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八岁那年的冬天,东北冷得邪乎,屋檐下的冰溜子挂得比我胳膊还长,一到夜里,北风刮过院外的老榆树,呜呜咽咽的,像有人在哭。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灶王爷上天的日子,奶奶在灶台上摆了糖瓜,红漆盘子里的糖块晶莹透亮,可我却没心思吃——因为从晚饭开始,奶奶就坐在炕头抽着旱烟,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炕梢那面墙,墙根儿摆着太奶生前用过的那个蓝布包袱,包袱角露着半截她纳的鞋底,针脚密密麻麻的,像一排小眼睛。
“奶,咱啥时候吃糖瓜啊?”我扒着炕沿,冻得通红的小手在炕席上蹭来蹭去。东北的炕烧得烫人,刚坐上去能烙得慌,可越往炕梢越凉,那凉劲儿不是炕的凉,是透着骨头缝的阴寒,我总觉得太奶还坐在那儿,穿着她那件藏蓝色的大襟褂子,手里攥着针线,笑眯眯地看着我。
太奶是半个月前走的,走的时候九十岁,无病无灾,就是在炕上坐着打盹,再也没醒过来。村里的老人都说这是“喜丧”,可我知道,奶奶心里疼得慌——太奶是奶奶唯一的娘,奶奶十四岁就没了爹,是太奶一手把她拉扯大的,俩人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太奶走后,奶奶就总对着那蓝布包袱发呆,有时候还会偷偷抹眼泪,抹完了就用袖口擦擦,跟没事儿人一样。
奶奶吸了口旱烟,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火星子溅起来,又很快灭了。“娃儿,别急着吃糖,”她的声音有点沙哑,带着东北老人特有的厚重感,“今儿个小年,过了小年,就是你太奶的头七了。”
“头七?”我一下子来了精神,忘了吃糖的事儿。村里的老人常说头七,说人死了之后,第七天会回家看看,这叫“回煞”,也叫“还魂”。我之前听西头的二柱子说,他爷爷头七那天,他家的油灯一夜没灭,还听见堂屋里有脚步声,吓得他爹一夜没敢合眼。
“对,头七。”奶奶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她的手心糙得像老树皮,却很暖和,“你太奶这辈子苦,走的时候,我就想着,她头七要是回来,可得让她走得舒坦,别受啥委屈。可谁能想到,你太奶的头七,闹得全村都不得安生。”
我赶紧往奶奶身边凑了凑,炕头的热度烤得我后背暖烘烘的,可心里却有点发毛。“奶,太奶头七回来,咋还闹得不安生啊?”
奶奶又点燃了一锅旱烟,烟雾缭绕中,她的眼神飘向了窗外的黑暗,像是穿透了几十年的光阴,看到了当年的情景。“那是一九六八年的冬天,比现在还冷,雪下得没膝盖深,村里的路都被封了。你太奶是腊月初八走的,走的时候,我给她穿了寿衣,是她早就备好的,藏蓝色的大襟褂子,黑色的裤子,鞋是虎头鞋,针脚都是我跟你太奶一起纳的。”
“那时候,你爷爷还在,你爹才十岁,你叔六岁,家里穷,没啥好东西,我就把家里仅有的白面拿出来,蒸了几个白面馒头,又煮了几个鸡蛋,摆在你太奶的灵前。村里的规矩,头七之前,灵前的长明灯不能灭,供品不能动,得让亡人回来有的吃,有的看。”
奶奶顿了顿,抽了口烟,烟袋锅子“滋滋”响。“头七的前一天,我就开始忙活了。先是把你太奶生前住的东屋打扫得干干净净,她的炕铺得平平整整,叠了她喜欢的蓝布褥子,又把她生前用的针线笸箩、铜盆、木梳都摆回原来的位置,就跟她还活着的时候一样。村里的老支书特意来嘱咐我,说头七晚上,全家人都得躲到西屋去,不能出声,不能偷看,更不能让猫啊狗啊进东屋,不然会冲撞了亡人,亡人走不了,还会惹出麻烦。”
“我那时候年轻,心里又怕又难过,就照着老支书说的做。你爷爷是个老实人,话不多,就帮着我劈柴、烧炕,把西屋的炕烧得滚烫,又找了块黑布,把西屋的窗户挡得严严实实,生怕漏一点光。你爹和你叔还小,不懂事,总问我‘娘,奶奶真的会回来吗?’,我就吓唬他们,说要是不听话,奶奶回来会捏他们的脸蛋子,俩孩子就不敢吱声了。”
