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缩在奶奶旁边的炕角,棉袄的棉花絮被压得实实的,暖烘烘裹着小身子。窗外的北风跟狼嚎似的,卷着雪沫子砸在窗纸上,“啪嗒啪嗒”响,屋里的煤油灯忽明忽暗,把奶奶的影子拉得老长,贴在土墙上,跟个活物似的晃。爷爷蹲在炕沿底下抽旱烟,烟袋锅子“滋滋”响,火星子在黑暗里一亮一灭,呛得我鼻子皱了皱。
“奶,再讲个吓人的呗。”我拽着奶奶的袖口,指尖触到她粗布棉袄上的补丁,硬邦邦的,带着柴火味。弟弟妹妹挤在对面,眼睛瞪得溜圆,连呼吸都放轻了,炕梢的大黄狗也耷拉着耳朵,往炕里缩了缩。
奶奶磕了磕烟袋锅子,烟灰落在炕席的缝隙里,她用粗糙的手摸了摸我的头,声音压得低低的,跟怕被谁听见似的:“讲啥吓人的?上次讲的黑瞎子岭的事儿,你弟吓得半宿没敢闭眼,尿了炕。”
“不尿了不尿了!”弟弟赶紧摆手,小脸蛋通红,“奶,就讲戏班子的,我听二柱子哥说,以前村里来戏班子,拜台拜不好,会出事的!”
爷爷在底下接了话:“这话倒是不假,早年间咱东北农村,戏班子来搭台唱戏,拜台是头等大事,半点含糊不得。”
奶奶叹了口气,重新装上烟丝,划了根火柴点燃,火苗映着她眼角的皱纹,深深浅浅的:“那我就给你们讲讲,三十多年前,靠山屯请戏班子,拜台拜出的邪事儿。”
那年头,东北农村穷,娱乐少,除了过年过节,也就谁家办大喜事,或者村里凑钱请戏班子来唱几天,算是顶热闹的事儿了。靠山屯在咱村东边,隔着一道山梁,屯子不大,但有个老戏台,是光绪年间传下来的,青砖灰瓦,木头柱子都被烟熏得发黑,戏台底下是空的,据说早年埋过戏子的衣冠冢,具体是谁,没人说得清。
三十多年前的秋天,靠山屯收成好,屯长合计着,请个戏班子来唱三天戏,让大伙儿乐呵乐呵。消息传出去,周边十里八村的人都惦记着,毕竟平时想看场戏,比登天还难。
请来的戏班子叫“义和班”,是从关里来的,走南闯北,据说唱得不错。班子里有个名角儿,叫小飞燕,唱花旦的,模样俊,嗓子亮,十里八乡的人都冲着她来。
戏班子是九月初九那天到的靠山屯,天刚擦黑,一辆马车拉着道具和人,晃晃悠悠进了屯。屯长带着几个人去接,一看戏班子的人,一个个面带倦色,尤其是班主,姓王,五十多岁,脸上阴沉沉的,像是有心事。
“王班主,一路辛苦,”屯长递上旱烟,“戏台早就收拾好了,你们先歇歇,明儿个一早开唱。”
王班主接过烟,却没点燃,只是捏在手里转:“屯长,按理说,我们到了地方,当晚就得拜台,这规矩不能破。”
屯长愣了愣:“拜台?咋拜?我们这儿没那么多讲究啊。”
王班主皱了皱眉:“这可不是讲究,是规矩。戏台这地方,阴气重,尤其是老戏台,底下不知道压着多少东西。戏班子唱的是悲欢离合,演的是鬼神人伦,不拜台,惊动了里面的‘老祖宗’,这戏可唱不下去,还得惹祸。”
旁边有个老辈人插话说:“王班主说得对,早年间我听我爹说,戏班子拜台,得请祖师爷,还得拜戏台底下的‘老朋友’,用三牲祭品,烧黄纸,念请神咒,一步都不能错。”
屯长没辙,只能照办,让人赶紧杀了鸡,买了酒和水果,准备黄纸香烛。
当天晚上,月亮黑沉沉的,连颗星星都没有,北风刮得戏台的木头架子“嘎吱嘎吱”响,跟哭似的。戏班子的人都聚在戏台底下,王班主亲自掌事,点上香烛,摆上祭品,然后让所有人都跪下。
“祖师爷在上,弟子义和班今日到此,借宝地唱演,恳请祖师爷保佑,戏文顺遂,老少平安。”王班主的声音在黑夜里飘着,带着点颤音,“戏台底下的老朋友,晚辈们路过,叨扰了,这点薄礼,不成敬意,还望海涵,莫要为难。”
说完,他拿起黄纸,点燃了,火光“腾”地一下起来,照亮了每个人的脸,都带着几分凝重。黄纸烧得很快,纸灰被风卷着,往上飘,像是一群黑色的蝴蝶,围着戏台打转。
就在这时,小飞燕突然“啊”了一声,往后退了一步,脸色煞白。
“咋了?”王班主回头看她。
“班主,我……我刚才好像看到戏台上面,有个人影。”小飞燕的声音抖得厉害,手指着戏台的二楼。
大伙儿都抬头往上看,戏台二楼是个小阁楼,平时放道具的,黑乎乎的,啥也看不见。
“别瞎说!”王班主呵斥道,“这时候可不能乱说话,冲撞了‘老祖宗’可不是闹着玩的!”
