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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伥鬼

    晌午的日头正毒,晒得土院子里的黄土都发了酥,脚一踩就沾一层细沙,拍都拍不净。我和妹妹并排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小马扎是爷爷用槐木做的,边角磨得溜光,坐上去凉丝丝的,刚好抵挡住日头的热气。奶奶坐在我们俩中间,她的马扎比我们的高些,后背还垫了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布上绣着朵早就褪了色的牡丹花。


    奶奶手里正搓着麻绳,黄澄澄的麻线在她布满老茧的手里翻来覆去,搓出“嗤啦嗤啦”的轻响,和院墙外杨树叶被风吹得“哗啦哗啦”的声音搅在一起,倒也不显得单调。院门口的柴垛堆得老高,码得整整齐齐,都是爷爷冬天劈好的硬柴,晒干了烧炕最旺。柴垛旁边摆着几个竹编的筐,里面装着刚摘下来的豆角和黄瓜,带着新鲜的泥土味,混着院子里晒着的荞麦杆的清香,还有不知从哪儿飘来的一股淡淡的牲口粪味,这就是咱农村中午最实在的味道。


    妹妹比我小两岁,坐不住,小手老想去抓筐里的黄瓜,被奶奶用麻绳轻轻打了下手背:“馋丫头,等晌午吃完饭再吃,生啃拉肚。”妹妹撅了撅嘴,缩回手,往我身边靠了靠,小手紧紧攥着我的衣角。我也没心思管她,眼睛盯着奶奶的脸,奶奶的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像院子里那棵老榆树的皮,眼角的皱纹尤其深,笑起来的时候会挤成一团,可这会儿她没笑,眼神沉沉的,好像在琢磨啥远事儿。


    日头晒得人有点发懒,我打了个哈欠,苍蝇在耳边“嗡嗡”地飞,一会儿落在我的胳膊上,一会儿又停在筐里的豆角上,挥都挥不走。妹妹也困了,脑袋一点一点的,嘴里还嘟囔着:“奶奶,讲个故事呗,不然我要睡着了。”


    奶奶停下搓麻绳的手,把搓好的一小截麻绳缠在手腕上,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从兜里掏出块皱巴巴的手绢擦了擦,然后看向我们俩,声音慢悠悠的,带着点老辈人特有的沙哑:“想听啥故事啊?上次讲的狼外婆还没听够?”


    妹妹赶紧摇头:“不想听狼外婆了,想听吓人的,就是你上次说的,山里那些不干净的东西。”


    我心里也跟着痒,奶奶讲的吓人故事总带着股真事儿的劲儿,不像瞎编的,每次听都吓得手心冒汗,可又忍不住想听。我推了推妹妹:“别瞎闹,奶奶累了。”


    奶奶却笑了,嘴角咧开,露出几颗有点发黄的牙:“不累,晌午头也没啥活儿,就给你们俩讲讲,那为虎作伥的伥鬼,到底是咋来的。”


    她这话一出口,我心里“咯噔”一下,莫名就觉得凉快了半截,刚才被日头晒出来的燥热一下子散了不少。院墙外的风好像也变凉了,吹在身上竟有点发毛,杨树叶的“哗啦”声也像是多了点别的动静,隐隐约约的,像是有人在远处叹气。


    奶奶往我们这边凑了凑,声音压低了些,那沙哑的嗓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带着股土腥味:“你们俩也知道,咱这地方,以前靠山近,山里啥东西都有,狼啊熊啊,不算稀奇,最吓人的,是老虎。老话讲,一山不容二虎,那玩意儿是山大王,性子烈,力气大,一口就能咬断人的脖子,爪子一挠,就能把骨头都挠碎了。”


    妹妹往我怀里缩了缩,小手攥得更紧了,我能感觉到她的手心里全是冷汗,黏糊糊的。我也挺紧张,下意识地往奶奶身边靠了靠,眼睛瞟了一眼远处的山林,那片林子平时看着绿油油的,这会儿在日头底下,却像是蒙着一层灰,阴影处黑沉沉的,好像藏着啥东西,正盯着我们看。


