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雪片子跟扯棉絮似的,砸在糊着旧报纸的窗棂上,噼啪作响。屋里的煤油灯芯挑得高高的,昏黄的光裹着炕洞散出的热气,把整个屋子烘得暖融融的。我缩在奶奶身边,棉袄的衣角掖在炕席底下,手里攥着半块冻硬的地瓜干,眼睛却死死盯着奶奶手里的烟袋锅——那铜制的烟锅被摩挲得发亮,一明一暗间,烟雾顺着奶奶嘴角的皱纹飘散开,带着一股子旱烟的呛味,却奇异地让人安心。爷爷坐在炕梢,手里剥着玉米,玉米粒噼里啪啦落在粗瓷碗里,跟窗外的风雪声凑成了一段奇怪的调子。
“奶,再讲个故事呗。”我把脑袋往奶奶胳膊上靠了靠,声音被炕火烘得软软的。村里的小孩都爱听奶奶讲故事,她讲的不是戏文里的才子佳人,净是些村里实打实发生过的事儿,带着股子土腥味,却总能让人听得后背发紧。
奶奶磕了磕烟袋锅,火星落在炕席上,她用鞋底碾了碾,慢悠悠地说:“想听啥样的?还是想听那些老规矩的事儿?”
“要吓人的!”我眼睛一亮,“就像上次讲的半夜里哭的井那样的。”
爷爷在旁边插了句嘴:“小孩子家,听那些干啥,吓着睡不着觉。”
奶奶拍了拍我的头,笑着说:“怕啥,知道怕才懂规矩。今天就给你讲个真事儿,是你太奶那时候村里发生的,跟你说,这干爹干妈啊,可不能随便认,认不好,是要出人命的。”
我赶紧往奶奶身边又挪了挪,把冻地瓜干扔在炕桌上,两只手紧紧攥着奶奶的袖口。煤油灯的光晃了晃,墙上爷爷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像个黑糊糊的巨人。
“那时候啊,村里有户人家,男的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女的手巧,会做针线活,两口子过得不算富裕,但也安稳。就是有一样,结婚好几年,才得了个儿子,那孩子生下来就弱,跟小猫似的,哭起来没力气,动不动就发烧咳嗽,药汤子喝了一砂锅又一砂锅,就是不见好。”奶奶的声音压得低了些,烟袋锅又点着了,火光映着她眼角的皱纹,“那时候不像现在,有医院有大夫,村里人生病,要么靠土法子,要么就求神拜佛。那两口子急得满嘴起泡,四处打听能让孩子活下来的法子。”
“后来啊,村里有个老嬷嬷跟他们说,孩子身子弱,是命格软,压不住煞气,得找个人认个干爹干妈,借点福气,才能挡灾。”奶奶顿了顿,往炕洞里添了块木柴,火苗“腾”地一下窜起来,照亮了她脸上的沟壑,“这认干爹干妈,可不是随便找个人就行的,老辈人有规矩,得找那种命硬、儿女双全、家里运势顺的人家,还得看属相合不合,八字对不对,选个黄道吉日,办正经的仪式才行。”
“那他们找着合适的了吗?”我忍不住问,声音都有点发颤。
“找着了,也没找着。”奶奶叹了口气,“那两口子病急乱投医,听老嬷嬷说,认个‘老亲’更管用,所谓老亲,就是那种家里祖上积德多,或者本身福寿绵长的人家。他们打听来打听去,听说邻村有个老太太,活到八十多,一辈子没病没灾,儿女都在外头做官,是个有福气的。可人家是城里住惯了的,哪愿意跟乡下人家认干亲?跑了三趟,都被人客客气气地拒了。”
“这时候啊,就出了个岔子。”奶奶的声音突然沉了下去,屋里的温度仿佛都跟着降了几分,爷爷剥玉米的手也慢了下来,“村里西头有个破院子,里头住着个孤老太太,无儿无女,平时也不跟村里人来往,就自己种点小菜,捡点破烂过日子。那老太太长得瘦高,脸膛蜡黄,眼睛却亮得吓人,大老远看着,就跟夜里的猫似的。有一天,那孩子妈抱着孩子在村口哭,正好被这孤老太太看着了。”
“孤老太太走过来,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说‘这孩子是缺个靠山,我无儿无女,要是不嫌弃,就让他认我做干妈吧’。”奶奶的烟袋锅在炕桌上敲了敲,“那两口子正走投无路呢,一听这话,跟抓住救命稻草似的,哪还顾得上挑拣?当下就给孤老太太磕了头,定了认亲的日子。”
“他们就没问问这老太太的情况吗?”我紧张地问,手心都出汗了。
“问啥啊,眼里只有孩子了。”奶奶摇了摇头,“那时候村里有人劝他们,说这孤老太太来历不明,平时独来独往的,认干亲这么大的事儿,得找个懂规矩的人看看,选个吉日,走正经仪式。可那两口子听不进去,说只要能让孩子好,啥规矩都无所谓。”
