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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泥脚印

    泥脚印


    小时候数九寒天的夜里数九寒天的夜里,东北农村黑得透底,窗外刮着呜呜的西北风,窗户纸被吹得忽嗒忽嗒响,玻璃上结着厚厚的冰花,连院角的柴禾垛都冻得硬邦邦的。我家炕烧得滚烫,烫得屁股坐不住,只能垫着厚厚的褥子,缩在奶奶怀里。煤油灯捻子挑得小小的,昏黄的光裹着一圈黑烟,照得屋里影影绰绰,爷爷坐在炕梢,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袋锅子的火星子一闪一闪,映得他脸上的皱纹深一道浅一道。我裹着花棉袄,缠着奶奶讲吓人的故事,不要我家的事,不要瞎编的,要村里真真切切发生过的,别人的事。奶奶往炕里挪了挪,把我搂得更紧,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老辈人讲邪事时特有的沉哑,说那就给你讲前院老李家儿媳妇遇上的事,这事邪性了半辈子,村里上了年纪的人,至今夜里起夜都不敢光脚,不敢踩来历不明的印子。


    老李家的儿媳妇叫桂英,嫁过来刚满两年,人勤快实诚,手脚麻利,是村里数一数二的好媳妇。她男人跟着村里的人去外地打工,要到过年才回来,家里就剩她和婆婆两个人。婆婆早年落下了病根,一到冬天就喘得厉害,只能整日躺在炕头养病,家里喂猪、烧炕、挑水、做饭,里里外外全靠桂英一个人撑着。那时候是三九最冷的日子,地里的土冻得能崩开镐头,河里的冰结得足有两尺厚,马车轧上去都纹丝不动,村里的土路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硌脚,别说是湿泥,就算挖地三尺,刨出来的都是冻成硬块的黑土,用锤子砸都砸不碎。东北的冬天黑得早,下午四点多太阳就落了山,村里没有路灯,家家户户早早关门闭户,只有零星的煤油灯光从窗缝里漏出来,黑夜里静得吓人,连看家狗都冷得缩在窝里,连叫都懒得叫一声。


    桂英睡觉轻,夜里总被尿憋醒,农村的茅房都在院子西南角,挨着柴禾垛,露天的,四面漏风,冷得能冻掉耳朵。婆婆身子弱,经不起惊吓,桂英每次起夜都轻手轻脚的,不敢弄出半点动静。那天夜里,她又被尿意憋醒,摸黑坐起来,借着窗户缝透进来的一点雪光,看见婆婆睡得沉,呼吸均匀。她披起挂在炕边的旧棉袄,套上千层底的棉鞋,棉鞋是婆婆亲手纳的,鞋底厚实,踩在雪上不沾雪,更不会沾泥。她攥着家里唯一的手电筒,手电筒是干电池的,光昏昏暗暗的,只能照出眼前一小片地方。她轻轻推开堂屋的木门,门轴吱呀一声,在静夜里格外刺耳,她赶紧停住,听了听屋里,没动静,才敢迈步出去。


    院子里白茫茫一片,厚厚的积雪没到脚脖子,踩上去咯吱作响,只有她自己踩出的一串脚印,笔直地从屋门口通向茅房。夜里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桂英缩着脖子,快步走到茅房,匆匆解决完,就急着往回跑,太冷了,冷风往脖子里灌,冻得她骨头缝都疼。她快步走回堂屋,反手关上木门,长出一口气,刚要抬脚往里屋走,手电筒的光无意间往下一扫,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血液像是瞬间冻住了,从头顶凉到脚底。


