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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阳气

    东北的冬天来得早,刚进腊月,天就冷得邪乎,刮起风来跟刀子似的,呜呜地绕着土房转,把窗户纸吹得哗啦响,像是有人在外面用指甲挠。我缩在炕头最里侧,紧贴着奶奶的胳膊,她身上有股柴火和老皂角的味道,暖烘烘的,能驱散一半的寒气。炕烧得正热,隔着粗布褥子都能感觉到烫,脚底板却还是忍不住蜷起来——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奶奶刚开口,那语气就带着股子说不出的阴凉。


    爷爷坐在炕梢,手里卷着旱烟,火柴“呲啦”一声划亮,橘红色的火苗在黑暗里闪了一下,照见他满脸的皱纹和烟袋锅里的火星。他抽了一口,烟圈慢悠悠地飘起来,混着炕洞子里飘出的柴烟味,在煤油灯昏黄的光晕里散开。“别跟孩子说这些,怪吓着的。”爷爷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不赞同,但手里的烟却没停,眼睛也看向奶奶,显然也想听下去。


    奶奶没理他,伸手把我额前的碎发捋到耳后,她的手粗糙,指腹上有常年纳鞋底磨出的厚茧,摸在皮肤上有点硌,却很踏实。“老辈儿传下来的规矩,不是瞎话,”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人这辈子,身上都带着三把火,头顶一把,左右肩膀各一把,这三把火是阳火,能驱邪避祟,保着你平平安安的。尤其是晚上,黑天瞎火的,阴气重,这三把火就更金贵,万万不能随便灭了。”


    我把脑袋往奶奶怀里又拱了拱,煤油灯的光被她的身子挡了一半,炕梢的阴影里像是藏着什么东西,影影绰绰的。“那……那火怎么会灭呢?”我小声问,声音有点发颤,手里紧紧攥着奶奶的衣襟,布料的纹路硌着掌心。


    “怎么灭?”奶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不像平时哄我时的温和,“回头,猛地回头,就能把肩膀上的火给吹灭了。你想啊,黑夜里走在路上,身后有动静,你下意识地猛一回头,那股子风,再加上阴气一冲,肩膀上的火就容易灭。火一灭,阳气压不住阴气,那些不干净的东西,就容易找上你了。”


    爷爷在炕梢咳嗽了一声,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咔哒”一声,火星掉在地上,很快就灭了。“也没那么邪乎,都是老辈人吓唬人的。”他嘴里这么说,却下意识地扭头看了一眼后窗,窗外的风声更响了,像是有人在哭。


    奶奶瞪了他一眼,“你没经历过,就别瞎咧咧。我小时候,咱们这地界上,就有过这么个人,就是因为回头,把肩膀上的火灭了,差点没了命。”


    我一下子竖起了耳朵,连呼吸都放轻了,炕热得烫人,我却觉得后背凉飕飕的,像是有冷风顺着后脖梗子往里钻。奶奶的手放在我的肩膀上,轻轻拍着,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提醒什么。


    “那时候我跟你这么大,也就七八岁的样子,”奶奶缓缓地说,眼神飘向了炕洞子那边,像是透过那堆燃烧的柴火,看到了几十年前的光景,“那时候村里比现在热闹点,虽然穷,但人多,晚上也有敢单独出门的。有个远门的叔伯,按辈分我得叫他二舅爷,其实也不算太亲,就是一个村住着,低头不见抬头见。他那时候二十来岁,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长得五大三粗的,能扛着两百斤的麻袋走二里地,平时就爱说‘我啥也不怕,神鬼都得给我让路’。”


    “那时候村里没有电,晚上出门全靠煤油灯或者马灯,大多数人晚上都不出门,除非是有急事。有一年冬天,跟现在差不多冷,腊月初八那天,二舅爷他老丈人家里有事,让他去送点东西,是一篮子白面和两块腊肉,那时候白面金贵,腊肉更是稀罕物,得趁着天冷冻着,不然容易坏。他下午吃完饭就出发了,老丈人家离咱们村有七八里地,都是田埂路,两边不是玉米地就是坟圈子,平时白天走都得结伴,他倒好,一个人扛着篮子就走了,临走前还跟他娘说‘娘你放心,天黑前我准能回来,啥妖魔鬼怪也不敢拦我’。”