    “以前啊,山里住着不少猎户,靠打猎为生,”奶奶继续往下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里的麻线,“猎户们进山,都有规矩,不能乱说话,不能踩动物的血,不能捡山里的骨头,进山前得给山神爷磕个头,带一把粗盐,说盐能驱邪,还得喊山,‘山神爷保佑,弟子进山讨口饭吃,不伤无辜,只求糊口’,这话得喊三遍,不能少。”


    “为啥不能捡骨头啊?”妹妹小声问,声音有点发颤。


    奶奶看了她一眼,眼神沉了沉:“山里的骨头,说不清是谁的,是野兽的还好,要是人的呢?或者是被啥不干净的东西缠上的?捡了那玩意儿,就是把晦气带回家了。还有啊,进山不能单独去,最少得三个人,结个伴,互相有个照应,遇到啥情况也能有个帮手。可偏就有人不信邪,觉得自己本事大,啥规矩都不放在眼里,最后就栽了。”


    她顿了顿,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在这安静的晌午头,显得格外清楚。“我要说的这伥鬼,最早就是一个猎户变的。这猎户姓王,大伙儿都叫他老王头,年轻时是山里最有名的猎手,枪法准,力气大,啥野物都敢打,狼见了他都得绕着走。可这人啊,本事大了,就容易骄傲,觉得自己啥都不怕,山里的规矩在他眼里,都是瞎讲究。”


    “老王头年轻时,进山从来不给山神爷磕头,也不喊山,盐更是从来不带,他总说‘我就是山神爷,山里的东西都得听我的’。村里的老猎户劝他,说山里邪性,规矩不能破,可他不听,还笑话人家胆小。他打猎从来都是独来独往,说多个人多张嘴,碍事儿。就这么着,他在山里混了几十年,倒也没出啥事儿,这就让他更得意了,觉得那些规矩都是吓唬人的。”


    “可邪门事儿,该来的总会来。那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连着下了半个月,山里的野物都找不到吃的,都往山脚下跑,糟蹋村里的庄稼。村里的猎户们都想进山碰碰运气,打几只野物过年,可雪太大,山路不好走,又危险,大伙儿就想约着一起去,也喊了老王头。可老王头说‘你们这帮废物,这点雪就吓着了?我一个人去,保准打只大老虎回来,让你们都开开眼’。”


    “大伙儿劝不住他,只能让他去,临走前,有个老猎户给了他一把盐,让他带上,说万一遇到啥不干净的,能有点用。老王头接过盐,随手就扔在地上了,还说‘我打了一辈子猎,啥没见过?用得着这破盐?’说完,扛着他的火枪,背着弓箭,就进山了。”


    “那天天亮得晚,雪还在下,刮着白毛风,呜呜地响,跟哭似的。老王头踩着齐膝深的雪,往山里走,雪地里就留下他一串脚印,笔直笔直的,通向山里。他走了一上午,啥野物都没看着,心里有点急,也有点渴,就找了个背风的山坳,想歇歇脚,喝点水。”


    “山坳里有个小泉眼,没结冰,泉水冒着点热气。老王头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捧了点水喝,刚喝了两口,就听见身后有动静,‘哗啦’一声,像是树枝被踩断了。他心里一喜,以为是野物来了,赶紧抓起身边的火枪,猛地转过身。”


    “可他转过身,啥都没有,雪地里干干净净的,除了他自己的脚印,啥都没有。他皱了皱眉,以为是自己听岔了,就又蹲下来喝水。可刚蹲下去,那动静又响了,这次离得更近,就在他耳边,像是有人在他肩膀上吹气,凉飕飕的。”


    “老王头这下毛了,猛地站起来,端着火枪四处看,可还是啥都没有。雪还在下,白毛风刮得更紧了,把他的帽子都吹掉了,雪花打在他脸上,冰凉刺骨。他心里有点发慌,长这么大,在山里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儿,可他好面子,不愿意就这么回去,咬了咬牙,继续往山里走。”


    “又走了没多远,他就看见前面雪地里有个东西,黑乎乎的,像是一只兔子。他心里一乐,举起步枪就想打,可刚瞄准,那东西就动了,跑得特别快,一下子钻进了旁边的树林里。老王头赶紧追上去,跑进树林里,可树林里树太多,雪又厚,那东西一下子就没影了。”


