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缩在奶奶怀里的时候,炕头的火盆正烧得旺,通红的炭块偶尔“噼啪”响一声,溅起几点细碎的火星,落在铺着的苇席上,很快就灭了。奶奶的烟袋锅“吧嗒吧嗒”抽着,烟油子的味道混着炕席的草木香、窗外飘进来的雪沫子味,缠在一块儿,是我小时候最熟悉的味道。爷爷坐在炕梢,手里搓着玉米棒子,金黄的玉米粒簌簌落在炕边的簸箕里,偶尔抬头看一眼我,嘴角带着笑,说:“丫头别怕,你奶奶讲的都是老辈儿传下来的真事儿,听个新鲜就行。”
奶奶磕了磕烟袋锅,把烟灰弹进火盆里,火星子又跳了跳。她的手很粗糙,布满了裂口,指关节又粗又大,却很暖和,紧紧搂着我的肩膀,声音沙哑又缓慢,像老黄牛拉车时的蹄声,一步步踩进心里:“丫头,你知道咱村里那老黄牛不?就是你李大叔家喂了十几年的那头,毛都快白了,眼睛却亮得很,跟有光似的。咱东北这地界,老辈儿就说牛是通灵性的,能看见人看不见的东西,这话可不是瞎编的。你爷爷年轻的时候,跟你太爷爷赶车去拉粮,半道上遇到大雾,啥也看不见,就是那头老黄牛,死活不肯往前走,刨着蹄子,哞哞叫,后来雾散了,才看见前头是个深沟,要是真走下去,爷俩儿都得交代那儿。”
我往奶奶怀里又缩了缩,手攥着她的棉袄衣角,棉袄是用粗布做的,里面絮着棉花,软乎乎的。“奶奶,牛真能看见不干净的东西啊?”我小声问,眼睛盯着火盆里的炭块,总觉得那跳动的火星子像什么东西的眼睛。
奶奶拍了拍我的背,烟袋锅又填上了烟丝,用火柴点燃,蓝色的烟雾慢慢飘起来,模糊了她的脸:“可不是嘛。牛这东西,心善,通人性,它的眼睛干净,能照见那些藏在暗处的玩意儿。咱村里老人都讲,不能随便打牛,更不能骂牛,不然会遭报应的。还有啊,牛要是半夜里突然哞叫,还直跺脚,那就是周围有不干净的东西,它在替人挡灾呢。”
爷爷停下搓玉米的手,插嘴道:“没错,前几年村里王婶家的牛,半夜里叫得惊天动地,还撞牛棚的门,王婶起来一看,牛棚外头的柴垛旁边,有个黑影蹲在那儿,一动不动。王婶吓得不敢出声,回屋喊了她男人,等她男人拿着锄头出来,黑影就没了。后来才知道,那地方以前是个乱葬岗,埋过夭折的孩子。”
奶奶点点头,接着说:“要说这牛最金贵的,就是那眼泪。老辈儿传下来,牛眼泪能开天眼,抹了牛眼泪,就能看见那些不干净的东西。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一般人可不敢试,看见了不该看的,轻则吓破胆,重则丢了魂儿,一辈子都不得安生。”
我听得心里发毛,又忍不住好奇:“奶奶,那有人真的抹过牛眼泪吗?”
