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时候,数九寒天的东北农村,夜里冻得能把鼻子尖冻得发麻发木,土坯房的炕被灶膛里的桦木柴火烤得滚烫,高粱秆编的炕席磨得油亮,裹着一层洗得发白的粗布炕单,我缩在奶奶温热的怀里,脑袋死死抵着她软乎乎的胸脯,鼻尖蹭着她衣襟上沾着的皂角香和柴火灰混合的味道,一动也不敢动。煤油灯搁在炕头的木炕桌上,火苗子被从窗户纸破洞钻进来的北风刮得忽明忽暗,橙黄的光把奶奶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眼角的皱纹在阴影里深一道浅一道,像老榆树的树皮。窗户外头的北风刮得跟厉鬼哭嚎似的,呜呜地撞着糊了三层毛头纸的木窗,纸糊的窗户被吹得鼓鼓的,又猛地瘪下去,发出噗噗的闷响,房檐上挂的冰溜子有成人胳膊粗细,冻得硬邦邦的像透明的狼牙,风一吹,冰溜子互相撞击,叮叮当当作响,那声音又尖又细,跟小鬼攥着铜铃铛不停晃似的,扎得人耳朵根子发疼。
炕梢的位置,爷爷盘腿坐着,黑布棉袄的袖口磨出了毛边,他手里攥着乌木旱烟袋,烟袋锅子塞着旱烟沫子,吧嗒一口,火星子就亮一下,暗红的光在黑暗里闪一瞬,又暗下去,辛辣的旱烟味混着屋里的热气,裹着屋外飘进来的雪沫子土腥味,在狭小的土坯房里绕来绕去。我不敢往窗户那边瞟,总觉得那黑糊糊的窗户外头,有什么东西正扒着窗户缝,用冰凉的小手指抠着纸糊的窗沿,往屋里偷偷瞅,那视线凉飕飕的,从头顶一直凉到脚底板,冻得我裹在身上的花布棉袄都像是透了风。
奶奶的手粗糙,指腹上全是缝衣服、搓玉米磨出的厚茧,她轻轻拍着我的后背,手掌的温度透过棉袄传过来,才让我稍微稳了稳神。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慢悠悠的,像屋外冻得发黏的雪水,一滴一滴往人骨头缝里渗,不是哄小孩的瞎话,是实打实的真事,是屯子里老一辈人亲眼见、亲身经历的事,半字虚的都没有,那时候她才十几岁,跟我此刻缩在炕头的年纪差不了多少,屯子靠山根,西头有口老井,井台边立着棵几百年的老榆树,再往西走半里地,就是全屯子人都绕着走的娃娃坟。
那时候的东北农村,穷得叮当响,医疗比纸还薄,女人生娃全靠稳婆一把力气,生下来的娃娃能养活一半就算烧高香,那些没熬过百日、没扛过风寒的夭折娃,连个薄皮棺材都配不上,家里人找一卷破炕席,胡乱卷上娃的身子,捆上两道草绳,趁着天黑扛到娃娃坟,挖个浅坑埋了,连个土坟头都不敢堆,怕被野狗刨出来,更怕惹上缠人的阴气。娃娃坟不是正经坟地,没墓碑没供品,就是一片荒草坡,茅草长得比人还高,底下埋着几十上百个夭折的娃娃,那地方邪性得很,就算是三伏天的正午,太阳晒得地皮发烫,娃娃坟的草坡上还是凉飕飕的,风刮过茅草的声音都跟别的地方不一样,发闷,发飘,连屯子里最凶的大黄狗,都不敢往娃娃坟边上迈一步,顶多在坡底下夹着尾巴呜呜两声,掉头就往回跑,跑慢了都得哆嗦半天。
井台是全屯子唯一的吃水井,青石板铺的台面上,常年结着滑溜溜的冰,尤其是冬天,井沿的冰能积半尺厚,得用镐头刨开冰面才能打水。那口老井深不见底,井绳磨得发亮,桶放下去,半天才能听见碰水的声响,老榆树就长在井台边上,树干粗得两个大人合抱都抱不住,枝桠歪歪扭扭地往天上戳,夏天枝繁叶茂遮天蔽日,冬天叶子落光,光秃秃的枝桠张牙舞爪,像无数只枯瘦的鬼手,抓着黑沉沉的天。
奶奶说,出事那年,是个雪下得比往年都大的冬天,刚进腊月门,雪就没了膝盖,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雪沫子被风卷着,打在脸上跟小刀子割似的。屯子西头的张婶,刚生了个男娃,才养了半个月,夜里突然发起高烧,小脸憋得青紫,没等天亮就没了气,张婶哭得死去活来,家里人不敢耽搁,连夜用破炕席卷了娃,埋进了娃娃坟最边角的坑里,连个记号都没留。按屯里的老规矩,夭折的娃埋了之后,家里人七天不能提娃的名字,不能哭出声,更不能往娃娃坟的方向看,怕勾着娃的魂灵舍不得走,可张婶思子心切,埋了娃的第三天晚上,实在熬不住,想趁着天黑去井台挑点水,想烧点热水擦擦身子,心里总觉得娃还在身边,没走远。