    奶奶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几乎要把耳朵贴在她的嘴边才能听清。“他走的时候天还亮着,太阳刚往西斜,田埂上的雪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那时候的玉米地,玉米杆都砍了,剩下半尺高的茬子,冻在雪地里,跟一个个小刀子似的。二舅爷走得快,心里想着早点送到早点回来,还能喝口热酒,所以也没多想,大步流星地往前赶。”


    “走到半路,大概是离咱们村四五里地的地方,有一片老玉米地,那片地邪乎得很,以前就有人说晚上路过能听到哭喊声,还有人说看到过白影子飘。二舅爷以前也听人说过,但他不信邪,还说那些人是胆小鬼,自己吓自己。那天他走到那片玉米地旁边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太阳落山了,月亮还没上来,天阴沉沉的,连颗星星都没有,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凭着记忆往前走。”


    “他正走着呢,就听见身后有动静。”奶奶的手猛地停了一下,我吓得一哆嗦,攥着她衣襟的手更紧了,指节都发白了。“那动静很轻,像是有人在雪地上走路,‘咯吱……咯吱……’,跟他的脚步声一模一样,不远不近,就跟在他身后两三步的地方。二舅爷一开始没在意,以为是风吹得玉米茬子响,或者是兔子之类的小动物。可走了没几步,那动静又响了,还是跟在他身后,他走快,那脚步声也快,他走慢,那脚步声也慢,就跟粘在他身上似的。”


    “这时候二舅爷就有点发毛了,心里嘀咕,这荒郊野岭的,哪来的人跟着他?他壮着胆子喊了一声‘谁?’,声音在黑夜里传出去,空荡荡的,没有一点回音,只有他自己的声音在玉米地之间绕了一圈,又传了回来,显得格外瘆人。他喊完之后,身后的脚步声停了,四周静得可怕,连风声都好像停了,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跟打鼓似的。”


    “他站在原地,不敢动了,手里的篮子都有点发颤,白面袋子蹭到了胳膊,凉飕飕的。他想回头看看,又想起老辈人说的,晚上走路不能随便回头,不然肩膀上的火会灭。可他年轻气盛,又有点不信邪,心里琢磨着‘哪有那么多讲究,说不定就是个过路人,或者是村里的谁跟我开玩笑’。他犹豫了一会儿,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又上来了,心里说‘我倒要看看是谁在装神弄鬼’,然后猛地一回头——”


    奶奶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眼睛直直地看着我,煤油灯的光映在她的眼睛里,像是两簇小小的火苗,却透着股阴凉。我吓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了,后背的冷汗把贴身的小褂都浸湿了,贴在身上冰凉。“然后呢?奶奶,然后怎么了?”我急切地问,声音都带着哭腔,却又忍不住想听下去。


    “然后啊……”奶奶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点惋惜,又带着点后怕,“他回头之后,啥也没看到。身后就是那片玉米地,玉米茬子在黑暗里影影绰绰的,雪地上只有他自己的脚印,一串往前,没有第二个人的痕迹。可他刚回头的那一瞬间,就觉得左肩膀上‘呼’地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吹了一口凉气,那股子凉,不是冬天的寒风那种凉,是从骨头缝里钻进来的凉,冻得他一哆嗦,左胳膊都有点麻了。”


    “他当时还没当回事,心想‘果然是自己吓唬自己’,转身就想继续往前走。可刚转过来,就觉得不对劲了。以前他走路,总觉得身上热乎乎的,尤其是肩膀和头顶,就算是大冬天,也不觉得冷,可这时候,左肩膀凉飕飕的,像是没穿衣服似的,而且那股凉意越来越重,顺着胳膊往下蔓延,连手都开始发麻了。他还闻到一股怪味,像是烂树叶和湿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还有点腥气,就飘在他的左耳边,不远不近的。”