奶奶的烟袋锅停在嘴边,眼神沉了沉,声音也低了些,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有啊,咋没有。就咱村里,你李大叔年轻的时候,就干过这傻事儿。那时候你李大叔才二十出头,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跟村里几个年轻的小伙子瞎混,听人说牛眼泪能看见鬼,就想试试。”
“那时候你李大叔家还没喂现在这头老黄牛,是一头黑牛,壮得很,干活也勤快。有一天晌午,天热得厉害,那黑牛拉了一上午的犁,累得直喘气,眼角就挂着泪珠子。你李大叔正好跟几个小伙子在田埂上抽烟,看见牛流泪了,就起了坏心思。他跟那几个小伙子说,咱试试牛眼泪到底能不能看见鬼,要是真能看见,以后咱就不用怕那些玩意儿了。”
“那几个小伙子也都是闲得没事干,听他这么一说,都起哄,说行。你李大叔就跑到牛跟前,那黑牛正低着头吃草,他趁牛不注意,用手指头蘸了蘸牛眼角的眼泪,然后就抹在了自己的眼皮上。刚抹完,他还笑呢,说啥也没看见,净瞎扯。可没过一会儿,他脸上的笑就没了,脸色变得煞白,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田埂那头,浑身开始发抖。”
“旁边的小伙子们见他不对劲,就问他咋了,是不是看见了啥。你李大叔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指着田埂那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有……有人……站在那儿……’小伙子们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田埂那头空荡荡的,除了野草就是庄稼,啥也没有。他们就笑他,说他吓唬人,是不是眼花了。可你李大叔急了,说:‘真的有!就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穿了件蓝布衫,头发长长的,垂到肩膀上,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小伙子们还是不信,说他肯定是太阳晒晕了,让他坐下歇歇。可你李大叔根本坐不住,浑身抖得更厉害了,眼泪都吓出来了,说:‘她……她动了!她朝我走过来了!’说着,他猛地站起来,转身就往村里跑,跑得比兔子还快,连鞋都跑掉了一只。”
“剩下的小伙子们也有点怕了,不敢在那儿待着,也赶紧回了村。回到村里,就看见你李大叔跑到家里,一头扎进屋里,关上门,怎么喊都不开。他娘急得不行,以为他中了邪,就去找了你太奶奶。你太奶奶那时候还在,懂点老规矩,就跟着去了李大叔家。”
“你太奶奶敲了敲门,喊了几声,李大叔才哆哆嗦嗦地开了门。开门一看,他脸色惨白,嘴唇都紫了,眼神直勾勾的,像是丢了魂儿。你太奶奶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热,就问他咋了。你李大叔好半天才缓过劲来,把抹牛眼泪看见东西的事儿说了一遍,还说那穿蓝布衫的女人一直跟着他,进了村,就在他家门口站着。”
“你太奶奶一听,就知道坏了,他这是真抹了牛眼泪,看见不干净的东西了。你太奶奶让李大叔他娘赶紧烧一锅艾草水,又让你爷爷去牛棚里拿点牛身上掉下来的毛,还有灶膛里的草木灰。艾草水烧开了,你太奶奶让李大叔用艾草水洗脸,洗了三遍,又把牛毛和草木灰混在一起,撒在他家门口和窗户底下,还在屋里点了一把艾草,让烟把屋子熏遍。”