“头七那天,天刚擦黑,就开始刮大风,雪下得呜呜的,拍得窗户纸‘哗哗’响。我把灵前的长明灯挑得亮亮的,又添了点油,然后把东屋的门虚掩着,没关严——老支书说,亡人回来,门得留条缝,不然她进不来。之后,我就带着你爷爷、你爹和你叔躲进了西屋,把门也虚掩着,一家人坐在炕沿上,大气都不敢出。”
“西屋的灯我没敢点,就怕光透出去。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听见外面的风声和雪声,还有你爹和你叔的呼吸声,粗一阵细一阵的。我心里怦怦直跳,手里攥着你太奶给我求的平安符,那是她年轻时去山神庙求的,用红布包着,我一直带在身上。”
“大概到了后半夜,外面的风突然停了,雪也不下了,静得吓人。你知道,东北的冬天,夜里再静,也能听见狗叫或者风吹树枝的声音,可那天晚上,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还有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那声音在黑夜里显得特别清楚,听得人心里发慌。”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东屋传来了‘吱呀’一声——是你太奶那屋的木门被推开的声音。那木门都用了几十年了,合页早就松了,平时推开的时候,‘吱呀’声特别大,可那天晚上的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小心翼翼地推开的。”
奶奶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我能感觉到她的手有点发抖,捏着我的胳膊也紧了紧。我吓得往她怀里钻了钻,炕头的热度好像也挡不住心里的寒气。“奶,是太奶回来了吗?”
“应该是。”奶奶的声音压低了些,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我当时吓得浑身都僵了,不敢动,也不敢说话。你爷爷也屏住了呼吸,我能感觉到他的身子也在发抖。然后,我就听见东屋里传来了脚步声,很轻很轻,像是踩着棉花一样,‘沙沙’的,从门口走到炕边,又从炕边走到灵前。”
“灵前摆着供品,还有那盏长明灯。我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拿供品。你太奶生前最喜欢吃白面馒头,还喜欢蘸着白糖吃。我就想,是不是她回来吃馒头了。可心里又怕,怕真的看见啥不该看的。”
“过了一会儿,那脚步声又移到了炕边,然后就没动静了。我琢磨着,是不是你太奶坐在炕沿上了,就跟她活着的时候一样,累了就坐在炕边歇着。我心里又难过又害怕,眼泪忍不住往下掉,可不敢哭出声,只能憋着,肩膀一抽一抽的。”
“就在这时候,你叔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奶奶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些,我吓得一哆嗦。“你叔那时候才六岁,胆子小,可能是太害怕了,也可能是憋得太久了,突然就哭了,还喊着‘奶奶,我怕!’。我当时心都提到嗓子眼了,赶紧捂住他的嘴,可已经晚了!”
“你叔一哭,东屋里的动静一下子就没了,静得可怕。然后,我就听见‘呼’的一声,像是一阵风从东屋吹了过来,西屋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条缝!那风特别冷,不是冬天的那种干冷,是带着潮气的阴寒,吹在身上,像是冰碴子往骨头缝里钻,我当时就打了个寒颤,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我不敢去看那门缝,只能死死地捂住你叔的嘴,你爹也吓得往我身后躲。你爷爷壮着胆子,想去把门关上,可他刚一动,就听见东屋里传来了一声叹息——是你太奶的声音!”