小飞燕咬着嘴唇,不敢再说话,但脸色还是很白,眼神里满是恐惧。
拜台仪式继续进行,王班主又念了一段咒,然后让大伙儿磕了三个头,这才起身。临走的时候,王班主特意叮嘱屯长:“今晚别让任何人靠近戏台,尤其是小孩,要是有人乱闯,出了事儿,我们可不负责。”
屯长连连点头,让人在戏台周围守着,谁也不让进。
可偏偏就有不信邪的。屯里有个半大孩子,叫狗剩,十三四岁,天不怕地不怕,平时就爱调皮捣蛋。他听说戏班子拜台,觉得稀奇,又听人说戏台底下埋着戏子,更是好奇,就想趁着半夜,去戏台那儿看看。
后半夜,狗剩偷偷溜出家门,借着夜色,绕开了守戏台的人,摸到了戏台底下。戏台底下黑漆漆的,一股子霉味和土腥味,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香烛味。狗剩胆子大,掏出火柴,划亮了一根,照亮了周围。
戏台底下的空间不大,堆着一些破旧的木板和稻草,墙角有个小土堆,据说就是那个戏子的衣冠冢。狗剩拿着火柴,凑到土堆跟前,想看看里面到底有啥。
就在这时,火柴突然灭了,周围一下子陷入黑暗。狗剩还想再划一根,突然感觉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手冰凉冰凉的,跟冰坨子似的,冻得狗剩一哆嗦。他猛地回头,啥也没有。
“谁?”狗剩壮着胆子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戏台底下回荡,显得格外诡异。
没人回答,只有北风刮过戏台的声音,“呜呜”的,像是有人在哭。
狗剩心里有点发毛,想赶紧走,可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他又感觉到那只冰凉的手,抓住了他的胳膊,力气很大,像是要把他往土堆那边拽。
“放开我!”狗剩尖叫起来,拼命挣扎,可那力气太大了,他根本挣脱不开。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往土堆里陷,泥土没过了他的脚踝,冰凉刺骨。
就在这时,守戏台的人听到了他的尖叫,赶紧跑了过来,拿着灯笼一照,就看到狗剩站在土堆跟前,脸色惨白,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嘴里不停地喊着“放开我”。
“狗剩!你咋在这儿?”守戏台的人赶紧跑过去,想拉他。
可就在他们碰到狗剩的那一刻,狗剩突然不动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土堆,嘴角咧开,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然后“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没了动静。
守戏台的人吓坏了,赶紧把狗剩抬回了家,又去叫了屯里的大夫。大夫来了一看,狗剩还有气,但浑身冰凉,脸色发青,不管怎么喊,怎么掐人中,都醒不过来,嘴里还时不时嘟囔着“戏服……唱戏……”
狗剩的爹娘急得直哭,屯长也来了,一看这情况,就知道是冲撞了戏台底下的“东西”,赶紧去找王班主。
王班主一听说这事儿,脸都黑了:“我特意叮嘱过,不让任何人靠近戏台,尤其是小孩,你们咋不听呢?这孩子怕是被‘老祖宗’缠上了。”
“王班主,您行行好,救救这孩子吧!”狗剩的娘“扑通”一声跪在王班主面前,哭得撕心裂肺。
王班主叹了口气:“我也没办法,我们是戏班子,不是道士法师,只能拜台祈福,哪能驱邪?这事儿,得看孩子的造化,还有,明天的戏,能不能唱成,还两说呢。”
第二天一早,狗剩还是没醒,气息越来越弱。屯里的人都议论纷纷,说这戏台邪性,劝屯长别让戏班子唱了,免得再出事。
可屯长已经付了戏班子定金,而且周边十里八村的人都来了不少,要是不唱,没法交代。他只能硬着头皮,跟王班主商量,戏还是照常唱。
王班主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答应了:“行,戏可以唱,但丑话说在前头,要是再出啥事儿,我们可就真没法管了,只能卷铺盖走人。”
当天上午,戏台周围挤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都想看看小飞燕的戏,也想看看这邪乎的戏台到底能出啥事儿。
戏开场了,先是锣鼓点,“咚咚锵锵”,很是热闹。小飞燕穿着一身红戏服,扮成穆桂英,一出场,就赢得了满堂彩。她的嗓子确实亮,唱得字正腔圆,可我奶奶说,那时候的小飞燕,脸上看着没血色,眼神也有点发直,像是魂不守舍似的。
戏唱到一半,突然出事儿了。
小飞燕正唱到高潮,突然“啊”了一声,往后退了一步,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摔倒在戏台上。她手里的长枪掉在地上,“哐当”一声响。
大伙儿都愣住了,以为是她不小心摔了。可小飞燕趴在地上,半天没起来,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在哭。
王班主赶紧上台,想把她扶起来,可刚碰到她的胳膊,小飞燕突然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神凶狠,根本不是平时的样子。她一把推开王班主,声音变得又尖又细,像是个老妇人的声音:“谁让你们来的?谁让你们扰我清静的?”