“做完这些,你太奶奶又嘱咐李大叔,三天之内不能出门,不能见太阳,不能跟外人说话,只能在家躺着,喝小米粥。李大叔吓得不敢不听,就老老实实地在家待着。可就算这样,那三天里,他家还是怪事不断。”
奶奶顿了顿,烟袋锅又抽了一口,烟雾缭绕中,她的眼睛显得格外幽深:“第一天晚上,李大叔躺在炕上,刚要睡着,就听见窗户外面有脚步声,‘沙沙沙’的,像是有人光着脚在走路。他吓得不敢睁眼,用被子蒙住头,可那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他的窗户底下,然后就听见有人在轻轻敲窗户,‘笃笃笃’,声音不大,却听得清清楚楚。他屏住呼吸,不敢出声,敲了一会儿,脚步声又慢慢走远了。”
“第二天,李大叔他娘给他端小米粥进去,发现屋里的桌子上,莫名其妙多了一根头发,长长的,乌黑乌黑的,不是李大叔的,也不是他娘的。他娘吓得赶紧把头发扔了,又用艾草水把桌子擦了一遍。到了晚上,李大叔又听见了哭声,呜呜咽咽的,像是个女人在哭,声音就在他的炕边,听得特别清楚。他吓得浑身冒冷汗,想喊他爹娘,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也喊不出来。那哭声哭了半夜,才慢慢消失。”
“第三天,李大叔觉得好点了,能下床走动了。他走到院子里,看见院墙上有个淡淡的手印,像是女人的手,不大,五指分明,就在他窗户对应的位置。他赶紧喊他娘来看,他娘一看,吓得腿都软了,又去找你太奶奶。你太奶奶过来一看,说那是脏东西留下的印记,得用桃木枝蘸着朱砂水擦掉。你爷爷就去山里砍了根桃木枝,你太奶奶用朱砂调了水,让李大叔自己去擦。李大叔拿着桃木枝,手还在抖,擦的时候,觉得那手印像是黏在墙上似的,擦了好几遍才擦掉。”
“三天过后,李大叔能出门了,可整个人瘦了一圈,脸色还是不好,眼神也怯生生的,再也不是以前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伙子了。他再也不敢提牛眼泪的事儿,也不敢随便靠近牛棚了。后来,他家的那头黑牛,没过多久就病了,不吃不喝,没几天就死了。村里老人都说,那黑牛是替李大叔挡了灾,把自己的阳气耗光了。”
我听得后背发凉,下意识地往奶奶怀里靠了靠,火盆里的炭块似乎也不那么热了。“奶奶,那穿蓝布衫的女人是谁啊?”
奶奶摇了摇头,烟袋锅的火星在黑暗中一闪一闪:“谁也不知道。有人说,是以前村里没了的大姑娘,年纪轻轻就没了,心里有怨气;也有人说,是外村来的,死在了咱村的地界上,没地方去。不管是谁,都是不干净的东西,遇上了就是晦气。”
爷爷又开口了:“后来,村里就没人敢随便碰牛眼泪了。你李大叔现在见了牛,都绕着走,有时候给牛添草,都不敢看牛的眼睛。还有一次,村里的孩子去牛棚玩,想蘸牛眼泪,被他们爹娘看见了,狠狠揍了一顿,告诫他们以后再也不许碰。”
奶奶接着说:“丫头,你记住,牛是灵性动物,牛眼泪更是碰不得的。老辈儿传下来的规矩,都是有道理的。咱东北这地方,邪乎事儿多,尤其是农村,到处都是老坟地、乱葬岗,那些不干净的东西就藏在暗处,等着找替身呢。要是不小心抹了牛眼泪,看见了它们,它们就会跟着你,缠上你,让你不得安宁。”
“我小时候,也听你太奶奶讲过一个事儿,比你李大叔这个还吓人。那时候,村里有个年轻媳妇,刚嫁过来没多久,长得挺俊,就是胆子小。她婆家喂了一头牛,也是老黄牛,很温顺。有一天,那牛下崽,下了半天没下来,疼得直叫,眼泪流得满脸都是。那年轻媳妇心软,就去给牛擦眼泪,不小心把牛眼泪抹到了自己眼睛里。”
