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的东北农村,黑得浓稠,像是把砚台打翻了泼在天上,连星星都被染得发暗,稀稀拉拉挂在头顶,一点光气都透不出来。窗外的风卷着雪粒子,“呜呜”地嚎着,顺着窗缝往屋里钻,刮得糊着旧报纸的窗户纸“哗啦哗啦”响,像是有谁在外面用指甲轻轻挠。我缩在奶奶怀里,棉袄的棉花絮被压得蓬松,暖烘烘的,却挡不住后脖梗子一阵阵冒凉气,那凉劲儿不是雪天的寒,是带着点阴恻恻的冷,顺着脊梁骨往上爬,钻进头发丝里。
爷爷坐在炕梢,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袋锅的火星在黑暗里一亮一灭,映得他满脸的褶子忽明忽暗,像老榆树皮上裂开的纹路。煤油灯放在炕桌中央,火苗颤巍巍的,豆大一点光,把奶奶的影子拉得老长,贴在土墙上,胳膊腿儿都舒展开,乍一看像个张牙舞爪的黑影。屋里静得很,除了爷爷的抽烟声、窗外的风声,就只剩奶奶低低的说话声,像从很远的老林子里飘过来,带着点潮湿的霉味。
“老话儿说得好啊,‘风铃召阴’,无风风铃响,幽魂悄来访。”奶奶的手粗糙得很,指腹上全是老茧,却暖和得要命,她摩挲着我的头发,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要融进窗外的风声里,“这话不是瞎编的,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禁忌,咱东北农村的老宅子,没人敢在院子里、床头挂那玩意儿,尤其是年头久的旧风铃,那都是招邪祟的东西。”
我往奶奶怀里又钻了钻,耳朵却竖得笔直,连呼吸都放轻了。炕烧得正旺,烫得能烙饼,可那股热乎气只停在腚底下,心里头的寒劲儿却越来越重,像是揣了块冰。“奶奶,那风铃真能召来鬼啊?”
“可不是咋地。”奶奶摇了摇头,烟袋锅的火星刚好亮了一下,照出她眼角的皱纹里积着的岁月,“那时候你才六岁,刚上村口的学堂,整天背着个布书包,跟在一群小孩屁股后面疯跑。就是那年秋天,村里来了个外乡人,看着像是逃荒过来的,穿得破破烂烂,身上裹着件打满补丁的黑棉袄,头发乱蓬蓬的,沾着草屑,手里拎着个旧包袱,走得摇摇晃晃,像是饿了好几天。”
爷爷在旁边插了一句,烟袋锅在炕沿上磕了磕,“咚”的一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那男的看着三十来岁,说话口音怪得很,不是咱这儿的调子,也不是南边人的叽叽喳喳,听着闷闷的,像含着口痰。他到村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就在村头的破磨坊门口蹲着,怀里紧紧抱着那个包袱,谁跟他说话都不搭理,眼神直勾勾的,看着有点吓人。”
“村里人心善,见他可怜,就有人给送了点干粮和水。”奶奶接话,声音还是压得很低,“他也不道谢,接过干粮就狼吞虎咽地吃,噎得直打嗝,喝水的时候,脖子一梗一梗的,像饿极了的野狗。后来村东头的老光棍刘叔,看他没地方去,就把村西头那间没人住的老宅子借给他住了。那老宅子空了快十年了,原先是村里老李家的,老李两口子带着孩子搬去城里后,就一直荒着,院墙都塌了半截,院子里长满了野草,房梁上结满了蜘蛛网,夜里风一吹,窗户‘吱呀吱呀’响,跟哭似的,平时连狗都不往那儿去。”
我攥着奶奶的衣角,指节都攥白了。“那外乡人就住那儿了?”
“住那儿了。”奶奶点点头,“他搬进去的头几天,倒也安生,白天不出门,就在院子里收拾,把野草拔了,用泥巴把塌了的院墙补了补,晚上就关着门,谁也不知道他在屋里干啥。村里人也没人多问,逃荒过来的,谁还没点难言之隐呢。可没过几天,村里就有人发现,那老宅子的屋檐下,挂了个风铃。”
“风铃是啥样的?”