“那声音太像了,就是你太奶平时叹气的样子,带着点无奈,又有点心疼。我当时就哭了,再也忍不住了,哽咽着说‘娘,是我不好,没看好孩子,你别生气’。可那叹息声就响了一下,然后就没了。”
“接下来,更吓人的事儿就来了。”奶奶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听见东屋的灵前,那盏长明灯‘噗’地一声,灭了!不是风刮灭的,是一下子就灭了,连一点火星子都没剩下。灵前的供品,突然‘哗啦’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打翻了,白面馒头滚了一地,鸡蛋也碎了,黄澄澄的蛋液流了出来,在黑暗里看着特别吓人。”
“然后,我就听见东屋里传来了‘咚咚’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敲炕沿,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那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像是敲在我们的心上。你爷爷当时就急了,抄起炕边的擀面杖,说‘不管是啥东西,敢来吓唬我们,我就跟它拼了!’,说着就要往东屋冲。”
“我赶紧拉住他,说‘别去!老支书说了,不能冲撞亡人!’。可你爷爷已经红了眼,甩开我的手就冲了出去。我吓得魂都没了,带着你爹和你叔趴在炕上,不敢抬头。”
“我听见你爷爷推开东屋门的声音,然后是他‘啊’的一声惊叫,紧接着就是‘扑通’一声,像是有人摔倒了。我当时心想,坏了,你爷爷肯定出事了,就鼓起勇气,也冲了出去。”
“东屋里黑漆漆的,我摸出火柴,划亮了一根。借着微弱的火光,我看见你爷爷躺在地上,脸色惨白,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灵前的供品确实打翻了,馒头滚得满地都是,鸡蛋碎了,蛋液和碎壳混在一起。你太奶生前坐的炕沿上,放着她的那个蓝布包袱,包袱是打开的,里面的针线笸箩、木梳都在,可唯独少了她生前最喜欢的那把铜梳——那是你太奶的陪嫁,用了一辈子,梳齿都磨得光滑了。”
“我赶紧把你爷爷扶起来,他浑身发抖,嘴里不停地念叨着‘看见了,看见了……’。我问他看见啥了,他说,他推开东屋门的时候,看见炕沿上坐着一个黑影,穿着藏蓝色的大襟褂子,跟你太奶生前穿的一样,可那黑影没有头!”
“没有头?”我吓得声音都变了,紧紧抱住奶奶的胳膊。
“对,没有头。”奶奶重重地点了点头,烟袋锅子在炕沿上又磕了磕,“你爷爷说,那黑影就坐在炕沿上,双手搭在膝盖上,可脖子那儿空空的,啥都没有。他刚想往前走,那黑影突然站了起来,朝着他‘飘’了过来——不是走,是飘,脚没沾地,就那么一晃一晃地过来了。你爷爷吓得腿一软,就摔倒了,然后就啥也不知道了。”
“我当时听你爷爷这么说,吓得浑身冰凉,手里的火柴都掉在了地上,灭了。东屋里又变得黑漆漆的,我能感觉到那股阴寒的气息越来越浓,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我身边绕来绕去。我赶紧拉起你爷爷,带着他往西屋跑,把你爹和你叔也拽过来,死死地关上西屋的门,还用炕边的木柜顶住了。”
“我们一家人缩在西屋的炕角,不敢说话,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外面的风又开始刮起来了,比之前更猛,拍得窗户纸‘哗哗’响,像是有人在外面使劲捶打。东屋里,偶尔还会传来‘咚咚’的敲炕沿声,还有‘沙沙’的脚步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就这么熬到了天亮,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东屋里的动静终于停了。外面的雪也停了,太阳出来了,透过窗户纸照进来一点光,屋里稍微亮堂了些。我壮着胆子,挪开木柜,打开西屋的门,往东屋看了一眼。”
“东屋里的景象,跟夜里一样,供品打翻了,长明灯灭了,地上的馒头和碎鸡蛋还在。你太奶的蓝布包袱还摆在炕沿上,还是打开的样子。我慢慢走进东屋,突然发现,炕席上有一串脚印!”
