好地方！’可不管他怎么喊，棺材就是纹丝不动。李大胆也慌了，他从怀里掏出个桃木片，是他爹传下来的，往棺材底一贴，又敲了敲铜锣，喊：‘各路神仙让让道，别挡着往生的路！’”
“过了一会儿，棺材好像轻了点，杠夫们赶紧把它抬起来，放在提前准备好的木凳上——老规矩，棺材不能落地，要是实在抬不动，就得用木凳垫着，绝不能沾土。李大胆让王老四别抬了，换了个人，又撒了些草木灰，才接着往坟地走。一路上，没人说话，只有风声和铜锣声，雪地里的脚印乱七八糟的，看着就吓人。”
“到了坟地，坟坑早就挖好了，也是按老规矩，坑底铺了干草和朱砂，说是能安神。杠夫们把棺材放进坟坑，刚要填土，狗剩突然指着棺材喊：‘娘！娘在里面动了！’我们都往棺材那边看，就看见棺材盖轻轻动了一下，像是里面有人在推。李大胆赶紧让人按住棺材盖，说：‘别胡说！人都死七天了，咋会动？’可刚说完，棺材盖又动了一下，这次更明显，还传来‘咚咚’的声音，像是有人在里面敲。”
我吓得浑身发冷，往火盆边挪了挪，手都有点抖。“奶，里面真的有人吗？”
奶奶摇摇头，眼神里带着点后怕：“谁也不知道。当时在场的人都吓得往后跑，只有狗剩不肯走，他想打开棺材盖，被李大胆拉住了：‘不能开！下葬的棺材开了盖，魂就散了，更麻烦！’李大胆让杠夫们赶紧填土，几个人哆哆嗦嗦地往坟坑里扔土，可土刚扔进去，棺材里的‘咚咚’声就更大了，还夹杂着点模糊的哭声，像是张老太的声音。”
“填土填了半个多小时，那声音才慢慢没了。狗剩哭得站不起来，还是村里人把他架回去的。那天晚上，村里就出了事——王老四家的窗户被风吹开了，他媳妇说看见个穿黑衣服的老太太站在炕边，盯着她看，吓得她一夜没敢睡。第二天一早，王老四就发起高烧，说胡话，喊‘别抓我’‘棺材沉’，找了村里的赤脚医生来看，也不管用，烧了三天才退，退了之后，腿就有点瘸了，跟后来李大胆一样。”
“还有赵老三，他抬棺的时候站在左边，当天晚上回家，路过老槐树下，听见有人喊他名字，回头一看，是个老太太，穿着张老太下葬时的衣服，站在树底下，跟他说：‘我的鞋掉了，你帮我找找。’赵老三吓得魂都飞了，撒腿就跑，回家就病了，也是高烧，还说看见张老太的脸，跟纸一样白，眼睛是黑的，没有眼白。”
我听得手心冒汗，紧紧抓住奶奶的衣角：“奶，那是张老太的魂吗？她是不是因为棺材落地，所以缠他们啊？”
“八成是，”奶奶叹了口气，烟袋锅子已经凉了，她放在一边，伸手把我裹在被子里，“老辈人说，棺材沾了地，魂就留了念想，要么找抬棺的人算账，要么就待在原来的地方，不肯走。那之后，村里的人都不敢走老槐树下的路，尤其是晚上，就算绕远路，也没人敢从那儿过。有一次，你爷晚上去西头给牛看病，路过老槐树，看见树下站着个黑影，跟张老太的身形差不多，他赶紧掏出怀里的烟袋锅子——你爷的烟袋锅子是铜的，老辈说铜能避邪——对着黑影晃了晃，黑影就没了，他一路跑回家，汗都湿透了棉袄。”
“那后来呢？李大胆咋也瘸了？”我记得李大胆的瘸腿更厉害，走路得拄拐，听村里人说，他是被“东西”缠上了。
奶奶的眼神暗了暗，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怕被谁听见：“过了大概半个月，李大胆去镇上买东西，回来的时候走的老槐树下的路——他觉得自己身强力壮，还有桃木片，不怕。结果那天下午，村里就有人看见他躺在老槐树下，人事不省，旁边扔着他的桃木片，已经断成两截了。有人把他抬回家，他醒了之后，就说看见张老太了，张老太跟他要‘赔罪钱’，说棺材落地，她走不了，让李大胆帮她重新下葬。李大胆不肯，张老太就拽他的腿，他感觉腿像是被冰裹住了，又冷又疼，然后就啥也不知道了。”
“从那以后，李大胆的腿就开始疼，越来越厉害，后来就瘸了，再也不能抬棺了。他去找过县里的医生，医生说没毛病，可他就是疼，一到阴雨天，疼得直叫唤。村里的老支书说，这是张老太的魂没走，还在缠他，让他给张老太烧点纸，赔个罪。李大胆没办法，就在老槐树下烧了纸钱，还摆了供品，说自己不是故意的，求张老太放过他。烧完纸之后，他的腿确实不那么疼了，可还是瘸，一辈子没好。”
“那张老太的魂后来走了吗？”我问。
