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的冬天来得早,刚进十月,夜里就冷得能哈出白气,窗户纸被风刮得“哗啦哗啦”响,像有人在外面用指甲挠。我缩在炕头,被底下的热炕烘得浑身暖烘烘的,却还是忍不住往奶奶身边凑了凑。奶奶坐在炕沿上,腿上搭着我的新棉裤,正一针一线地缝着,顶针在煤油灯的光线下泛着暗黄的光,针穿过厚棉花时发出“嗤啦”的轻响,那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奶,再给我讲个故事呗。”我拽着奶奶的衣角,手指触到她手背上粗糙的纹路,那是常年干活磨出来的,带着点扎人的质感,却让我觉得踏实。奶奶的眼睛不好,缝一会儿就会抬起头,用袖口擦一擦眼角,然后借着灯光眯着眼看看我,嘴角带着点笑:“你这孩子,昨儿个讲的狼掏猪圈还没听够?”“那都是假的,我想听真事儿,吓人的。”我晃着她的胳膊,炕席被我蹭得“吱呀”响,“就像你上次说的,夜里走路不能回头那事儿,再讲个比那还吓人的。”
爷爷在炕的另一头抽着旱烟,烟袋锅“吧嗒吧嗒”地响,火星在黑暗中一亮一灭。“小孩子家,听什么吓人的,不怕做噩梦?”爷爷的声音低沉,混着烟味飘过来。我撅着嘴往奶奶身后躲:“有奶奶在,我不怕。”奶奶拍了拍我的头,指尖带着针线的凉意:“行,那奶就给你讲一个,这事儿是真的,我年轻时候亲眼见过,也亲身经历过,你可得听仔细了,记住里面的规矩,往后长大了,在乡下过日子,别犯了忌讳。”
她低下头,继续缝棉裤,针脚又密又匀,棉花从针眼里挤出来,像一小团雪。“那时候我跟你爷刚成亲没几年,你爹还没出生呢,村里比现在热闹,人也多。冬天冷,夜里家家户户都早早就关了门,炕烧得热乎,一家人围着炕桌吃饭说话,煤油灯的光映着墙,连影子都显得暖烘烘的。但那时候村里有个忌讳,比‘夜里不回头’还邪乎,就是‘没月亮的晚上,别往外跑,要是遇上没影子的人,赶紧躲,别说话,别让他盯上’。”
我屏住呼吸,下意识地往奶奶身边靠得更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和棉花的清香。“那时候村里有个后生,比你爷小个几岁,长得壮实,性子也野,不信这些忌讳,总说都是老辈人瞎编的,吓唬胆小的。他爹娘管不住他,夜里总往外跑,要么去邻村找朋友喝酒,要么去山上套兔子。有一天,是个黑月头,就是连一点月亮都没有的晚上,伸手不见五指,风刮得呜呜响,跟哭似的。那后生又要出去,他娘拦着他,说‘今儿个黑月头,别出去了,万一遇上那东西’,他不听,笑他娘迷信,揣了把刀,揣了几个窝头,就揣着个煤油灯出门了。”
奶奶的针顿了一下,像是扎到了手,她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吮,舌尖卷走细小的血珠,然后接着说:“那后生要去邻村,得走一条小道,道两旁全是苞米地,长得比人还高,夜里风一吹,苞米叶子‘哗啦哗啦’响,跟有人在里面走似的。他一开始也没当回事,提着煤油灯,哼着小调,脚步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走了没多远,他就觉得不对劲,身后好像有人跟着。他回头看,啥也没有,只有苞米地的影子,被煤油灯照得歪歪扭扭的。他笑自己胆小,接着往前走,可那感觉越来越强烈,就像有人贴在他身后,能感觉到一股凉气,顺着后脖子往下钻。”
“他又回头,还是啥也没有。这时候风更大了,煤油灯的火苗晃悠得厉害,差点被吹灭。他赶紧用手护住灯,心里有点发毛了,脚步也加快了。就在这时候,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个东西——道旁的苞米地边上,站着一个人。那人生得跟普通人没两样,穿的是深蓝色的粗布褂子,洗得发白,头发乱糟糟的,遮住了半张脸。那后生一开始以为是邻村的人,也没在意,还喊了一声‘谁啊,这么晚还在这儿’。”
“那人没说话,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那后生觉得奇怪,提着灯走过去,想看看是谁。离得近了,他才发现不对劲——煤油灯的光明明照着那人,可地上却空荡荡的,连一点影子的轮廓都没有。那后生一下子就懵了,他低头看自己的影子,长长地拖在雪地上,再看那人,不管他怎么动灯,怎么换角度,地上就是没有影子,就像那人是画在空气里的,根本不是真人。”