“是个旧得不能再旧的风铃。”奶奶的声音沉了下去,“看着像是木头做的,上面挂着几个小小的铜铃,木头都发黑了,带着股子霉味,铜铃也失去了光泽,锈迹斑斑的。那风铃挂在屋檐下,正对着老宅子的房门,风一吹,本该‘叮叮当当’响,可那几天村里压根没风,秋老虎正厉害,天闷得像个蒸笼,连树叶都懒得动,可那风铃,却时不时地响起来。”
爷爷吧嗒了一口烟,烟袋锅的火星暗了暗:“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天我去村西头的地里割谷子,路过那老宅子,天热得很,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连一丝风都没有,可就听见那风铃‘叮——叮——’地响,声音不大,却很脆,像是冰碴子撞在一起,听得人心里发慌。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咱农村人都知道,无风不起浪,风铃没风响,那可不是好兆头。”
“可不是嘛。”奶奶接话,“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刘叔。他住在村东头,离那老宅子不远,夜里起夜的时候,总听见那风铃响,断断续续的,从村西头飘过来,在静夜里听得格外清楚。刘叔一开始没当回事,以为是夜里起风了,可后来接连好几天,都是无风的天,那风铃还是照样响,他就心里犯嘀咕了,跟村里几个人说了这事儿,大伙儿都觉得邪乎。”
我往奶奶怀里缩了缩,后背已经沁出了冷汗。“那风铃响了之后,村里就出事了?”
“出事了。”奶奶的声音带着点发颤,“第一个出事的是村里的王婶家的鸡。王婶家的鸡养得壮实,每天早上都咯咯咯地叫着下蛋,可有一天早上,王婶去鸡窝捡蛋,发现一笼子鸡全死了。那些鸡一个个脖子拧得笔直,眼睛睁得圆溜溜的,嘴里淌着白沫,身上没有一点伤口,就像被什么东西吓破了胆似的。王婶气得不行,以为是黄鼠狼干的,可鸡窝的门好好的,用铁丝捆得结实,周围也没有黄鼠狼的脚印,连草都没被踩倒。”
爷爷插话说:“那时候村里还没人往风铃上想,只当是闹了啥瘟疫。可没过几天,村里的狗也开始出事了。先是李家的大黄狗,夜里还好好的,第二天早上就死在了门口,舌头吐得老长,眼睛瞪着天,跟王婶家的鸡一个模样。接着是赵家的小黑狗,也是不明不白地死了,死的时候蜷缩在墙角,浑身发抖,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身上的毛都竖起来了。”
“村里的人这才慌了。”奶奶说,“家家户户都把鸡狗关起来,夜里不敢出门,可该出事还是出事。有一天夜里,村南头的张大爷起夜,刚走出房门,就听见村西头传来风铃的响声,‘叮——叮——’,脆生生的,在夜里听得人头皮发麻。他正想骂一句‘哪个缺德的挂这玩意儿’,就看见一个黑影,从村西头的老宅子那边飘了过来。”
“飘过来?”我紧张地问,声音都有点发尖。
“是飘过来。”奶奶的手也有点抖,摩挲着我头发的动作慢了下来,“张大爷说,那黑影长得高高的,瘦得像根竹竿,没有脑袋似的,就那么顺着地面飘,脚不沾地,飘得很慢,朝着他家的方向来。张大爷吓得魂都没了,转身就往屋里跑,连门都没顾得上关,钻进被窝里,用被子蒙着头,浑身发抖,直到天亮了才敢出来。第二天他跟村里人说这事儿,大伙儿都不信,说他是老眼昏花,看错了,可张大爷一口咬定,说他看得清清楚楚,那就是个黑影,飘着过来的,还带着股子凉气。”
“从那以后,村里的怪事就越来越多了。”爷爷说,“有人夜里睡觉,总觉得有人在床边站着,凉飕飕的气息吹在脸上,吓得不敢睁眼,可一睁眼,啥也没有;有人走路的时候,总觉得后面有人跟着,回头一看,空荡荡的,可那脚步声却跟着,‘嗒、嗒、嗒’,跟在脚后跟,甩都甩不掉;还有的人,夜里总听见有人在窗外哭,哭声细细的,尖尖的,像是女人的哭声,可扒着窗户一看,外面啥也没有,只有那风铃偶尔响一声,‘叮’的一下,听得人心里发毛。”
我模模糊糊有点印象,好像是有那么一阵子,村里的大人都愁眉苦脸的,夜里也听不到小孩的打闹声了,家家户户都早早地关了门,村里静得吓人。“奶奶,我那时候是不是也遇到啥了?”