大伙儿都吓坏了,台下一片哗然。
“是……是戏台底下的‘老祖宗’上身了!”有人喊了一声。
王班主脸色惨白,赶紧对着小飞燕作揖:“老前辈,晚辈无意冒犯,只是讨口饭吃,还望您高抬贵手,放过我们班主,放过这孩子。”
“讨饭吃?”小飞燕冷笑一声,声音尖得刺耳,“当年我在这儿唱戏,被人害了,埋在戏台底下,连口饱饭都没吃上,你们倒好,在我头上唱戏,还不诚心拜我,甚至让小孩来扰我,我岂能饶了你们?”
说完,她突然站起来,捡起地上的长枪,朝着台下就刺了过去。台下的人吓得魂飞魄散,纷纷往后退,挤成一团,哭喊声、尖叫声此起彼伏。
王班主赶紧让人上台,想把小飞燕按住,可小飞燕的力气大得惊人,几个人都按不住她。她拿着长枪,在戏台上乱挥乱刺,嘴里还不停地喊着:“我要报仇!我要让你们都陪我!”
就在这时,戏台下突然传来一声惨叫,一个老太太被挤倒在地,头撞到了石头上,鲜血直流,当场就没气了。
这下子,彻底乱了套。屯长吓得腿都软了,赶紧让人去叫村里的老族长。老族长已经八十多岁了,头发胡子都白了,平时很少出门,听说这事儿,赶紧拄着拐杖来了。
老族长一到,就对着戏台上的小飞燕跪了下来,磕了三个头:“老前辈,我知道您受了委屈,可这事儿跟这些戏子无关,跟台下的乡亲们也无关。当年害您的人,早就不在了,您就别再迁怒于人了,放过他们吧。”
小飞燕(或者说,附在她身上的那个魂)停下了动作,眼神直勾勾地看着老族长:“不在了?那我的仇,谁来报?我在这戏台底下,埋了几十年,孤孤单单,受尽了冷遇,凭啥他们就能热热闹闹地唱戏,开开心心地活着?”
“老前辈,”老族长叹了口气,“我们知道您苦,从今天起,我们靠山屯的人,每年都给您烧纸祭拜,逢年过节,都给您摆上三牲祭品,让您不再孤单,不再受冷遇。您就大人有大量,放过这些无辜的人吧。”
戏台上的小飞燕沉默了半天,突然“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声音凄厉,听得人心里发慌。哭了一会儿,她突然身子一软,倒在了戏台上,没了动静。
王班主赶紧跑过去,探了探她的鼻息,还有气,只是晕过去了。
这时候,有人喊了一声:“狗剩醒了!狗剩醒了!”