我吓得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影子,炕边的煤油灯照着我,影子投在墙上,黑沉沉的,实实在在的。“奶,那就是没影子的人?”“嗯,”奶奶点点头,针线声又响起来,“那后生这时候才想起村里的忌讳,吓得魂都飞了,转身就跑。他跑得太快,煤油灯都掉在地上灭了,四周一下子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只知道往前跑,能感觉到身后的凉气越来越近,那东西在跟着他,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见,但他就是知道,离他越来越近,近得能闻到一股霉味和土腥味,像是从坟里钻出来的。”
“他不敢回头,拼命地跑,雪地里‘咯吱咯吱’的声音,还有他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快得像要跳出来。跑着跑着,他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摔在雪地里,脸埋进雪堆,冰凉刺骨。他想爬起来,可浑身发软,手脚都不听使唤。这时候,他感觉到有人蹲在他身边,那股凉气裹着霉味,把他包围了。他不敢抬头,闭着眼睛,能感觉到那东西的呼吸,凉飕飕的,吹在他的后颈上,带着点黏腻的感觉。”
“他吓得浑身发抖,牙齿打颤,想喊,却喊不出声音。就那么过了一会儿,他感觉那东西好像伸手碰了碰他的后背,那触感冰凉,像是摸在一块冰上,又像是摸在一团棉花上,软乎乎的,却带着刺骨的冷。他以为自己要死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就想着爹娘,想着村里的人。可过了一会儿,那股凉气突然消失了,霉味也没了。他愣了半天,才敢慢慢抬起头,四周还是黑沉沉的,苞米叶子还在‘哗啦’响,可那没影子的人,不见了。”
“他挣扎着爬起来,也不敢再去邻村了,跌跌撞撞地往家跑。回到家的时候,天都快亮了,他爹娘一看他那模样,吓得不轻——他头发上、身上全是雪,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发紫,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出来。他娘赶紧把他扶到炕上,盖了好几层被子,给他熬了姜汤。他喝了姜汤,缓了半天才说出话来,把遇到没影子的人的事儿说了一遍。村里人听说了,都议论纷纷,说他命大,没被那东西缠上。”
爷爷在旁边插了一句:“那东西最是记仇,也最是贪心,盯上谁了,就不容易放过。”奶奶点点头,接着说:“可不是嘛。那后生在家养了几天,身体慢慢好了,可他总觉得不对劲,夜里总做噩梦,梦见那个没影子的人站在他床边,盯着他看,眼睛里没有黑眼珠,全是白的。而且他发现,自己的影子好像比以前淡了点,尤其是在灯光下,没有以前那么黑沉沉的,有点发灰,像是蒙了一层雾。”
“村里的老人说,这是被那没影子的人吸了点阳气,影子才会变淡。要是再被盯上几次,影子就会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到时候,人就活不成了。那后生这才慌了,赶紧请了村里的张先生来看看。张先生是个懂事儿的,会看风水,也懂些驱邪的法子,他一看那后生的影子,就皱起了眉头,说‘你这是遇上“影煞”了,这东西是横死的人变的,魂魄丢了影子,只能在黑月头出来,找活人要影子,要是被他把影子全拿走,你就会变成跟他一样的东西,只能夜里出来,永远见不得光’。”
我听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地把自己的影子往炕里面挪了挪,好像怕被什么东西抢走似的。“那后来呢?张先生有办法吗?”“有是有,但麻烦得很。”奶奶说,“张先生说,要破这个影煞,得用三样东西:头年的新米,晒过三天太阳的;黑狗血,得是纯黑的狗,不能有一点杂色;还有桃木枝,得是老桃树上的,至少长了十年以上的。然后在黑月头的晚上,找个十字路口,把新米撒在地上,摆成一个圈,让那后生站在圈里,再把黑狗血涂在他的额头上,桃木枝拿在手里,张先生在圈外念咒,引那影煞过来,趁他靠近的时候,用桃木枝打他的眉心,再把剩下的黑狗血泼过去,就能把他赶走,还能把被吸走的阳气和影子找回来。”
