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黑得像泼了墨,腊月里的北风刮在窗纸上,呜呜咽咽的,跟村里哭丧的调子似的,听得人后脖子发紧。我裹着奶奶缝的花棉被,屁股底下的炕烧得烫人,却还是忍不住往奶奶身边挪了挪,胳膊肘蹭到她粗糙的袖口,闻到一股灶房柴火和皂角胰子混着的味儿,心里踏实了些。爷爷坐在炕梢,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袋锅里的火星子明一下暗一下,映得他满脸的褶子忽深忽浅,没说话,只是偶尔咳嗽一声,烟味顺着空气飘过来,呛得我鼻子发痒,却不敢打喷嚏,怕打断奶奶的话。
奶奶手里正搓着麻绳,准备开春给家里的牲口纳缰绳,麻线在她手里搓得“嗤啦嗤啦”响,跟老鼠啃东西似的。她眼皮耷拉着,语速慢悠悠的,带着咱这地界老人特有的腔调,不慌不忙,可每一句话都像冰碴子似的,往人心里钻。“咱说的这事儿,不是瞎编的,是你奶奶我年轻时候,亲眼看着在跟前村发生的,那户人家姓啥咱不说,就说这事儿的邪乎劲儿,到现在想起来,我这后脊梁还冒冷汗。”
我把脑袋往奶奶胳膊底下钻了钻,棉被又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两只眼睛,盯着炕梢爷爷手里的烟袋锅,听奶奶继续往下说。“那时候我也就二十来岁,跟你爷爷刚成亲没两年,住的还是土坯房,不像现在,有砖瓦房,有玻璃窗。那跟前村跟咱村就隔了一道梁,平时串亲戚、赶集都得打那儿过,村里的人大多都认识,谁家有个红白事儿,也都互相帮忙。咱要说的这户人家,家里有个老母亲,男人是个庄稼汉,媳妇也本分,还有个小丫头,那会儿也就五六岁的样子,粉雕玉琢的,招人疼。”
奶奶搓麻绳的手停了一下,拿起炕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缸子底儿的茶叶渣子晃了晃。“这户人家,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也还算安稳,男人勤勤恳恳种地,媳妇在家伺候老人、带孩子,老母亲身体也还算硬朗,能帮着烧烧火、喂喂鸡。坏就坏在一只猫身上,一只断了尾巴的黑猫。”
一听到“断尾猫”三个字,我心里“咯噔”一下,往奶奶身边又凑了凑,爷爷的咳嗽声也顿了顿,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火星子掉在炕席上,爷爷伸手捻灭了,没说话。
“咱农村人都知道,猫这东西,灵性大,跟狗不一样,狗是忠臣,护家,猫是奸臣,谁给吃的跟谁走。但老辈人也传下来说法,说猫能看见人看不见的东西,尤其是夜里,眼亮得很,所以农村人家大多都养猫,不是为了好玩,是为了抓老鼠,也是为了镇宅。可还有个说法,断了尾巴的猫,不吉利,尤其是那种尾巴像是被人硬生生打断的,更是邪乎。为啥?因为猫的尾巴是聚魂的地方,尾巴断了,魂就散了,散了魂的猫,就容易招东西,也容易变成‘邪物’,跟着人不走。”
奶奶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窗外的风声好像也更紧了,刮得窗棂“吱呀”作响,像是有人在外面推着窗户似的。“那户人家的猫,原本是只普通的家猫,黄白相间的,是媳妇从娘家带来的,从小养到大,跟家里人也亲。可那年秋天,不知道咋回事,那猫出去溜达了一圈,回来的时候,尾巴就断了一截,只剩下一小截光秃秃的,伤口那儿结着黑痂,血淋淋的,看着就吓人。那猫回来之后,就不对劲了,以前温顺得很,见了人就蹭腿,自从断了尾巴,就变得蔫蔫的,不爱动,也不爱叫,整天缩在炕角或者柴房里,眼神阴沉沉的,尤其是夜里,那双眼睛绿莹莹的,跟鬼火似的,盯着人看,看得人心里发毛。”