    “他在树林里转了半天,没找到那只兔子,反而把自己转晕了。平时他对山里的路熟得不能再熟,闭着眼睛都能走出去,可那天不知道咋回事,明明是熟悉的地方,却越走越陌生。雪地里的脚印也变得乱七八糟,像是有人跟着他,在他身后踩来踩去。”


    “他心里越来越慌,开始喊人,‘有人吗?谁在那儿?’可山里只有白毛风的声音,呜呜地响,把他的喊声都盖过去了。他想往回走,可怎么走都走不出那片树林,像是被人用绳子捆住了似的,绕来绕去,还是在原地打转。”


    “天慢慢黑了,雪还没停,山里越来越冷,冻得他嘴唇都发紫了。他找了棵大树,靠在树干上,想歇一会儿,积攒点力气。可刚靠上去,就听见树后面有哭声,呜呜咽咽的,像是个女人的声音,哭得特别伤心。”


    “老王头心里一紧,山里怎么会有女人哭?他壮着胆子,端着火枪绕到树后面,可树后面啥都没有,只有厚厚的积雪和几根光秃秃的树枝。那哭声还在继续,像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钻进他的耳朵里,让他心里直发毛。”


    “他想开枪,可又不知道该打哪儿,只能对着空气喊‘谁在哭?出来!’那哭声停了一下,然后就变成了笑声,咯咯咯的,笑得人头皮发麻,还是个女人的笑声,带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老王头吓得腿都软了,手里的火枪差点掉在地上。他知道自己遇到不干净的东西了,这时候他才想起村里老猎户说的规矩,想起那把被他扔掉的盐。他后悔了,可现在说啥都晚了。他转身就想跑,可刚跑了两步,就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扑通”一声摔在雪地里。”


    “他想爬起来,可发现自己的腿动不了了,像是被冻在雪地里了似的。他低头一看,吓得魂都快没了——他的腿上,竟然趴着一只手!一只惨白惨白的手,指甲又黑又长,死死地抓着他的裤腿,从雪地里伸出来的!”


    “那手冰凉冰凉的,冻得他腿都麻了。他想掰开那只手,可那手抓得特别紧,像是长在他腿上似的。他抬头往四周看,雪地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了好多只手,一只只都是惨白惨白的,指甲又黑又长,从积雪里伸出来,朝着他的方向抓过来,像是要把他拖进雪地里。”


    “老王头吓得大喊大叫,拼命地挣扎,可他越挣扎,那些手抓得越紧,还有几只手抓住了他的胳膊,抓住了他的头发,冰凉的触感顺着皮肤往骨头里钻,冻得他浑身发抖。他想开枪,可手指冻得僵硬,根本扣不动扳机。”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一声虎啸,‘嗷呜——’,声音特别响,震得树枝上的雪都掉了下来。那些抓着他的手一下子就缩回去了,钻进雪地里不见了。老王头松了口气,以为是老虎吓跑了那些不干净的东西,可他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看见一只大老虎从树林里走了出来。”


    “那老虎太大了,比他以前见过的任何老虎都大,浑身的毛是黑黄色的,带着深色的条纹,像是被血浸过似的,眼睛是暗红色的,亮得吓人,盯着他看,像是在看一件猎物。老虎的嘴里滴着口水,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一步步朝着他走过来。”


    “老王头这才明白,那些不干净的东西,是这老虎引来的。他想跑,可腿还是动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老虎越来越近。老虎走到他跟前,低下头,张开大嘴,露出满嘴锋利的牙齿,牙齿上还沾着血,一股腥臭味扑面而来,差点把他熏晕过去。”


    “他闭上眼睛,以为自己死定了,可等了半天,老虎也没咬他,只是用鼻子在他身上闻了闻,然后用爪子拍了拍他的肩膀。那爪子的力气太大了,拍得他肩膀生疼,骨头都像是要断了似的。他睁开眼睛,看见老虎正盯着他,眼神里好像有啥别的意思,不是要吃他的样子。”


    “老虎又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身朝着树林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看他,像是在叫他跟着走。老王头不知道这老虎想干啥,可他腿能动了,他也不敢不跟着,只能哆哆嗦嗦地站起来,跟在老虎后面。”