“脚印?”我好奇地问,忘了害怕。
“对,脚印。”奶奶的声音带着一丝诡异,“那脚印很小,像是女人的小脚,穿着虎头鞋的样子——跟你太奶生前穿的虎头鞋一模一样!可那脚印很奇怪,不是踩在地上,是踩在炕席上,从东屋的门口一直延伸到炕沿,然后又从炕沿延伸到灵前,最后消失在灵桌底下。更吓人的是,那脚印是湿的,带着雪水,像是刚从外面进来的一样,可东屋的门一夜都没大开过,雪怎么会进来呢?”
“我当时蹲在炕边,看着那串脚印,心里又怕又纳闷。这时候,村里的老支书来了,还有几个邻居,他们听说我们家头七晚上闹得厉害,特意来看看。老支书进了东屋,一看地上的脚印和打翻的供品,脸色一下子就变了,说‘坏了,这是亡人没走成,被冲撞了,心里有怨气,还留在这儿呢’。”
“我赶紧问老支书,那该咋办。老支书说,得赶紧给你太奶烧点纸钱,再重新摆上供品,把长明灯点上,还要请村里的稳婆来看看——稳婆懂点阴阳,能跟亡人说上话。我赶紧照做,让你爷爷去烧纸钱,我重新蒸了白面馒头,煮了鸡蛋,摆上灵前,又点上了长明灯。”
“村里的稳婆姓王,大家都叫她王婆,那年都七十多了,头发花白,眼睛却很亮。王婆来了之后,进东屋看了看,又摸了摸炕席上的脚印,然后坐在炕沿上,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跟谁说话。”
“过了大概半个时辰,王婆睁开眼睛,叹了口气,说‘你太奶心里委屈啊’。我赶紧问她,太奶委屈啥。王婆说,你太奶头七回来,是想看看家里人,看看她的小孙子,可没想到被你叔的哭声吓着了,又被你爷爷冲撞了,心里又怕又委屈,所以才闹了这么一出。她还说,你太奶丢了的那把铜梳,是她最宝贝的东西,她回来就是想拿走,可没拿到,所以才不肯走。”
“我一听,赶紧在东屋里找,翻遍了所有的地方,都没找到那把铜梳。王婆说,不用找了,你太奶已经把铜梳带走了,她是想带着自己最宝贝的东西上路。她还说,你太奶不是想害人,就是心里有执念,只要我们好好给她磕几个头,求她原谅,再给她多烧点纸钱,让她安心上路,她就不会再闹了。”
“我们一家人赶紧在灵前跪下,给你太奶磕了三个头,我哽咽着说‘娘,是我们不好,冲撞了你,你别往心里去,一路走好,我们会常给你烧纸钱的’。磕完头之后,我明显感觉到东屋里的阴寒气息淡了些,阳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落在炕席上,那串湿脚印慢慢变干了,最后消失不见了。”
“可事情还没完。”奶奶又点燃了一锅旱烟,深深吸了一口,“那天中午,邻居家的二婶子突然跑来说,她家的鸡丢了一只。二婶子家就在我们家隔壁,鸡窝在院子里,晚上关得好好的,可早上起来,鸡窝的门开了,少了一只老母鸡。二婶子说,她早上起来的时候,看见我们家东屋的窗台下,有几根鸡毛,还有几滴血。”
“我和你爷爷赶紧跑到东屋的窗台下,果然看见了几根鸡毛和几滴血,那鸡毛就是二婶子家老母鸡的颜色。老支书说,这肯定是你太奶弄的,亡人回魂,有时候会带走一些活物,算是给自己路上做伴。二婶子虽然心疼那只老母鸡,但也不敢说啥,只能认了。”
“可没想到,第二天,村里又有人家丢东西了。村西头的李大爷家,丢了一件棉袄,是他老伴生前穿的,放在衣柜里,柜门好好的,可棉袄就是不见了。李大爷说,他头天晚上听见院子里有动静,还以为是贼,可起来一看,啥也没有,没想到第二天棉袄就丢了。更奇怪的是,李大爷家的窗台上,也有一串湿脚印,跟我们家东屋炕席上的脚印一模一样,都是小脚的虎头鞋印。”