“一开始,家里人也没太当回事,只当是猫在外面跟别的猫打架,被打断了尾巴,疼的,过阵子就好了。媳妇还特意给猫弄了点小米粥,拌了点猪油,想让它补补,可那猫闻了闻,扭头就走,根本不吃。后来,那猫就更奇怪了,不光不吃家里的东西,还总往外跑,每次回来,身上都带着一股子腥臭味,像是从坟圈子里钻出来似的,毛也乱糟糟的,沾满了泥土和不知道啥东西的黑渍。”
“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那小丫头。有天晚上,媳妇哄着丫头睡觉,丫头突然指着炕底下,哭着说‘娘,有猫,有黑猫盯着我’。媳妇低头往炕底下看,啥也没有,就以为丫头是做了噩梦,或者是看错了,就哄着她说‘没有猫,咱睡觉,明天娘给你煮鸡蛋’。可从那之后,丫头几乎每天晚上都哭,说炕底下有黑猫,眼睛亮得吓人,盯着她看,有时候还会用爪子挠她的被子。”
“一开始,家里人都以为是丫头胆小,想象力丰富,没当回事。可后来,媳妇也开始遇到怪事了。那时候农村没有电灯,晚上都是点煤油灯,灯芯不大,光线昏昏暗暗的,只能照亮炕周围一小块地方。有天夜里,媳妇起夜,刚下炕,就觉得脚脖子一凉,像是被什么东西蹭了一下,她低头一看,借着煤油灯的光,隐约看到一只黑猫,蹲在炕边,尾巴短短的,正是那只断尾猫!可那猫明明傍晚的时候就跑出去了,没回来啊。媳妇吓了一跳,想抬脚踢它,可那猫“嗖”的一下就不见了,快得像一阵风,连影子都没留下。”
“从那之后,媳妇就开始疑神疑鬼的,总觉得家里有东西。夜里睡觉,总听到炕底下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老鼠在跑,又像是猫在扒东西。她跟男人说,男人却不信,说她是晚上没睡好,胡思乱想,还说那断尾猫可能就是回来了,躲在柴房或者炕底下,不用怕。可媳妇心里清楚,那声音不对劲,老鼠的声音没那么大,而且那猫自从断了尾巴,根本不跟人亲近,怎么会躲在炕底下?”
“没过几天,家里的鸡开始出事了。那时候农村人家,鸡都是散养在院子里,晚上关进鸡窝。有天早上,媳妇去喂鸡,一打开鸡窝门,就闻到一股血腥味,低头一看,吓了一大跳——鸡窝里的三只母鸡,全都倒在地上,脖子被咬断了,血都被吸干了,尸体凉冰冰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临死前看到了什么吓人的东西。鸡窝的门是好好的,没有被撬过的痕迹,院子里也没有脚印,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进来把鸡咬死的。”
“男人中午从地里回来,看到这场景,也急了,那时候三只母鸡可不是小数目,能下蛋换油盐,还能逢年过节杀了吃肉。男人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没发现啥线索,就以为是野狗或者黄鼠狼干的,就把鸡窝加固了,晚上把鸡关得更严实了。可没想到,第二天早上,鸡窝里又出事了,这次是两只公鸡,同样是脖子被咬断,血被吸干,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里面,鸡窝的门还是好好的,一点破损都没有。”
“这时候,家里人就开始害怕了。野狗或者黄鼠狼,不可能连续两天都能悄无声息地钻进加固过的鸡窝,而且只咬脖子,吸干血,这太邪乎了。老母亲说,是不是得罪啥东西了,或者是那只断尾猫搞的鬼。男人一开始不信,可接连出事,他也慌了,就想去村里找老人问问,可村里的老人都说,断尾猫不吉利,尤其是这种咬鸡吸血的,怕是招了邪,让他赶紧把猫扔了,或者打死。”