    “雪还在下,白毛风还在刮,树林里黑漆漆的,只有老虎的眼睛亮着,像是两盏灯笼。老王头跟在老虎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心里又怕又懵,不知道这老虎要把他带到哪儿去。他想逃跑,可一想到老虎那锋利的牙齿和爪子,就不敢动了,只能硬着头皮跟着。”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老虎把他带到了一个山洞前。山洞黑漆漆的,深不见底,里面传来一股浓浓的腥臭味,还有点别的味道,像是腐烂的肉味,让人恶心。老虎走进山洞,老王头也只能跟着走进去。”


    “山洞里特别黑,啥都看不见,只能听见老虎的脚步声和自己的心跳声。走了一会儿,前面出现了一点亮光,像是火把的光。老王头心里一喜,以为里面有人,可走近了才发现,那不是火把的光,而是一堆骨头,堆在山洞的角落里,那些骨头不知道放了多少年,竟然泛着淡淡的绿光,把山洞照亮了一小块。”


    “那些骨头堆得老高,有大有小,看着像是人的骨头,还有野兽的骨头。老王头吓得浑身发抖,他知道,这山洞是老虎的巢穴,这些骨头,都是被老虎吃掉的人和动物的残骸。”


    “老虎走到骨头堆旁边,卧了下来,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老王头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咋办,想跑,又怕惊醒老虎,只能站在那儿,冻得瑟瑟发抖。他看着那些泛着绿光的骨头,心里想着自己可能也会变成这样,忍不住哭了起来,后悔自己当初不听劝,骄傲自大,才落到这个地步。”


    “他哭了一会儿,觉得有点饿,也有点渴,可山洞里啥都没有,只有骨头和老虎。他不敢靠近老虎,只能在山洞的角落里找了个稍微干净点的地方,蜷缩起来,想挨到天亮。可他刚蜷缩起来,就听见骨头堆里有动静,‘咔嚓咔嚓’的,像是有人在啃骨头。”


    “他吓得一下子站起来,盯着骨头堆看。只见骨头堆里,慢慢爬出来一个东西,那东西长得像人,可又不是人,浑身瘦得只剩皮包骨头,皮肤是青黑色的,紧紧地贴在骨头上,眼睛是空洞的,没有眼球,只有两个黑漆漆的窟窿,鼻子和嘴巴也像是被挖掉了似的,只有几个黑洞。”


    “那东西爬出来,朝着他的方向走过来,走路的姿势特别怪,一瘸一拐的,像是没有骨头似的,浑身软塌塌的。它的手里还拿着一根骨头,正用嘴啃着,‘咔嚓咔嚓’的声音就是从这儿来的。”


    “老王头吓得魂飞魄散,想喊,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似的,发不出声音。他想跑,可腿又软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东西越来越近。那东西走到他跟前,停下脚步,抬起头,用那两个黑漆漆的窟窿对着他,像是在看他。然后,它咧开嘴,像是在笑,可它没有嘴唇,只能看见牙齿,白森森的,沾着不知道啥东西的污渍。”


    “就在这时候,老虎醒了,睁开眼睛,低吼了一声。那东西吓得赶紧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老虎站起来,走到那东西跟前,用爪子拍了拍它的脑袋,那东西就像是得到了啥命令似的,爬起来,朝着山洞外面走去。”


    “老王头这才明白,那东西也是被老虎抓来的,变成了这副模样,听老虎的话。他心里更怕了,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也变成那样。老虎看了看他,又低吼了一声,像是在叫他也跟着出去。他不敢不听,只能跟着老虎和那个东西,走出了山洞。”


    “外面的雪还没停,天还是黑的,可不知道为啥,他能看得很清楚,比白天看得还清楚。他跟着老虎和那个东西,朝着山脚下走去。走了一会儿,他看见前面雪地里有个人影,像是个猎户,背着火枪,正在雪地里走,应该是进山打猎的。”


    “那个青黑色的东西一下子就冲了上去,跑到那个猎户跟前,装作摔倒的样子,躺在雪地里,哼哼唧唧地喊‘救命啊,有人吗?我掉雪坑里了,腿断了,救救我’。它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似的,可听着确实是人的声音。”


    “那个猎户听见喊声,赶紧跑过去,蹲下来想扶它:‘兄弟,你咋了?’可他刚碰到那个东西的手,那个东西就突然站起来,用爪子一样的手抓住了他的胳膊。那猎户吓了一跳,想挣脱,可那东西抓得特别紧,还朝着他的脖子咬了过去。”


