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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猫跳尸

    我缩在炕梢,膝盖上搭着奶奶缝的碎花小褥子,眼睛直勾勾盯着炕桌中央那盘刚出锅的炒鸡蛋。金黄的蛋花裹着葱花,油汪汪的,热气顺着炕桌往上飘,混着屋里柴火的烟火气,勾得我肚子咕咕叫。炕烧得正热,烫得我脚心发暖,可左等右等,爷爷还没回来,那盘炒鸡蛋就放在那儿,奶奶不让动,说要等爷爷回来一起吃。


    “奶,我爷咋还不回来啊?”我忍不住蹭到奶奶身边,拉着她的袖口晃了晃。奶奶正坐在炕头纳鞋底,针线在她手里穿梭得飞快,银针“嗤啦”一声穿过布料,留下细密的针脚。她抬头瞪了我一眼,嘴角却带着笑:“急个啥?你爷去前屯参加你三姥爷的葬礼,总得等仪式结束了才能回来。小孩子家,嘴就这么急。”


    我撅了撅嘴,又扭头看向窗外。东北的冬天黑得早,才刚过四点,天就灰蒙蒙的,院里的柴火垛被风吹得呜呜响,像是有人在哭。屋里点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火苗忽明忽暗,把墙上糊的旧报纸照得斑驳陆离,那些印着字的纸片在光影里晃来晃去,竟有点像人的影子。


    “再等等,你爷指定快回来了。”奶奶放下鞋底,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她的手粗糙得很,带着做农活留下的硬茧,却很暖和。“饿了吧?先给你拿块冻梨垫垫。”她说着,从炕席底下摸出一个用布包着的冻梨,冰凉凉的,我攥在手里,瞬间就不觉得饿了,反而觉得手心凉丝丝的很舒服。


    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像是有人一脚踹开了木门,紧接着就是爷爷粗重的脚步声,还带着一股寒气冲进屋里。我抬头一看,爷爷披着一件旧棉袄,帽子上、肩膀上都落着一层薄薄的雪,脸色铁青,眉头皱得紧紧的,像是谁惹他生气了。


    “这气人的玩意儿!”爷爷一进门就把棉袄往炕边一扔,气冲冲地坐在炕沿上,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缸子水。“现在的小娃娃,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全当耳旁风!”


    奶奶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给爷爷拍了拍身上的雪:“咋了这是?谁惹你这么大脾气?三姥爷的葬礼顺顺利利的吧?”


    “葬礼倒是顺利,可架不住有不懂事的!”爷爷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墩,发出“当”的一声响,吓得我手里的冻梨都差点掉在地上。“你说这停尸身的地方,那是能随便让猫狗靠近的吗?老辈人说了,死人刚咽气,魂还没走干净,尸体上带着阴气,猫狗这些东西邪性,一靠近就容易出事儿,尤其是猫,猫爪子沾了尸气,那可是要跳尸的!”


    我听得一愣,连忙凑过去:“爷,啥是跳尸啊?”


    爷爷还在气头上,摆了摆手:“小孩子家别打听这些,晦气!”


    奶奶却笑了,拉着我重新坐回炕头:“让他说,啥晦气不晦气的,都是老辈人传下来的事儿,让孩子听听,也知道点规矩。”她转头看向爷爷,“到底咋回事?是不是有人让猫靠近三姥爷的尸身了?”


    “可不是嘛!”爷爷叹了口气,语气稍微缓和了些,“今天守灵的,有几个前屯的半大孩子,都是三姥爷邻居家的,一个个毛手毛脚的,守灵的时候不看着点,反倒在院里追猫玩。那猫被他们吓得,一下子就窜进了停灵的屋里,直接就跳到三姥爷的棺材上了!”


