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的冬天来得早,刚进腊月,鹅毛大雪就跟老天爷往下泼白面似的,连着下了三天三夜。院里的柴火垛被雪埋得只剩个顶,屋檐下的冰溜子挂得老长,跟透亮的水晶刀子似的,风一吹叮当响,听着又脆又瘆人。屋里的炕烧得滚烫,我蜷在奶奶怀里,脸贴在她打着补丁的蓝布棉袄上,闻着她身上淡淡的柴火味和烟袋油味,心里踏实得很。妈妈在炕梢纳鞋底,针线穿过布料的“嗤啦”声,混着窗外呼呼的北风,还有炕洞子里柴火噼啪的爆裂声,凑成了冬夜最安稳的调子。
“奶,再给我讲个故事呗。”我揪着奶奶的衣襟,手指抠着她棉袄上磨得发亮的布纹。白天在雪地里疯跑,跟二柱子、狗剩他们堆雪人、打雪仗,累得腿都软了,可一到晚上,就缠着奶奶讲故事,尤其是那些听得人头皮发麻的鬼故事,越怕越想听,听完了往奶奶怀里钻得更紧,却还盼着奶奶再讲一段。
奶奶摸了摸我的头,她的手粗糙得很,指腹上全是老茧,划过我的头皮却暖暖的。她拿起炕边的烟袋锅,在炕沿上磕了磕,把里面的烟灰磕掉,然后从烟荷包里捏了一撮旱烟,慢悠悠地装进烟袋锅,又划了根火柴点上。橘红色的火苗照亮了她布满皱纹的脸,烟圈从她嘴角慢慢飘出来,在屋里散开,带着一股辛辣又安神的味道。
“想听啥样的?”奶奶吸了口烟,声音慢悠悠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还是想听那些老辈人传下来的邪乎事儿?”
“想听鬼故事!”我眼睛一亮,往奶奶怀里又缩了缩,“要吓人的,就像上次讲的黑瞎子精那样,听得我晚上不敢起夜的!”
妈妈在旁边嗔了我一句:“你这孩子,越大越胆儿小,还偏要听吓人的,晚上做噩梦可别喊娘。”
我吐了吐舌头,不理妈妈,只顾着催奶奶:“奶,快讲快讲,我不怕!”
奶奶笑了笑,烟袋锅在炕沿上又磕了磕,然后缓缓开口:“那我就给你讲个辫子鬼的故事。这事儿不是瞎编的,是咱村老辈人真真切切经历过的,传到现在,也有几十年了。”
我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眼睛死死地盯着奶奶的脸,生怕错过一个字。窗外的风好像更紧了,呜呜地刮着,像是有人在院子里哭,听得人心里发毛。
“这故事得从民国那时候说起,”奶奶的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那时候咱这靠山屯还没现在这么多户人家,村西头有个老地主,姓周,大伙儿都叫他周扒皮。周扒皮家里有个丫鬟,叫秀莲,是南边逃荒过来的,爹娘都饿死了,被周扒皮捡回来当牛做马。秀莲长得俊,皮肤白得像雪,尤其是一条辫子,乌黑油亮的,从头顶一直拖到脚后跟,梳得光溜溜的,连一根杂头发都没有。村里的姑娘媳妇见了,都羡慕得不行,说这辫子比戏台上的小姐还好看。”
“秀莲性子软,脾气好,不管谁使唤她,她都不抱怨,只是默默地干活。可周扒皮的老婆是个厉害角色,尖酸刻薄,看秀莲长得好看,心里就嫉妒,总找碴儿欺负她。又是让她大半夜起来磨面,又是让她顶着大太阳去地里浇菜,稍有不顺心,就打骂相加。秀莲心里委屈,可也没地方说,只能偷偷地哭,哭完了,还是照样干活,把那条辫子梳得整整齐齐的,像是那是她唯一的念想。”
“那年夏天,雨水多,地里的玉米长得比人还高,密不透风的,进了里面就跟进了黑屋子似的。周扒皮家的粮仓丢了一袋米,他老婆一口咬定是秀莲偷的,说秀莲想把米偷偷拿出去换钱,逃回老家。秀莲跪在地上哭着求饶,说自己没偷,可周扒皮夫妇哪里肯信?他们把秀莲绑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打了她一顿又一顿,打得她浑身是伤,嘴角淌血,可秀莲还是一口咬定自己没偷。”
