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雪片子跟撒盐似的,呼呼往土坯墙上砸,风裹着雪沫子钻门缝,发出“呜呜”的怪响,跟谁在院子里哭似的。我缩在炕头,棉袄袖子蹭着温热的炕席,把冻得通红的小手塞进奶奶的胳膊弯里。奶奶正盘腿坐着纳鞋底,麻线穿过布料的“嗤啦”声,在这雪夜的寂静里格外清楚。炕梢的爷爷打着呼噜,烟袋锅子搁在炕沿上,还冒着一点点余烟,混合着屋里酸菜缸的酸气、柴火的焦糊味,还有奶奶身上皂角的淡香,凑成了我最熟悉的味道。
“奶,再讲个故事呗。”我晃着奶奶的胳膊,眼睛盯着窗外的风雪,总觉得那黑漆漆的院子里,好像藏着什么东西。刚才跟爷爷在院里扫雪,我好像瞥见柴火垛那边有个红影,一闪就没了,问爷爷,爷爷说我看花了眼,雪地里哪来的红影,净瞎想。可我心里总犯嘀咕,那红色太扎眼了,跟过年时贴的红对联似的,在白茫茫的雪地里,想不看见都难。
奶奶停下手里的活计,用针在头发上蹭了蹭,抬起眼瞅了瞅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又想听故事?上次讲的‘黄皮子讨封’,你不是吓得半夜哭着要跟我睡吗?”她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东北老太太特有的腔调,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拉胡琴似的。
“那不一样!”我梗着脖子,“这次我不怕了,你讲个更吓人的,要带红衣裳的!”我想起刚才瞥见的红影,心里又怕又好奇,总想去探个究竟。
奶奶叹了口气,把鞋底搁在腿上,伸手掖了掖我身上的小棉被。“要讲红衣裳的啊……那我可就讲了,你要是吓得睡不着,可别赖我。”她往窗外看了一眼,风雪好像更紧了,窗户纸被吹得“噗噗”响,“这事儿,是你太奶奶那辈传下来的,就发生在咱们村后头的老林子边上,真真切切,村里的老人都知道。”
我赶紧往奶奶身边凑了凑,几乎要贴到她的身上,耳朵竖得高高的,连爷爷的呼噜声都好像听不见了,满脑子都是奶奶要讲的红衣裳的故事。
“那时候啊,咱们村可比现在荒凉多了,村后头的老林子,密得能藏住老虎,树都长得跟房梁似的粗,白天进去都得打灯笼,不然准得迷路。村里的人,除了打猎的猎户,谁也不敢往林子深处去,都说那林子里有‘东西’。”奶奶的声音压低了些,眼神也变得幽深起来,“那时候,村里有个姓赵的人家,夫妻俩带着一个闺女过活,闺女叫招娣,长得白净,眼睛大大的,就是身子弱,从小就爱生病。招娣六岁那年冬天,下了一场特别大的雪,跟现在差不多,雪都没到膝盖了,路都封了。”
“招娣的娘,那几天总觉得心口疼,吃不下饭,村里的郎中来看了,说是受了寒,得用老林子里的‘雪灵芝’才能治。可雪灵芝这东西,长在林子深处的崖壁上,冬天去采,那可是九死一生。招娣的爹没办法,家里就这一个媳妇,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他跟闺女可怎么活?于是就咬了咬牙,准备了干粮和水,拿了猎枪和绳子,就进了老林子。”
“招娣的爹走的时候,招娣拉着他的手哭,说爹你早点回来,我给你留热乎饭。她爹摸了摸她的头,说乖闺女,爹三天就回来,你在家好好陪着娘。可谁知道,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奶奶的声音里带着点惋惜,“三天过去了,招娣的爹没回来;五天过去了,还是没动静;到了第七天,村里的猎户们结伴进了林子找,找了整整两天,才在林子深处的一个崖底下,发现了他的尸体。他是失足掉下去的,手里还紧紧攥着半株雪灵芝,冻得硬邦邦的,脸上还带着笑,像是终于找到了药,能救媳妇了。”
我听得心里一揪,鼻子有点酸,下意识地抓紧了奶奶的手。“那招娣的娘呢?她好了吗?”