    “哎呀,那可糟了!”奶奶的脸色也变了变。


    “可不是糟了嘛!”爷爷接着说,“当时屋里的老人们都吓坏了,赶紧把猫赶出去,可那猫已经在棺材上踩了好几下。你三姥爷的尸体,当时就动了一下!吓得那些半大孩子嗷嗷直叫,跑出去再也不敢进来了。”


    我听得心里发毛,冻梨也忘了吃,紧紧抓住奶奶的胳膊:“奶,尸体动了?那是不是就变成僵尸了?”


    奶奶拍了拍我的手,眼神变得幽深起来:“不是僵尸,是猫跳尸。这事儿,我太姥当年给我讲过一个,比你爷说的这个吓人多了,那可是真真切切出过人命的。”


    “奶,你快讲讲!”我顿时来了精神,也忘了等爷爷吃炒鸡蛋的事儿,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奶奶。


    爷爷也坐了过来,拿起旱烟袋,慢悠悠地装着烟丝:“你太姥讲的那事儿,是不是发生在靠山屯的?我好像也听老一辈人提过一嘴。”


    “可不是嘛,就是靠山屯,那时候我还小,也就你这么大年纪,你太姥坐在炕头,跟我讲的。”奶奶的声音放低了些,煤油灯的火苗似乎也暗了几分,屋里的温度好像都降了下来,连炕的热度都感觉不到了。


    奶奶说,那时候的靠山屯,比现在偏得多,屯子后面就是大山,前面是一片涝洼地,一到夏天就积水,地里种不出啥庄稼,屯里人大多靠上山打猎、采山货过日子。屯子里有个孤老太太,姓陈,大伙都叫她陈老太。陈老太一辈子没儿没女,年轻的时候嫁过一个猎户,可没过几年,她男人就上山打猎,被熊瞎子给拍死了,尸首还是屯里人找了好几天才找回来的,都已经不成样子了。


    从那以后,陈老太就一个人过,住在屯子最里头的一间土坯房里,房前屋后种了点土豆、白菜,平时也上山采点蘑菇、木耳,日子过得挺清苦,但她性子挺倔,不喜欢麻烦别人,屯里人有时候想帮她,她也婉拒了。


    陈老太年纪大了之后,身体就不太好,经常咳嗽,冬天的时候更是喘得厉害。屯里的人都知道她不容易,有时候会送点米面给她,她也会把自己种的菜分给大家,相处得还算和睦。


    那年冬天,特别冷,雪下得特别大,连着下了好几天,把屯子通往外面的路都给封死了。就在大雪下到第三天的时候,屯里的王大娘想起陈老太好几天没出门了,担心她出事,就踩着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去看她。


    王大娘走到陈老太家门口,敲了敲门,没人应,喊了几声,也没人答应。她心里咯噔一下,觉得不对劲,就试着推了推门,门没锁,一下子就推开了。屋里冷得像冰窖,煤油灯早就灭了,窗户上结着厚厚的冰花,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王大娘摸索着找到火柴,点燃了屋里的煤油灯,昏暗的灯光一亮,她就吓得“妈呀”一声叫了出来,差点把手里的火柴扔在地上。


    陈老太躺在炕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嘴巴张着,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吓人的东西,身体已经硬邦邦的了,显然是已经过世好几天了。


    王大娘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跑出了陈老太家,回到屯里,把这事告诉了屯长。屯长一听,赶紧召集了屯里的几个壮丁,一起去了陈老太家。


    大家进屋一看,都倒吸了一口凉气。陈老太的尸体已经有点僵硬了,脸上带着惊恐的表情,身上盖着的旧棉被都滑到了地上。屯长叹了口气:“唉,这老太太,肯定是夜里发病,没人照顾,就这么走了。”


    按照靠山屯的规矩,老人过世后,要在家停灵三天,让魂儿好好看看家里的地方,也让屯里的人来吊唁。陈老太没儿没女,屯长就安排了屯里的几个人轮流守灵,白天晚上都得有人在。


    守灵的地方就在陈老太的屋里,尸体停放在炕对面的木板上,木板下面垫着两条长凳。供桌上摆着陈老太的遗像,是好几年前拍的,黑白照片里,陈老太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直直的。供桌上还放着香烛、水果、馒头,香烛一直燃着,烟雾袅袅,把屋里弄得烟雾缭绕的。


    屯长特意交代了守灵的人:“都警醒着点,尤其是晚上,千万别让猫狗靠近尸体。老辈人说了,死人刚过世,阴气重,猫狗身上带着阳气,一冲撞,就容易出邪事儿,猫跳尸可不是闹着玩的!”