    “就在这时候,老虎冲了上去,张开大嘴,一口咬住了那个猎户的肩膀,‘咔嚓’一声,骨头都被咬断了。猎户发出一声惨叫,然后就没声音了。老虎和那个东西一起,把猎户拖进了旁边的树林里,很快就传来了啃咬的声音,还有骨头断裂的‘咔嚓’声,听得老王头浑身发麻,胃里翻江倒海。”


    “过了一会儿,老虎和那个东西从树林里走出来,那个东西的肚子鼓了起来,嘴角还沾着血,眼睛里的黑洞好像亮了一点。老虎看了看老王头,又低吼了一声,像是在命令他做啥。老王头心里明白,老虎是想让他也像那个东西一样,去骗别的猎户过来,给它当食物。”


    “他不愿意,可他不敢反抗。他知道,要是他不听老虎的话,老虎马上就会吃了他。他只能点点头,老虎好像满意了,带着他和那个东西,又钻进了树林里,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藏了起来,等着下一个猎物。”


    “接下来的几天,老王头就跟着老虎和那个东西,在山里转悠,专门找进山的猎户。每次遇到猎户,那个东西就会上去骗,要么装作摔倒,要么装作迷路,要么装作被野兽袭击,喊救命。只要猎户过来帮忙,老虎就会冲上去,把猎户咬死,然后他们一起吃。”


    “老王头一开始还想反抗,想提醒那些猎户,可他只要一开口,喉咙就像是被堵住了似的,发不出声音,而且浑身会疼,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他。那个东西告诉她,他们被老虎的煞气缠上了,变成了伥鬼,只能听老虎的话,帮老虎骗吃的,要是不听,就会魂飞魄散,连骨头都不剩。”


    “老王头这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那天在山坳里被那些手抓住的时候,他就已经死了,现在的他,只是一个伥鬼。他想回家,想看看村里的人,可他离不开老虎,只要他想跑,就会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回来,老虎也会发怒,用爪子拍他,疼得他魂飞魄散。”


    “他跟着老虎,不知道骗了多少猎户。每次看到那些猎户被骗过来,被老虎咬死,他心里都特别难受,可他没办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想告诉那些猎户,不要过来,这是陷阱,可他说不出来,只能在心里喊,可那些猎户听不见。”


    “有一次,他们遇到了一个年轻的猎户,才二十来岁,看着特别精神,背着一把新做的火枪,应该是第一次进山。那个青黑色的东西上去骗他,装作脚崴了,喊救命。那个年轻猎户赶紧跑过来,想扶它。老王头看着那个年轻猎户,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的样子,也是这么意气风发,不听劝。他心里特别难受,想提醒他,可还是说不出话。”


    “就在老虎准备冲上去的时候,那个年轻猎户突然停下了,从兜里掏出一把盐,撒在了那个东西身上。那个东西发出一声惨叫,像是被火烧了似的,浑身冒烟,赶紧后退。老虎也怒吼了一声,好像很怕那盐。年轻猎户趁机往后退,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喊‘山神爷保佑’。”


    “老虎想追,可刚跑了两步,就被地上的盐撒到了,也发出一声怒吼,不敢再追了。老王头看着年轻猎户跑远了,心里松了口气,可他也被老虎迁怒了,老虎用爪子拍了他一下,疼得他差点魂飞魄散,好几天都缓不过来。”


    “从那以后,老虎就让他们找猎物的时候,先看看对方有没有带盐,要是带了盐,就不敢靠近。老王头这才知道,村里老猎户说的盐能驱邪,是真的。他后悔自己当初扔了那把盐,要是没扔,可能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老王头跟着老虎,在山里待了不知道多少年。他见过很多伥鬼,有的是和他一样被老虎抓来的猎户,有的是进山砍柴的樵夫,还有的是迷路的行人。他们都和他一样,被老虎的煞气缠上,变成了伥鬼,只能帮老虎骗吃的,没有自己的意识,只有在偶尔的时候,才会想起自己以前的事,心里特别难受。”


    “这些伥鬼,都长得差不多,青黑色的皮肤,瘦得只剩皮包骨头,眼睛是黑漆漆的窟窿,没有嘴唇,牙齿白森森的。他们走路一瘸一拐的,说话沙哑,只能发出简单的声音,大部分时间都在听老虎的命令。”