“认亲那天,也没办啥仪式,就买了二斤点心,打了一壶酒,带着孩子去了孤老太太家。那破院子里杂草丛生,三间土房歪歪扭扭的,窗户纸都破了好几个洞,风一吹哗哗响。屋里黑乎乎的,一股子霉味和草药味混在一起,呛得人鼻子发酸。”奶奶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得使劲凑过去才能听清,“孤老太太让孩子妈把孩子放在炕沿上,自己从柜子里翻出一个红布包,打开一看,里头是个黄铜的长命锁,上面锈迹斑斑,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字,就是字都磨得快看不清了。”
“按老规矩,认干妈得干妈给孩子穿新衣服、送新碗筷,孩子爹妈得给干爹送帽子、给干妈送鞋子,还得祭拜祖先,让两家的祖宗都知道这门亲。”奶奶的手指在炕桌上画着圈,“可那孤老太太啥都没要,就把那把生锈的长命锁给孩子戴上了,还让孩子给她磕了三个头,喊了声‘干妈’。那孩子平时见了生人就哭,那天却出奇地乖,磕完头,还对着孤老太太笑了笑。”
“那孩子后来好了吗?”我屏住呼吸,心里又期待又害怕。
“一开始啊,还真像好了似的。”奶奶的烟袋锅又点着了,火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认完干亲没几天,孩子不发烧了,也能吃点东西了,哭起来也有劲儿了。那两口子别提多高兴了,逢人就说,是认了个好干妈,借了福气。可没高兴多久,怪事就开始了。”
“先是孩子夜里哭闹,一到后半夜就醒,睁着眼睛看着房顶哭,哭得撕心裂肺的,怎么哄都哄不好。孩子妈以为是孩子又不舒服了,抱着去看村里的赤脚医生,医生也说没毛病。后来啊,孩子哭的时候,嘴里还断断续续地喊‘干妈’‘冷’‘要走’。”奶奶的声音带着点颤音,“那孩子妈一开始没在意,以为是孩子记着干妈呢,可后来发现不对劲,孩子喊‘干妈’的时候,眼神直勾勾的,像是看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有一天夜里,孩子又哭,孩子妈抱着他,顺着他的眼神往房顶看,就看见房梁上趴着个黑糊糊的影子,看不清脸,就看见一双亮得吓人的眼睛,正盯着孩子看。孩子妈吓得尖叫一声,抱着孩子就往外跑,孩子爹听见动静,拿着锄头跑出来,可进屋一看,啥都没有,房梁上空空的,只有蜘蛛网和灰尘。”
“从那以后,家里的怪事就没断过。”奶奶叹了口气,“院子里的鸡,夜里好好的,第二天早上就死了,脖子上有个血窟窿,身上的血都被吸干了;晒在院子里的衣服,收回来的时候,上面总有几块黑印子,洗都洗不掉;孩子妈放在针线笸箩里的针,第二天准会少几根,后来在屋角的老鼠洞里找到了,针都锈得不成样子。”
“那两口子开始害怕了,就想去问问孤老太太,可每次去那破院子,都没人应门,推门进去,屋里空荡荡的,跟没人住似的。有一次,他们中午去的,看见孤老太太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可走近一看,老太太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皮肤白得像纸,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他们喊了几声,老太太也没反应,伸手一摸,浑身冰凉,吓得他们扭头就跑。”
“后来啊,村里的人都说,那孤老太太根本就不是活人。”奶奶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我的耳朵说的,“有人说,那老太太前几年就病死了,是村里几个人帮忙抬去埋的,就埋在村西头的乱葬岗上。还有人说,那老太太年轻的时候克死了丈夫和孩子,自己一个人过了一辈子,心里积了怨气,认干亲是为了找个替身,把孩子的阳气吸走,让自己能投胎。”
