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缩在炕头最暖和的地方,后背贴着糊了报纸的土墙,纸页被岁月浸得发脆,隐约能闻到油墨和炕烟混合的味道。奶奶盘腿坐在对面,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得“当当”响,火星子溅起来,又倏地灭在冰冷的青砖上。爷爷坐在炕梢,手里搓着玉米棒子,玉米粒簌簌落在炕席上,和窗外呜呜的风声凑成一段单调的调子。
“别扒着炕沿瞅外头,黑天瞎火的,啥玩意儿都能钻进来。”奶奶把烟袋重新装满烟丝,用火柴点燃,蓝灰色的烟圈慢悠悠飘起来,糊住了她脸上的皱纹。我赶紧缩回脖子,把脚也塞进被窝里,厚厚的棉被捂着腿,却觉得脚心一阵阵发凉,像是有凉气顺着炕缝往上钻。
奶奶吸了口烟,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被外头的什么东西听见:“咱农村人,过日子讲究个安分,不该碰的东西千万别碰,不该贪的便宜千万别占。有些物件儿,看着金贵,实则是催命的阎王帖,就比如那血玉。”
我屏住呼吸,眼睛瞪得溜圆,看着奶奶夹着烟袋的手。她的手指关节粗得像老树根,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烟油和泥土,那只手在昏暗的油灯下微微晃动,烟袋锅子的红光也跟着晃,映得她的脸一半明一半暗,看着竟有些吓人。
“那玉不是咱这儿的东西,是你太姥姥的娘家传下来的。”奶奶的声音又低了些,“你太姥姥的娘家,以前是做小买卖的,算不上大富大贵,但也比寻常人家殷实。那血玉是个镯子,不大不小,刚好能套在手腕上,颜色是暗红的,不是正经玉的油润,倒像是……像是渗了血在里头,瞅着就扎眼。”
爷爷停下了搓玉米的手,抬头看了奶奶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搓,嘴里嘟囔了一句:“老辈子的事儿,还提它干啥,吓着孩子。”
“吓着才好,让她知道啥叫规矩。”奶奶白了爷爷一眼,烟袋锅子在炕沿上又磕了一下,“那镯子是你太姥姥的姥姥传下来的,也就是你的老老姥姥。听说那镯子是老老姥姥年轻时,从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手里换来的。货郎说这是块好玉,能保平安,可老老姥姥戴上没仨月,就出事儿了。”
我攥紧了被窝的角,棉絮被我攥得发皱,手心却冒出了冷汗。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扭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动。
“老老姥姥那会儿才二十出头,身子骨壮实得很,平时连个头疼脑热都没有。戴上那血玉镯子没几天,就说手腕子发沉,像是坠着块石头。刚开始没当回事,只当是玉镯子凉,可后来,那沉劲儿越来越重,夜里睡觉都能疼醒,手腕子上勒出一道红印,红得发紫,像是被绳子捆过。”奶奶的声音越来越沉,“更邪乎的是,那镯子的颜色,一天比一天红,原先还是暗红,后来竟红得发亮,像是刚流出来的血,看着就疹人。”
“老老姥姥觉得不对劲,想把镯子摘下来,可那镯子像是长在了手上似的,怎么摘都摘不下来。用肥皂水洗,用草木灰搓,手腕子都搓破了皮,血珠子渗出来,沾在镯子上,那镯子竟像是吸了血似的,颜色更艳了。”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腕,光滑的皮肤下,似乎也能感觉到那种沉甸甸、凉飕飕的触感。窗外的风更大了,刮得窗户纸“哗哗”响,像是有人用指甲在挠。
“没过多久,老老姥姥就开始说胡话。”奶奶的烟袋锅子已经凉了,她却还夹在手里,“白天还好,一到夜里,就坐起来对着墙说话,说的都是些没人听得懂的浑话,有时候还哭,哭得那叫一个惨,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你太姥姥的姥爷,也就是你老老姥爷,急得不行,领着她去县城的医院看,查来查去,啥毛病都没有,医生只说可能是撞了邪,让找个懂行的看看。可那时候,哪有什么真懂行的,都是些骗钱的江湖骗子。”