“男人也狠下心来,想把那断尾猫找出来打死。可那猫像是有灵性似的,自从鸡出事之后,就更难见到了,白天根本看不到踪影,晚上偶尔能听到院子里有猫叫,可一开门,就啥也没有。有天夜里,男人特意没睡觉,拿着一把柴刀,坐在炕边等着,想看看到底是不是那猫在搞鬼。快到后半夜的时候,院子里传来了鸡叫,不是平时的打鸣声,是那种凄厉的惨叫,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住了脖子。男人赶紧拿起柴刀,拉开门冲了出去。”
“那天晚上月亮很暗,星星也少,院子里黑乎乎的,只能隐约看到鸡窝的轮廓。男人跑到鸡窝跟前,就看到一个黑影蹲在鸡窝门口,低着头,像是在啃什么东西,一股血腥味飘了过来。男人心里一恨,举起柴刀就砍了过去,嘴里骂着‘畜生,我砍死你’。可那黑影反应太快了,“嗖”的一下就跳开了,男人的柴刀砍在鸡窝的木头上,“哐当”一声,火星四溅。男人借着月光一看,那黑影正是那只断尾猫,它蹲在院子中央的磨盘上,绿莹莹的眼睛盯着男人,嘴角还挂着血丝,身上的毛竖了起来,像是在示威。”
“男人气得不行,又举着柴刀冲了过去,可那猫转身就跑,顺着墙头跳了出去,消失在夜色里。男人追出去,外面漆黑一片,北风刮得树叶“哗哗”响,连猫的影子都看不到。他在外面转了一圈,冻得浑身发抖,只能回来了。回到院子里,打开鸡窝一看,果然,又有一只鸡被咬死了,脖子上的伤口齐刷刷的,血都没了。”
“从那之后,那断尾猫就像是跟这家人杠上了,不光咬鸡,还开始骚扰人。老母亲本来身体就不算太好,自从鸡出事之后,就总说头晕,浑身发冷,即使坐在炕头,盖着厚被子,也觉得冷得刺骨。她还总说,看到墙角有黑影晃来晃去,像是一只猫,可别人凑过去看,啥也没有。后来,老母亲的精神越来越差,整天昏昏沉沉的,有时候还会胡言乱语,说‘猫,断尾巴的猫,别跟着我’。”
“媳妇也快被逼疯了,夜里根本不敢睡觉,总觉得有人在盯着她看,有时候刚闭上眼睛,就感觉到有毛茸茸的东西蹭她的脸,吓得她一下子就坐起来,可开灯一看,啥也没有。有天早上,她起床后,发现自己的枕头边上有几根黑色的猫毛,还有一道细细的抓痕,像是被猫爪子挠的,可她夜里根本没感觉到疼。她吓得不行,跟男人说,男人也慌了,知道这猫不是普通的猫,怕是真的邪乎。”
“村里的人知道了这事儿,都不敢往这家人家里去了,甚至路过他们家门口,都要绕着走。有人说,这断尾猫是被人害死的,怨气重,所以回来报仇;还有人说,这猫可能是附了啥不干净的东西,专门害人。可没人敢去帮忙,毕竟都是普通庄稼人,谁也不知道该咋对付这种事儿,也没人会看事,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家人被折腾。”
“有天晚上,男人实在忍不住了,跟媳妇说,不行就搬家吧,离开这个地方,说不定就好了。媳妇也同意了,觉得再这么下去,一家人都得被折腾死。可那时候农村搬家不容易,家里的土坯房、田地、家具,都是祖上传下来的,哪能说搬就搬。他们想先去亲戚家住几天,避避风头,可亲戚们也怕沾晦气,都婉言拒绝了,说家里地方小,住不开。没办法,他们只能硬着头皮住下去。”
“那天夜里,天气特别冷,北风刮得更紧了,像是要把房子掀翻似的。小丫头又开始哭,说炕底下有猫,这次哭得特别厉害,说猫要咬她。媳妇抱着丫头,吓得浑身发抖,男人坐在炕边,手里拿着柴刀,眼睛盯着炕底下,大气都不敢出。老母亲躺在炕里头,昏昏沉沉的,嘴里还在念叨着‘别过来,别过来’。”
“突然,炕底下传来了‘咔嚓咔嚓’的声音,像是有东西在啃木头。男人心里一紧,举起柴刀,对着炕底下就捅了过去,可柴刀像是捅在了空处,啥也没碰到。那声音还在继续,而且越来越近,像是从炕底下慢慢爬了上来。小丫头哭得更凶了,指着男人的身后,说‘猫,在那儿,在爹的身后’。”
“男人猛地回头,借着煤油灯的光,看到那只断尾猫正蹲在他身后的炕沿上,绿莹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嘴角咧开,像是在笑,露出尖尖的牙齿,上面还沾着暗红色的血渍。男人吓得头皮发麻,举起柴刀就砍了过去,可那猫一下子就跳到了炕中间,朝着小丫头扑了过去。媳妇尖叫一声,把丫头紧紧抱在怀里,用后背护住她。那猫扑到了媳妇的后背上,爪子一下子就挠破了媳妇的棉袄,抓破了她的后背,疼得媳妇惨叫一声。”