那天晚上是毛月亮,昏昏沉沉的,蒙着一层灰雾,照在地上的雪上,惨白惨白的,没有星星,没有云,只有北风卷着雪沫子,在地上打着旋。张婶裹着厚棉袄,挑着两个铁皮水桶,桶沿冻得结了冰碴,她踩着没膝盖的雪,一步一滑地往井台走,屯子里的人家早就闭了门,上了木闩,连狗叫都听不见,整个屯子静得吓人,只有她踩雪的咯吱声,和北风刮老榆树枝桠的哗哗声。
刚走到老榆树下,张婶突然听见身后传来小孩的笑声,咯咯咯的,细声细气的,是刚长牙的娃娃才有的那种软乎乎的笑,可那笑声飘在风里,轻飘飘的,没有一点热气,像冰碴子撞在一起的声音。
张婶的脚步一下子顿住了,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这大半夜的,屯子里的娃早就捂在被窝里睡熟了,怎么可能有小孩在外面笑?她心里发慌,不敢回头,只觉得后脊梁骨窜起一股凉气,从脖子根一直凉到腰眼。她咬着牙,告诉自己是思娃心切,听错了,是风吹茅草的声音,是自己眼花了,可那笑声没断,就在她脚边,咯咯咯,咯咯咯,越来越近,甚至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贴着她的棉裤脚,轻轻蹭了一下。
那触感凉得刺骨,是一小团软乎乎的东西,像娃娃的小脚丫,蹭在她粗布棉裤的裤脚边,冰凉的温度透过厚厚的棉花,直接扎进皮肤里。
张婶再也忍不住,猛地回头。
老榆树下的雪地里,空荡荡的,只有被风卷起来的雪沫子,和老榆树歪歪扭扭的影子,影子拖在雪地上,长长的,像个人站在那。可就在井台边,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小弟弟。
那小弟弟看着也就三岁的样子,个子小小的,瘦得跟柴火棍似的,身上只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红布兜兜,兜兜上破了好几个洞,露出底下青紫色的小身子,皮肤白得跟糊墙的麻纸似的,没有一点活人该有的血色,头发稀稀拉拉的,黄不拉几的,沾着几根茅草屑,一看就是从坟里钻出来的。他的脸小得可怜,可眼睛却大得吓人,黑眼珠占了满满当当,白眼珠只剩细细一圈,直勾勾地盯着张婶,眼白里泛着青,没有一点神采,嘴角却往上翘着,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就是那咯咯咯的笑声,从他薄薄的嘴唇里飘出来。
他光着脚丫,小小的脚底板踩在井台的冰碴子上,冰碴子嵌进脚缝里,冻得通红,可他一点都不觉得冷,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冰面上,小小的身子在寒风里晃都不晃,像一截冻硬的小木头。
然后,那小弟弟缓缓抬起了手。
他的手很小,是三四岁娃娃才有的巴掌,手指细细的,青紫色的,跟枯树枝似的,指甲盖泛着青白,没有一点血色。他就那么举着小手,对着张婶,一下,又一下,慢悠悠地招着,动作僵硬又机械,每招一下,胳膊上的骨头都像是要戳破皮肤露出来。
“婶子,过来……过来陪我玩……”
小弟弟的声音响起来,细声细气的,飘在北风里,断断续续的,不是活人能发出来的声音,没有温度,没有底气,像一缕烟,直接钻到张婶的耳朵眼里,凉得她耳朵瞬间冻僵了。
张婶的腿当时就软了,扑通一声差点跪在雪地里,铁皮水桶哐当一声砸在冰面上,溅起的冰碴子打在她脸上,她都感觉不到疼。她认出来了,这个小弟弟,不是她刚埋的娃,是前院王家刚没的小儿子,才三岁,得风寒走的,也是卷着破炕席埋在娃娃坟里,埋了还没到五天!