    “他这时候才有点害怕了,想起老辈人说的话,心里嘀咕‘难道是肩膀上的火灭了?’。他不敢再回头了,只能低着头,加快脚步往前赶,心里盼着早点到他老丈人家。可越急,越觉得不对劲。身后的脚步声又响起来了,还是‘咯吱咯吱’的,跟在他身后,还是两三步的距离,他走快,脚步声也快,他走慢,脚步声也慢,就跟长在他身上似的。”


    “那时候天已经完全黑透了,月亮也没出来,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只能凭着感觉往前走,田埂路不好走,雪冻得硬邦邦的,还有冰,他好几次都差点滑倒。他想把煤油灯点上,可手哆哆嗦嗦的,火柴划了好几根都没划亮,好不容易划亮一根,刚想凑近灯芯,就觉得左耳边有一阵冷风刮过,火柴‘噗’地一下就灭了,那股烂树叶的腥气更重了,像是有人趴在他耳边喘气。”


    “他吓得魂都快没了,再也不敢点煤油灯了,只能抱着篮子,拼命地往前跑。这一跑,身后的脚步声也跟着跑起来,‘咯吱咯吱’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近,他甚至能感觉到身后有一股寒气,顺着他的后脖梗子往下钻,头发都竖起来了。他不敢回头,只能一个劲地跑,心里默念着‘别过来,别过来’,可那脚步声就跟在他脚后跟似的,仿佛下一秒就要踩到他的鞋后跟。”


    “跑了大概有一里地,他看到前面有一点亮光,是他老丈人家的煤油灯,心里一下子松了口气,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跑得更快了。可就在他离老丈人家还有几十步远的时候,突然觉得左胳膊被什么东西抓住了!”奶奶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一点,我吓得“啊”了一声,猛地往奶奶怀里钻,奶奶紧紧地抱住了我,她的胳膊很有力,能感觉到她也有点紧张,手心微微出汗了。


    “那东西抓得很紧,冰凉冰凉的,不是人的手,没有温度,也没有肉感,像是抓在一块冰上,又像是抓在一堆烂泥上,滑溜溜的,还带着点黏糊糊的感觉。二舅爷当时就吓懵了,想甩开,可那东西抓得死死的,怎么甩都甩不掉,反而越抓越紧,那股冰凉的感觉顺着胳膊往上爬,爬到他的肩膀,爬到他的脖子,他觉得自己的血都快冻住了,浑身发麻,连腿都迈不动了。”


    “他想喊,想叫他老丈人出来,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只能‘嗬嗬’地喘气,眼泪都吓出来了。他能感觉到那东西就在他的左边,离他特别近,那股烂树叶的腥气灌满了他的鼻子,他甚至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脸上蹭了一下,滑溜溜的,凉得刺骨,像是一条湿冷的舌头。”


    “就在这时候,他老丈人家的门开了,他老丈人拿着马灯出来接他,喊了一声‘二小子,你咋才到?’。马灯的光一照过来,二舅爷就觉得左胳膊上的力道突然消失了,那股冰凉的感觉也不见了,喉咙也能出声了,他‘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他老丈人赶紧跑过来扶住他,看到他脸色惨白,嘴唇发青,浑身发抖,篮子掉在地上,白面撒了一地,腊肉也滚到了雪地里。他老丈人吓了一跳,问他怎么了,二舅爷半天说不出话来,只是指着自己的左肩膀,一个劲地说‘火灭了,火灭了,有东西跟着我’。”


    “他老丈人也是个老实人,一听这话,脸色也变了,赶紧把他扶进屋里,关上房门,又点了好几盏煤油灯,把屋里照得亮亮的。屋里烧着炕,很暖和,可二舅爷还是觉得冷,左肩膀一直凉飕飕的,像是揣着一块冰。他喝了好几碗热水,又在炕头捂了半天,才缓过劲来,把路上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他老丈人听完之后,叹了口气,说‘你这孩子,就是不信邪,老辈人说的话能有错吗?晚上走路哪能随便回头?你这肯定是左肩膀上的火灭了,被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然后他老丈人也没敢让他多待,当天晚上就找了村里的一个老人,那老人也不是会看事的,就是懂点老规矩,让他用灶膛里的草木灰,混着点小米,在二舅爷的左肩膀上搓了搓,又让他喝了一碗用艾草煮的水,说能驱驱阴气。”