“老老姥姥的身子一天比一天弱,原先能下地干活,后来连炕都下不来了。她的手腕子上,那道红印越来越深,最后竟像是裂开了似的,往外渗着黏糊糊的血水,和镯子的颜色混在一起,分不出哪是玉的红,哪是血的红。她总说,镯子里头有东西在动,像是有虫子在爬,钻得她骨头缝都疼。”
爷爷叹了口气,把搓好的玉米棒子装进布袋子里,声音闷闷的:“那镯子就不该留着。”
“留不留,哪由得人。”奶奶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老老姥姥熬了半年,就没了。死的时候,眼睛睁得大大的,直勾勾地盯着手腕上的血玉镯子,嘴角还挂着血沫子,那模样,说是七窍流血都不为过。她死后,家里人想把镯子摘下来给她随葬,可那镯子像是长在了骨头上似的,怎么都弄不下来,最后没办法,只能让她戴着镯子入了土。”
“本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可谁知道,没过三年,你太姥姥的小姨,也就是你老老姨姥姥,不知咋的,竟把那镯子从坟里扒了出来。”奶奶说到这儿,顿了顿,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后怕,“你老老姨姥姥那时候才十五六岁,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平时就爱跟村里的半大小子们疯跑,啥忌讳都不懂。她听村里的老人说,老老姥姥的坟里有宝贝,就起了贪念,趁着夜里没人,带着一把铁锨,偷偷摸摸地去了坟地。”
“农村的坟地都在村外的坡上,夜里黑灯瞎火的,风吹着树叶子‘哗啦啦’响,跟哭似的。你老老姨姥姥也是个胆儿肥的,愣是凭着一股子蛮劲,把老老姥姥的坟刨开了。棺材板都烂得差不多了,她伸手一摸,就摸到了那只血玉镯子,冰凉凉的,红得刺眼。她不管不顾,把镯子从老老姥姥的手腕上撸了下来,揣在怀里就跑回了家。”
“第二天,家里人发现老老姥姥的坟被刨了,气得不行,追问是谁干的。你老老姨姥姥刚开始还嘴硬,后来被你老老姥爷打得实在扛不住了,才说了实话。你老老姥爷气得当场就晕了过去,醒来后就想把镯子扔了,可你老老姨姥姥死活不肯,说这镯子好看,她要戴。家里人拗不过她,又觉得一个镯子而已,或许是老老姥姥命薄,跟镯子没关系,就没再强求。”
“可谁能想到,这镯子的邪性,一点都没减。”奶奶的声音又沉了下去,“你老老姨姥姥戴上镯子没几天,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原先活泼好动,后来变得沉默寡言,整天耷拉着脑袋,眼神直勾勾的,像是丢了魂。她也说手腕子发沉,镯子凉得刺骨,可就是不肯摘下来。没过多久,她就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不睡觉,坐在炕头上发呆,有时候还会突然尖叫,说看到了鬼。”
“村里的人都说她中了邪,是刨坟遭了报应。你老老姥爷急得满嘴起泡,领着她去了好几家医院,都查不出毛病。后来,你老老姨姥姥开始胡言乱语,说的话跟当年老老姥姥一模一样,说镯子里头有虫子在爬,钻得她疼。她的手腕子也开始发红、肿胀,最后也像老老姥姥那样,往外渗血水。”
“更吓人的是,她开始变得暴躁,见谁骂谁,有时候还会动手打人。有一次,她拿着剪刀追着你太姥姥跑,嘴里喊着‘给我血,给我血’,那眼神,凶得像要吃人。家里人没办法,只能把她捆在炕头上,怕她伤着自己,也怕她伤着别人。”
“她就那样被捆了一个多月,身子越来越瘦,眼窝深陷,颧骨突出,看着跟个活鬼似的。有一天夜里,家里人听见她在炕上挣扎,还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等跑过去一看,她已经没气了,眼睛瞪得大大的,舌头伸得老长,嘴角挂着血沫子,手腕上的血玉镯子红得发亮,像是刚吸饱了血。那捆着她的绳子,不知咋的,竟被她挣断了,手腕子上勒出了深深的血痕,和镯子的红混在一起,看着触目惊心。”
我感觉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屋里的油灯不知怎么回事,火苗变得越来越小,光线也越来越暗,奶奶的脸隐在阴影里,只剩下烟袋锅子偶尔闪过的一点红光。窗外的风还在刮,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拍打窗户,“砰砰”的声音听得人心里发慌。