“周扒皮的老婆气不过,指着秀莲的辫子骂:‘你这狐狸精,留着这么长的辫子,就是为了勾引人!今天我就把你的辫子剪了,看你还怎么浪!’说着,就拿来一把剪刀,要剪秀莲的辫子。秀莲急得直哭,拼命挣扎,喊着:‘别剪我的辫子!别剪我的辫子!’可她被绑着,哪里挣得开?周扒皮的老婆一把抓住她的辫子,剪刀咔嚓一声下去,那乌黑油亮的长辫子就被剪了下来。”
“秀莲看着地上的辫子,眼睛都直了,突然就不哭了,也不挣扎了,只是死死地盯着那辫子,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当天晚上,周扒皮夫妇把她关在了柴房里,说明天再送她去官府。可谁也没想到,第二天一早,柴房的门是开着的,秀莲不见了。周扒皮派人找了一整天,也没找到她的影子。直到三天后,村里的一个老汉去村西头的老玉米地割草,才在一棵歪脖子树下发现了秀莲。”
奶奶讲到这里,停了下来,又吸了一口烟。烟袋锅的火星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映得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丝诡异。我心里怦怦直跳,攥着奶奶衣襟的手都出汗了。
“奶,秀莲她……她怎么了?”我声音有点发颤。
奶奶缓缓吐出一口烟,声音更低了:“秀莲吊死在那棵歪脖子树上了。她把自己的裤腰带解下来,系在树枝上,脖子伸进去,活活吊死的。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玉米地的方向,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可手里却紧紧攥着那截被剪掉的辫子。那辫子被她攥得死死的,都浸出了血印子。”
“周扒皮知道了,心里也有点发毛,就找了个人,把秀莲随便埋在了玉米地的角落里,连个坟头都没起。可从那以后,村里就不太平了。”
“第一个遇到秀莲鬼魂的,是村里的光棍二柱子。二柱子好喝两口,那天晚上,他从镇上的酒馆喝酒回来,走的是玉米地那条小路。那条路近,可平时没人敢走夜路,尤其是玉米地那边,黑灯瞎火的,风吹得玉米叶子哗哗响,跟有人在后面追似的。二柱子喝多了,胆儿也大了,嘴里哼着小调,摇摇晃晃地往前走。”
“走着走着,他就觉得不对劲。后面好像有人跟着他,脚步声很轻,沙沙沙的,像是光着脚踩在玉米叶子上。二柱子回头看了一眼,啥也没有,只有黑漆漆的玉米地,玉米杆子长得密密麻麻的,像一个个站着的人。他笑了笑,心想肯定是喝多了,产生幻觉了,就接着往前走。”
“可那脚步声还在跟着他,而且越来越近。二柱子心里有点发毛了,酒也醒了大半。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还是啥也没有。这时候,他突然觉得后颈一凉,像是有人在他脖子上吹了一口凉气。他吓得一哆嗦,加快了脚步,可那股凉气一直跟着他,还有一股淡淡的霉味,像是从烂草堆里发出来的。”
“就在他快走出玉米地的时候,突然觉得有人拽了一下他的后衣襟。那力气不大,可拽得很突然。二柱子猛地转过身,这一次,他看到了。”
奶奶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我的耳朵说的,我吓得浑身一哆嗦,往奶奶怀里钻得更深了。妈妈在炕梢叹了口气:“娘,你别讲这么吓人,孩子还小。”
“没事,孩子想听,我就讲细点。”奶奶拍了拍我的背,继续说道,“二柱子看到,离他不远的地方,站着一个女人。那女人穿着一身蓝布衫,就是秀莲平时穿的那种,头发披散着,可在披散的头发中间,有一条乌黑油亮的辫子,拖在地上,足足有两米多长,一直拖到他的脚边。”
“那女人背对着他,看不清脸。二柱子吓得魂都快没了,酒全醒了,转身就想跑。可他刚跑了两步,就觉得脚脖子一紧,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了。他低头一看,吓得差点尿裤子——那女人的辫子,竟然缠在了他的脚脖子上!”