大伙儿回头一看,狗剩被他爹娘扶着,站在人群后面,脸色虽然还有点白,但眼神已经清明了,就是浑身没力气。
“我……我刚才梦见一个穿戏服的老奶奶,”狗剩虚弱地说,“她拉着我的手,说她很孤单,让我陪她唱戏,后来有个老爷爷(指老族长)跟她说话,她就放开我了。”
老族长点了点头,对着戏台拜了三拜:“老前辈,您既然答应了,就请安心去吧,我们一定说到做到。”
说完,他让人赶紧把那个死去的老太太抬走,又让人给戏台底下的衣冠冢添了土,烧了很多黄纸。
小飞燕醒过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只是觉得浑身酸痛,像是被人打过一样。王班主不敢再待下去,当天下午就带着戏班子收拾东西,离开了靠山屯,临走的时候,还特意给戏台底下的衣冠冢磕了三个头。
从那以后,靠山屯的人每年都会给戏台底下的那个戏子烧纸祭拜,逢年过节,还会在戏台上摆上祭品。那个老戏台,再也没人敢用来唱戏了,就那么荒着,但也没人敢拆,怕拆了会惹祸。
奶奶说到这儿,抽了一口烟,烟袋锅子的火星子亮了一下:“后来我还去靠山屯看过那个老戏台,木头柱子都快朽了,戏台底下长满了草,远远看着,就觉得阴森森的,尤其是晚上,路过那儿,能隐约听到有人唱戏的声音,呜呜咽咽的,听得人头皮发麻。”
“奶,那个戏子,到底是被谁害的呀?”我忍不住问,心里又怕又好奇。
奶奶摇了摇头:“谁知道呢?都几十年了,当年的人都不在了,真相早就埋在土里了。或许是跟人争戏班子的头牌,被人害了;或许是跟谁有恩怨,遭了报复。不管咋说,她死得冤,魂魄被困在戏台底下,孤孤单单的,也挺可怜的。”
爷爷在炕沿底下接了话:“所以说,做人啊,得守规矩,尤其是老辈人流下来的民俗禁忌,不能当成耳旁风。戏班子拜台,不是迷信,是对‘老祖宗’的尊重,也是对逝者的敬畏。你不尊重人家,人家自然就会给你颜色看。”
“还有啊,”奶奶摸了摸我的头,眼神严肃起来,“咱东北农村,邪乎事儿多,尤其是老宅子、老戏台、坟地这些地方,阴气重,晚上尽量别去。还有,看到穿戏服的人影,别乱说话,别乱指,说不定就是哪个戏子的魂在游荡。”
弟弟吓得往我身边凑了凑,小声说:“姐,以后我再也不敢去老戏台那儿了。”
妹妹更是吓得躲在奶奶怀里,不敢露头。
窗外的北风还在刮,煤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土墙上奶奶的影子也跟着晃,像是那个穿戏服的魂,在悄悄看着我们。我缩在奶奶旁边,感觉棉袄更暖了,可后背还是有点发凉。
奶奶又说:“其实不光是戏班子拜台,咱东北农村还有很多禁忌。比如晚上不能吹口哨,一吹就容易招来不干净的东西;比如吃饭的时候,不能把筷子插在饭锅里,那是给死人上香的做法;比如看到黄鼠狼,不能骂,不能打,得绕道走,那是黄大仙,惹了它,会倒霉的。”
“奶,我听说二柱子哥他爹,就是因为晚上在坟地附近吹口哨,后来就疯了,是不是真的?”弟弟问。
“是真的,”奶奶点了点头,“二柱子他爹年轻的时候,不信邪,有天晚上从亲戚家回来,路过村西头的坟地,吹了一路口哨,结果第二天就不对劲了,胡言乱语,说看到白胡子老头跟着他,后来请了好几个老中医都没治好,就疯疯癫癫的了。”
“还有啊,”奶奶继续说,“以前村里有个媳妇,不懂规矩,吃饭的时候把筷子插在饭锅里,结果当天晚上,她就梦见一个老太太,拿着筷子打她,说她不尊重人。第二天她就生病了,高烧不退,后来还是她婆婆去坟地烧了纸,道歉认错,她才好起来的。”
这些事儿,听得我和弟弟妹妹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既觉得吓人,又觉得很神奇。
奶奶喝了口热水,接着说:“再说回那个戏班子,后来我听人说,义和班离开靠山屯后,又去了别的地方唱戏,结果没好好拜台,又出了事儿。有个唱老生的,在戏台上突然口吐白沫,死了,死的时候,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从那以后,义和班就散了,再也没人见过他们。”
“所以啊,”奶奶的声音放缓了,带着几分感慨,“这些民俗禁忌,不是凭空来的,都是老辈人用经验和教训总结出来的。你可以不信,觉得是迷信,但你不能不尊重。尊重它们,就是尊重逝者,也是保护自己。”
爷爷磕了磕烟袋锅子,附和道:“可不是嘛,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就算是对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也得保持一份敬畏之心。你敬它一尺,它敬你一丈,你要是非要冲撞它,那吃亏的,肯定是你自己。”
窗外的雪好像停了,北风也小了,煤油灯的火苗稳定下来,土墙上的影子也不再晃了。我缩在奶奶怀里,感觉心里踏实了不少,虽然还是有点怕,但更多的是记住了奶奶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