“我听你太奶说,有一天晚上,她起夜,看见那孤老太太从村西头的乱葬岗那边走过来,穿着一身黑衣服,头发披散着,手里牵着个小孩,那小孩的背影,跟那两口子的儿子一模一样。你太奶吓得赶紧躲回屋里,蒙着被子不敢出声,直到天亮才敢出来。”奶奶的手拍了拍我的后背,我感觉后背凉飕飕的,像是有风吹过。
“那孩子后来怎么样了?”我紧紧攥着奶奶的衣服,指甲都快嵌进肉里了。
“那孩子越来越瘦,脸色越来越白,跟那孤老太太一样,眼窝都陷下去了,只剩一双眼睛亮得吓人。”奶奶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悲伤,“他不再哭闹了,也不说话了,每天就坐在炕沿上,直直地看着门口,像是在等什么人。有时候,还会自己穿上鞋子,往门外走,嘴里念叨着‘干妈来接我了’。”
“那两口子急得没办法,把孩子看得死死的,白天黑夜都不敢离人。可该来的,还是来了。”奶奶顿了顿,往炕洞里添了块木柴,火苗照亮了她眼角的泪珠,“那年冬天,下了一场特别大的雪,雪下了三天三夜,把村里的路都封了。第三天晚上,雪停了,月亮特别亮,白花花的雪把整个村子都照得跟白天似的。”
“那天夜里,孩子睡得特别沉,一点动静都没有。孩子妈以为是孩子累着了,还挺高兴。可后半夜,她醒了,发现孩子不见了!”奶奶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些,我吓得一哆嗦,“她赶紧喊孩子爹,两口子屋里屋外找遍了,都没找到孩子。院子里的雪地上,有一串小小的脚印,一直往村西头的乱葬岗方向去了。”
“那时候天还没亮,外面零下二三十度,刮着白毛风。孩子爹拿着火把,孩子妈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顺着脚印往乱葬岗跑。乱葬岗上全是坟包,有的坟头都塌了,露出半截棺材板,雪落在上面,白森森的,看着就吓人。”奶奶的声音又低了下去,“他们跑了没多远,就听见前面有小孩的笑声,还有个老太太的声音在说话,像是在哄孩子。”
“顺着声音找过去,就看见那孤老太太站在一个新坟旁边,手里牵着他们的孩子。那孩子穿着一身红衣服,就是认干亲那天孤老太太给的,衣服崭新崭新的,一点褶子都没有。那孤老太太背对着他们,头发披散着,风吹得头发飘起来,露出脖子后面一块黑紫的印记,像是被人掐的。”
“孩子爹大喊一声,冲了过去,想把孩子抢回来。可那孤老太太转过身,眼睛里冒着绿光,嘴角咧开,笑得特别吓人,说‘这孩子是我的了,是他自己愿意跟我来的’。”奶奶的声音带着哭腔,“那孩子爹不管不顾,伸手去抱孩子,可一碰到孩子的手,就觉得冰凉刺骨,像是抓着一块冰。那孩子转过头,对着他们笑,笑得特别诡异,说‘爹妈,我跟干妈走了,这里好暖和’。”
“孩子妈扑过去,想把孩子拽回来,可孤老太太一把推开她,她摔在雪地里,半天爬不起来。就看见孤老太太牵着孩子,一步步走进那个新坟里,坟包旁边的土自己往两边分开,像是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挖。孩子爹拿着火把冲过去,想烧,可火把刚靠近,就被一股冷风浇灭了,周围的温度一下子降了下来,冻得人牙齿打颤。”
“等他们再想往前走,就听见坟里传来孩子的哭声,还有孤老太太的笑声,那笑声越来越远,最后就没声了。坟包旁边的土又自己合上了,跟没动过一样,只有那串小小的脚印,从他们家门口一直延伸到坟前,然后消失不见。”奶奶的烟袋锅掉在炕桌上,发出“当”的一声,“那两口子在雪地里哭了一夜,第二天被村里人发现的时候,都冻僵了,孩子爹的腿也摔断了。”
“后来呢?”我哭得眼泪汪汪的,心里又疼又怕。
“后来啊,那两口子再也没提过孩子的事,也没再去过村西头的乱葬岗。”奶奶抹了抹眼睛,“没过多久,他们就搬离了村子,再也没人见过他们。有人说,他们去城里找孩子了;也有人说,他们被那孤老太太缠上了,没过几年就死了。”
“那孤老太太为啥要这么做啊?”我哽咽着问。
“还不是因为那两口子太心急,没按规矩认干亲。”奶奶叹了口气,“老辈人说,认干亲是结两姓之好,是要走心的,不是随便找个人凑数。得看人品、看运势、看属相,仪式也不能少,那是让天地祖宗都见证的事。像他们那样,随便找个来历不明的人,连仪式都没有,那不是认亲,是给孩子招灾。”