“村里人为了帮那后生,都忙活起来了。头年的新米好找,家家户户都有;纯黑的狗,村东头李大爷家有一条,养了五年,通人性,李大爷舍不得,但也知道这是救命的事儿,就同意了;老桃木枝不好找,村里的老桃树早就被砍了,张先生说,得去山后面的老林里找,那里有几棵老桃树,长了几十年了。于是你爷和村里几个壮实的汉子,就带着斧头,进山找桃木枝去了。”
“进山那天也是个阴天,没太阳,山里面雾蒙蒙的,树影重重,看着就吓人。他们走了大半天,才在老林深处找到一棵老桃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抱住,树枝上长满了苔藓。你爷爬上树,砍了一根粗枝,下来的时候,不小心踩滑了,摔在地上,膝盖磕破了,流了不少血。他也没当回事,用布条裹了裹,就跟着大伙儿回来了。”
“东西都备齐了,就等下一个黑月头。那几天,那后生天天待在家里,不敢出门,夜里睡觉都睁着一只眼,他娘就坐在他旁边守着,手里拿着桃木枝,怕那影煞提前找来。到了黑月头那天晚上,天还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风比上次还大,呜呜地叫,像是有无数人在哭。张先生带着那后生,还有你爷他们几个汉子,拿着东西,去了村外的十字路口。”
“十字路口是阴阳交汇的地方,最容易引来不干净的东西。张先生让大伙儿把新米撒在地上,摆了个挺大的圈,让那后生站在中间,额头上涂了黑狗血,手里拿着桃木枝。张先生自己站在圈外,手里拿着一把香,点燃了,插在地上,然后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你爷他们几个汉子,手里拿着锄头、扁担,站在四周,警惕地看着周围,大气都不敢出。”
“一开始,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风声和香燃烧的‘滋滋’声。过了一会儿,就听到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很轻,‘嗒嗒嗒’的,像是踩在棉花上。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能感觉到一股凉气从远处飘过来,把香火烧得火苗都歪了。张先生睁开眼睛,大喝一声‘来了!’,手里的桃木剑(他自己做的,用那根老桃木枝削的)一挥,‘都别说话,守住圈子!’”
“大伙儿都屏住呼吸,盯着脚步声来的方向。很快,一个黑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就是那个没影子的人,还是穿着那件发白的粗布褂子,头发乱糟糟的,遮住了半张脸。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地靠近,地上还是没有影子,不管那香火的光怎么照,他脚下都是空荡荡的。那后生吓得浑身发抖,手里的桃木枝都快握不住了,张先生在旁边低声说‘别慌,他进不来米圈,只要你不走出圈子,他伤不了你’。”
“那影煞走到米圈旁边,停下了脚步,抬起头,露出了全是白眼珠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圈里的后生。那眼神太吓人了,空荡荡的,没有一点神采,却像是能看透人的心思。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突然伸出手,朝着后生抓去。他的手很长,指甲又黑又尖,像是铁做的。可就在他的手要碰到米圈的时候,米圈突然发出了一道淡淡的金光(其实是香火的光反射的,但那时候看着就像金光),把他的手弹了回去。那影煞‘嗷’地叫了一声,声音尖锐,像是猫被踩了尾巴,听得人耳朵疼。”
“张先生大喊一声‘就是现在!’,举起桃木剑,朝着影煞的眉心刺过去。那影煞反应很快,转身就想跑,你爷他们几个汉子赶紧围了上去,用锄头、扁担挡住他的路。那影煞发怒了,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破风箱在响,身上的凉气更重了,四周的香都被吹灭了几根。张先生趁机冲上去,桃木剑一下子刺中了他的眉心。就听到‘滋啦’一声,像是烧红的铁碰到了水,那影煞的眉心冒出一股黑烟,伴随着一股刺鼻的焦味。”