“刚开始,她也没当回事,觉得就是牛眼泪,能有啥。可到了晚上,她跟她男人睡在炕上,就觉得屋里不对劲,总觉得有双眼睛在盯着她。她往男人怀里靠了靠,男人睡得很沉,她就自己睁着眼睛,看着屋顶。过了一会儿,她看见炕梢的黑影里,慢慢站起来一个人,也是个女人,穿着暗红色的棉袄,头发盘着,脸上看不清楚,就觉得阴森森的。”
“那年轻媳妇吓得不敢出声,浑身都僵了,想推醒男人,可手怎么也动不了。那个穿暗红棉袄的女人,慢慢朝她走过来,走到炕边,就蹲在那儿,盯着她看。她能感觉到一股寒气,从脚底板一直往上窜,冻得她牙齿打颤。就这么看了半夜,天快亮的时候,那个女人才慢慢站起来,走进黑影里,不见了。”
“第二天,年轻媳妇就病倒了,发高烧,说胡话,一直喊着‘别盯着我’。她婆家急坏了,找了好多大夫,都不管用。后来,还是你太奶奶去了,一看就知道是抹了牛眼泪,撞了邪。你太奶奶让她婆家找了一头刚下崽的母牛,取了点母牛的乳汁,又拿了点艾草和桃枝,给她洗了脸,又在她屋里熏了艾草,用桃枝在屋里扫了一遍。”
“可这次不管用,那年轻媳妇还是高烧不退,说胡话。你太奶奶就说,这是那脏东西缠上她了,牛眼泪开了天眼,让那脏东西附了点身子。没办法,只能找头牛,让牛来驱邪。你太奶奶让她婆家把家里的老黄牛牵到屋里,让牛对着年轻媳妇站着。那老黄牛进去之后,就盯着年轻媳妇,哞哞叫了几声,然后用头轻轻蹭了蹭她的胳膊。”
“说来也怪,老黄牛蹭完之后,年轻媳妇的烧就慢慢退了,也不胡说了,就是还很虚弱。你太奶奶说,那老黄牛通灵性,用自己的阳气把脏东西赶跑了。可那年轻媳妇,病好之后,眼睛就不太好了,看东西模模糊糊的,而且胆子变得更小了,晚上不敢一个人睡觉,一到天黑就吓得发抖。没过两年,她就回娘家了,再也没回来。”
我听得心惊肉跳,手里的棉袄衣角都快攥烂了。“奶奶,牛眼泪这么吓人啊?那要是不小心抹到了,就只能用艾草水和桃枝吗?”
奶奶点点头,又摇了摇头:“也不一定,得看遇上的是什么脏东西,还有个人的阳气旺不旺。阳气旺的人,可能抹了牛眼泪,看见东西,吓一跳也就算了,脏东西不敢靠近;可阳气弱的人,比如女人、孩子、生病的人,就容易被缠上。所以啊,老辈儿才说,没事别瞎折腾,牛眼泪那玩意儿,不是谁都能碰的。”
“还有啊,丫头,咱东北农村,关于牛的规矩还多着呢。比如,牛棚里不能点白灯,得点红灯笼,说白灯招鬼,红灯能辟邪;牛下崽的时候,不能让外人看,尤其是孕妇,孕妇看了,牛崽活不长,孕妇自己也会倒霉;牛要是在地里干活,突然停下,不肯走,那地方肯定有问题,不能硬赶,得绕着走;还有,不能用牛耕地的时候,耕老坟地,不然牛会受惊,还会遭报应。”
爷爷搓着玉米,接过话茬:“我年轻的时候,跟你太爷爷赶牛耕地,就遇到过一次。那天,我们在村东头的地里耕地,那牛突然停下了,刨着蹄子,哞哞叫,死活不肯往前走。我跟你太爷爷觉得奇怪,那地里也没石头,也没坑,怎么就不肯走了。后来,你太爷爷蹲下来,扒开地里的土,发现底下有块骨头,像是人的头骨。你太爷爷赶紧把骨头埋了,又在那儿烧了点纸钱,然后牵着牛绕着走了。从那以后,那牛再去那块地,就没事了。”
奶奶说:“可不是嘛,老坟地的骨头不能随便动,动了就会惹麻烦。牛能看见那些东西,所以它不肯往前走。还有一次,村里的张大爷,赶牛去山里拉柴,走到半道,牛突然就往回跑,怎么拉都拉不住。张大爷以为牛受惊了,就跟着跑,跑回村里才知道,那天山里下了大雨,山洪爆发,要是再往前走,就被冲走了。你说,这牛是不是通灵性?”
我点点头,心里对牛又多了几分敬畏。“奶奶,那除了牛眼泪,还有别的能看见不干净的东西的办法吗?”