“你咋没遇到呢。”奶奶摸了摸我的脸,她的手还是暖和的,可我却觉得那股暖意传不到心里去,“你那时候才六岁,每天放学回家,就跟在我屁股后面,可没过几天,你就开始夜里哭,哭得撕心裂肺,怎么哄都哄不好。你那时候总说,屋里有黑影,说黑影要抓你,小手死死地抓着我,浑身发抖,额头上全是冷汗,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屋里的某个角落,吓得直哭。”
我想起那时候的感觉,心里一紧。好像是有那么回事,夜里总做噩梦,梦里全是黑乎乎的影子,那影子很高,没有脸,就那么飘着,朝着我过来,身上带着一股冰冷的霉味,一靠近我,我就觉得浑身发冷,嗓子像被堵住了似的,喊不出声,只能哭。
“我跟你爷爷急得不行。”奶奶说,“带你去村里的卫生所看,医生说你没病,就是受了惊吓,开了点安神的药,可吃了也不管用,你还是每天夜里哭。后来村里越来越多的小孩开始这样,夜里哭,说看到黑影,吓得不敢睡觉,有的小孩还开始发烧,烧得迷迷糊糊的,嘴里胡言乱语,说‘风铃响了’‘黑影来了’。”
“村里的人这才想起那外乡人挂的风铃。”爷爷说,“有人说,那风铃肯定是邪物,招来了不干净的东西,就想去把那风铃摘了,扔了。可没人敢去,那老宅子白天看着就阴森森的,院墙补得歪歪扭扭,房门总是关得紧紧的,窗户上糊着旧纸,看不到里面的动静,夜里更是吓人,风铃时不时地响,还总有人看到黑影在附近飘。”
“后来,村里的壮丁李大叔说,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再下去村里的小孩都得被折腾坏了,他愿意带着几个人去老宅子,把那风铃摘了。”奶奶说,“跟他一起去的有你王大爷、赵大叔,还有村里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一共五个人,都是胆子大的,他们准备了桃木枝——咱农村人都知道,桃木能驱邪,又找了些艾草,揣在怀里,还带了把斧头,防备着那外乡人不乐意。”
我竖着耳朵听,连呼吸都忘了。
“他们是中午去的,那时候太阳最毒,阳气最盛,村里人都说,中午邪物不敢出来。”爷爷的声音带着点回忆,“我那时候也跟着去了,站在老宅子外面的路口等着,心里也慌得很。那老宅子的院门是木头做的,已经朽了,推一下就‘吱呀’响,李大叔他们推开门,就看见院子里收拾得挺干净,野草都拔了,地面也扫过了,屋檐下挂着的那个风铃,就在太阳底下晒着,木头发黑,铜铃生锈,看着就晦气。”
“院子里没人,那外乡人不知道去哪儿了。”奶奶接话,“李大叔他们就朝着房门走过去,想先把风铃摘了。可刚走到屋檐下,还没碰到风铃,那风铃突然‘叮——叮——’地响了起来,明明没有风,太阳火辣辣的,连树叶都不动,可那风铃就是响,声音比平时更脆,更尖,听得人心里发紧。”
“他们当时就愣住了,你王大爷说,‘邪乎,真邪乎’,想往后退,可李大叔说,‘都来了,怕啥’,伸手就去摘那风铃。可他的手刚碰到风铃的木头架子,就‘啊’的一声叫了出来,赶紧把手缩了回来。”爷爷说,“大伙儿一看,他的手背上红了一大片,像是被烫到了似的,起了一串小水泡,疼得他直咧嘴。”
“那木头架子是凉的!”奶奶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李大叔说,那木头冰得刺骨,他刚碰到,就觉得一股凉气顺着手指头往上钻,钻到胳膊肘,冻得骨头都疼,然后手背上就起了水泡。这一下,大伙儿都害怕了,没人敢再碰那风铃,转身就想走。可就在这时候,房门‘吱呀’一声,自己开了。”
“房门自己开了?”我吓得攥紧了奶奶的手。
“自己开了。”爷爷点点头,“没有风,也没人推,那扇朽了的木门,就那么慢慢地开了,露出里面黑漆漆的屋子,屋里一股霉味和凉气涌了出来,把外面的热气都冲散了。李大叔他们站在院子里,能看到屋里的影子,乱糟糟的,像是堆了不少东西,可看不清有没有人。”
“就在这时候,他们听到屋里传来一个声音,就是那外乡人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别动我的风铃……’”奶奶说,“那声音不大,可在静悄悄的院子里听得清清楚楚,带着点阴恻恻的劲儿,听得人头皮发麻。李大叔他们吓得转身就跑,连桃木枝和艾草都扔了,一口气跑出老宅子,跑到村口,才敢停下来喘气,每个人的后背都湿透了,脸色白得像纸。”
“从那以后,就更没人敢去那老宅子了。”爷爷说,“村里的怪事也越来越严重。有一天夜里,村西头的老王家,突然传来一声惨叫,全村人都被惊醒了。你爷爷我当时也起来了,拿着手电筒,跟着村里的人往老王家跑,到了那儿一看,老王倒在院子里,浑身是汗,指着屋里,嘴里说不出话,只是‘啊啊’地叫,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看到了极其可怕的东西。”
“屋里咋了?”