    守灵的头一天,一切都挺顺利的。白天的时候,屯里的人都来吊唁,给陈老太烧点纸钱,说几句话。晚上的时候,是屯里的李大叔和张二柱守灵。李大叔年纪大,见识多,张二柱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胆子大。两人坐在屋里,一边烤着火,一边唠嗑,时不时给香烛添点油,给纸钱炉里添点纸钱。


    夜里静悄悄的,外面的雪还在下,风吹着窗户纸,哗啦啦地响,像是有人在外面敲门。屋里的煤油灯火苗摇曳,把陈老太的遗像照得忽明忽暗,看起来有点吓人。


    张二柱年轻,有点犯困,打了个哈欠:“李大叔,你说这猫跳尸,真有那么邪乎吗?我咋从来没见过呢?”


    李大叔抽了口旱烟,慢悠悠地说:“你没见过不代表没有。我年轻的时候,听我爷爷说过,以前咱们屯子也出过一次猫跳尸,那可是真吓人,差点就出了人命。”


    “咋回事啊?”张二柱一下子来了精神。


    “那是好几十年前的事儿了,”李大叔回忆道,“那时候屯里有个老汉,也是孤苦伶仃一个人,死后停灵的时候,没人看着,一只野猫跳进屋里,跳到了尸体上。结果你猜咋着?那尸体一下子就坐起来了,眼睛睁得大大的,直勾勾地看着人,吓得当时守灵的人魂都没了,跑出去好远才敢回来。后来还是屯里的老族长想了办法,用黑布把尸体的头蒙上,又用糯米撒在尸体周围,才把那东西给镇住了。”


    张二柱听得心里发毛:“真这么吓人啊?那咱们可得看好了,别让猫进来。”


    “可不是嘛,”李大叔点点头,“这陈老太一辈子不容易,可别让她死后不安生。”


    两人就这么唠着嗑,守到了后半夜。外面的雪好像停了,风也小了,屋里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张二柱实在困得不行,眼皮子一个劲地打架,不知不觉就趴在桌上睡着了。


    李大叔年纪大了,也有点犯困,但他还是强撑着,时不时抬头看看陈老太的尸体。就在这时,他突然听到窗户外面传来一声猫叫,“喵——”,声音凄厉得很,听得人心里发颤。


    李大叔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抬头看向窗户。就见窗户纸上,映着一个小小的黑影,像是一只猫,正用爪子挠着窗户纸,想要进来。


    “该死的猫!”李大叔低骂了一声,拿起身边的一根木棍,走到窗户边,用力敲了敲窗户:“滚开!别在这儿捣乱!”


    外面的猫叫了一声,似乎被吓到了,黑影消失了。李大叔松了口气,回到桌边坐下,可心里还是有点不踏实。他看了看睡得正香的张二柱,又看了看陈老太的尸体,心里琢磨着,可千万别出什么事儿。


    可偏偏怕什么来什么。没过多久,李大叔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动。他心里一紧,猛地回头看去。


    这一看,差点把他的魂吓飞了!


    就见那只刚才在窗外的猫,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钻进了屋里,正蹲在陈老太的尸体旁边,一双绿油油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诡异。那猫的身体弓着,像是在准备扑什么东西。


    “猫!快把它赶跑!”李大叔大喊一声,拿起木棍就冲了过去。


    可已经晚了。就在李大叔冲过去的瞬间,那只猫猛地一跃,跳到了陈老太的尸体上,两只爪子正好踩在了陈老太的胸口上。


    “喵——”猫叫了一声,声音尖锐刺耳。


    紧接着,让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发生了。陈老太那僵硬的身体,突然猛地抽搐了一下,原本睁得大大的眼睛,瞳孔竟然收缩了一下,然后慢慢转动起来,看向了蹲在她胸口上的猫。


    李大叔吓得腿都软了,手里的木棍“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他想喊,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张二柱被这声巨响惊醒了,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咋了李大叔?出啥事儿了?”