    堂屋的地面是水泥地,是前几年刚抹的,冬天屋里烧炕,地面虽然凉,但始终是干的,别说是泥,连一点水渍都没有。可此刻,干干净净的水泥地上,赫然出现了一串泥脚印。


    不是她的脚印。她的棉鞋踩的是雪,进屋时雪粒沾在鞋底,早就在门槛上蹭干净了,就算化了,也是浅浅的水印,干得极快。可这串脚印,是实打实的湿泥印,深褐色的泥,黏糊糊的,带着细碎的泥点,每一个脚印都清晰得吓人,是光脚踩出来的,五个脚趾头的印子分明,小小的,既不是大人的大脚,也不是村里小孩的脚型,就那么突兀地印在干燥的水泥地上,从堂屋门口一直延伸到里屋的木门边,一步一步,整整齐齐,像是有人光脚踩着湿泥,一步步走进了屋里。


    桂英攥着手电筒的手止不住地发抖,手电筒的光晃来晃去,照得那串泥脚印忽明忽暗。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大三九的天,地冻得比石头还硬,村里村外根本找不到一点湿泥,雪下面全是冻土,刨都刨不开,这泥是从哪来的?她使劲眨了眨眼,再看,脚印还在,泥是湿的,黏在水泥地上,甚至能看到泥里夹杂着几根细小的干草,散发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不是田地里的泥土香,是一股冷腥气,带着点腐朽的味道,像是埋在地下多年的冻土化开了,呛得人鼻子发酸。


    她吓得腿肚子转筋,站在原地动不了,后背的棉袄早被冷汗浸透,贴在身上凉冰冰的。她想喊婆婆,又怕把婆婆吓出个好歹,只能咬着牙,强撑着胆子,从锅台边扯过一块破旧的抹布,蹲下来擦那串脚印。抹布刚碰到泥印,一股刺骨的凉气就顺着抹布窜到手上,那泥凉得吓人,比屋外的冰雪还要冷,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她用力擦,泥黏在水泥地上,擦一遍擦不干净,擦两遍还留着印子,擦了三四遍,才勉强把泥擦掉,可那股冷腥气却散不去,萦绕在堂屋里,久久不散。


    擦完脚印,桂英连手都不敢洗,慌慌张张跑回里屋,钻进被窝,把脑袋蒙得严严实实。炕烧得再热,她也觉得浑身发冷,脚底下冰凉冰凉的,像是有一双冰冷的脚,正贴在她的脚背上。她不敢睁眼,不敢听窗外的风声,只能死死攥着被子,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响,直到天快亮了,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桂英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看堂屋的地面,干干净净,一点痕迹都没有,像是昨晚的泥脚印只是她的幻觉。她松了一口气,安慰自己是夜里睡迷糊了,眼花了,吓着了自己。她没跟婆婆提半个字,怕婆婆担心,也怕村里的人说她瞎话,东北农村最忌讳没事传邪乎事,说多了,反倒会招东西。她像往常一样喂猪、烧火、做饭,伺候婆婆吃药,可心里那股发毛的感觉,却一直压不下去,总觉得有双眼睛,在暗处盯着她,冷冰冰的,跟着她的脚步走。


    她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这只是个开始。


    第二天夜里,桂英又被尿憋醒了。这次她心里发怵,犹豫了半天,不想出去,可实在憋不住,只能硬着头皮起身。她吸取了昨晚的教训,出门前特意用手电筒把堂屋照了一遍,地面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脚印,连一点灰尘都没有。她这才放心,披棉袄、穿棉鞋,轻手轻脚出门,全程不敢回头,手电筒死死照着脚下的路,上完茅房就往回跑,恨不得一步跨进屋里。


    可当她关上堂屋木门,转身的瞬间,手电筒的光再次扫到地面,她的魂差点吓飞了。


    那串光脚的泥脚印,又出现了。


    还是和昨晚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大小,一模一样的深褐色湿泥,从门口一直延伸到里屋门口,甚至比昨晚的脚印更深,泥更多,门槛上都沾了泥点,湿泥顺着门槛往下滴,在地上砸出小小的泥坑。桂英看得清清楚楚,这不是幻觉,是真真切切的脚印,那光脚的印子,脚趾蜷着,像是冻得僵硬了,踩在泥里,留下的痕迹冰冷又诡异。