“屋里的窗户被撞破了,玻璃碎了一地。”奶奶说,“老王的媳妇和孩子都缩在炕角,吓得浑身发抖,说夜里听到风铃响,然后就看到一个黑影从窗户钻了进来,那黑影很高,没有脸,飘在屋里,带着股子凉气,老王起来想赶它,结果被那黑影撞了一下,就倒在地上了。那黑影在屋里飘了一圈,碰了碰炕上的孩子,孩子就开始哭,然后它又飘了出去,朝着村西头的老宅子去了。”
“老王被撞得胸口疼了好几天,连干活都干不了。”爷爷说,“他的孩子也发起了高烧,烧了三天三夜,嘴里一直喊着‘风铃’‘黑影’,后来烧退了,也变得呆呆傻傻的,不爱说话,见了黑影就哭。村里的人这才真的慌了,有的人家开始收拾东西,想搬到亲戚家去住,可那时候秋收正忙,好多人家舍不得地里的庄稼,只能硬着头皮留在村里。”
“我那时候也吓得不行。”我小声说,“我总觉得屋里有黑影,夜里不敢闭眼,一闭眼就看到那黑影飘过来,身上带着冰碴子似的凉气,还有那风铃的响声,‘叮——叮——’,一直在耳朵边响。”
“可不是嘛。”奶奶摸了摸我的头,“你那时候瘦得跟猴似的,脸色白得像纸,眼神怯生生的,连学堂都不敢去了,整天黏在我身边。我跟你爷爷商量,说不行就也搬到城里你姑姑家去住,可你爷爷说,咱祖祖辈辈都在村里住,不能因为一个邪物就走了,再说,地里的玉米还没掰,麦子还没种,走了庄稼就荒了。”
“后来,村里的老人说,或许是那风铃挂的地方不对,正对着老宅子的房门,是阴地,招来了幽魂,要是能把风铃挪个地方,或者用东西挡上,可能就好了。”爷爷说,“可还是没人敢去那老宅子。后来,村里的赵大叔说,他有个法子,用黑狗血泼在风铃上,狗血能驱邪,或许能管用。赵大叔家里养着一头黑猪,是准备过年杀的,他咬咬牙,把黑猪杀了,接了一碗黑狗血,又找了块红布,包着狗血,准备夜里去老宅子,把狗血泼在风铃上。”
“为啥要夜里去?”
“赵大叔说,夜里那外乡人可能在屋里,不会出来,不容易被发现。”奶奶说,“他是后半夜去的,带着他儿子,也就是你小远哥,小远哥那时候二十出头,胆子大,跟着他爹一起去。他们拿着手电筒,悄悄地摸到老宅子,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铃偶尔响一声,‘叮’的一下,在夜里听得格外清楚。”
“他们走到屋檐下,赵大叔掏出狗血,朝着风铃就泼了过去。”爷爷说,“黑狗血泼在风铃上,‘滋啦’一声,像是油浇在火上,冒出一股黑烟,那黑烟带着一股腥臭味,还有点霉味,呛得他们直咳嗽。风铃被泼了狗血,一下子就不响了,安安静静地挂在那儿,像是死了似的。”
“赵大叔和小远哥以为管用了,正想转身走,就听到屋里传来那外乡人的叫声,声音很尖,不再是闷闷的,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你们坏了我的事!’”奶奶说,“接着,房门‘哐当’一声被撞开了,那外乡人从屋里冲了出来,他的样子跟平时不一样了,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通红,像是布满了血丝,脸上带着股子黑气,手里拿着一把菜刀,朝着他们就砍了过来。”
“啊?他要杀人?”我吓得叫出了声。
“可不是嘛。”爷爷说,“赵大叔和小远哥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跑,那外乡人在后面追,一边追一边喊,声音尖得刺耳。他们跑了一路,那外乡人就追了一路,手里的菜刀‘呼哧呼哧’地挥着,差点就砍到小远哥的后背。还好他们跑得快,跑到村里的时候,那外乡人突然停住了,站在村西头的老槐树下,瞪着他们,眼睛里全是凶光,像是要把他们吃了似的,然后转身又回了老宅子。”