    “有一年夏天,山里下了大雨,下了好几天,山洪暴发,把老虎的山洞冲毁了。老虎带着他们,想找个新的地方安家。他们走到山脚下,看到了一个村子,就是咱们这样的村子。老虎想进村去抓村民,可村里有很多狗,狗一叫,老虎就不敢靠近了。而且村里的人家里都有盐,还有不少人家门口挂着大蒜和艾草,这些都是驱邪的东西,老虎和伥鬼都怕。”


    “老虎没办法,只能在村外的树林里待着,让伥鬼去村里骗村民出来。有一个伥鬼,以前就是这个村里的人,他认识村里的不少人。他跑到村边,装作迷路的样子,喊村里人的名字,想让他们出来。可村里的人都很警惕,知道山里有老虎,也知道山里有不干净的东西,没人敢出来。”


    “那个伥鬼不甘心,就趴在村边的墙头上,往村里看,嘴里喊着‘我饿啊,给我点吃的吧’。村里的人听见了,都吓得不敢出声,把门窗都关紧了。有个老太太,胆子大,趴在窗户上看了一眼,看到了那个伥鬼的样子,吓得大喊大叫,村里的狗也都叫了起来。那个伥鬼吓得赶紧跑了回来。”


    “老虎见骗不到人,就带着他们往山里走。可刚走了没多远,就遇到了一群猎人,大概有十几个人,都带着火枪,还带着盐、大蒜、艾草,应该是专门来山里打老虎的。原来,这几年山里失踪了很多人,都是被这老虎和伥鬼害的,附近几个村子的猎户联合起来,想除掉这只老虎。”


    “老虎见了猎人,怒吼一声,就冲了上去。猎人们也不含糊,开枪的开枪,扔火把的扔火把,还把盐撒在地上。老虎怕盐和火把,被打得连连后退。伥鬼们想上去帮忙,可被盐撒到,都疼得惨叫,根本靠近不了。”


    “老王头看着那些猎人,心里特别复杂。他想让猎人打死老虎,这样他就能解脱了,可他又怕老虎死了,他也会魂飞魄散。就在他犹豫的时候,一个猎人开枪了,子弹打中了老虎的眼睛。老虎发出一声惨叫,疯狂地挣扎起来,可猎人们继续开枪,又打中了它的肚子、腿。老虎倒在地上,抽搐了一会儿,就不动了。”


    “老虎死了,身上的煞气也散了。老王头觉得浑身一轻,那些束缚着他的力量消失了。他看着自己的手,不再是青黑色的了,慢慢变得和以前一样,有血有肉。他知道,他自由了。可他也知道,自己是个伥鬼,不能留在阳间,只能去阴间投胎。”


    “他回头看了看其他的伥鬼,他们也都恢复了人形,一个个站在那里,眼神迷茫。他们朝着老王头点了点头,然后慢慢消失了,应该是去阴间投胎了。老王头也朝着村里的方向看了一眼,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的样子,想起了村里的老猎户,心里叹了口气,然后也慢慢消失了。”


    “从那以后,山里就再也没有出现过那只老虎,也没有出现过伥鬼。可村里的老人们都说,伥鬼是不会彻底消失的,只要山里还有老虎,还有那些不听规矩、骄傲自大的人,就会有伥鬼出现。”


    奶奶说到这儿,停了下来,搓了搓手,眼神恢复了平时的样子,不再那么沉沉的了。院墙外的风好像也变暖和了,杨树叶的“哗啦”声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苍蝇还在耳边“嗡嗡”地飞,日头还是那么毒,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我和妹妹都还没缓过神来,妹妹的脸吓得煞白,紧紧地抱着我的胳膊,我也觉得后背凉飕飕的,像是有冷风一直在吹。刚才听奶奶讲故事的时候,我总觉得身后有人,好几次都想回头看,可又不敢,生怕看到啥不干净的东西。


    奶奶看了看我们俩,笑了笑,拍了拍我的肩膀:“行了,故事讲完了,都是老辈人传下来的,吓唬人的玩意儿,别当真。”


    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胳膊腿,然后说道:“行了,去帮我洗菜去,吃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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