奶奶磕了磕烟袋锅,说:“有是有,比如用柳叶擦眼睛,或者在午夜十二点,对着镜子点蜡烛,都能看见。但这些跟牛眼泪一样,都不是好东西,看见了只会惹麻烦。老辈儿说,人活着,眼不见为净,那些不干净的东西,你不看见它们,它们也不会轻易来找你。要是非要去看,就是自寻死路。”
“我还听你太奶奶说过,以前有个小伙子,好奇得很,听说用柳叶擦眼睛能看见鬼,就找了片柳叶,在午夜十二点的时候,擦了眼睛。然后他就坐在院子里,等着看鬼。没过一会儿,他就看见院子里来了好多黑影,有高的,有矮的,有胖的,有瘦的,都在院子里晃悠。他吓得赶紧闭上眼睛,可闭上眼睛也没用,那些黑影的样子就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
“从那以后,他就疯了,整天胡言乱语,说看见鬼了,鬼要抓他。他爹娘带他去看了好多大夫,都没用,最后只能把他锁在家里。没过多久,他就自己撞墙死了。你说,这是不是自找的?”
我听得浑身发冷,再也不敢好奇那些能看见鬼的办法了。“奶奶,我以后肯定不碰牛眼泪,也不碰柳叶,啥都不碰。”
奶奶笑了笑,摸了摸我的头:“这才对。丫头,做人就得老实本分,别瞎好奇,别瞎折腾。咱东北农村,虽然邪乎事儿多,但只要守着老辈儿的规矩,不惹那些不干净的东西,就能平平安安的。”
“再说了,咱家里有你爷爷,你爷爷阳气旺,能镇住邪。还有咱家里的老灶膛,灶王爷保佑着,那些不干净的东西也不敢随便来。你看咱村,那些家里有老黄牛的,有灶王爷的,都平平安安的,没出啥大事儿。”
爷爷笑了笑,说:“丫头,别怕,有爷爷在呢。以后要是晚上听见啥动静,或者看见啥不对劲的,就喊爷爷,爷爷拿着锄头,啥脏东西都敢打。”
我看着爷爷,心里踏实了不少。可奶奶讲的那些事儿,还是在我脑子里转,尤其是李大叔看见的穿蓝布衫的女人,还有那个年轻媳妇看见的穿暗红棉袄的女人,一想到她们的样子,我就觉得后背发凉。
奶奶又接着讲:“还有一件事儿,也是关于牛眼泪的,比之前那两个还邪乎。那时候,村里有个放牛郎,年纪不大,才十五六岁,天天赶着村里的几头牛去山里放。他也听说过牛眼泪能看见鬼,可他不信邪,觉得都是老辈儿瞎编的,吓唬人的。”
“有一天,天快黑了,他赶着牛往回走,其中一头牛,突然停下了,哞哞叫,眼泪直流。那放牛郎就觉得奇怪,过去看了看,牛也没受伤,就是一个劲地流泪。他想起了牛眼泪能看见鬼的说法,就想试试,反正他也不信。他就蘸了点牛眼泪,抹在了自己的眼睛上。”
“抹完之后,他看了看周围,啥也没有,还是那些山,那些树,那些牛。他就笑了,觉得老辈儿真是瞎编的。可就在他转身要走的时候,突然看见不远处的大树底下,站着一个人,一个小男孩,穿着一身破烂的衣服,头发乱糟糟的,低着头,看不清脸。”
“放牛郎觉得奇怪,这山里很少有人来,怎么会有个小男孩?他就喊了一声:‘你是谁家的孩子?怎么在这儿?’那小男孩没说话,还是低着头。放牛郎就往前走了几步,想看看他是谁。可他往前走一步,那小男孩就往后退一步,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
“放牛郎觉得更奇怪了,就一直往前走,那小男孩就一直往后退。走着走着,就走到了一片树林里,天越来越黑,周围的树影子拉得长长的,像一个个怪物。放牛郎有点害怕了,想转身回去,可他回头一看,他赶的那些牛,都不见了,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心里慌了,大喊着牛的名字,可没人回应。这时候,他再看那个小男孩,小男孩突然抬起头,朝他笑了笑。那笑容,阴森森的,看得他心里发毛。他这才发现,那个小男孩的脸,白白的,没有眼睛,也没有鼻子,只有一张嘴,笑得特别诡异。”