“这下村里炸开锅了,大家都说,你太奶的魂没走,在村里到处转悠,拿别人家的东西。村里的人都害怕了,一到晚上就家家户户关门闭户,把值钱的东西和生前的衣物都藏起来,生怕被你太奶拿走。还有人说,你太奶是因为生前穷,没穿过好衣服,没吃过好东西,所以回来拿这些东西补贴自己。”
“我心里特别难受,觉得是我们家连累了村里人。老支书找我谈话,说‘你太奶不是坏人,就是执念太深,得找个办法让她彻底放下’。他说,得去你太奶的坟上看看,是不是坟有啥问题。你太奶的坟在村后的山脚下,那里是我们家的祖坟地。”
“当天下午,我和你爷爷、老支书,还有几个年轻的邻居,一起去了村后的山脚下。雪还没化,山路不好走,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爬。到了你太奶的坟前,我们都惊呆了——你太奶的坟头,竟然塌陷了一个坑!”
“那坑不大,也就碗口那么大,在坟头的正中间。老支书蹲在坟前,看了看那坑,又摸了摸周围的土,说‘这不是自然塌陷的,像是有人从里面往外拱的’。我当时听了,吓得腿都软了,心想,难道你太奶的魂没走,还在坟里待着?”
“老支书说,得赶紧把坟坑填上,再烧点纸钱,念叨念叨,让你太奶安心待在里面,别再出来了。我们赶紧找来工具,把坟坑填上,又烧了一大堆纸钱,老支书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跟你太奶说话。填完坟坑,我们往回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你太奶的坟头旁边,放着一把铜梳——就是你太奶丢的那把!”
“我赶紧跑过去,捡起那把铜梳,铜梳上沾着泥土,还有点湿冷,像是刚从坟里拿出来的一样。老支书说,这是你太奶把铜梳留下了,她心里的执念散了,愿意走了。我拿着那把铜梳,心里又难过又踏实,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滴在铜梳上,冰凉冰凉的。”
“从那以后,我们家就再也没闹过怪事了。村里人家丢的东西,也慢慢找回来了——二婶子家的老母鸡,在村后的山脚下找到了,只是吓傻了,不吃不喝,养了好几天才缓过来;李大爷家的棉袄,挂在了我们家院外的老榆树上,干干净净的,像是刚洗过一样。”
“你太奶的铜梳,我一直留着,就放在那个蓝布包袱里。”奶奶指了指炕梢的蓝布包袱,“后来,我把那把铜梳给了你妈,让她好好保管,说这是你太奶的念想,能保平安。你妈现在还带着呢。”
我顺着奶奶指的方向看去,炕梢的蓝布包袱静静地放在那里,在油灯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蓝色。我突然觉得,那包袱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吓得赶紧把头埋进奶奶怀里。
“奶,太奶后来真的走了吗?”我小声地问。
“走了,肯定走了。”奶奶拍了拍我的背,语气很肯定,“老支书说,亡人只要放下了执念,就会安心投胎,下辈子能投个好人家。你太奶这辈子苦了一辈子,下辈子肯定能享享福。”
“那太奶的头七,为啥会没有头啊?”我还是忍不住好奇。
奶奶叹了口气,说“可能是你太奶回来的时候,心里太乱了,也可能是被你叔的哭声和你爷爷的冲撞吓到了,魂没完全归位,所以才会没有头。也有人说,亡人回魂的时候,有时候会现出自己生前最痛苦的样子,你太奶年轻的时候,出过一次意外,头被撞过,可能是那时候的印记吧。”
“不过,这些都是瞎猜的。”奶奶又补充了一句,“不管是啥原因,你太奶都没害人,她就是太想念家里人了。所以啊,娃儿,以后不管是对活人,还是对亡人,都得有敬畏之心,要好好对待身边的人,别等失去了才后悔。”