“好了啥呀。”奶奶摇了摇头,“招娣的爹没了,消息传回村里,她娘一听说,当时就晕过去了,醒了之后就一病不起,没几天就跟着走了。好好的一个家,就剩招娣一个孤女了。”
“那招娣咋办啊?”我着急地问,心里替那个叫招娣的小女孩难过。
“还能咋办?村里的人可怜她,你太奶奶那时候年轻,心善,就把她接到家里来住了。”奶奶说,“招娣这孩子,命苦,爹娘没了之后,就变得沉默寡言,不爱说话,也不爱跟村里的小孩玩,每天就坐在院子里,盯着村后头的老林子看,好像在等她爹娘回来似的。你太奶奶疼她,给她做新衣裳,买糖吃,可她还是不怎么笑,眼神总是愣愣的。”
“那年过年,你太奶奶给她做了一件红棉袄,是用最好的红布做的,针脚又细又密,还绣了小梅花。招娣穿上那件红棉袄,可好看了,白脸蛋配着红衣裳,跟年画里的娃娃似的。那是她爹娘走了之后,她第一次笑,笑得可甜了,抱着你太奶奶的胳膊,说谢谢婶子。”奶奶顿了顿,语气突然变了,变得有点阴森,“可谁也没想到,那件红棉袄,竟成了她的催命符。”
我心里一紧,后背有点发凉,下意识地往炕里缩了缩,眼睛瞪得大大的,等着奶奶往下讲。
“过完年没几天,还是冷得厉害,雪还没化。那天早上,你太奶奶起来做饭,喊招娣起来吃,可喊了半天,也没人应。你太奶奶觉得不对劲,就去招娣的屋里看,屋里没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就跟从来没人睡过似的。那件红棉袄,也不见了。”
“你太奶奶当时就慌了,赶紧喊了村里的人帮忙找。村里的人都出动了,在村里找了个遍,又往老林子边上找,可找了一天,连个人影都没看着。招娣就跟凭空消失了一样,没留下一点痕迹。”奶奶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贴着我的耳朵说的,“到了晚上,村里的老猎户王大爷,带着他儿子去老林子边上巡山,看看有没有野兽下山。走到离崖底不远的地方,王大爷突然停住了,指着前面,跟他儿子说,你看那是什么?”
“他儿子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看,吓得差点坐在雪地里。只见那崖底下,雪地上坐着一个小女孩,穿着一件红棉袄,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那红棉袄,在黑夜里、雪地里,看得清清楚楚,跟一团火似的。王大爷心里咯噔一下,这不就是招娣吗?他赶紧喊,招娣!招娣!可那小女孩没回头,还是一动不动。”
“王大爷和他儿子慢慢走过去,离得越来越近,就觉得不对劲。那小女孩坐着的地方,雪都是冰碴子,寒气逼人,比别的地方冷多了。王大爷喊了第三声的时候,那小女孩终于慢慢转过头来。”奶奶说到这儿,突然停了下来,伸手摸了摸我的脸,我才发现自己的脸冰凉,手心全是汗。
“她转过来之后,王大爷和他儿子吓得魂都飞了。”奶奶的声音带着点颤抖,“那哪是招娣啊!虽然穿着招娣的红棉袄,可那张脸,惨白惨白的,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睛黑洞洞的,没有眼白,就跟两个黑窟窿似的。她咧开嘴笑,嘴角咧得特别大,都快到耳朵根了,露出的牙齿尖尖的,也是白森森的,没有一点光泽。”
“王大爷的儿子吓得叫都叫不出来,腿一软就跪下了。王大爷毕竟是老猎户,见过的世面多,强忍着害怕,拉着他儿子转身就跑,跑的时候,还听见身后传来‘咯咯咯’的笑声,那笑声尖尖的,细细的,跟指甲刮玻璃似的,听得人头皮发麻。”
我吓得浑身发抖,紧紧抱住奶奶的胳膊,把脸埋在她的怀里,不敢再听,可又忍不住想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奶,那……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谁知道呢。”奶奶拍了拍我的后背,“王大爷父子俩跑回村里,把这事一说,村里的人都吓坏了。第二天,村里的老族长带着几个人,拿着香烛纸钱,去了那崖底。到了地方,就看见招娣的红棉袄扔在雪地里,上面结了一层冰,可招娣本人,还是没找着。老族长让人把红棉袄烧了,又烧了好多纸钱,嘴里念念有词,求各路神仙保佑,别让那‘东西’再来祸害村里。”