“那辫子冰凉冰凉的,像蛇一样,越缠越紧。二柱子拼命地蹬腿,想把辫子甩掉,可那辫子缠得死死的,怎么也甩不掉。他回头一看,那女人慢慢转过身来。二柱子看到她的脸,吓得尖叫一声,差点背过气去。”
“那女人的脸惨白惨白的,没有一点血色,眼睛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没有眼珠,只有黑漆漆的一片,嘴角还往下淌着黑血。她的头发披散在脸上,只有那条辫子,还是乌黑油亮的,在地上拖着,缠在二柱子的脚脖子上,越来越紧。”
“二柱子吓得浑身发抖,连喊都喊不出来了。他看到那女人的手慢慢抬起来,朝着他的脸抓过来。那手也是惨白的,指甲又尖又长,泛着青黑色的光。二柱子心想,完了,这下肯定活不成了。可就在这时候,他怀里的酒壶掉在了地上,‘哐当’一声摔碎了。酒洒在地上,溅到了那条辫子上。”
“那女人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发出一声尖锐的尖叫,声音刺耳得很,像是指甲刮过玻璃。缠着二柱子脚脖子的辫子一下子松开了,那女人往后退了几步,转身就钻进了玉米地,不见了踪影。二柱子顾不上捡酒壶,连滚带爬地跑出了玉米地,一口气跑回了家,关上房门,用顶门杠顶得死死的,吓得一晚上没敢合眼。”
“第二天一早,村里人发现二柱子家门口的雪地上,有一道长长的拖痕,一直延伸到村外的玉米地。二柱子也病了,躺在床上起不来,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辫子’‘黑洞洞的眼睛’。村里的老中医来看了,说是吓掉了魂,开了点安神的药,可二柱子吃了也不管用,病了大半个月才好利索。从那以后,二柱子再也不敢晚上出门,更不敢走玉米地那条路了。”
我听得浑身发冷,虽然炕烧得滚烫,可我还是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往上窜,直达头顶。窗外的风还在呼呼地刮着,玉米地就在我家房后,我仿佛能听到玉米叶子哗哗响的声音,像是那个辫子鬼正在里面走动,那条长长的辫子拖在地上,沙沙作响。
“奶,那辫子鬼后来还出来过吗?”我小声地问,眼睛不由自主地看向窗外,外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可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外面盯着屋里。
奶奶点了点头,烟袋锅又吸了一口:“出来过,而且不止一次。从那以后,村里就总有人在晚上看到那个辫子鬼。村东头的王寡妇,有一天晚上起夜,刚打开房门,就看到院墙外有一条乌黑的辫子,从墙头垂下来,拖在地上,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王寡妇吓得尖叫一声,转身就跑回了屋里,关上房门,用被子蒙住头,一晚上没敢出声。第二天一早,她去院墙外看,那辫子不见了,可地上留着一道长长的黑印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拖过一样,好几天都没消。”
“还有村里的小孩狗剩,那年他才六岁,傍晚的时候,在玉米地边玩弹弓。他看到玉米地里有一条辫子,乌黑油亮的,拖在地上,像是一条小黑蛇。狗剩觉得好玩,就想伸手去抓。可他刚伸出手,就被赶来的奶奶一把拉住了。狗剩的奶奶是个精明人,一看那辫子,就知道是邪乎东西,拉着狗剩就往家跑,一边跑一边骂:‘你这傻孩子,那东西能碰吗?命都要没了!’”
“狗剩被奶奶拉回家,吓得直哭。他说,他看到那辫子的时候,觉得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声音软软的,像是个女人的声音,让他过去抓辫子。后来,狗剩的奶奶给村里的老神仙烧了香,求了一道符,贴在狗剩的床头,狗剩才没再遇到怪事。可从那以后,狗剩再也不敢去玉米地边玩了,一听到玉米叶子响,就吓得往家里跑。”
奶奶讲到这里,又停了下来,拿起烟袋锅在炕沿上磕了磕,然后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严肃:“孩子,你记住,晚上千万别往玉米地那边去,尤其是黑天瞎火的时候,更不能一个人出门。那辫子鬼最喜欢缠小孩和单独走夜路的人,她的辫子能缠人的脚,能勾人的魂,一旦被她缠上,就很难脱身了。”
“那……那她为什么要缠人啊?”我不解地问,“秀莲不是个好人吗?她为什么变成鬼以后要害人?”