“还有,头七的规矩不能破。”奶奶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亡人回魂,是最后一次回家看亲人,要是冲撞了她,她走得不安心,活着的人也会受牵连。村里的老规矩,都是老一辈人用经验和教训总结出来的,不能不当回事。”
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心里还是有点怕,但更多的是对太奶的想念。太奶生前很疼我,虽然我那时候还小,记不太清她的样子,但我记得她总喜欢把我抱在怀里,用粗糙的手摸我的头,还会给我藏糖吃。
“奶,太奶还会回来看看我们吗?”我问。
“会的,肯定会的。”奶奶的声音很温柔,“亡人要是心里惦记着家里人,就会时不时回来看看,只是我们看不见她而已。她会在天上保佑我们,保佑我们一家人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
窗外的风还在刮着,老榆树的枝桠摇晃着,像是太奶在外面看着我们。油灯的光忽明忽暗,映在奶奶的脸上,她的眼神很慈祥,带着对太奶的思念,也带着对我们的疼爱。
我坐在奶奶的怀里,感受着她的温暖,听着她的声音,渐渐忘了害怕。我觉得,太奶并没有离开我们,她一直都在,在我们身边,在我们心里。她的头七虽然闹得很吓人,但那都是她对家里人的牵挂和不舍。
“奶,你再给我讲讲太奶生前的事儿呗。”我缠着奶奶。
奶奶笑了笑,说“好啊,那我就给你讲讲你太奶年轻时的故事。你太奶年轻的时候,可是村里最能干的女人,她不仅会种地、织布、做衣服,还会给人接生呢。那时候,村里的女人生孩子,都找你太奶,你太奶手巧,心细,经她手接生的孩子,都平平安安的……”
奶奶开始讲太奶年轻时的故事,她的声音慢慢变得平缓,带着回忆的温情。我靠在奶奶的怀里,听着听着,眼皮越来越沉。炕头的热度很舒服,油灯的光很柔和,奶奶的声音很慈祥,像是一首催眠曲。
就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我突然听见东屋传来了“吱呀”一声,像是木门被推开的声音。我一下子惊醒了,吓得往奶奶怀里钻了钻。
“奶,你听见了吗?东屋有声音!”我小声地说。
奶奶停下了讲故事,侧着耳朵听了听,然后笑了笑,说“傻娃儿,那是风吹的,东屋的门没关严,风一吹就会响。别怕,有奶奶在呢。”
我又仔细听了听,果然,外面的风刮得更紧了,东屋的门“吱呀吱呀”地响着,像是有人在轻轻推门。可我总觉得,那声音不像风吹的,更像是有人在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想要进来看看。
我抬头看向奶奶,奶奶的脸上带着笑容,可我却发现,她的眼神有点飘,像是在看东屋的方向。她的手紧紧地抱着我,手心有点出汗,像是也在害怕。
“奶,是不是太奶回来了?”我小声地问。
奶奶没有回答,只是拍了拍我的背,说“快睡吧,娃儿,天不早了,明天还要早起呢。”
我不敢再多问,只能闭上眼睛,靠在奶奶怀里。东屋的门还在“吱呀”作响,像是太奶的脚步声,轻轻的,慢慢的,从东屋走到西屋的门口,在门口徘徊着,想要进来,又不敢进来。
我能感觉到那股熟悉的阴寒气息,从门缝里钻进来,绕在我的身边。我吓得浑身发抖,可却不敢睁开眼睛,只能紧紧地抱着奶奶。