“这时候,家里人才真的害怕了,知道这镯子是个不祥之物,谁戴谁倒霉。你老老姥爷让你太姥姥的舅舅,也就是你老老舅姥爷,把镯子扔到村外的大河里,让它随波逐流,再也别回来。”奶奶吸了口烟,烟圈在昏暗的灯光下散开,“你老老舅姥爷不敢耽搁,当天就拿着镯子去了河边。那河水流得急,浪头又大,他找了块石头,把镯子绑在石头上,使劲扔进了河里。看着镯子沉了底,他才松了口气,以为这事儿总算了结了。”
“可谁能想到,命运这东西,有时候就是这么捉弄人。”奶奶的声音带着一丝苦涩,“过了十几年,你太姥姥都已经嫁人了,生了你姥姥和你姨姥姥。有一年夏天,河里涨大水,把上游的泥沙都冲了下来。水退了之后,村里的人都去河边捡柴火、捞东西,你姥姥那时候才十岁,跟着村里的孩子们在河边玩,竟在泥沙里捡到了那只血玉镯子。”
“那镯子被河水冲了十几年,不仅没坏,反而红得更艳了,像是熟透了的樱桃,看着就诱人。你姥姥不知道这镯子的来历,只觉得好看,就捡起来戴在了手腕上。她回到家,兴高采烈地跟你太姥姥说捡了个宝贝,你太姥姥一看那镯子,当时就吓白了脸,抬手就给了你姥姥一个耳光,让她赶紧摘下来扔掉。”
“你姥姥被打得莫名其妙,哭着说太姥姥不讲理,好端端的为啥打她。你太姥姥又气又急,把当年老老姥姥和老老姨姥姥的事儿说了一遍,你姥姥吓得脸都青了,赶紧想把镯子摘下来,可那镯子像是长在了手上似的,怎么摘都摘不下来,就跟当年老老姥姥一样。”
“你太姥姥抱着你姥姥哭,说这是造了孽,怎么这镯子就阴魂不散。你太姥爷那时候还在,他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不信这些邪乎事儿,说可能是巧合,让你姥姥先戴着,观察几天。可没过几天,你姥姥就开始说手腕子疼,镯子凉得像是冰疙瘩,夜里睡觉总做噩梦,梦见一个穿着黑衣服的女人,站在床边盯着她,那女人的手腕上,也戴着一只一模一样的血玉镯子。”
“你姥姥吓得不敢睡觉,整天哭哭啼啼的,身子也越来越弱。你太姥姥没办法,只能让你太姥爷再把镯子扔了,这次扔得更远,扔到了几十里外的山涧里。镯子扔了之后,你姥姥的情况好了一些,不再做噩梦了,手腕子也不疼了,可那道红印却一直没消,像是刻在皮肤上似的,直到她后来去世,那红印还在。”
我听得浑身发冷,下意识地往爷爷身边挪了挪,爷爷伸手拍了拍我的后背,他的手掌粗糙而温暖,让我稍微安心了一些。油灯的火苗又跳了一下,墙上的影子晃来晃去,像是有无数个黑影在屋里游荡。
“本以为这次总该彻底了结了,可这镯子的邪性,远超所有人的想象。”奶奶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又过了二十多年,你表叔的媳妇,也就是你表婶,不知从哪儿又弄到了这只镯子。”
“你表婶是外乡人,嫁过来的时候,带了不少嫁妆,为人也精明,就是有点贪小便宜。她听村里的老人说,以前村里有个血玉镯子,是个宝贝,就动了心思,四处打听。后来不知怎么就联系上了山那边的一个猎户,那猎户说他在山涧里捡到了一只红镯子,看着像是玉的,问你表婶要不要。你表婶一听,立马就给了猎户不少钱,把镯子买了回来。”
“她戴上镯子的那天,还在村里四处炫耀,说自己得了个宝贝,玉质多好多好,颜色多正多正。村里的老人一看那镯子,脸色都变了,劝她赶紧扔了,说那是个不祥之物,可你表婶哪里听得进去,还说老人们封建迷信,不懂欣赏。”
“刚开始的几天,倒也没什么事儿,你表婶该干活干活,该做饭做饭,只是偶尔说手腕子有点沉,镯子有点凉。可没过半个月,怪事就开始发生了。”奶奶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炕沿在说,“你表婶家的鸡,不知怎么回事,接二连三地死,死的时候脖子都被拧断了,身上没有一点伤口,看着像是被什么东西活活掐死的。刚开始以为是黄鼠狼,可村里别的人家都没事,就她家的鸡出事,而且死得那么蹊跷。”
“你表婶心里发毛,可还是没把这事儿和镯子联系起来。又过了几天,她的孩子,也就是你小表弟,开始发烧,烧得糊里糊涂的,嘴里胡言乱语,说看到了一个穿黑衣服的女人,要抢他妈妈手上的镯子。你表婶带着小表弟去医院,查了半天,说是病毒性感冒,开了点药就回来了。可药吃了没用,小表弟的烧一直退不下去,反而越来越严重,眼神也变得直勾勾的,像是丢了魂。”