“他疯狂地挣扎起来,力气大得吓人,一下子就把你爷他们几个汉子推倒了。你爷摔在地上,膝盖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渗了出来,滴在雪地上,红得刺眼。那影煞转身就想跑,张先生赶紧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碗,里面装着剩下的黑狗血,朝着他泼了过去。黑狗血泼在他身上,又是‘滋啦’一阵响,黑烟冒得更浓了,那影煞的身体像是被烧着了一样,不停地扭动,发出凄厉的叫声。”
“叫声持续了一会儿,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了。那影煞的身体也慢慢变得透明,最后不见了,只剩下一股焦味和霉味,在空气里飘了很久。张先生松了一口气,说‘好了,他被赶走了,短期内不会再来了’。大伙儿这才敢站起来,那后生从米圈里走出来,腿都软了,差点摔倒。他低头看自己的影子,在香火的光线下,又变得黑沉沉的,跟以前一样了。”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后背都有点出汗了。“那影煞后来再也没回来过吗?”奶奶摇摇头:“回来过,不过不是找那个后生了。过了半年,也是个黑月头,村里的王婶,就是以前总给你做鞋的那个王婶,她夜里起来给孩子喂奶,听到院子里有动静,以为是进了贼,就拿着灯出去看。院子里空荡荡的,啥也没有,可她眼角瞥见墙根下站着一个人,没有影子。王婶吓得魂都飞了,赶紧跑回屋里,把门闩上,抱着孩子躲在炕角,一夜没敢合眼。”
“第二天,王婶就病倒了,发烧,说胡话,总说看到没影子的人站在床边。她家人赶紧又请了张先生来,张先生一看,说那影煞是回来找替身的,上次被赶走,元气大伤,需要找个女人或者孩子的影子,才能恢复。张先生用同样的法子,在王婶家的院子里摆了米圈,泼了黑狗血,用桃木枝驱邪,才把那影煞赶走。不过张先生说,这影煞是横死的,怨气重,只要村里还有人犯忌讳,他就还会来。”
“那影煞到底是怎么变成的啊?”我忍不住问。奶奶叹了口气:“说起来,也是个可怜人。几十年前,村里有个外乡人,来村里讨饭,村里人心善,就收留了他,让他在村里住下,帮大伙儿干活。那外乡人老实,干活勤快,村里人都挺喜欢他。可后来,村里丢了东西,是李大爷家的祖传的一个玉镯子,不见了。有人怀疑是外乡人偷的,因为他是外乡人,来历不明。大伙儿把他绑起来,问他是不是他偷的,他说不是,可没人信他。”
“后来,不知道是谁出的主意,说要把他关在村西头的老磨房里,让他自己招供。那老磨房年久失修,又黑又潮,夜里还闹耗子。外乡人被关在里面,没人给他送吃的喝的,过了三天,大伙儿再去看的时候,他已经死了,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有天大的冤屈。大伙儿这才慌了,后来玉镯子找到了,是李大爷的小孙子藏起来玩了,忘了告诉大人。可外乡人已经死了,大伙儿心里愧疚,就把他埋在了村西头的老槐树下。”
“可谁也没想到,他是横死的,怨气太重,又没人给他烧纸祭拜,魂魄就留在了世上,变成了影煞。他丢了影子,因为他觉得自己的影子被村里人给‘踩’没了,被冤枉的滋味,就像影子被人踩在脚下,抬不起头。所以他才会找那些不尊重忌讳、胆子大、不相信鬼神的人,要他们的影子,他觉得这样才能找回自己的尊严。”
爷爷抽了口烟,缓缓地说:“所以说,做人得有敬畏之心,不能不信邪,尤其是乡下的这些忌讳,都是老辈人用命换来的教训。”奶奶点点头,手里的棉裤快缝好了,她把棉裤提起来,对着煤油灯照了照,看有没有漏针的地方。“后来,村里人为了弥补过错,就在老槐树下给他立了个牌位,每年清明、过年都去给他烧纸祭拜,告诉他玉镯子找到了,他是被冤枉的。从那以后,影煞就来得少了,只有在黑月头,或者有人犯了忌讳的时候,才会偶尔出现。”
“我也见过一次,”奶奶突然说,我吓得一下子坐直了身子,“那是你爹三岁的时候,也是个黑月头,夜里我起来给你爹盖被子,听到窗外有动静。我以为是风吹的,就凑到窗户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月光没有,只有远处人家的煤油灯的光,淡淡的。我看到院门外站着一个人,穿着发白的粗布褂子,头发乱糟糟的,地上没有影子。我一下子就认出是影煞,吓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赶紧把窗帘放下,不敢再看。”