    “可就算这样,二舅爷还是病了。第二天早上,他老丈人送他回咱们村,他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脸色还是很白,左胳膊一直耷拉着,说麻得厉害,抬不起来。回到家之后,他就发起了高烧,躺在床上,胡言乱语,一会儿说‘别抓我’,一会儿说‘我再也不回头了’,有时候还会突然坐起来,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门口,像是看到了什么东西,吓得他娘直哭。”


    “他娘找了好几个大夫来看,都说是受了惊吓,开了些退烧安神的药,可吃了也不管用,烧一直退不下去,人也越来越瘦,眼窝都陷进去了。就这样躺了半个多月,他整个人都脱了形,以前五大三粗的一个人,变得跟竹竿似的,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村里的人都说,他这是被脏东西缠上了,怕是不行了。”


    奶奶说到这里,伸手摸了摸我的左肩膀,她的手很暖,可我还是觉得一阵发凉,像是二舅爷的那股寒气传到了我身上。“那……那二舅爷后来怎么样了?”我小声问,牙齿都有点打颤,炕热得烫人,我却觉得浑身发冷,忍不住往奶奶身边又凑了凑。


    “后来啊,”奶奶顿了顿,眼神里带着点庆幸,“他命大。有一天晚上,他又发起了高烧,胡言乱语的,他娘坐在炕边哭,给他擦汗。就在这时候,他突然坐了起来,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窗外,大喊一声‘别过来!我不回头了!’,然后猛地倒了下去,就晕过去了。他娘吓得魂都没了,以为他不行了,哭着喊人。可没想到,等他醒过来的时候,烧竟然退了,也不胡言乱语了,就是浑身没力气,左肩膀还是有点凉,但已经能抬起来了。”


    “从那以后,二舅爷就好了,慢慢养了几个月,才恢复过来。但他再也不是以前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了,晚上再也不敢单独出门,就算是白天,走在没人的地方,也总是低着头,不敢回头,有人在他身后喊他,他也得先站定了,慢慢转过身,从来不敢猛地回头。而且他左肩膀上,总像是比右肩膀凉一点,尤其是阴天下雨的时候,还会有点发麻,他说那是火灭过的地方,留下的印记。”


    我听得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肩膀,左边和右边一样暖,可还是觉得不踏实,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我的肩膀。窗外的风声又响了起来,呜呜地,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有人在走路,“咯吱咯吱”的,跟奶奶说的二舅爷身后的脚步声一模一样。我吓得赶紧把头埋进奶奶怀里,不敢再听窗外的声音。


    “奶奶,那……那要是回头了,火灭了,就一定能看到鬼吗?”我问,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心里既害怕又好奇。


    奶奶拍了拍我的后背,叹了口气,“也不是一定能看到,但容易被缠上。那些不干净的东西,都是阴寒之物,怕阳火,你肩膀上的火灭了,阳气压不住阴气,它们就敢靠近你了。有时候你看不到它们,但它们就在你身边,跟着你,缠着你,让你生病,让你倒霉,甚至……甚至会把你拖走。”


    “拖走?拖到哪里去?”我追问,心里的恐惧越来越深,像是有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我的心脏。


    “拖到该去的地方,”奶奶的声音很低,带着点神秘,“阴曹地府,或者是那些阴气重的地方,比如老坟圈子,老井底下,玉米地深处……那些地方阳气弱,是它们待的地方。”


    爷爷在炕梢咳嗽了一声,打破了这诡异的氛围,“行了行了,别跟孩子说这些了,越说越吓人。”他把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站起身,“我去看看灶膛里的火,别半夜灭了,炕凉了。”他走到门口,拉开门栓,一股冷风“呼”地灌了进来,煤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差点灭了,阴影在墙上晃来晃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动。我吓得赶紧闭上眼睛,紧紧抱住奶奶的胳膊。