“从那以后,那外乡人就变得更古怪了。”奶奶说,“他白天也不出门,房门关得更紧了,有时候夜里,村里人能看到老宅子的窗户里透出一点点光,像是煤油灯的光,还能听到他在屋里念叨着什么,叽叽咕咕的,听不懂。那风铃被泼了狗血,倒是不怎么响了,可村里的怪事还是没停,只是少了一些,小孩还是夜里哭,大人还是觉得有人跟着。”
“有一天,村里的李大叔去村西头的地里割豆子,路过老宅子的时候,想看看那风铃怎么样了。”爷爷说,“他躲在院墙外面,往里一看,吓了一跳,那外乡人正在院子里,对着风铃磕头,磕得‘咚咚’响,额头都磕破了,流着血,可他像是不疼似的,还在不停地磕,嘴里念叨着什么。院子里的地上,画着一些奇怪的符号,用红颜色画的,像是血,看着阴森森的。”
“李大叔赶紧跑了回来,跟村里人说了这事儿,大伙儿都说,那外乡人肯定是在练什么邪术,那风铃就是他的法器,用来召鬼的,他磕头上供,就是在喂鬼,让鬼帮他做事。”奶奶说,“村里的人更害怕了,有的人家已经搬走了,剩下的人家也都惶惶不可终日,夜里把门顶得死死的,还在门口挂着艾草和桃木枝,希望能挡挡邪。”
“我那时候也搬去姑姑家住了几天,可我惦记着家里的庄稼,又回来了。”爷爷说,“回来的那天晚上,我睡得正香,突然被一阵风铃响吵醒了,‘叮——叮——’,声音很脆,就在我家院子外面。我赶紧爬起来,拿起手电筒,走到门口,从门缝里往外一看,吓得我手里的手电筒都掉在了地上。”
“看到啥了?”我紧张地问,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我看到那外乡人,站在我家院子外面,手里拿着那个风铃,风铃无风自动,响个不停。”爷爷的声音有点发颤,“他的身后,跟着一个黑影,就是村里人说的那个高个子、没脸的黑影,飘在他身后,离他很近,像是粘在他身上似的。那外乡人看着我家的房门,眼睛通红,嘴里念叨着什么,然后把风铃举了起来,朝着我家的方向晃了晃。”
“我当时吓得浑身发抖,赶紧退到屋里,把房门顶得更紧了,还把艾草和桃木枝都扔到了门口。”爷爷说,“过了一会儿,风铃的响声停了,我再从门缝里看,那外乡人和黑影都不见了,院子外面空荡荡的,只有月光照着地面,白花花的,像是霜。”
“从那以后,我就不敢夜里睡觉了,跟你奶奶轮流守夜,手里拿着斧头,就怕那外乡人带着黑影闯进来。”奶奶说,“村里的怪事越来越邪乎,有一天,村东头的刘叔,就是借房子给外乡人的那个老光棍,突然不见了。他家里的房门开着,屋里乱糟糟的,像是被人翻过,院子里的地上,有几滴血,还有一个铜铃的碎片,像是从那风铃上掉下来的。”
“村里人找了刘叔好几天,都没找到,有人说,他肯定是被那外乡人和黑影害了,扔到山里去了,也有人说,他被黑影抓走了,再也回不来了。”爷爷说,“这一下,村里的人彻底慌了,剩下的人家都搬走了,村里就剩下我们几家,还有那外乡人。我跟你奶奶商量,说不行就也搬走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可你奶奶说,咱的房子、庄稼都在这儿,不能就这么走了,再说,或许那外乡人也会走。”
“可他没走。”奶奶说,“他还是住在那老宅子里,夜里偶尔还能听到风铃响,还有他的念叨声。有一天夜里,我起来给你盖被子,突然听到院子里有声音,像是有人在走路,‘嗒、嗒、嗒’,很轻。我赶紧叫醒你爷爷,你爷爷拿着手电筒,走到院子里,一看,院子里的地上,有一串脚印,不是人的脚印,也不是动物的,是长长的、扁扁的,像是没有脚似的,从院门口一直延伸到窗户底下。”
“那脚印是湿的,带着点泥土,像是从老宅子那边过来的。”爷爷说,“我顺着脚印往村西头看,能看到老宅子的方向,有一点点光,还有风铃的响声,‘叮——叮——’,断断续续的。我当时就想,不行,不能再这么下去了,要么他走,要么我们走,再这么耗着,迟早得出事。”