“那长命锁呢?是不是有问题?”我想起奶奶说的那个生锈的长命锁。
“肯定有问题啊。”奶奶点了点头,“按规矩,长命锁得是干爹干妈亲自定做的,用新铜或者新银,上面的字得清晰,寓意吉祥。那孤老太太的长命锁,锈迹斑斑的,指不定是哪个死人戴过的,带着阴气,戴在孩子身上,不是挡灾,是招鬼。”
“还有啊,认干亲不能认孤人,尤其是无儿无女、死了没人送终的,那样的人心里积了怨气,认了只会把晦气传给孩子。”奶奶的声音又严肃起来,“也不能认属相相冲的,比如属鼠的不能认属狗的,属蛇的不能认属猪的,冲了就会两家人不和,孩子也受委屈。更不能认死亲,就是已经去世的人,那不是借福气,是借命啊。”
“我听你太奶说,后来村里有人去那孤老太太的破院子里看过,屋里的东西都不见了,只有炕头上放着一个红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那把生锈的长命锁,还有一双小小的童鞋,就是那孩子认亲那天穿的。”奶奶的手指轻轻敲着炕桌,“从那以后,村里就没人敢随便认干亲了,就算要认,也得找懂规矩的老人相看,选个吉日,办得妥妥当当的。”
窗外的风雪还没停,煤油灯的光也弱了些,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爷爷剥玉米的声音,还有我的心跳声,咚咚地响。我往奶奶怀里钻了钻,感觉怀里的棉袄都不暖和了,后背凉飕飕的,总觉得有双眼睛在盯着我。
“奶,那要是认了不好的干爹干妈,能解开吗?”我小声问。
“难啊。”奶奶摇了摇头,“认亲就跟结亲一样,一旦认了,就跟绑在一起了,解不开的。除非有懂行的人,用特殊的法子,可那样的人太少了,而且也得付出代价。所以啊,最好的法子就是一开始就别乱认,宁可不认,也别瞎认。”
爷爷在旁边说:“你奶奶说得对,老辈人的规矩都是用血和泪换来的,不能当耳旁风。不管是认亲还是办事,都得按规矩来,规矩不能破,破了就会出乱子。”
我点了点头,把奶奶的话牢牢记在心里。原来认干爹干妈还有这么多讲究,不是随便喊一声就行的。我想着那个可怜的孩子,还有他伤心的父母,心里就害怕,以后就算有人让我认干爹干妈,我也得先问问奶奶,问问爷爷,不能随便答应。
奶奶拍了拍我的背,说:“好了,故事讲完了,别害怕了,那都是老早以前的事了。只要咱们守规矩,不瞎折腾,就不会出事。”她把烟袋锅收好,又往炕洞里添了块木柴,“天不早了,快睡吧,明天还得早起拾粪呢。”
我闭上眼睛,可脑子里全是那个生锈的长命锁,还有那个孤老太太的眼睛,亮得吓人。我紧紧攥着奶奶的手,感觉奶奶的手暖暖的,才稍微安心了些。迷迷糊糊中,我好像听见有人在喊“干妈”,声音细细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我吓得一下子睁开眼睛,屋里还是好好的,奶奶在旁边打盹,爷爷还在剥玉米,煤油灯的光静静地照着。
我知道,那是我听错了,可心里还是怕。我往奶奶身边又挪了挪,把脸埋在她的胳膊上,心里想着奶奶的话,规矩不能破,不能随便认干爹干妈。这一夜,我睡得不踏实,总做噩梦,梦见一个穿着红衣服的小孩,戴着生锈的长命锁,站在雪地里,对着我笑,笑得我心里发毛。
第二天早上,雪停了,太阳出来了,把院子里的雪照得亮晶晶的。我起床的时候,奶奶已经在做饭了,锅里的玉米粥咕嘟咕嘟响,香气飘满了屋子。爷爷在院子里扫雪,铁锹铲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我走到院子里,呼吸着新鲜的空气,感觉昨晚的恐惧少了些。可当我看到院墙角的杂草时,又想起了孤老太太的破院子,心里还是有点发怵。奶奶从屋里出来,递给我一个热乎乎的玉米饼,说:“吃吧,吃完跟你爷爷去拾粪。记住奶奶昨天说的话,不管啥事儿,都得守规矩,别瞎来。”
我咬了一口玉米饼,甜甜的,暖暖的,心里也踏实多了。我点了点头,说:“奶,我记住了,不随便认干爹干妈。”
故事。
,比如认干亲的完整仪式流程,或者丧葬相关的禁忌,让故事更有真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