    爷爷出去了一会儿,很快就回来了,顺手关上了门,把冷风挡在了外面。“灶膛里的火还旺着呢,放心吧。”他重新坐在炕梢,又卷了一根旱烟,却没点燃,只是拿在手里搓着。


    奶奶没理会爷爷的打断,继续往下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到。“我再给你说个事,也是关于回头的,那时候我已经十几岁了,记得清清楚楚。”


    “那时候村里有个姑娘,比我大几岁,长得挺俊的,性格也开朗,就是胆子太大,啥都不怕。她娘家是邻村的,嫁过来之后,跟村里的人都处得不错。有一年夏天,天特别热,晚上也不凉快,她跟几个村里的媳妇一起,在村头的大槐树下乘凉,聊到半夜,才各自回家。”


    “她家住村西头,离大槐树有点远,要经过一片柴火垛和一口老井。那口老井有些年头了,据说以前有人在井里淹死过,所以晚上很少有人敢靠近。那天晚上,月亮很亮,能照见路,她也没觉得害怕,一个人往家走。走到老井旁边的时候,她听到身后有声音,像是有人在哭,呜呜咽咽的,很轻,却很清楚。”


    “她一开始以为是哪个媳妇跟在她后面,就喊了一声‘谁啊?’,可没人答应,那哭声还在继续,就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她有点奇怪,心想‘难道是听错了?’,又往前走了几步,那哭声还是跟着她,而且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像是有人趴在她耳边哭似的。”


    “她也是年轻,胆子大,没想起老辈人说的规矩,心里琢磨着‘到底是谁在装神弄鬼’,就猛地一回头——”奶奶又停住了,眼神直直地看着我,我能感觉到她的手有点发抖,“她回头之后,也啥都没看到。老井旁边空荡荡的,只有柴火垛的影子,在月光下黑沉沉的,那哭声也突然停了。可她跟二舅爷一样,刚回头,就觉得右肩膀上‘呼’地一下,一股凉气,比夏天的井水还凉,顺着肩膀往下钻,浑身都打了个寒颤。”


    “她这时候才有点害怕了,想起老辈人说的话,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自己可能闯祸了。她不敢再回头了,赶紧往家跑,可刚跑了几步,就觉得身后有人跟着她,脚步声很轻,‘沙沙沙’的,像是光着脚踩在沙子上。她跑快,脚步声也快,她跑慢,脚步声也慢,就跟在她身后,甩都甩不掉。”


    “她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地往家跑,心里喊着‘娘,娘’,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怎么也喊不出大声。她能感觉到身后的凉气越来越重,那股子腥味,跟二舅爷遇到的一样,烂树叶和湿泥土的味道,飘在她的鼻尖,挥之不去。她还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拉她的衣角,轻轻的,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用手指勾她的衣服。”


    “她不敢回头看,只能一个劲地跑,跑到家门口的时候,她几乎要虚脱了,腿一软,差点摔倒在门槛上。她娘听到动静,赶紧开了门,看到她脸色惨白,头发凌乱,浑身发抖,吓了一跳,赶紧把她拉进屋里,关上了门。”


    “她进了屋,才敢哭出来,抱着她娘,把路上的事说了。她娘一听,吓得脸都白了,赶紧点了好几盏灯,把屋里照得亮亮的,又让她坐在炕头,用被子裹住她,给她喝热水。可就算这样,她还是觉得冷,右肩膀凉飕飕的,像是有一块冰贴在上面,而且总觉得身后有人,就算是在屋里,也忍不住想回头看,可一想到老辈人说的话,又不敢回头,只能吓得浑身发抖。”


    “从那以后,这姑娘就变了,以前开朗活泼,后来变得沉默寡言,胆子也特别小,晚上不敢出门,就算是白天,也不敢一个人走夜路,甚至有人在她身后喊她,她都得等人家走到她面前,才敢说话。而且她跟二舅爷一样,右肩膀总是凉的,阴天下雨的时候还会疼,像是得了风湿似的。更吓人的是,她有时候会突然说,看到门口有个白影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盯着她看,可别人去看的时候,什么都没有。”