“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可谁知道,从那以后,村里就不太平了。”奶奶继续说道,“每隔几年,一到冬天,下大雪的时候,就有人在老林子边上,或者村里的路上,看见一个穿红棉袄的小女孩。有时候是站在路边,一动不动地盯着人看;有时候是跟在人的身后,脚步声轻轻的,‘哒哒哒’的,可回头一看,啥也没有;还有的时候,会在窗户外面拍玻璃,‘砰砰砰’的,吓得人不敢开门。”
“村里有个叫二柱子的年轻人,不信邪。有一年冬天,他晚上从邻村喝酒回来,走在半路,就看见前面有个穿红棉袄的小女孩,慢慢悠悠地走着。二柱子仗着自己喝了酒,胆子大,就喊,谁家的孩子,这么晚了还在外面跑?那小女孩没回头,还是往前走。二柱子就追上去,想问问她家住哪儿,送她回去。可追了半天,就是追不上,那小女孩看着走得慢,可二柱子怎么跑,都跟她差着一段距离。”
“二柱子有点急了,就加快了脚步,往前一扑,想抓住她。可就在他伸手的那一刻,那小女孩突然转过头来。二柱子一看,吓得酒立马就醒了,腿一软就倒在雪地里。那小女孩的脸,跟王大爷说的一样,惨白惨白的,没有眼白,嘴角咧得大大的,对着他笑。二柱子想喊,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东西,怎么也喊不出来。他看见那小女孩慢慢向他走过来,红棉袄的袖子很长,垂到地上,扫过雪面,没留下一点痕迹。”
“就在那小女孩快要走到他跟前的时候,二柱子突然听见村里的狗叫,还有人喊他的名字。原来是他爹娘见他这么晚还没回来,着急了,带着村里的几个人出来找他。那小女孩听见声音,身子一晃,就不见了,跟融化在雪地里似的,没留下一点影子。二柱子被人扶起来的时候,浑身都冻僵了,嘴里不停地念叨着‘红棉袄’‘黑眼睛’,吓傻了。从那以后,二柱子就得了疯病,每天坐在家门口,盯着老林子的方向,嘴里念念有词,再也不敢晚上出门了。”
我听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总觉得身后好像有人,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炕梢的爷爷还在打呼噜,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的风雪声。“奶,那……那小女孩后来还出现过吗?”
“出现过,怎么没出现过。”奶奶叹了口气,“你爷爷年轻的时候,也见过一次。那时候,你爷爷才二十多岁,跟着村里的人去老林子边上砍柴。那天也是下着雪,不大,就是零零星星的。他们砍完柴,往回走的时候,你爷爷走在最后面,突然看见前面的雪地里,有个穿红棉袄的小女孩,蹲在那儿,好像在玩雪。你爷爷以为是村里谁家的孩子,就喊了一声,说这么冷的天,快回家吧,别冻着了。”
“那小女孩没抬头,还是蹲在那儿。你爷爷走过去,想拉她起来,可走到跟前,才发现不对劲。那小女孩蹲在雪地里,雪都没到她的膝盖了,可她的红棉袄上,一点雪都没有,干干净净的。你爷爷心里咯噔一下,想起了村里流传的红棉袄小女孩的事儿,赶紧停住了脚步,不敢再往前走。”
“就在这时候,那小女孩慢慢抬起头来。你爷爷说,那脸惨白得像纸,眼睛是黑的,没有一点光,嘴角咧着,笑得特别诡异。你爷爷当时吓得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追上前面的人,哆哆嗦嗦地把这事一说,大家都吓坏了,赶紧加快脚步往村里走,谁也不敢回头。从那以后,你爷爷再也不敢一个人去老林子边上了。”
我紧紧攥着奶奶的手,手心里全是冷汗,感觉屋里好像也变凉了,寒气从脚底下往上冒。“奶,那……那她为什么要跟着人啊?她到底想干什么?”