    她站在门口,手脚冰凉,浑身发抖,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她不敢再擦了,昨晚擦得干干净净,今晚又出现,这东西像是跟定她了,擦不掉,赶不走。她能感觉到,那串脚印的后面,好像站着什么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实实在在地存在着,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在她的后脖子上,凉得她头皮发麻,头发根都竖起来了。她不敢停留,转身就往屋里跑,一头扎进被窝,紧紧抱住婆婆,婆婆被她抱得一惊,问她怎么了,她只能哆嗦着说冷,说外面风大,半个字都不敢提泥脚印的事。


    这一夜,她彻底没睡,睁着眼到天亮,耳朵竖着,听着堂屋的动静。静悄悄的,没有脚步声,没有动静,可她就是觉得,那东西一直在堂屋里站着,踩着湿泥,盯着里屋的门。


    第三天早上,桂英的脸色惨白得像纸,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婆婆看她不对劲,再三追问,她才哭着把夜里的事说了出来。婆婆听完,脸上的血色瞬间没了,老太太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村里的怪事,知道这不是小事,不是眼花,是真遇上邪乎事了。婆婆撑着身子下炕,拄着拐杖,和桂英一起把院子里里外外翻了个遍。


    院子里的雪扫开,下面全是冻得梆硬的黑土,一敲一个白印,没有一点湿泥;水缸里的水结了厚厚的冰,用棍子戳都戳不动;水桶、脸盆里全是冰碴子;院外的土路冻得裂开了口子,河沟里的冰封得严严实实,别说挖泥,就算想找一点湿润的土,都根本不可能。整个村子,三九严寒,天地间全是冻硬的冰雪和冻土,没有任何地方能生出这样的湿泥,更别说带着冷腥气的泥。


    婆婆没说什么,只是让桂英以后夜里不要再出去起夜,在屋里放个尿盆,农村老人冬天都用尿盆,年轻人嫌脏不愿意用,桂英之前就是嫌尿盆有味,才执意夜里去茅房,现在再也不敢犟了,乖乖把尿盆放在炕边。当天晚上,婆婆给灶王爷上了三炷香,不是什么看事的法子,就是东北农村老辈人最朴素的做法,家里供着灶王爷,遇事烧香求个平安,香灰落在灶台上,婆婆嘴里念叨着求平安,求别吓着家里的媳妇。


    可烧香根本没用。


    当天晚上,桂英没起夜,躺在炕上,刚灭了灯,就听见堂屋里传来了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老鼠跑,是脚步声。


    啪嗒。


    啪嗒。


    光脚踩在湿泥里的声音,湿泥黏着水泥地面,每走一步,都带着黏腻的声响,清晰得像是就在耳边。那脚步声很慢,很轻,从堂屋门口,一步步往里面走,走过锅台,走过水缸,一直走到里屋的木门边,停住了。


    桂英蒙在被子里,大气不敢出,浑身抖得像筛糠,婆婆也醒了,紧紧攥着桂英的手,老太太的手也是凉的,两个人都不敢出声,不敢开灯,只能听着那脚步声停在门口,一动不动。屋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还有那黏腻的泥声,像是那双脚正站在门口,往屋里看。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消失了,桂英以为没事了,刚要松口气,第二天一早,推开里屋的门,眼前的景象让她直接瘫坐在地上。


    那串光脚的泥脚印,不再只停留在堂屋,而是直接进了里屋,绕着炕沿走了一圈,炕边的地砖上,全是深褐色的泥印,甚至踩在了桂英放在炕边的棉鞋上,棉鞋的鞋尖上,沾着一块湿泥,冷腥气扑鼻。