“放牛郎吓得魂都没了,转身就跑,跑得飞快,不管不顾地往前跑。他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看见村里的灯光,才停下来。他气喘吁吁地跑回村里,发现他赶的那些牛,早就自己回村了,在牛棚里好好的。”
“可从那以后,放牛郎就变了,整天呆呆傻傻的,不说话,也不吃饭,眼神直勾勾的,像是丢了魂儿。他爹娘急得不行,带他去看了好多地方,都没用。后来,有个路过的老道士,看见他,说他是撞了邪,被小鬼缠上了,是因为抹了牛眼泪,开了天眼,看见了小鬼,小鬼想找他做替身。”
“那老道士就给了他爹娘一张符,让他们贴在放牛郎的床头,又让他们找了一头黑牛,取了点黑牛的血,混着朱砂,给放牛郎喝了。喝了之后,放牛郎果然好了点,能说话了,也能吃饭了。可他还是有点呆呆傻傻的,记性也不好,以前的事儿,好多都忘了。而且,他再也不敢去山里放牛了,也不敢靠近牛棚了。”
奶奶讲到这儿,停了停,火盆里的炭块已经烧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点点红光。爷爷起身,往火盆里添了几块炭,火星子又跳了起来,照亮了奶奶的脸。
“丫头,你看,这些都是真事儿,老辈儿传下来的,可不是瞎编的。牛眼泪那玩意儿,就是个祸根,谁碰谁倒霉。”奶奶的声音很严肃,不像平时那么温和。
我使劲点点头,心里对牛眼泪充满了恐惧。“奶奶,我以后肯定离牛远远的,再也不敢碰牛眼泪了。”
奶奶笑了笑,拍了拍我的背:“这就对了。丫头,你还小,不知道这世上的邪乎事儿有多可怕。咱农村的孩子,从小就得守规矩,听老人的话,才能平平安安长大。”
“再说了,咱村里的老黄牛,都通灵性,它们不会随便流泪,只有遇到不干净的东西,或者替人挡灾的时候,才会流泪。所以啊,要是以后看见牛流泪,赶紧离远点,别去碰,也别去看,赶紧回家,关上门,就没事了。”
爷爷说:“没错,以前村里有个老人,看见牛流泪,就赶紧回家,关上门,点上艾草,果然没事。要是有人看见牛流泪,还凑过去看,那就容易出事。”
“还有一次,村里的孩子在牛棚外面玩,看见牛流泪了,就凑过去看,还想蘸牛眼泪。正好被他们的爷爷看见了,爷爷赶紧把他们拉走,狠狠揍了一顿,说他们不要命了。后来,那牛棚旁边的柴垛,晚上就着了火,幸好发现得早,没酿成大祸。老人都说,那是牛流泪,提醒有危险,可孩子们不听话,差点出事。”
奶奶接着说:“咱东北这地方,冬天冷,晚上黑得早,那些不干净的东西就喜欢出来晃悠。尤其是农村,到处都是庄稼地、柴垛、老坟地,那些地方都是它们藏着的地方。所以啊,晚上尽量别出门,要是非得出门,就得拿着手电筒,别吹口哨,别在十字路口停留,别捡路上的东西,这些都是老辈儿传下来的规矩,能辟邪。”
“我小时候,你太奶奶就告诫我,晚上出门,要走大路,别走小路;要靠墙走,别走中间;看见有黑影跟着,就咳嗽几声,或者哼着歌,让阳气旺起来,那些不干净的东西就不敢靠近了。”
“还有,晚上要是听见有人喊你的名字,别随便答应,尤其是在十字路口、老坟地旁边,说不定就是那些不干净的东西在喊你,你一答应,它们就知道你在这儿,会跟着你。”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没想到农村还有这么多规矩。“奶奶,那要是晚上有人喊我,我该怎么办啊?”