活人埋进坟里,怎么可能站在井台上招手?
张婶想跑,可双腿跟灌了铅水似的,死死钉在冰面上,挪不动半步,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小弟弟,依旧慢悠悠地朝她招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笑个不停,咯咯咯的声音在空旷的井台边回荡,跟索命的咒似的。
“婶子,别站着,过来呀……我有糖,给你吃……”
小弟弟另一只手慢慢抬起来,张开手心,里面攥着一块水果糖,糖纸是发白的,沾着黑糊糊的坟泥,皱巴巴的,像是从土里刨出来的,糖块都冻得硬邦邦的,泛着青白色的光。
井台底下的老井里,突然冒出来一股刺骨的寒气,顺着井沿往上窜,冻得张婶的牙齿不停打颤,咯咯作响,她看着小弟弟那双没有神采的黑眼睛,突然想起屯里太奶奶说的话——夭折的娃娃魂灵轻,留不住,在阳间飘着,没吃没穿没热乎气,就想找个替身,把活人勾进娃娃坟里,替他躺在那冷土里,他就能借着活人的阳气,再活一回。
要是被他招过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直接被拽进坟里,埋在冷土里,跟那些夭折的娃娃作伴。
张婶吓得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冻在眼角,瞬间结成了冰碴,她使劲咬着自己的下唇,咬得满嘴血腥味,剧痛让她瞬间找回了一点力气,她疯了似的甩动胳膊,转身就往屯子里跑,棉鞋踩在雪地里,咯吱咯吱的声响急促得吓人,她不敢回头,哪怕一眼都不敢,总觉得那个小弟弟就在她身后跟着,小小的脚步,踩在雪上没有一点声音,就那么飘着,跟在她脚后跟,冰凉的小手随时都会拽住她的棉袄后襟。
身后的笑声一直没断,咯咯咯,细声细气的,招手的声音飘在风里,追着她跑:“婶子,别跑……陪我玩……过来呀……”
那凉气一直贴在她的后脑勺,像是小弟弟凑在她脖子边吹气,凉得她头皮发麻,头发根都竖了起来。她拼了命地跑,雪沫子灌进棉袄领子里,冻得胸口生疼,跑过屯子口的柴火垛,跑过土坯院墙,终于跑到自家门口,她伸手拍门,手冻得僵硬,拍在木门上啪啪响,嘴里喊着救命,声音都变了调。
家里人开门把她拉进屋,她直接瘫在地上,浑身都冻僵了,棉袄棉裤被冷汗浸透,又被寒风冻得硬邦邦的,贴在身上跟冰壳似的,她缩在地上不停哆嗦,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小弟弟……招手……井台……王家的娃……”
家里人烧了滚烫的姜汤,灌了半碗,她才缓过劲来,哭着把井台边的事说了一遍,屯子里的人听说后,个个吓得脸色发白,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就跟着张婶往井台赶。