    桂英吓得哭都哭不出来,婆婆也慌了神,这东西不光在堂屋闹,还进了里屋,上了炕沿,这是要往人身边凑啊。


    从那天起,泥脚印就成了屋里的常客。


    白天,桂英一遍遍地擦,用抹布擦,用扫帚扫,用清水冲,可不管擦得多干净,只要到了夜里,那串泥脚印就会准时出现,有时候在堂屋,有时候在里屋,有时候在锅台边,有时候在水缸沿上,甚至会踩在装粮食的缸上,踩在切菜的案板上。那泥永远是湿的,永远带着冷腥气,屋里再干冷,那泥印都不会干,一直黏糊糊的,擦完立刻出现,像是那东西一直跟在屋里,不停地走,不停地踩,留下满屋子的泥印。


    桂英开始不敢闭眼,不敢睡觉,白天干活魂不守舍,喂猪时猪食洒了一地,烧火时烧糊了锅,做饭时忘了放盐,整个人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见了人就躲,怕别人看出来她不对劲。村里的人见她脸色差,问她是不是病了,她只能摇头,不敢说屋里的事,怕被人说她中邪,怕被人嫌弃。


    那泥脚印的细节,越来越吓人。桂英慢慢发现,那脚印不是固定的,有时候会浅一点,有时候会深一点,深的时候,泥能陷进水泥地的缝隙里,擦都擦不出来;那双脚的脚趾,永远是蜷着的,像是冻得僵硬,伸不开,脚底板干瘪,像是没有一点肉,全是骨头,一看就是在冰天雪地里冻过的脚。而且那泥的味道,越来越重,冷腥气里带着一股腐气,像是坟地里的冻泥,东北农村的坟地,冬天土冻得严实,开春化开,就是这股腥臭味,村里老人都知道,这是阴土的味道,是埋过人的土才有的味。


    婆婆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一件被村里人忘了多年的事。


    这个院子,根本不是老李家原来的院子,是几年前从别人手里买的。买之前,这个院子住着一个独居的老太太,无儿无女,一个人过活。老太太命苦,一辈子没享过福,那年冬天,也是三九严寒,和现在一样冷,老太太半夜起夜,走到院子里,不知怎么摔了一跤,就再也没起来。那天下着小雪,雪落在老太太身上,慢慢盖住,院里的雪化了又冻,冻了又化,老太太的脚从鞋里掉了出来,光脚踩在雪化的湿泥里,等村里人发现的时候,老太太早就冻硬了,身体冻得像冰块,那双光脚,冻得发紫,脚趾蜷着,和桂英看见的泥脚印里的脚,一模一样。


    老太太没了之后,院子空了好几年,荒草丛生,后来老李家买了这个院子,翻修了房子,换了窗户,换了门,唯独堂屋和里屋的水泥地,没换。那片水泥地,是老太太生前自己亲手抹的,老太太为了省钱,没找别人,自己从村外的河沟边挖了泥,和了水泥,一点点抹的,抹完没几天,她就半夜起夜没了。那片地,用的是河沟边的泥,是老太太亲手挖的泥,抹完还没干透,就遇上了她出事,夜里的低温把泥冻住,封在了水泥地下。


    婆婆跟桂英说,这不是别的东西,是当年的老太太,没走利索。她是冻死的,光脚踩在湿泥里没的,执念重,就认着自己抹的那片泥地,认着自己光脚的脚印,夜里冷,她想找暖和的地方,想找自己的鞋,就一直在屋里走,踩着当年的泥,留下满屋子的脚印。


    东北农村老辈人都知道,冻死的人,执念最是冷,最是犟,因为死的时候浑身冻僵,心里只想着暖和,想着穿鞋,想着不冷,魂魄会留在死的地方,围着暖和的屋子转,尤其是自己亲手弄过的东西,更是执念深。而且还有个禁忌,半夜里不管多冷,都不能开着门睡觉,不能半夜出门起夜,冻死的人,就是半夜起夜没的,专找半夜起夜的人缠;还有,鞋不能头朝炕放,要头朝外放,不然魂魄会踩着鞋上炕,往人身边凑。桂英之前,全犯了忌,鞋一直放在炕边,头朝炕,半夜天天出门起夜,这才把老太太的魂魄引到了身边。