“谁知道呢，”奶奶摇摇头，伸手摸了摸火盆，炭火已经快灭了，只剩下一点余温，“后来村里又有人在老槐树下看见过黑影，尤其是冬天，下雪的时候，能听见树下有哭的声，像是在找啥东西。狗剩后来搬到城里去了，再也没回来过，他说怕看见他娘的魂，心里难受。那口红松木棺材，埋在坟里，也没人敢去看，时间长了，坟头都被雪埋了，只有老槐树还在那儿，光秃秃的，看着就吓人。”
我裹紧被子，感觉浑身都凉飕飕的，好像有风吹到了脖子里。窗外的雪还在下，“沙沙”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外面走。“奶，现在老槐树下还有东西吗？”
奶奶笑了笑，伸手把我搂在怀里，她的怀里暖暖的，带着烟袋油子的味儿，让我踏实了不少。“现在啊，村里的人少了，老槐树也被雷劈过一次，树干都空了，没人再去那儿了。不过有时候夜里，还能听见风刮过树枝的声，跟哭似的，你二柱子他爹说，那是张老太还在找她的‘家’呢，找不着，就一直哭。”
“那我以后再也不去老槐树下了。”我赶紧说。
“傻孩子，离远点好，”奶奶拍了拍我的背，“老辈传下来的规矩，都有道理，别不当回事。就像那棺材不能落地，你记住了，以后要是遇到送葬的，千万别凑跟前，更别碰棺材，不然被魂缠上，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点点头，靠在奶奶怀里，看着窗外的黑影，心里还是有点怕。奶奶又拿起烟袋锅子，想再点一袋，可火盆里的炭火已经灭了，她就把烟袋锅子放在一边，说：“天不早了，睡吧，明天还得去给你太爷爷上坟呢。”
我闭上眼睛，可脑子里全是奶奶讲的故事，张老太的棺材、老槐树下的黑影、李大胆的瘸腿，还有那“咚咚”的棺材声，吓得我不敢睡。奶奶好像知道我怕，一直拍着我的背，跟哄小孩似的，嘴里还哼着老调子，慢慢的，我就睡着了。
半夜的时候，我突然醒了，听见窗外有“沙沙”的声，像是有人在扫雪。我揉了揉眼睛，往窗外看，月光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能看见老槐树下的影子，像是有个人站在那儿，穿着黑衣服，一动不动。我吓得赶紧闭上眼睛，往奶奶身边钻，奶奶迷迷糊糊地醒了，问我咋了，我说看见老槐树下有人，奶奶摸了摸我的头，说：“那是风吹的树枝影，别怕，睡吧。”
可我知道，那不是树枝影，那影子直直的，跟人一样高，还好像朝窗户这边看了一眼。我不敢再看，紧紧抱着奶奶的胳膊，直到天亮，才敢睁开眼睛。
第二天早上，雪停了，太阳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我跟奶奶去给太爷爷上坟，路过老槐树下的时候，我特意看了一眼，树下的雪很平，没有脚印，只有几根断树枝，躺在雪地里，跟奶奶讲的故事里的棺材似的，黑糊糊的，吓人得很。
后来我长大了，去城里上学，很少回农村了，可每次想起奶奶在炕头讲的故事，还是会觉得后背发凉。去年回村里，看见老槐树已经被砍了，说是要盖新房，可新房盖了一半，就没人敢盖了——施工的人说，夜里听见有哭的声，还看见黑影，吓得都跑了。
我问奶奶，是不是张老太的魂还在，奶奶叹了口气，说：“魂这东西，你信就有，不信就没有，可老规矩不能忘，棺材不能落地，人得有敬畏心，不然啊，总有东西会找上来的。”
现在奶奶也不在了，埋在太爷爷旁边的坟里，下葬那天，我特意嘱咐抬棺的人，千万别让棺材落地，路上铺了草席，还垫了木凳，一路顺顺利利的。那天没有下雪，太阳很好，风也不大，我站在坟地边，看着棺材慢慢放进坟坑，心里想着奶奶讲的故事，想着张老太，想着那些老规矩，突然觉得，奶奶说的对，人得有敬畏心，那些老辈传下来的禁忌，不是迷信，是对生命的尊重，也是对魂灵的温柔。
只是有时候夜里，我还是会梦见奶奶，梦见她坐在炕头，手里拿着烟袋锅子，跟我讲张老太的故事，火盆里的炭火“噼啪”响，窗外的雪“沙沙”下，一切都跟小时候一样，温暖又吓人，让人一辈子都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