奶奶叹了口气:“秀莲是个苦命人啊。她活着的时候受了那么多委屈,被人冤枉,被人打骂,还被剪掉了最宝贝的辫子,最后吊死在玉米地里,连个像样的坟都没有。她的怨气太重了,咽不下这口气,所以才变成厉鬼,在村里游荡,找那些晚上单独出门的人,想把他们的魂勾走,陪她一起在玉米地里受苦。”
“那……那有没有人能治得了她啊?”我又问。
奶奶摇了摇头:“那时候村里穷,也没什么道士法师,就算有,也不一定能治得了她。老辈人说,厉鬼要是怨气不散,就很难超度,只能躲着她。后来,村里的人就商量着,给秀莲重新立个坟,烧点纸钱,让她消消气。大家凑了点钱,买了口薄皮棺材,把秀莲的尸骨从玉米地里挖出来,重新埋在了村后的山脚下,还立了个木牌子,写上‘秀莲之墓’。”
“埋完之后,村里太平了一阵子,没人再看到辫子鬼了。大家都以为,秀莲的怨气散了,不会再出来害人了。可谁也没想到,过了几年,那辫子鬼又出来了。”
“这次是村里的李老头遇到了她。李老头是个老光棍,无儿无女,平时靠给人放牛为生。那年冬天,跟现在一样,下着大雪,李老头赶着牛去村西头的山坡上吃草。天黑的时候,牛还没回来,李老头就去找。他顺着雪地上的牛蹄印,一直找到了玉米地边。”
“雪下得很大,把玉米地都盖住了,只剩下一个个玉米茬子露在外面,像是一个个小坟包。李老头心里有点发毛,可又想着牛不能丢,就硬着头皮走进了玉米地。玉米地里黑漆漆的,雪落在玉米叶子上,簌簌作响。李老头拿着一根木棍,一边走一边喊:‘牛啊,你在哪儿啊?’”
“喊了半天,也没听到牛的叫声。就在他准备转身回去的时候,突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那脚步声很轻,像是踩在雪地上,沙沙沙的。李老头回头一看,啥也没有,只有漫天飞舞的雪花,和黑漆漆的玉米杆子。他心里有点害怕,就加快了脚步。可那脚步声还在跟着他,而且越来越近。”
“李老头停下脚步,猛地转过身,这一次,他看到了。在他身后不远处,站着一个女人,穿着一身蓝布衫,头发披散着,一条乌黑油亮的辫子拖在雪地上,雪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拖痕。那女人背对着他,李老头一下子就想起了村里流传的辫子鬼的故事,吓得腿都软了。”
“他想跑,可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样,动弹不得。那女人慢慢转过身来,李老头看到她的脸,吓得魂飞魄散。跟二柱子说的一样,那女人的脸惨白惨白的,眼睛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嘴角淌着黑血。她的辫子还是那么长,拖在雪地上,慢慢朝着李老头的方向移动。”
“李老头吓得大叫一声,转身就想跑,可他刚跑了两步,就觉得脖子一紧,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了。他伸手一摸,吓得差点晕过去——那女人的辫子,竟然缠在了他的脖子上!”