    桂英听完,吓得浑身发软,她不是怕老太太,是怕这没完没了的泥脚印,怕这冷得刺骨的凉气,怕这挥之不去的腥气。婆婆按照老辈人的法子,不是找会看事的,农村里没那些讲究,就是实打实的老做法:给老太太烧一双纸鞋,光脚的魂魄,给她一双鞋穿,她就不会再光脚踩泥了;夜里把屋门插得死死的,绝不留一点缝隙;屋里的炕,日夜不停地烧,烧得滚烫,让屋里暖烘烘的,满足老太太想暖和的念想;再在堂屋里撒一层灶灰,灶灰是灶里烧完的灰,温温的,老辈人说灶灰能压阴邪,不是法术,是家里的烟火气,能镇住冷飕飕的东西。


    婆婆剪了一双纸鞋,蓝布面的,和老太太当年穿的鞋一样,在院子里烧了,烧的时候念叨着,让老太太穿上鞋,别再光脚踩泥,别再吓着家里的孩子。灶灰撒了一地,厚厚一层,炕烧得连炕梢都烫人,屋里暖得冒热气,窗户上的冰花都化了不少。


    本以为这样就能消停了,可没想到,那东西反而更凶了。


    当天夜里,没有脚步声,却比有脚步声更吓人。桂英和婆婆躺在炕上,睡得迷迷糊糊,突然觉得脚底下一凉,像是踩进了冰水里,桂英瞬间惊醒,睁眼一看,借着月光,她清清楚楚地看见,炕沿下面,站着一双脚。


    没有身子,没有腿,没有脸,只有一双脚,干瘪、发紫,脚趾蜷着,沾满了深褐色的湿泥,泥水滴答滴答落在水泥地上,砸出小小的泥点。那双脚就那么静静地站在炕边,离地只有几寸,泥水滴在地上,形成一串小小的泥脚印,和她这几天看见的一模一样。


    桂英想喊,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喉咙像是被堵住了,浑身僵硬,动都动不了。她能感觉到那双脚传来的凉气,凉得刺骨,从脚底下往上窜,窜到骨头缝里,窜到心口,炕烧得再烫,也抵不过那股凉气。那双脚站了很久,慢慢抬起,慢慢挪动,绕着炕沿走,泥水滴在炕席上,渗进高粱杆的缝隙里,留下深色的印子,冷腥气钻进鼻子里,呛得她想吐。


    不知过了多久,那双脚慢慢消失了,桂英才猛地喘过气来,放声大哭,婆婆也醒了,两个人抱在一起哭,一夜没敢合眼。


    第二天早上,屋里的灶灰上,全是光脚的泥脚印,密密麻麻,一层叠一层,灶灰被踩得乱七八糟,腥气弥漫了整个屋子,连锅里的饭,都带着一股冷腥气,没法吃了。


    这事传到了爷爷耳朵里,爷爷是个老实本分的庄稼人,一辈子不信邪,只信实实在在的理,他看桂英实在可怜,就去老李家看了看。一进堂屋,爷爷就闻到了那股冷腥气,再看地上的泥印,爷爷皱起了眉头,他想起了当年的事,当年老太太挖泥抹地,他是见过的,老太太就是从村外的河沟边挖的泥,那片河沟边的泥,常年有水,冬天冻住,夏天软和,是村里最黏的泥。


    爷爷跟婆婆说,不是烧纸鞋就能解决的,老太太的执念,不在鞋,在那片地。那片水泥地,是她亲手用河沟的泥抹的,泥里有她的气,她的魂就封在那片地里,踩着自己的泥走,永远走不出去。要想彻底消停,只能把那片水泥地刨了,把下面的旧泥挖出来,送回河沟边,那是泥的家,也是她执念的根,泥送回去了,她也就跟着走了。


    婆婆听了爷爷的话,当即就同意了,可三九严寒,水泥地冻得比石头还硬,刨地根本刨不动,婆婆求了村里几个壮实的老爷们,包括爷爷,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不忍心看桂英一家受折磨,都答应来帮忙。