    “她娘找了很多办法,给她求过符,也让她喝了艾草水,可都不管用。就这样过了几年,她的身体越来越差,脸色总是苍白的,没什么血色,后来生了一场大病,就去世了,死的时候才二十几岁。”


    奶奶说到这里,长长的叹了口气,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煤油灯的火苗“噼啪”作响,还有窗外的风声,呜呜地,像是在附和奶奶的话。我吓得浑身冰凉,眼泪都快出来了,紧紧地抱着奶奶,不敢松手,生怕身后有什么东西抓住我。


    “奶奶,我……我以后晚上走路,再也不敢回头了。”我哽咽着说,声音带着哭腔。


    奶奶摸了摸我的头,“傻孩子,也不是说晚上走路就不能回头,关键是不能猛地回头。老辈人说,晚上走路,要是听到身后有动静,心里犯嘀咕,想回头看看,得先停住脚步,站稳了,然后慢慢的,一点点地转过身,这样就不会把肩膀上的火吹灭了。而且,身上的三把火,也跟人的阳气有关,阳气旺的人,火就旺,不容易被阴气冲灭;阳气弱的人,比如老人、小孩、生病的人,火就弱,更容易被缠上。”


    “那……那怎么才能让阳气旺呢?”我问,心里盼着能有办法保护自己。


    “多晒太阳,少去阴气重的地方,比如老坟圈子、老井、柴火垛后面、玉米地深处这些地方,尤其是晚上,千万不能去。还有,做人要光明磊落,别干亏心事,心里没鬼,阳气自然就旺,那些不干净的东西也不敢靠近你。”奶奶说,她的声音很温和,像是在安慰我,又像是在叮嘱我。


    这时候,爷爷突然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平时严肃了很多,“你奶奶说的都是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年轻的时候,也遇到过一次怪事,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后怕。”


    我和奶奶都看向爷爷,爷爷很少说这些事,我还是第一次听他说。煤油灯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严肃,眼神里带着点后怕。


    “那时候我二十多岁,跟你二爷爷一起,去山里拉木头。山里的木头多,也结实,就是路远,得走一天才能到,而且山里阴气重,晚上不能留人,所以我们都是早上出发,晚上赶回来。有一次,我们砍了很多木头,装了满满一车,天有点晚了,往回走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月亮还没上来,山里黑得很,只能凭着记忆往前走。”


    “山里的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还有很多树,树枝在黑暗里影影绰绰的,像是鬼爪子似的。我和你二爷爷推着车,走得很慢,心里都有点着急,想早点出山。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我听到身后有动静,像是有人在哭,呜呜咽咽的,很轻,却很清楚,就在我身后不远的地方。”


    “我当时也没多想,以为是山里的野兽,或者是风吹树叶的声音,就没在意。可走了没几步,那哭声又响了起来,还是跟在我身后,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像是有人趴在我耳边哭似的。我有点发毛了,想回头看看,可你二爷爷突然喊了我一声‘别回头!慢慢走!’,我才想起老辈人说的话,赶紧停住了想回头的念头,继续往前走。”


    “你二爷爷比我大几岁,懂的规矩多,他说‘这山里阴气重,肯定是遇到不干净的东西了,千万别回头,一回头,肩膀上的火就灭了,它就敢缠上你了’。我听了之后,吓得浑身一哆嗦,赶紧低下头,推着车,跟着你二爷爷往前走,心里默念着‘别过来,别过来’。”


    “那哭声一直在我身后跟着,还有脚步声,‘沙沙沙’的,像是光着脚踩在树叶上,不远不近,就在我身后两三步的地方。我能感觉到身后的凉气越来越重,那股子腥气,跟你奶奶说的一样,烂树叶和湿泥土的味道,飘在我的鼻尖,挥之不去。我甚至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拉我的衣服,轻轻的,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用手指勾我的衣角。”