    他话音刚落,就看到了陈老太尸体上的猫,还有陈老太那转动的眼睛。张二柱“啊”的一声尖叫,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往门外跑,连门都没顾得上关。


    那只猫似乎也被陈老太的反应吓到了,从她身上跳下来,“嗖”地一下窜出了门,消失在夜色里。


    而陈老太的尸体,在猫跳下去之后,竟然慢慢坐了起来!


    她的身体还是僵硬的,坐起来的动作很缓慢,很机械,像是提线木偶一样。她的皮肤呈青灰色,嘴唇发紫,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没有一点神采,可就是这样一双眼睛,看得李大叔浑身发冷。


    “陈老太……你……你安息吧……”李大叔颤抖着说,双腿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他想跑,可脚却不听使唤,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陈老太慢慢坐起来。


    陈老太坐起来之后,停顿了几秒钟,然后慢慢转过头,看向了李大叔。她的脖子转动的时候,发出了“咔嚓咔嚓”的声音,像是骨头摩擦的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


    李大叔吓得大气都不敢喘,心脏“咚咚”地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能感觉到,一股冰冷的寒气,从陈老太的身上散发出来,把整个屋子都变得更加寒冷了。


    就在这时,陈老太突然张开嘴,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嘶吼,像是野兽的叫声,然后慢慢从木板上滑了下来,双脚着地。她的动作很僵硬,走路的时候,双腿直挺挺的,像是不会弯曲一样,一步一步地朝着李大叔走过来。


    “别……别过来!”李大叔终于喊出了声,转身就想跑,可刚跑了两步,就被地上的凳子绊倒了,重重地摔在地上。


    陈老太一步步逼近,冰冷的眼神死死地盯着李大叔,嘴角似乎还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可那笑容却比哭还要吓人。


    李大叔吓得浑身发抖,只能往后退,直到退到墙角,再也退不动了。他闭上眼睛,心想:完了,今天肯定要交代在这儿了。


    可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还有张二柱的喊叫声:“快来人啊!陈老太尸变了!李大叔快不行了!”


    原来是张二柱跑出去之后,在屯里喊来了人。屯长带着几个壮丁,拿着木棍、铁锹,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他们一进门,就看到了让人头皮发麻的一幕:陈老太直挺挺地站在墙角,正对着李大叔,而李大叔则蜷缩在墙角,浑身发抖,脸色惨白。


    “我的妈呀!真尸变了!”一个壮丁吓得喊了一声。


    屯长毕竟见过世面,虽然也害怕,但还是强作镇定:“大家别慌!老辈人说了,猫跳尸怕黑布,怕糯米!快,把带来的黑布拿出来!”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赶紧从带来的包袱里拿出黑布。屯长让几个人慢慢靠近陈老太,趁她不注意,一下子把黑布罩在了她的头上。


    说来也怪,黑布一罩上,陈老太的动作就停住了,不再往前走,只是站在原地,发出低沉的嘶吼声。


    “快!撒糯米!”屯长又喊道。


    另一个壮丁赶紧拿出带来的糯米,一把一把地撒在陈老太的周围。糯米落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陈老太的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嘶吼声也变得低沉了许多。


    “趁现在,把她抬回木板上!”屯长指挥道。


    几个壮丁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抓住陈老太的胳膊和腿,把她抬回了木板上。陈老太的身体还是很僵硬,重量也比平时重了很多,几个人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她抬上去。