    那天,天气格外冷,刮着大烟泡,暴风雪裹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村里的人都躲在屋里不出来,只有爷爷和几个老爷们,拿着镐头、铁锹,来到老李家。他们先把屋里的东西搬出去,腾出地方,然后举起镐头,往水泥地上刨。


    镐头砸在水泥地上,嘣的一声,震得手发麻,只留下一个小白点,根本刨不动。几个人轮流刨,砸了足足半个多小时,才刨开一个小口子,水泥地下,不是冻硬的土,而是湿泥。


    就是那股冷腥气的湿泥,深褐色,黏糊糊的,和泥脚印里的泥一模一样,三九严寒,外面冻得崩镐头,这地下的泥,竟然一点都没冻,还是软的,湿的,冒着冷气。


    几个人心里都发毛,可还是硬着头皮往下刨,越往下刨,泥越湿,腥气越重,泥里夹杂着河沟边的细草,还有细小的石子,和老太太当年挖的泥,分毫不差。刨到炕边的时候,爷爷的铁锹突然碰到了一个硬东西,挖出来一看,是一只破旧的蓝布单鞋,鞋底磨得薄薄的,鞋帮冻得发硬,正是当年老太太丢的那只鞋,被埋在水泥地下的湿泥里,封了好几年,一直没被发现。


    鞋找到了,执念的根找到了。


    爷爷说,就是这只鞋,老太太当年半夜起夜,鞋掉在泥里,被埋住了,她光脚找鞋,才冻没了,这么多年,她一直找这只鞋,才一直在屋里闹。


    几个人把水泥地下的湿泥全部挖出来,装了满满三大筐,那泥凉得吓人,筐子都被冻得结了霜,腥气飘得满院子都是。爷爷和几个老爷们,顶着大烟泡,冒着暴风雪,一步一滑地走到村外的河沟边,那是老太太当年挖泥的地方,冰面厚厚的,他们砸开一个冰洞,把湿泥倒进冰洞里,又把那只旧鞋放在泥上,烧了提前准备好的纸棉袄、纸棉鞋,爷爷对着冰洞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叨着,鞋找到了,家也找到了,泥回河沟,你也回吧,别再在屋里闹了,别再吓着活人了。


    暴风雪里,纸灰被风吹得漫天飞,落在冰面上,瞬间被雪盖住。


    做完这一切,他们回到老李家,用新从田里挖的干土,和了新水泥,重新抹了地面,抹完之后,把灶烧得旺旺的,大火烧了整整一天,把新抹的水泥地烤得干干的,暖暖的,屋里的烟火气十足,再也没有一点冷腥气。


    当天夜里,老李家安安静静的,没有脚步声,没有凉气,没有泥印。桂英和婆婆躺在滚烫的炕上,睡得踏踏实实,一夜无梦。


    第二天一早,桂英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看地面,堂屋、里屋,干干净净,平平整整,新抹的水泥地泛着浅灰色,没有一点泥印,没有一点腥气,屋里暖烘烘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亮堂堂的。她拿起抹布,擦了擦地面,清爽干燥,再也没有那黏糊糊的湿泥,再也没有那刺骨的凉气。


    从那以后,老李家再也没出过怪事。


    桂英记住了老辈人的话,冬天夜里再也不半夜出门起夜,鞋永远头朝外放,院子里扫雪,先扫门口,不留死角,屋里的炕永远烧得热乎。村里的人知道了这事,夜里起夜都格外小心,不敢光脚,不敢踩陌生的印子,家家户户都把地面收拾得干干净净,生怕遇上那甩不掉的泥脚印。


    直到现在,村里上了年纪的人,提起这事,还会压低声音说,三九寒天的湿泥,是冻死人的魂,看见光脚的泥脚印,千万别擦,别碰,那是冷透了的人,在找暖和,找回家的路。


    煤油灯的火星子跳了一下,照得奶奶的脸忽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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