“这时候,你表婶才开始害怕,想起了村里老人的话,想把镯子摘下来,可那镯子怎么都摘不下来,手腕子勒得通红,渗着血水。她夜里睡觉,总听见有人在耳边哭,那哭声凄凄惨惨的,听得人头皮发麻。她还说,总感觉有人在背后盯着她,回头一看,又什么都没有,可那种被盯着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让她坐立不安。”
“有一天夜里,你表婶起来给小表弟倒水,刚走到院子里,就看见一个黑影站在墙角,那黑影高高的,瘦瘦的,看不清脸,只看到它的手腕上,有一点红光在闪,像是戴着一只镯子。你表婶吓得尖叫一声,手里的水壶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她转身就往屋里跑,可那黑影像是跟在她身后似的,她跑一步,那黑影就跟一步,脚步声‘咚咚’的,听得清清楚楚。”
“她跑进屋里,赶紧把门关紧,顶上门栓,吓得浑身发抖。你表叔被她的尖叫声吵醒,问她怎么了,她指着门外,说有黑影,有黑影跟着她。你表叔出去看了看,外面什么都没有,只有月光照在院子里,冷冷清清的。你表叔以为她是吓糊涂了,安慰了她几句,就又睡着了。可你表婶哪里睡得着,她坐在炕头上,一夜没合眼,盯着手腕上的血玉镯子,那镯子红得发亮,像是在嘲笑她的无知。”
“第二天一早,你表婶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眼神呆滞,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她抱着小表弟,嘴里念念有词,说什么‘镯子是我的,谁也抢不走’,‘血,要血才能活’。你表叔一看不对劲,想把小表弟从她怀里抢过来,可她死死地抱着,力气大得吓人,嘴里还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野兽在低吼。”
“村里的人都来看热闹,都说你表婶中了邪。你表叔急得不行,想把镯子从她手上弄下来,可那镯子像是长在了骨头上似的,怎么弄都弄不下来,反而越勒越紧,手腕子上的血水顺着手指往下滴,滴在地上,汇成一滩暗红的印记。”
“没过几天,小表弟就没了。”奶奶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那孩子死的时候,脸色惨白,嘴唇发紫,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血。你表婶抱着小表弟的尸体,笑得越来越诡异,嘴里还在说‘镯子喜欢,镯子喜欢’。当天晚上,你表婶就跑了,没人知道她跑哪儿去了,只在院子里留下了一滩血,还有几根头发,头发上沾着暗红的血渍,像是从头皮上硬生生扯下来的。”
“村里的人四处找,找了好几天都没找到。后来有人说,在山涧边看到了她的衣服,衣服上沾满了血,手腕上的镯子还在,只是那镯子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旁边还有一堆白骨,不知道是不是她的。”
我吓得浑身发抖,牙齿都在打颤,紧紧地抓住爷爷的胳膊,爷爷的胳膊很粗,肌肉结实,让我稍微有了点安全感。屋里的油灯已经快灭了,光线昏暗得很,奶奶的脸隐在阴影里,只剩下嘴巴在动,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这镯子,就像是个催命鬼,谁沾上谁倒霉。”奶奶的声音透着一股子无力,“后来,那镯子又不见了,不知被谁捡走了,也不知又会害了谁。你表叔从那以后,就变得沉默寡言,整天喝酒,没过几年,就得了重病,也走了。”
“农村人常说,无功不受禄,无福消受宝。有些东西,看着是宝贝,实则是灾祸,不该是你的,你强行要了,只会引火烧身。”奶奶把烟袋锅子放在炕沿上,拍了拍手上的烟末,“那血玉镯子,就是这样的东西,它身上沾着太多人的血,太多人的怨气,谁戴在手上,谁就会被那些怨气缠上,最后不得好死。”
“你记住,以后在外头,不管看到多好看、多金贵的东西,只要是来路不明的,千万别碰,千万别捡。有些东西,碰了就是一辈子的灾祸,躲都躲不掉。”奶奶的眼神很严肃,像是在叮嘱一件天大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