    “赶紧找钉子,把黑布钉在木板上,别让她再出来!”屯长又说。


    众人连忙找来钉子和锤子,把黑布的四角钉在了木板上,牢牢地把陈老太罩在里面。做完这一切,大家都松了一口气,纷纷后退,看着被黑布罩住的陈老太,心里还是一阵阵发怵。


    李大叔从墙角慢慢爬起来,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太……太吓人了……刚才差点就……”


    屯长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多亏了你,要是你不在这儿,还不知道要出啥大事呢。”


    大家把李大叔扶到椅子上坐下,给他倒了杯热水。李大叔喝了几口热水,脸色才稍微缓和了一些。


    “这猫跳尸,可真是邪乎啊!”张二柱心有余悸地说,“刚才我看到陈老太的眼睛,吓得我魂都没了。”


    “可不是嘛,”屯长叹了口气,“都怪咱们没看好,让猫钻了空子。现在好了,用黑布和糯米镇住了,应该不会再出事了。”


    可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


    当天晚上,屯长安排了更多的人守灵,每个人手里都拿着木棍、铁锹,还有黑布和糯米,以防万一。大家都不敢睡觉,紧紧地盯着被黑布罩住的陈老太,生怕她再出来。


    可到了后半夜,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被黑布罩住的陈老太,突然在里面动了起来,黑布被顶得鼓鼓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紧接着,里面传来了“咚咚”的声音,像是陈老太在用拳头砸木板。


    “不好!她要出来了!”一个守灵的壮丁大喊一声。


    众人顿时紧张起来,纷纷拿起手里的家伙,盯着黑布。


    黑布被顶得越来越高,“咚咚”的声音也越来越响,像是要把木板砸破一样。突然,“嗤啦”一声,黑布被撕开了一个口子,一只青灰色的手从口子里伸了出来,指甲又黑又长,像是很久没剪过一样。


    “快!撒糯米!”屯长大喊道。


    众人赶紧抓起糯米,朝着那只手撒过去。糯米落在手上,那只手明显抽搐了一下,缩了回去。可没过多久,另一个地方的黑布又被顶了起来,这次的力气更大,黑布一下子就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陈老太从木板上坐了起来,黑布从她身上滑落。她的眼睛还是直勾勾的,脸色青灰,嘴唇发紫,身上散发着一股冰冷的寒气。她慢慢从木板上滑下来,一步一步地朝着众人走来。


    “大家别慌!一起上!用木棍打她的腿!”屯长喊道。


    众人壮着胆子,一起冲了上去,手里的木棍朝着陈老太的腿打去。可陈老太的腿像是石头做的一样,木棍打上去,发出“砰砰”的声音,她一点反应都没有,还是一步步地往前走。


    “这玩意儿不怕打啊!”一个壮丁喊道,声音里带着恐慌。


    “用桃木枝!快!把带来的桃木枝拿出来!”屯长又喊道。


    原来,屯长早就料到可能会出意外,特意让大家找了一些桃木枝带来。桃木辟邪,这是东北农村老辈人都知道的规矩。


    众人赶紧拿出桃木枝,朝着陈老太打去。这次,陈老太有反应了。桃木枝一碰到她的身体,她就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脚步也停住了。


    “有效!大家继续打!”屯长喜出望外。


    众人见状,士气大振,纷纷用桃木枝朝着陈老太打去。陈老太的嘶吼声越来越响,身体也越来越不稳定,像是随时都会倒下一样。


    可就在这时,陈老太突然猛地往前一扑,一下子抓住了一个壮丁的胳膊。那个壮丁吓得“啊”的一声尖叫,想要挣脱,可陈老太的手像是铁钳一样,紧紧地抓住他,怎么也挣脱不开。


    众人看到这一幕,都吓坏了,赶紧用桃木枝朝着陈老太的手打去。陈老太的手被桃木枝打中,松开了那个壮丁。那个壮丁趁机往后退,胳膊上已经被抓出了几道深深的血痕,鲜血直流。