“谁知道呢。”奶奶摇了摇头,“有人说,她是招娣的魂,找不到爹娘,心里委屈,所以才在雪夜里出来,想找个人作伴;也有人说,她不是招娣,是老林子里的‘雪妖’,披着招娣的红棉袄,专门吓唬人,甚至还会勾人的魂;还有人说,她是被冻死在雪地里的孤魂野鬼,穿着红衣裳,是想找人替她,这样她就能投胎转世了。”
“村里的老人都说,遇到她,千万别回头,千万别跟她说话,更别去碰她的红棉袄,赶紧跑,或者大声喊,让别人听见,她就不敢靠近了。”奶奶的声音里带着点警告的意味,“还有,晚上下雪的时候,千万别一个人出门,尤其是往老林子那边去,说不定她就在哪个角落里等着呢。”
“我小时候,你太奶奶也跟我讲过这个故事,不让我晚上出门。”奶奶继续说道,“有一次,我跟你太爷爷吵架,气不过,晚上就跑出去了,也是下着雪。我沿着村路往前走,越走越远,快到老林子边上的时候,突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哒哒哒’的,轻轻的。我以为是你太爷爷来追我了,就回头看了一眼,可身后啥也没有,只有白茫茫的雪地里,印着我的脚印。”
“我当时心里有点慌,赶紧往前走,可那脚步声一直跟着我,不远不近,就在我身后。我走快,它也走快;我走慢,它也走慢。我吓得眼泪都掉下来了,拼命往前跑,嘴里喊着太奶奶。跑着跑着,我突然看见前面有个红影,站在路边,一动不动地盯着我。我吓得腿都软了,差点摔倒,那红影越来越近,我看清了,就是那个穿红棉袄的小女孩,脸惨白,黑眼睛,嘴角咧着笑。”
“就在我以为自己要完了的时候,你太爷爷拿着火把跑了过来,喊着我的名字。那小女孩看见火把,身子一晃,就不见了。你太爷爷跑到我身边,把我抱起来,我才发现,我的裤子都湿透了,吓得尿了裤子。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晚上一个人出门了,也再也不敢不听你太奶奶的话了。”
奶奶的话让我吓得浑身冰凉,我感觉自己的心脏“砰砰砰”地跳得特别快,好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似的。我紧紧抱着奶奶,不敢再看窗外,总觉得那穿红棉袄的小女孩,可能就在窗外,正贴着窗户纸,往里看呢。
“奶,我……我刚才扫雪的时候,好像在柴火垛那边,看见一个红影,一闪就没了,是不是……是不是她啊?”我带着哭腔问道,声音都在发抖。
奶奶摸了摸我的头,眼神有点复杂,“傻孩子,可能是你看花眼了。雪地里,红颜色的东西最显眼,说不定是哪个破布片子,被风吹得动了一下,你就看错了。”她顿了顿,又说,“不过,以后下雪天,可别一个人去柴火垛那边了,那边背阴,雪化得慢,也偏,万一真有啥‘东西’,跑都来不及。”
我使劲点点头,心里还是害怕,总觉得那不是破布片子,就是那个穿红棉袄的小女孩。“奶,她……她现在还在村里吗?还会出来吗?”