过了一会儿,那“吱呀”声停了,阴寒的气息也慢慢淡了。我偷偷睁开眼睛,看见油灯的光还是忽明忽暗的,西屋的门还是关着的,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奶奶的声音又响了起来,继续讲着太奶的故事。她的声音很平稳,可我却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得很快,抱着我的胳膊也更紧了。
我知道,太奶可能真的回来了,她来看我们了,来看她的女儿,来看她的重孙子。她没有恶意,只是太想念我们了。
我闭上眼睛,在奶奶的故事声中,慢慢睡着了。梦里,我看见了太奶,她穿着藏蓝色的大襟褂子,手里拿着那把铜梳,笑眯眯地看着我,还伸手摸了摸我的头,手心暖暖的,一点都不吓人。她还递给我一颗糖,甜甜的,像是我小时候吃过的味道。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还躺在奶奶怀里。东屋的门已经关上了,炕梢的蓝布包袱还静静地放在那里。奶奶坐在炕边,正在搓麻绳,阳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落在她的身上,暖洋洋的。
“奶,我昨天梦见太奶了。”我对奶奶说。
奶奶笑了笑,说“是吗?太奶跟你说啥了?”
“太奶给我糖吃了,还摸我的头了。”我开心地说。
奶奶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泪光,她摸了摸我的头,说“那是太奶疼你呢。”
从那以后,我经常会梦见太奶,梦见她笑眯眯地看着我,给我糖吃。奶奶也会经常给我讲太奶的故事,讲她的善良,讲她的能干,讲她的苦日子。
我慢慢长大了,离开了老家,去了城里上学、工作,可我永远忘不了那个冬天的夜晚,坐在炕头听奶奶讲太奶头七的故事。那故事很吓人,很惊悚,但也很温暖,充满了亲情和思念。
后来,奶奶也走了,走的时候,也是头七那天,家里没有闹怪事,一切都安安静静的。我想,肯定是太奶来接奶奶了,她们娘俩在另一个世界团聚了,再也不会分开了。
现在,我也有了自己的孩子,我也会像奶奶当年那样,在冬天的夜晚,坐在炕头,给我的孩子讲太奶的故事,讲奶奶的故事,讲那些东北农村的老规矩和老传说。我想让我的孩子知道,我们的根在东北农村,那里有我们的亲人,有我们的回忆,有值得我们敬畏的传统和规矩。
我会告诉我的孩子,不管时代怎么变,不管我们走到哪里,都不能忘了自己的根,不能忘了身边的人,要心存敬畏,心怀感恩,好好生活,不辜负亲人的期望。
那个冬天的夜晚,炕头的油灯,奶奶的声音,太奶的头七,还有那串湿脚印、没头的黑影、丢失的铜梳,都深深地刻在了我的心里,成为了我生命中最珍贵的回忆。这些回忆,让我懂得了亲情的珍贵,懂得了敬畏的意义,也让我在人生的道路上,不管遇到什么困难和恐惧,都能勇敢面对。
我知道,奶奶和太奶都在天上看着我,保佑着我和我的家人。她们的爱,就像东北农村的炕头一样,永远温暖着我,陪伴着我,走过人生的每一个春夏秋冬。
村里的老宅子还在,院外的老榆树还在,太奶的蓝布包袱还在,那把铜梳也还在。每次回到老家,我都会坐在炕头,想起那个夜晚,想起奶奶讲的故事,想起太奶的头七。我仿佛又听见了奶奶的声音,看见了太奶的笑容,感受到了那份浓浓的亲情和深深的思念。
生活还在继续,故事也还在流传。我会把这个故事一直讲下去,讲给我的孩子听,讲给我的孙子听,让他们也知道,在东北农村的老宅子里,曾经发生过这样一个关于头七、关于亲情、关于敬畏的故事。这个故事,会像一颗种子,在他们心里生根发芽,让他们永远记得自己的根,记得那些爱他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