    “快!把他拉到一边去!”屯长喊道。


    几个人赶紧把受伤的壮丁拉到一边,给他包扎伤口。而陈老太则继续朝着众人扑来,眼神里充满了凶光。


    众人只能一边用桃木枝打她,一边往后退,慢慢退出了屋子。陈老太也跟着走出了屋子,来到了院子里。


    外面的雪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钻了出来,洒下一片清冷的月光。陈老太在月光下,身影显得格外诡异,青灰色的皮肤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眼睛里闪烁着绿油油的光芒,像是一只野兽。


    屯里的人都被吵醒了,纷纷来到院子里,看到陈老太的样子,都吓得不敢靠近。大家手里拿着各种家伙,远远地看着,议论纷纷。


    “这可咋整啊?这东西根本打不死啊!”


    “是啊,桃木枝也只能暂时镇住她,根本解决不了问题!”


    “要不,咱们把她烧了吧?一把火给烧干净,看她还怎么作怪!”有人提议道。


    “不行!”屯长立刻反对,“陈老太一辈子不容易,死后再遭烈火焚身,太可怜了。再说,老辈人说了,猫跳尸要是被火烧,怨气会更重,到时候可能会更难收拾。”


    “那咋办啊?总不能让她一直这么祸害下去吧?”


    就在大家一筹莫展的时候,屯里的老族长慢慢走了过来。老族长已经八十多岁了,头发胡子都白了,身体也不太好,但他是屯里最有见识的人,大家都很尊敬他。


    老族长看了看院子里的陈老太,又看了看众人,缓缓地说:“这猫跳尸,是因为猫的阳气冲撞了陈老太的阴魂,让她的尸体起了尸。要想彻底解决,不能硬来,得先让她的阴魂平静下来。”


    “老族长,那该怎么做啊?”屯长连忙问道。


    “陈老太一辈子孤苦伶仃,死后肯定有未了的心愿。”老族长说,“咱们先把她引回屋里,然后去她的屋里找找,看看有没有什么她放不下的东西。找到之后,满足她的心愿,她的阴魂自然就会平静下来,尸体也就不会再作怪了。”


    众人觉得老族长说得有道理,纷纷点头。


    “那谁去引她回屋里啊?”有人问道,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我去。”一个年轻的小伙子站了出来,他是陈老太的远房侄子,名叫陈石头。陈石头平时胆子就大,而且他觉得陈老太一辈子不容易,现在变成这样,他理应做点什么。


    陈石头拿着一根桃木枝,慢慢朝着陈老太走去。陈老太看到他,眼睛里的凶光似乎淡了一些,没有立刻扑上来。


    “老姑奶,”陈石头声音有些颤抖,但还是坚持着说,“你跟我回屋吧,屋里暖和。你是不是有什么放不下的东西?我们帮你找,帮你完成心愿。”


    陈老太盯着陈石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转过身,朝着屋里走去。众人都松了一口气,纷纷跟在后面。


    陈石头把陈老太引回屋里,让她重新躺在木板上。然后,众人开始在陈老太的屋里翻找起来,看看有没有什么她放不下的东西。


    陈老太的屋里很简陋,除了一张炕、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就没什么别的东西了。大家翻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什么特别的东西。


    “这也没什么东西啊?”张二柱嘀咕道,“难道陈老太没有未了的心愿?”


    “不可能,”老族长摇了摇头,“每个人都有未了的心愿,更何况是陈老太这样孤苦伶仃的人。再仔细找找,看看有没有什么藏起来的东西。”


    众人又仔细找了起来,把屋里的箱子、柜子都翻了个遍。最后,陈石头在炕席底下,找到了一个小小的木盒子。


    木盒子是黑色的,上面刻着一些简单的花纹,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陈石头把木盒子拿出来,打开一看,里面装着一张泛黄的照片,还有一封信。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穿着猎户的衣服,长得很精神。大家一看就知道,这肯定是陈老太死去的男人。


    信是用毛笔写的,字迹娟秀,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不清了。陈石头仔细辨认着,慢慢读了出来:


    “当家的,你走了这么多年,我一直都在想你。我一个人过得挺好的,你不用担心。屯里的人都很照顾我,我也能自己种点东西,糊口没问题。我就是有点想你,想我们以前在一起的日子。你说过,等攒够了钱,就带我去城里看看,可你还没来得及兑现承诺,就走了。我知道,你是为了这个家,为了我,才去冒那么大的险。我不怪你,我只是想你。等我百年之后,就去找你,到时候,你可一定要认出我啊。”


    信的落款日期,是几十年前。


    众人听了这封信,都沉默了。原来,陈老太的未了心愿,就是想和她死去的男人团聚。


    “唉,真是个苦命的女人。”王大娘叹了口气,抹了抹眼泪。


    老族长点了点头:“原来如此。陈老太一辈子都在等着和她男人团聚,所以死后才会有这么重的怨气。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帮她完成这个心愿。”


    “老族长,怎么帮啊?”陈石头问道。


    “陈老太的男人,当年葬在屯子后面的山脚下。”老族长说,“我们现在就把陈老太的尸体抬到山脚下,和她男人葬在一起。这样,他们就能团聚了,陈老太的阴魂也就会平静下来了。”


    众人都觉得这个办法可行。于是,屯长立刻安排人,准备好棺材,把陈老太的尸体抬进棺材里。然后,大家抬着棺材,朝着屯子后面的山脚下走去。


    山脚下的路很难走,都是积雪和碎石,大家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走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到达陈老太男人的坟前。


    陈老太男人的坟很简陋,只是一个小小的土堆,上面长满了野草。众人把陈老太的棺材放在坟边,然后开始挖坟,准备把两人合葬在一起。


    挖了一会儿,就挖到了当年的棺材。棺材已经腐烂得很严重了,一碰就碎。众人小心翼翼地把陈老太男人的尸骨取出来,然后把陈老太的棺材放进坑里,再把她男人的尸骨放在旁边。


    “陈老太,你和当家的团聚了,安心地走吧。”老族长对着棺材说,“以后,你们就再也不用分开了。”


    说完,众人开始填土,把坑填平,堆成一个新的土堆。然后,大家在坟前烧了很多纸钱,点了香烛。


    奇怪的是,就在纸钱烧起来的时候,一阵风吹过,把纸钱的灰烬吹得漫天飞舞。而棺材里,再也没有传来任何动静。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知道陈老太的阴魂已经平静下来了,不会再作怪了。


    回到屯里,已经是天亮了。大家都累得不行,但心里却很踏实。那个被陈老太抓伤的壮丁,伤口也慢慢愈合了,没有出现什么异常。


    从那以后,靠山屯就再也没有发生过猫跳尸的事情。而陈老太和她男人合葬的坟,也成了屯里的一个标志。每当有人路过那里,都会想起这个苦命的女人,想起她和她男人的故事。


    奶奶讲到这里,停了下来,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屋里的煤油灯火苗依旧摇曳,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风也停了,只剩下屋里的烟火气,还有我砰砰的心跳声。


    我听得浑身发冷,紧紧地抱住奶奶的胳膊:“奶,陈老太后来真的和她男人团聚了吗?她不会再出来作怪了吧?”


    奶奶笑了笑,拍了拍我的手:“应该是团聚了。人啊,不管活着的时候多苦,心里都有个念想。只要念想实现了,就不会再有怨气了。”


    爷爷也点了点头,抽了口旱烟:“你奶奶说的对。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都是有道理的。停尸的时候不让猫狗靠近,就是怕冲撞了死者的阴魂,让他们不得安宁。现在的年轻人,就是不懂这些,总觉得是迷信,可真出了事儿,就晚了。”


    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看向桌上的炒鸡蛋。经过刚才的故事,我好像也不那么饿了,心里只剩下一阵阵的后怕。


    “好了,别想那些吓人的事儿了。”奶奶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炒鸡蛋放进我的碗里,“快吃吧,你爷也回来了,咱们吃饭。”