“那辫子冰凉冰凉的,像冰块一样,越缠越紧,勒得李老头喘不过气来。他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霉味,还有一股血腥味,从辫子上散发出来。他拼命地用手去拽那辫子,可那辫子像是生在了他的脖子上一样,怎么也拽不开。他看到那女人慢慢朝着他走过来,黑洞洞的眼睛盯着他,嘴角好像还带着一丝诡异的笑。”
“李老头知道,自己这次肯定活不成了。他想起了村里的老辈人说过,厉鬼怕阳气重的东西,比如男人的烟袋锅、灶膛里的火。他怀里正好揣着一个烟袋锅,是他平时抽烟用的。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从怀里掏出烟袋锅,朝着缠在脖子上的辫子砸了过去。”
“烟袋锅是铜做的,带着他身上的热气。砸在辫子上的时候,发出‘当’的一声响。那女人发出一声尖锐的尖叫,缠在李老头脖子上的辫子一下子松开了。李老头趁机往前跑,可他刚跑了几步,就觉得脚下一滑,摔倒在了雪地里。他回头一看,那女人正站在他身后,眼睛里的黑洞洞的窟窿好像变大了,正死死地盯着他。”
“就在这时候,远处传来了狗叫声,是村里的护院狗。那女人听到狗叫声,像是很害怕似的,转身就钻进了玉米地,不见了踪影。李老头从雪地里爬起来,连滚带爬地跑出了玉米地,回到家后,就大病了一场。他的脖子上留下了一圈深深的黑印子,像是被绳子勒过一样,过了好几个月才消下去。从那以后,李老头再也不敢冬天去玉米地那边放牛了,天一黑就赶紧回家,把门闩得死死的。”
我听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手里的汗把奶奶的衣襟都浸湿了。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好像能感觉到那种冰凉的辫子缠在上面的感觉,勒得人喘不过气来。妈妈在炕梢停下了手里的针线,说:“娘,别再讲了,你看孩子吓得那样,晚上该睡不着觉了。”
“没事,这都是老辈人的故事,让孩子听听,也知道晚上别乱跑。”奶奶拍了拍我的背,继续说道,“后来,村里的人就更害怕了,晚上没人敢出门,就算是有事要出门,也得几个人一起,手里拿着火把或者烟袋锅,生怕遇到那个辫子鬼。可就算这样,还是有人遇到过她。”
“村里的张木匠,有一次晚上去邻村给人做棺材,回来的时候已经半夜了。他和徒弟一起走,手里拿着火把,还带着一把斧头。走到玉米地边的时候,他们看到前面有一个黑影,拖着一条长长的东西,在雪地里慢慢走。张木匠的徒弟年轻,没见过世面,就问:‘师傅,那是谁啊?这么晚了还在外面走。’”
“张木匠心里咯噔一下,觉得不对劲,就让徒弟把火把举高一点。火把的光照亮了那个黑影,张木匠和徒弟一下子就看清了——那是一个女人,穿着蓝布衫,头发披散着,一条乌黑油亮的辫子拖在地上,正是那个辫子鬼!”
“徒弟吓得差点把火把扔了,转身就想跑。张木匠一把拉住他,说:‘别跑!越跑她越追你!’说着,他举起手里的斧头,朝着辫子鬼大喊:‘你这厉鬼,赶紧滚开!不然我一斧头劈了你!’”
“辫子鬼停下脚步,慢慢转过身来,黑洞洞的眼睛盯着他们。张木匠和徒弟吓得浑身发抖,可他们知道,这时候不能怕,一怕就完了。张木匠让徒弟把火把往前递,自己举着斧头,一步步朝着辫子鬼走去。”
“辫子鬼发出一声尖叫,朝着他们扑了过来。她的辫子一下子变长了,朝着张木匠的脸缠了过来。张木匠反应快,一斧头砍了下去,正好砍在辫子上。只听‘咔嚓’一声,那辫子被砍断了一截,掉在雪地上,还在不停地扭动,像是一条断了的蛇。”
“辫子鬼发出一声更尖锐的尖叫,转身就钻进了玉米地。张木匠和徒弟也不敢追,赶紧加快脚步,跑回了村里。第二天,他们去玉米地边看,发现雪地上有一截乌黑的辫子,已经冻成了冰块,砍断的地方还留着黑色的血。张木匠把那截辫子烧了,烧的时候,闻到一股浓烈的焦臭味,还有一股淡淡的哭声,像是女人在哭,听得人心里发毛。”
“从那以后,辫子鬼就很少出来了。有人说,她的辫子被砍断了,元气大伤,需要修炼很久才能恢复;也有人说,她被张木匠的斧头吓住了,不敢再轻易出来害人了。可村里的老辈人说,她只是暂时躲起来了,等到怨气再积攒够了,还会出来的。”