“说不准。”奶奶叹了口气,“这些年,村里的人越来越多,房子也盖得越来越密,老林子也砍了不少,她好像出现得少了。但每逢下大雪的冬天,还是会有人说,在老林子边上,或者村西头的老磨盘那里,看见过红影。不过,只要你不招惹她,她也不会怎么样你。”
“那……那怎么才能不招惹她啊?”我问道。
“别晚上一个人出门,尤其是往偏僻的地方去;别在雪地里捡红颜色的东西,特别是红衣裳;遇到她,别回头,别说话,赶紧跑,或者喊人。”奶奶一一叮嘱道,“还有,做人要心善,别欺负孤苦伶仃的人,也别随便糟蹋东西,尤其是粮食和衣服,不然,容易招‘东西’。”
我认真地听着,把奶奶的话记在心里,生怕自己不小心招惹到那个穿红棉袄的小女孩。“奶,那招娣的魂,是不是还在找她爹娘啊?她好可怜啊。”
“可能吧。”奶奶的声音里带着点伤感,“她那么小,爹娘就没了,孤孤单单的,心里肯定不好受。或许等她找到爹娘的魂,或者遇到一个能帮她的人,她就不会再出来了。”
窗外的风雪还在继续,“呜呜”的声音好像更响了,像是那个穿红棉袄的小女孩在哭。我缩在奶奶的怀里,不敢出声,心里既害怕又同情那个叫招娣的小女孩。我想,她要是还活着,现在应该也像奶奶一样,有自己的孩子,有温暖的家,不用在雪夜里孤孤单单地游荡了。
“奶,再讲一个她的故事呗,还有没有别的事发生过?”我虽然害怕,但还是忍不住好奇,想知道更多关于红棉袄小女孩的事情。
“有啊,怎么没有。”奶奶说,“你大伯年轻的时候,也遇到过一次。那时候,你大伯刚结婚不久,冬天去邻村拉煤,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还下着雪。他赶着牛车,慢慢往村里走,走到村西头的老磨盘那里,牛车突然停住了,怎么赶都赶不动。你大伯觉得奇怪,下车去看,牛的四条腿好像被钉在了雪地里,一动不动,眼睛瞪得大大的,喘着粗气,好像很害怕的样子。”
“你大伯顺着牛的目光看去,只见老磨盘旁边,站着一个穿红棉袄的小女孩,背对着他,一动不动。你大伯想起了村里的传闻,心里有点慌,但他毕竟是个男人,胆子大,就喊了一声,说你是谁家的孩子,怎么在这里?那小女孩没回头,还是站在那里。你大伯又喊了一声,还是没反应。”
“你大伯有点生气,也有点害怕,就捡起地上的一根木棍,慢慢走过去,想看看她到底是谁。走到跟前,那小女孩突然转过头来,你大伯一看,吓得手里的木棍都掉在了地上。那脸惨白惨白的,眼睛是黑的,嘴角咧着笑,跟传说中的一模一样。你大伯当时就懵了,站在那里,动弹不得。”
“那小女孩慢慢向他走过来,红棉袄的袖子扫过雪面,没留下一点痕迹。你大伯想跑,可腿像灌了铅似的,怎么也抬不起来。就在那小女孩快要走到他跟前的时候,你大伯突然想起了你太爷爷说过的话,遇到她,要大声喊,于是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喊了一声‘爹’!这一喊,他突然感觉腿能动了,转身就跑,跑到牛旁边,拉起牛绳,拼命往前拽,牛也好像回过神来,跟着他往前跑,跑得飞快,好像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似的。”
“你大伯回到家,吓得浑身是汗,衣服都湿透了,跟我们说这事的时候,还浑身发抖。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敢晚上去邻村拉煤了,就算去,也得找个人作伴,而且一定要在天黑之前回来。”
我听得心惊肉跳,总觉得那个穿红棉袄的小女孩就在身边,说不定正躲在屋角的阴影里,盯着我看呢。我下意识地往奶奶身边又凑了凑,把整个身子都埋在她的怀里,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看着屋里的每一个角落。
“奶,她……她会不会进屋啊?”我小声地问,声音里带着哭腔。
“应该不会吧。”奶奶拍了拍我的后背,安慰道,“村里的老人都说,她只在外面游荡,不会进屋的,尤其是有烟火气的屋子,她不敢进。咱们家烧着炕,有烟火气,还有你爷爷在,她不敢来的。”
虽然奶奶这么说,但我还是很害怕,总觉得屋里的温度好像越来越低了,尤其是靠近窗户的地方,寒气森森的。我不敢看窗户,生怕看见一张惨白的脸贴在玻璃上。
“奶,还有没有别的故事啊?”我虽然害怕,但好奇心还是战胜了恐惧,想知道更多。