井台边的铁皮水桶还扔在那,桶里的水冻成了冰坨,井台的青石板上,清清楚楚印着一串小小的脚印。
那脚印是光脚丫的,小小的,只有三四岁娃娃的脚那么大,浅浅地印在冰面上,从娃娃坟的方向,一路延伸到井台边,脚印里嵌着细雪和冰碴,却没有一点融化的痕迹,干巴巴的,像是凭空用手指按上去的。更吓人的是,脚印的脚心位置,有一个小小的黑点儿,王家的人赶来一看,当场就瘫坐在雪地里哭——王家那夭折的小儿子,右脚脚心天生有一颗小黑痣,那脚印上的黑点,跟痣的位置分毫不差。
从那天起,井台成了屯子里的禁地,天一擦黑,别说去挑水,连靠近都没人敢靠近,老榆树的影子落在雪地上,晚上看着就像那个穿红兜兜的小弟弟,直挺挺地站在那,朝着屯子里招手。
可邪性的事,才刚刚开始。
屯子里后屋有个半大的小子,十六七岁,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平时淘得没边,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连坟地都敢去闯,根本不信什么鬼神之说,总说屯里的老人是瞎吓唬人。那时候东北农村冬天烧炕,全靠苞米秆、桦木柴火,柴火垛都堆在屯子东头,挨着娃娃坟的边儿,每天都得有人去抱柴火,那天晚上,轮到这小子去抱柴火,天已经黑透了,月亮被乌云遮得严严实实,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北风刮得柴火垛的苞米秆哗哗作响,跟无数人在暗处拍手似的。
他抱着一捆苞米秆,扛在肩上,哼着二人转的调调,慢悠悠地往回走,刚走到柴火垛的拐角,突然看见前面雪地里,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还是那个穿红兜兜的小弟弟,光脚丫,青紫色的小身子,站在没膝盖的雪地里,雪沫子落在他的头发上、兜兜上,他一点都不在意,就那么抬着小手,朝着这小子,一招一招地招着,咯咯咯的笑声在黑夜里飘着,细声细气的。
这小子一开始没当回事,还以为是屯子里哪家的娃偷跑出来玩,冻得傻站在那,他扯着嗓子喊:“谁家的小崽子?大晚上不回家,想冻成冰疙瘩啊?”
小弟弟不说话,只是笑,招手的动作更快了,小手挥来挥去,青紫色的胳膊在黑夜里格外扎眼。
这小子心善,想着娃小,冻坏了可不行,就扛着柴火走过去,想把小弟弟抱回屯子里,可刚走近两步,他的脚步突然顿住了,浑身的血瞬间凉透了。
他看清了小弟弟的脸。
那张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皮肤紧绷着,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眼睛里全是黑眼珠,没有一点光亮,脸上沾着黑糊糊的坟泥,头发上挂着娃娃坟里的茅草屑,嘴角的笑僵硬得像用刀刻上去的,根本不是活人的样子。
更吓人的是,小弟弟的脚,根本没有踩在雪地里!