奶奶说:“别答应,先回头看看,要是认识的人,再答应;要是不认识的,或者看不见人,就赶紧跑,往人多的地方跑,或者往家里跑。记住,千万别回头,一直跑,别停下。”
“还有,晚上不能在院子里晾衣服,尤其是女人的衣服,说女人的衣服阴气重,会招鬼。也不能在屋里撑伞,说撑伞会挡着阳气,让不干净的东西进来。这些规矩,都得记住。”
爷爷说:“还有,过年的时候,贴春联,要贴红色的,红色能辟邪;放鞭炮,也是为了吓走那些不干净的东西。咱农村过年,都讲究这些,就是为了来年平平安安的。”
奶奶点点头:“可不是嘛。丫头,你慢慢长大就知道了,这些规矩都是老辈儿用经验换来的,都是为了保护后人。咱不能不信,也不能瞎信,只要守着规矩,不惹那些不干净的东西,就能平平安安的。”
“再说了,那些不干净的东西,也怕阳气旺的人,怕热闹的地方,怕红色的东西。所以啊,做人要光明磊落,心里坦荡,阳气就旺,那些不干净的东西就不敢靠近。要是心里有鬼,做了亏心事,阳气就弱,就容易被那些不干净的东西缠上。”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里想着,以后一定要做个光明磊落的人,不做亏心事,这样就不怕那些不干净的东西了。
奶奶又讲了几个关于牛的邪乎事儿,都是村里老辈儿传下来的,每个故事都细节满满,听得我一会儿害怕,一会儿好奇。比如,有头牛在半夜里突然站起来,对着院子里的某个方向,哞哞叫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发现院子里的柴垛底下,有一具不知名的尸骨;还有一头牛,在耕地的时候,突然用牛角把地里的一块石头拱了出来,石头底下,埋着一个小盒子,盒子里装着一些纸钱和头发,村里老人说,那是有人在那儿下了咒,想害村里人,被牛发现了,拱了出来,破了咒。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风声“呜呜”地响,像是有人在哭。炕头还是暖烘烘的,奶奶的怀里还是那么暖和,烟袋锅的味道和草木香混在一起,让我觉得很安心。
爷爷已经搓完了玉米,簸箕里装满了金黄的玉米粒。他把簸箕放在墙角,然后坐在炕边,拿起奶奶的烟袋锅,抽了一口,说:“时候不早了,丫头该睡觉了,明天还要早起呢。”
奶奶点点头,摸了摸我的头:“是啊,丫头,睡吧。记住奶奶讲的话,守规矩,别瞎好奇,平平安安长大比啥都强。”
我打了个哈欠,确实有点困了。我躺在奶奶怀里,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想着奶奶讲的那些故事,想着李大叔看见的穿蓝布衫的女人,想着放牛郎看见的没有眼睛的小男孩,想着那些牛流泪的样子。
虽然有点害怕,但躺在奶奶怀里,听着爷爷的呼吸声,闻着熟悉的味道,我还是很快就睡着了。梦里,我没有看见那些不干净的东西,只看见了村里的老黄牛,在地里悠闲地吃草,眼睛亮得像星星。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奶奶已经在做饭了,锅里飘着玉米粥的香味。爷爷在院子里扫雪,老黄牛在牛棚里“哞哞”叫了两声,声音洪亮而温顺。我跑到牛棚外面,偷偷看了一眼老黄牛,它的眼睛真的很亮,像是能看透一切。我想起奶奶的话,赶紧往后退了退,不敢靠近,也不敢再想牛眼泪的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