    “我吓得魂都快没了,只能拼命地往前推车子,你二爷爷也在旁边使劲,我们两个人都没说话,只能听到车子轱辘‘咕噜咕噜’的声音,还有身后的哭声和脚步声。就这样走了大概有一个时辰,我们终于走出了山,看到了村里的灯火,那哭声和脚步声突然就消失了,身后的凉气也不见了,我才松了口气,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


    “回到家之后,我才发现,我的右肩膀上,有一块青紫色的印记,像是被人抓过似的,凉飕飕的,阴天下雨的时候还会疼,过了好几个月才消下去。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晚上进山了,就算是白天,也得结伴而行,不敢一个人去。”


    爷爷说完,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煤油灯的火苗在晃动,映得墙上的影子忽大忽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动。我吓得紧紧地抱着奶奶,不敢说话,心里想着爷爷说的青紫色印记,还有那一直跟着的哭声和脚步声,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你看,你爷爷也遇到过,”奶奶说,“这些事,不是瞎编的,都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都是有道理的,都是用血和泪换来的教训,不能不当回事。”


    窗外的风声越来越大,像是有人在外面使劲地撞门,“咚咚咚”的,窗户纸被吹得哗啦响,像是有人在外面用指甲挠。我吓得往奶奶怀里又钻了钻,奶奶紧紧地抱住我,她的手也有点发抖,显然也被这声音吓到了。


    爷爷站起身,走到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了看,“没啥事,就是风大,把树枝吹得撞门呢。”他虽然这么说,但还是把门栓又加固了一下,回到炕梢坐下,拿起烟袋锅子,点燃了,狠狠地抽了一口,烟圈在他眼前散开,像是在掩饰他的紧张。


    我不敢看门口,也不敢看窗外,只能把头埋在奶奶怀里,听着她的心跳声,还有爷爷抽烟的声音,心里稍微安定了一点。奶奶继续往下说,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怕被外面的东西听到。


    “还有一次,是我年轻的时候,大概二十几岁,那时候你爹还小。有一年冬天,下了很大的雪,把路都封了,村里的人都不出门,在家猫冬。有一天晚上,我突然发起了高烧,浑身发冷,你爷爷不在家,去邻村找大夫了,家里就我和你爹两个人。你爹那时候才几岁,不懂事,吓得直哭。”


    “我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的,觉得浑身都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啃我的骨头。迷迷糊糊中,我听到门口有声音,像是有人在推门,‘吱呀吱呀’的,很轻,却很清楚。我想喊,却喊不出声音,想动,也动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门口。”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一股冷风灌了进来,吹得煤油灯的火苗晃了晃。我看到一个白影子,从门缝里钻了进来,飘到了炕边。那影子很高,瘦长瘦长的,没有头,也没有手,就像是一块白布,在地上飘着。它飘到炕边,停在我的左边,我能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气,顺着我的左肩膀往下钻,那股子腥气,比二舅爷和那个姑娘遇到的还要重,像是烂肉的味道,让人恶心。”


    “我吓得浑身发抖,想闭上眼睛,却怎么也闭不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白影子。它在我的炕边飘来飘去,像是在打量我,又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我能感觉到它的寒气越来越重,我的左肩膀像是被冰锥扎着似的,疼得厉害,而且那股寒气顺着我的胳膊,爬到我的胸口,我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变得困难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我的胸口上。”


    “就在这时候,我突然想起了老辈人说的话,人身上有三把火,头顶一把,肩膀两把,只要火不灭,脏东西就不能伤害你。我心里默念着‘我的火还在,我的火还在’,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把头往右边偏了偏,没有回头,只是慢慢地转动了一下,然后又把眼睛闭上了,心里想着‘我不信你能伤害我’。”


    “过了一会儿,我感觉到那股寒气慢慢消失了,胸口的压迫感也没有了,那股烂肉的腥气也淡了。我又等了一会儿,才敢慢慢睁开眼睛,门口的缝还在,可那个白影子已经不见了,只有冷风还在从门缝里灌进来。”