“男人急了,不管不顾地朝着猫砍了过去,那猫被砍中了一下,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声,不是普通猫的叫声,像是小孩子哭,又像是老妇人怨毒的咒骂,听得人浑身发麻。那猫从媳妇背上跳下来,落在炕席上,身上流出了黑色的血,不是红色的,是那种发黑发臭的血,溅在炕席上,留下一个个黑印子,散发出一股腥臭味,像是烂掉的肉。”
“那猫没死,挣扎着爬起来,朝着炕里头的老母亲扑过去。老母亲本来就昏昏沉沉的,被这一下吓得尖叫一声,猛地坐了起来,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她伸出手,想要推开那猫,可那猫一下子就咬住了她的手腕,老母亲疼得惨叫,手腕上的血一下子就流了出来,染红了被子。”
“男人红了眼,拿着柴刀疯狂地朝着猫砍去,这次终于砍中了要害,那猫发出一声更凄厉的叫声,身体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黑色的血从它身上流出来,淌在炕席上,顺着炕缝往下滴,滴到地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男人喘着粗气,手里的柴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看着地上死了的断尾猫,还有老母亲流血的手腕,媳妇后背的伤口,小丫头哭得撕心裂肺,心里又怕又恨。他想把猫的尸体扔出去,可刚伸手去碰,就觉得那猫的尸体冰得刺骨,像是冰疙瘩似的,而且身上的黑血粘在手上,洗都洗不掉,那股腥臭味也一直散不去。”
“他们把老母亲的伤口包扎好,媳妇也简单处理了一下后背的伤,小丫头哭累了,昏昏沉沉地睡着了。男人把猫的尸体用破麻袋裹起来,扛着走出了院子,想把它扔到村外的老林子里。那天晚上的风特别大,吹得他睁不开眼睛,走到村外的老林子边上,他把麻袋扔在地上,刚想转身走,就听到麻袋里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东西在动。”
“男人吓得一下子就停住了脚步,不敢回头,也不敢往前走,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能听到那声音越来越大,像是那猫又活过来了,在麻袋里挣扎。他想跑,可腿像是灌了铅似的,挪不动步。过了一会儿,麻袋突然破了一个口子,一只黑色的爪子伸了出来,正是那断尾猫的爪子,指甲尖尖的,沾着黑色的血。”
“男人尖叫一声,转身就跑,拼命地往家里跑,身后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追他,风声里夹杂着那种凄厉的猫叫,还有小孩子的哭声,一直跟着他,直到他跑回家里,关上大门,插上插销,那声音才慢慢消失。他靠在门板上,浑身发抖,冷汗把衣服都湿透了,再也不敢出去看。”
“从那之后,那断尾猫就再也没出现过。可那家人的日子,却再也回不到以前了。老母亲因为手腕被咬了一口,伤口一直不好,总流脓,身体越来越差,没过半年就去世了。媳妇后背的伤口也留下了疤痕,而且从那之后,她就变得疯疯癫癫的,总说看到黑猫,有时候还会突然尖叫,说‘猫来了,猫来了’,再也不是以前那个本分的媳妇了。小丫头也变得沉默寡言,不爱说话,眼神怯生生的,见了猫就躲,晚上也总做噩梦。男人一个人拉扯着疯媳妇和傻丫头,种着几亩地,日子过得苦不堪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