“有啊,还有一次,是你小姑小时候的事。”奶奶说,“那时候,你小姑才五岁,跟村里的几个小孩在院子里玩雪。那天雪停了,太阳出来了,挺暖和的。他们在院子里堆雪人,打雪仗,玩得可开心了。就在这时候,你小姑突然指着院墙外,说你们看,那个穿红棉袄的小姐姐,她在看着我们呢。”
“村里的其他小孩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什么也没有,就说小姑骗人,哪有什么穿红棉袄的小姐姐。可你小姑说,真的有,就在院墙外的老槐树下,穿着红棉袄,蹲在那儿,看着我们玩。村里的小孩都不信,说她眼花了,继续玩雪。可你小姑还是一个劲地说,有小姐姐,有小姐姐。”
“你太奶奶听见了,从屋里出来,问小姑,小姐姐在哪儿啊?小姑指着院墙外的老槐树下,说就在那儿。你太奶奶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老槐树下,果然有个穿红棉袄的小女孩,蹲在雪地里,背对着他们,好像在玩雪。你太奶奶心里咯噔一下,想起了红棉袄小女孩的传闻,赶紧把小姑拉到身边,不让她再看,然后喊其他的小孩,让他们赶紧回家。”
“其他的小孩还不知道怎么回事,磨磨蹭蹭地不想走。就在这时候,那穿红棉袄的小女孩慢慢转过头来,你太奶奶看得清清楚楚,那张惨白的脸,黑眼睛,嘴角咧着笑。你太奶奶吓得赶紧抱着小姑跑进屋里,关上大门,插上插销,还在门口撒了一把米。其他的小孩也吓得哭着跑回了家。”
“从那以后,你小姑就再也不敢在院子里玩雪了,尤其是不敢靠近院墙外的老槐树。只要一提到穿红棉袄的小姐姐,她就吓得哭。”
我听得浑身发抖,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奶,我……我有点害怕了,不想听了。”
奶奶摸了摸我的头,笑了笑,“傻孩子,这都是老早以前的故事了,现在都过去了,没事了。”她看了看窗外,风雪好像小了点,“雪好像快停了,天也不早了,你该睡觉了。”
我摇摇头,紧紧抱着奶奶的胳膊,“我不敢一个人睡,我要跟你睡。”
“好好好,跟我睡。”奶奶把我往炕里挪了挪,盖好被子,“睡吧,有奶奶在,什么都不用怕。”
我闭上眼睛,可脑子里全是那个穿红棉袄的小女孩的样子,惨白的脸,黑眼睛,咧着嘴笑,还有那“咯咯咯”的笑声,听得人头皮发麻。我总觉得耳边有脚步声,轻轻的,“哒哒哒”的,好像有人在屋里走动。我吓得赶紧睁开眼睛,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爷爷的呼噜声和窗外的风雪声。
“奶,我……我好像听见脚步声了。”我小声地说。
奶奶睁开眼睛,看了看我,“没有,是你听错了,外面风雪大,风吹得窗户响,你别多想,赶紧睡。”
我点了点头,闭上眼睛,可还是睡不着,总觉得有人在盯着我看。我把脑袋埋在被子里,只露出鼻子呼吸,心里默默祈祷,千万别遇到那个穿红棉袄的小女孩。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做了一个噩梦。我梦见自己一个人在雪地里走,周围白茫茫的一片,看不到边。突然,我看见前面有个穿红棉袄的小女孩,背对着我,蹲在雪地里玩雪。我想跑,可腿像灌了铅似的,怎么也跑不动。那小女孩慢慢转过头来,惨白的脸,黑眼睛,嘴角咧着笑,向我走过来。我想喊,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东西,怎么也喊不出来。她越来越近,红棉袄的袖子扫过我的脸,冰凉冰凉的,我吓得浑身发抖,想躲,可躲不开……
“啊!”我大叫一声,从噩梦中惊醒,浑身都是冷汗,心脏“砰砰砰”地跳得特别快。
奶奶被我吵醒了,赶紧坐起来,摸了摸我的脸,“咋了咋了?做噩梦了?”
我看着奶奶,眼泪掉了下来,哽咽着说,“奶,我梦见……梦见那个穿红棉袄的小女孩了,她……她追我,好吓人。”
奶奶把我搂在怀里,轻轻拍着我的后背,安慰道,“不怕不怕,就是个噩梦,没事了,没事了。”她看了看窗外,天已经亮了,风雪停了,阳光透过窗户纸照进屋里,暖洋洋的。
我依偎在奶奶的怀里,慢慢平静下来,可一想到梦里的场景,还是觉得害怕。
奶奶拍了拍我的脸,笑着说,“做噩梦了吧,下次啊,不给你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