    “又过了一会儿,你爷爷带着大夫回来了,给我打了针,吃了药,我的烧才慢慢退下去。从那以后,我就知道,老辈人说的话是真的,人身上的三把火,真的能保护我们,只要我们不自己把火灭了,那些不干净的东西,就不能把我们怎么样。”


    奶奶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的风声和爷爷抽烟的声音。我已经吓得浑身僵硬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哭出来,生怕哭声引来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我紧紧地抱着奶奶,感觉她的身体也有点僵硬,显然她也在回忆当时的恐惧。


    “奶奶,那……那你当时为什么不回头呢?”我小声问,声音带着哭腔。


    “回头?”奶奶苦笑了一声,“我要是回头了,肩膀上的火就灭了,那东西就能直接缠上我了,我可能就活不到现在,也不能给你讲故事了。老辈人说,遇到不干净的东西,千万不能慌,不能回头,要心里想着自己的三把火,想着阳间的事,想着自己的亲人,这样阳气就会旺,那些东西就不敢靠近了。”


    “那……那要是火灭了,就真的没救了吗?”我问,心里充满了恐惧。


    “也不是没救,”奶奶说,“只要不是两把火都灭了,还有救。要是只是灭了一把,赶紧找个阳气旺的地方,比如人多的地方,或者有太阳的地方,待一会儿,火就能慢慢重新燃起来。要是两把火都灭了,那就危险了,阳气大衰,那些东西就能轻易地缠上你,甚至能把你的魂勾走。要是三把火都灭了,那这个人就没救了,活不了多久了。”


    我听得心里直发毛,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头顶和肩膀,感觉暖暖的,心里稍微安定了一点。“奶奶,那我现在的火还在吗?”我问,眼神里充满了担忧。


    “在呢,”奶奶笑着摸了摸我的头顶,“你是小孩子,阳气旺,三把火都很旺,只要你不随便回头,不往阴气重的地方去,就不会有事。”


    就在这时候,窗外突然传来一声奇怪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有人在笑,尖锐而诡异,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瘆人。我吓得“啊”了一声,猛地往奶奶怀里钻,奶奶也赶紧抱住我,爷爷也站起身,拿起炕边的一根木棍,走到门口,厉声喊了一声“谁?”


    外面没有回应,那奇怪的声音也消失了,只有风声还在呜呜地响。爷爷透过门缝往外看了看,外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只有雪地里的月光,白花花的,像是撒了一层霜。“没啥事,可能是野狗在叫。”爷爷虽然这么说,但手里的木棍却没放下,眼神里也带着警惕。


    我吓得浑身发抖,不敢再听窗外的声音,也不敢再想那些恐怖的事情。奶奶紧紧地抱着我,拍着我的后背,像是在哄我睡觉,她的声音很温和,“别怕,有奶奶在,有爷爷在,那些不干净的东西不敢进来。”


    爷爷也回到了炕梢,把木棍放在炕边,重新拿起烟袋锅子,抽了一口,“都这么晚了,孩子也该睡了,别再说这些吓人的事了。”


    奶奶点了点头,摸了摸我的头,“好,不说了,你睡吧。记住奶奶说的话,晚上走路,千万别猛地回头,身上的三把火,要好好保护着。”


    第二天早上 。


    爷爷坐在炕边,正在收拾烟袋锅子,看到我醒了,笑了笑,“醒了?昨晚没被你奶奶的故事吓着吧?”


    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心里还有点后怕,“爷爷,奶奶说的都是真的吗?”


    爷爷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这时候,奶奶端着玉米粥走进来,放在炕桌上,笑着说“醒了就赶紧吃饭,粥都快凉了。”


    我拿起碗筷,喝了一口玉米粥,暖暖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心里的恐惧又少了一点。我看着奶奶,又想起了昨晚的故事,忍不住问“奶奶,你说的那些事,都是真的吗?”


    奶奶看了我一眼,笑了笑,盛了一碗粥递给爷爷,然后才说“老辈人传下来的话,有些事,信则有,不信则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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