    我拿起筷子,慢慢吃着炒鸡蛋,可心里还是想着陈老太的样子,想着那只绿油油眼睛的猫,想着那僵硬的尸体一步步走来的场景。


    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一声猫叫,“喵——”,声音凄厉,和奶奶故事里的那只猫叫一模一样。


    我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在地上,赶紧抬头看向窗外。月光下,一个小小的黑影蹲在院门口,一双绿油油的眼睛,正透过窗户,死死地盯着屋里。


    奶奶和爷爷也听到了猫叫,脸色都变了变。爷爷放下旱烟袋,站起身,拿起墙角的木棍:“我去看看,是不是哪来的野猫,敢在这儿捣乱!”


    我紧紧地抓住奶奶的衣服,眼睛死死地盯着院门口的黑影。那只猫,会不会也像故事里的那只一样,会带来什么不好的事情?


    爷爷推开门,外面的寒气一下子涌了进来。他拿着木棍,朝着院门口的黑影走去。那只猫似乎被爷爷吓到了,叫了一声,转身就跑,消失在夜色里。


    爷爷看了看猫跑走的方向,又看了看屋里的我们,说道:“没事了,就是一只野猫,被我赶跑了。”


    奶奶松了口气,拍了拍我的后背:“你看,没事吧?就是一只普通的野猫,别自己吓自己。”


    我点了点头,可心里还是有点不踏实。我拿起筷子,继续吃着饭,可耳朵却一直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饭桌上,爷爷还在念叨着今天葬礼上的事情,抱怨那些不懂规矩的年轻人。奶奶时不时插几句话,劝爷爷别生气。我则一边吃饭,一边想着奶奶讲的故事,还有刚才那只野猫的眼睛。


    东北的冬天,夜里格外的静。吃完饭,奶奶收拾好碗筷,我就躺在炕上,盖着厚厚的棉被,可还是觉得有点冷。奶奶坐在炕头,继续纳鞋底,煤油灯的火苗映着她的身影,显得格外温暖。


    我看着奶奶的身影,听着她纳鞋底的“嗤啦”声,心里的恐惧慢慢消散了一些。可就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突然听到窗外传来一阵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扒窗户。


    我一下子睁开眼睛,吓得浑身僵硬。我不敢出声,也不敢动,只能死死地盯着窗户。


    窗户纸上,又映出了一个小小的黑影,和刚才那只猫的影子一模一样。而且,我好像看到,那个黑影的爪子,正在慢慢挠着窗户纸,一下,又一下,声音虽然轻微,却格外清晰,听得人心里发毛。


    我想喊奶奶,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我只能紧紧地闭上眼睛,心里默念着:别进来,别进来……


    过了一会儿,那挠窗户纸的声音停了。我小心翼翼地睁开一条眼缝,看向窗户。窗户纸上的黑影不见了,外面又恢复了平静。


    我松了一口气,浑身都被冷汗浸湿了。我转头看向奶奶,她还在纳鞋底,好像什么都没听到。


    “奶,”我小声地喊了一声,声音带着哭腔。


    奶奶抬起头,看向我:“咋了孩子?是不是做噩梦了?”


    “不是,”我摇了摇头,“刚才……刚才又有猫在扒窗户。”


    奶奶的脸色变了变,放下手里的鞋底,走到窗户边,仔细看了看:“没有啊,外面啥也没有。是不是你听错了?”


    我也看向窗户,外面确实什么都没有,只有清冷的月光洒在院子里。难道真的是我听错了?还是刚才的一切,都是我的幻觉?


    爷爷也走了过来,看了看窗外:“肯定是你刚才听了故事,心里害怕,产生幻觉了。别想了,快睡觉吧,有我和你奶在,啥也别怕。”


    我点了点头,重新躺下,可心里却再也睡不着了。我总觉得,那只猫并没有走远,它还在院子里的某个角落,一双绿油油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屋里,盯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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