奶奶讲到这里,又吸了一口烟,烟袋锅的火星在黑暗中闪烁。窗外的雪好像小了一些,风也不那么大了,可屋里的气氛还是很诡异。我紧紧地抱着奶奶的胳膊,眼睛盯着炕边的地面,生怕突然有一条乌黑的辫子从炕底下钻出来,缠上我的脚脖子。
“奶,那……那辫子鬼现在还在村里吗?”我声音颤抖着问。
奶奶看了看窗外,眼神里带着一丝神秘:“谁知道呢?或许还在吧。她的怨气没散,就不会离开。这些年,村里也偶尔有人说,晚上看到玉米地那边有黑影,拖着长长的东西,可没人敢靠近看。还有人说,在村后的山脚下,秀莲的坟那边,晚上会看到一道黑影,站在坟前,梳着一条长长的辫子。”
“我小时候,你太奶奶也给我讲过这个故事。”奶奶的声音带着一丝回忆,“那时候,我也跟你一样,吓得不敢睡觉,总觉得辫子鬼就在炕边。有一次,我晚上起夜,看到窗外有一道黑影,拖着长长的东西,吓得我跑回屋里,钻进你太奶奶的怀里,哭了一晚上。你太奶奶说,那是树影,不是辫子鬼,可我知道,那就是她。”
“后来,你太爷爷在秀莲的坟前烧了很多纸钱,还说了很多安慰她的话,说让她安心地走,别再缠着村里的人了。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见过那个黑影了。或许,她也只是想有人能安慰她一下,想有人能记得她吧。”
我听得心里酸酸的,又有点害怕。秀莲真是个苦命人,活着的时候受了那么多罪,死了也不能安心,变成鬼还要在村里游荡。可她害人也不对啊,那些被她缠上的人,也是无辜的。
“奶,那我们现在要不要给秀莲烧点纸钱啊?”我问。
奶奶笑了笑:“不用了。现在是新社会了,不兴这些了。而且,只要咱们晚上不单独出门,不往玉米地那边去,她就不会来缠咱们。她只是找那些晚上单独出门的人,只要咱们小心点,就没事。”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咔嚓”一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风吹断了。我吓得一哆嗦,往奶奶怀里钻得更深了。妈妈也吓了一跳,抬头看了看窗外:“啥声音啊?”
“应该是冰溜子掉下来了。”奶奶说,可她的声音也有点发颤,“这大半夜的,外面又黑又冷,冰溜子冻得结实,风一吹就容易掉下来。”
可我知道,那不是冰溜子掉下来的声音。那声音像是有人踩在雪地上,把树枝踩断了。我紧紧地闭着眼睛,不敢看窗外,心里想着,千万不要是辫子鬼,千万不要是她来我家了。
奶奶好像看出了我的害怕,拍了拍我的背:“别怕,孩子,有奶奶在呢。辫子鬼不敢进来,咱们屋里有炕火,阳气重,她怕这个。”
妈妈也说:“是啊,孩子,别害怕,都是故事,不是真的。”
可我还是很害怕,奶奶讲的故事太真实了,细节说得那么清楚,像是她亲眼看到过一样。我总觉得,那个辫子鬼就在窗外,正拖着长长的辫子,站在雪地里,盯着屋里的我,黑洞洞的眼睛里充满了怨气。
奶奶又接着讲了一些村里的其他怪事,都是关于辫子鬼的传闻。比如,有一年夏天,村里的一个小孩在玉米地边捡到一根乌黑的头发,像是辫子上掉下来的,带回家后,晚上就开始哭闹,说有人拽他的头发,后来他妈妈把那根头发扔了,孩子才不闹了;还有一次,村里的一口老井里,突然冒出了很多乌黑的头发,像是辫子散开了一样,村里人吓得不敢再用那口井的水,后来把井填了一半,才没再出现过头发。
我听着这些,心里越来越害怕,眼皮开始打架,可又不敢睡,生怕一闭上眼睛,就看到辫子鬼站在炕边。奶奶的声音慢慢变得模糊,妈妈纳鞋底的“嗤啦”声也好像越来越远。我蜷缩在奶奶怀里,闻着她身上的味道,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我突然被一阵冰凉的感觉惊醒了。那股凉不是炕凉,而是从头顶传来的,像是有人在我头上吹了一口凉气。我打了个寒颤,慢慢睁开眼睛。
屋里很暗,煤油灯已经被吹灭了,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微弱的雪光。奶奶还在我身边睡着,呼吸很均匀。妈妈也睡着了,炕梢传来她轻微的鼾声。
可我总觉得,屋里还有其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