“我坐在炕边,抱着你爹,浑身发抖,生怕他进来。过了一会儿,我听到院门外有脚步声,很轻,慢慢走远了。第二天,我去院门口看,雪地上有一串脚印,很浅,像是没踩实,而且那脚印旁边,真的没有影子的痕迹。从那以后,我夜里再也不敢随便往外看了,黑月头的时候,也绝对不让家里人出门。”
“奶,那要是遇到影煞,除了撒新米、泼黑狗血、用桃木枝,还有别的办法吗?”我问。奶奶想了想,说:“还有几个法子,都是老辈人传下来的。比如说,遇到影煞,不能跟他说话,不能回头看他超过三次,不然他就会记住你的声音和样子,一直跟着你;要是他跟你搭话,你就装作没听见,赶紧跑,往人多的地方跑,或者往有灯光的地方跑,影煞怕人气和阳气,也怕亮;还有,要是手里有打火机或者火柴,赶紧点燃,火能驱邪,影煞不敢靠近火;另外,自己的影子不能被别人踩,尤其是在黑月头的晚上,影子被踩了,阳气会受损,影煞就容易盯上你。”
“还有一个最关键的,”爷爷补充道,“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能在老槐树下、老磨房、老井旁边这些阴气重的地方逗留,尤其是夜里。那些地方是影煞常去的地方,容易遇到他。”奶奶把缝好的棉裤放在我腿上,棉裤还带着奶奶手心的温度,厚厚的,软软的。“好了,棉裤缝好了,明天就能穿了,保准不冷。”她摸了摸我的头,“故事也讲完了,你该睡觉了,再晚了,小心影煞来找你。”
我赶紧钻进被窝,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个脑袋。煤油灯的光映着墙,我的影子投在墙上,黑沉沉的,实实在在的。我盯着自己的影子看了半天,生怕它会突然变淡,或者消失。爷爷吹灭了煤油灯,屋里一下子黑了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声,“哗啦哗啦”的,像是有人在外面走路。
我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个没影子的人,穿着发白的粗布褂子,头发乱糟糟的,全是白眼珠的眼睛,还有那股霉味和土腥味。我感觉自己的后颈凉飕飕的,像是有人在吹气,又像是那影煞站在我的床边,盯着我看。我赶紧往奶奶身边挪了挪,碰到奶奶温暖的胳膊,才觉得踏实了一点。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我好像走在那条两旁都是苞米地的小道上,黑沉沉的,没有月亮,也没有煤油灯。身后有脚步声,很轻,“嗒嗒嗒”的。我不敢回头,拼命地跑,却怎么也跑不动,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凉气越来越重,还有那股熟悉的霉味和土腥味。我感觉到有人碰了碰我的后背,冰凉冰凉的,我想喊,却喊不出声音,想回头,却怎么也转不过头去。
就在这时候,我突然听到奶奶的声音:“别害怕,那是做梦呢。”我一下子惊醒过来,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屋里亮堂堂的。奶奶坐在炕边,正在叠被子,爷爷在外面劈柴,“哐哐”的声音传来。我摸了摸自己的影子,阳光照在我身上,影子投在地上,黑沉沉的,好好的。
我松了一口气,从被窝里爬出来,穿上奶奶缝的新棉裤,厚厚的棉花裹着腿,暖烘烘的。奶奶看着我,笑着说:“醒了?做噩梦了吧,看你吓得一头汗。”我点点头,又摇摇头:“奶,那影煞真的还在村里吗?”奶奶叹了口气:“谁知道呢,有些东西,你信它就有,不信它就没有。但不管有没有,那些忌讳都得记住,小心驶得万年船。”
我走到院子里,阳光暖暖的,照在身上很舒服。爷爷在劈柴,斧头落下,“咔嚓”一声,木柴裂开。我低头看自己的影子,在阳光下清清楚楚的,长长的,黑沉沉的。远处的苞米地已经收割完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杆子,风一吹,“哗啦”响,却不再觉得吓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