“第二天,我就去找了村里剩下的几家,商量着一起去老宅子,把那外乡人赶走,把风铃砸了。”奶奶说,“一共是五家,都是男人出面,带着斧头、铁锹,还有桃木枝、艾草、黑狗血,准备跟那外乡人拼了。我们是中午去的,太阳最毒,想着邪物不敢出来。到了老宅子,院门还是关着的,我们推开门,院子里静悄悄的,风铃挂在屋檐下,一动不动,像是死了似的。”
“我们朝着房门走过去,喊那外乡人的名字,没人答应。”爷爷说,“我们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一股霉味和凉气涌了出来,我们拿着手电筒往里照,看到屋里的地上,画满了红色的符号,像是血画的,墙角堆着一些破烂,还有一个稻草人,稻草人的身上绑着一些头发和指甲,看着阴森森的。那外乡人,就坐在屋中央的地上,背靠着墙,眼睛闭着,脸色苍白,像是死了似的。”
“我们小心翼翼地走过去,试探着喊他,他还是没反应。你李大叔伸手推了他一下,他‘扑通’一声倒在地上,我们一看,他已经死了,身体都凉了,眼睛睁着,里面没有神采,像是死鱼的眼睛。”奶奶说,“他的手里,还攥着一小撮头发,像是他自己的,旁边放着一张黄纸,上面写着一些字,我们都不认识,像是符咒。”
“那风铃呢?”
“风铃还挂在屋檐下。”爷爷说,“我们当时就想,把风铃砸了,烧了,省得它再招邪。你李大叔拿起斧头,朝着风铃就砍了过去,‘咔嚓’一声,风铃的木头架子断了,掉在地上,铜铃也散了一地。我们把风铃的碎片捡起来,堆在院子里,浇上煤油,点了一把火。”
“火一烧起来,就听到‘吱吱’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哭,那声音尖细得很,听得人心里发毛。”奶奶说,“火苗很高,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我们看到,有一股黑烟从火堆里飘了出来,朝着老宅子的房梁飘去,然后从房梁上飘了出去,朝着村西头的坟地方向去了。那黑烟飘走的时候,我们都觉得身上一轻,那股阴恻恻的凉气,一下子就消失了。”
“我们把那外乡人的尸体抬到村西头的荒地里埋了,又在他的坟上洒了些石灰和黑狗血,防止他再出来作祟。”爷爷说,“然后把老宅子的房门和窗户都封了,用石头堵上,院子里也种上了艾草,艾草能净化土地里的阴煞。从那以后,村里的怪事就慢慢平息了。”
“你夜里也不哭了,脸色也慢慢红润起来,敢去学堂了,也敢跟小伙伴们一起玩了。”奶奶说,“村里搬走的人家,后来也都回来了,地里的庄稼也收了,日子又恢复了以前的样子。只是那老宅子,再也没人敢住了,一直空着,院子里的艾草长得绿油油的,把整个院子都盖住了,远远地看着,还是有点阴森森的。”
“还有那风铃,被烧了之后,就再也没听到过响声了。”爷爷说,“村里的人也都记住了这个教训,再也没人敢挂风铃了,尤其是旧风铃,谁要是捡到了,都会赶紧扔掉,或者烧掉,生怕再招来邪祟。”
我听得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后背的冷汗已经干了,可心里还是有点发慌。“奶奶,那黑影到底是啥呀?是鬼吗?”
“应该是那外乡人用风铃召来的幽魂。”奶奶严肃地说,“那外乡人肯定是走投无路了,才学了这种邪术,想用风铃召来幽魂,帮他做点啥,或许是想发财,或许是想报仇,可没想到,这邪术是损人利己的,最后把自己的命也搭进去了。”
爷爷磕了磕烟袋锅,把旱烟熄灭,说:“做人得有敬畏之心,不能碰那些邪门歪道的东西,祖祖辈辈传下来的禁忌,都是有道理的。风铃召阴,无风作响,那都是幽魂来了的征兆,遇到这种事,不能硬来,也不能害怕,得想办法避开,或者用民俗的法子挡一挡,可最好的法子,就是一开始就别碰那些禁忌的东西。”
爷爷看了看我,摸了摸我的头,笑着说:“故事就是故事,别害怕,都是过去的事儿了,现在村里平平安安的,啥邪祟也不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