他的光脚丫离地面有一指头高,就那么飘在雪地上,雪地里没有半个脚印,只有他小小的身影,飘在寒风里,轻飘飘的,像一片被风吹着的破布。
这小子才知道怕了,吓得魂飞魄散,扛着的柴火哐当一声掉在雪地里,他转身想跑,可晚了。
那个小弟弟突然往前飘了一步,小小的手猛地伸出来,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凉得跟房檐上的冰溜子似的,刚碰到皮肤,就冻得他一哆嗦,寒气顺着手腕直接窜进胳膊里,再窜进心口,冻得他心脏都像是停了一拍。那小手的力气大得吓人,指节死死抠着他的手腕,五个青紫色的手指印,瞬间嵌进他的肉里,疼得他龇牙咧嘴,却怎么甩都甩不开。
小弟弟凑到他耳边,小小的脑袋靠在他的胳膊上,细声细气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飘进去,凉得他耳朵发麻:“哥哥,跟我走……去我家玩……我家有好多玩具……”
那声音里带着一股死气,闻着都是坟土的腥气,这小子吓得眼泪鼻涕一起流,想喊救命,却发现喉咙被冻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小弟弟拽着他的手腕,慢慢往娃娃坟的方向飘,他的脚不由自主地往前挪,踩在雪地里,咯吱咯吱的,像被人操控的木偶。
他突然想起奶奶小时候跟他说的,遇到夭折娃娃缠身,就吐唾沫,骂脏话,越脏越狠的话越好,活人身上的火气和唾沫,能压得住阴魂的寒气。他拼尽全身力气,张嘴就往小弟弟脸上吐唾沫,唾沫星子喷了小弟弟一脸,同时扯着嗓子骂出最狠的脏话,东北农村的糙话,一句接一句,吼得嗓子都破了音。
就在唾沫沾到小弟弟脸上的瞬间,小弟弟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尖叫!
那叫声尖得刺耳,像杀猪时的哀嚎,又像冰棱碎裂的声音,扎得人耳朵生疼,小弟弟的脸瞬间扭曲起来,原本僵硬的笑变成了狰狞的神情,眼睛里的黑眼珠翻了上去,露出一片青白,攥着他手腕的手猛地松开,小小的身子往后飘了几步,飘到半空中,依旧朝着他招手,咯咯咯的笑声变得凄厉,在黑夜里回荡,然后慢慢转身,朝着娃娃坟的方向飘去,渐渐消失在黑漆漆的茅草坡里。
这小子扑通一声瘫在雪地里,浑身都软了,手腕上五个青紫色的指印,深可见肉,凉得跟冰窖似的,好几天都消不下去,寒气一直缠在他身上,回家就发起高烧,胡言乱语,嘴里不停喊着“别招手”“别拽我”,家里人用滚烫的热水敷,用烧酒搓他的手腕,烧了艾草熏屋子,折腾了整整七天,他才退了烧,醒过来。从那以后,这小子再也不敢晚上出门,看见黑地方就躲,听见小孩笑就哆嗦,彻底被吓破了胆。
屯子里的怪事越来越多,多到让人喘不过气。
晚上睡觉,躺在热炕上,明明炕烧得滚烫,被窝里却总是凉飕飕的,像塞了一块冰,睡到半夜,总能听见窗外有小孩拍手的声音,啪,啪,啪,轻轻的,细细的,跟着咯咯咯的笑声,就在窗户底下,绕着屋子转。窗户纸被小小的手指戳着,咚咚咚,轻轻的,一下又一下,抠得窗户纸发颤,屋里的人蒙着被子,大气都不敢喘,连呼吸都要憋着,只能听见那小孩在窗外细声细气地喊:“开门……开门陪我玩……我是小弟弟……”
早上起来,推开屋门,门口的雪地上,准会有一串小小的光脚丫脚印,从娃娃坟的方向,一直延伸到家门口,脚印浅浅的,干巴巴的,没有一点雪水,然后又从家门口,原路返回娃娃坟,天天如此,就算早起把雪扫干净,第二天早上,那串脚印依旧会出现在原地,像刻在雪地上似的,扫不掉,擦不净。
东北农村冬天都腌酸菜,一人高的酸菜缸,用粗陶烧的,搁在屋门口的墙根下,缸里装满白菜,撒上盐,压上大石头,等着发酵成酸菜。有天晚上,邻居李婶半夜起夜,听见酸菜缸里传来哗啦哗啦的声响,像有人在缸里扒拉白菜,她以为是老鼠,拿着松明子凑过去照,这一照,差点把她魂吓飞。
酸菜缸里的酸菜水都冻成了薄冰,冰面上,飘着那个穿红兜兜的小弟弟!
他小小的身子浮在冰面上,红兜兜被冰水浸得发胀,青紫色的小身子露在外面,光脚丫踩在薄冰上,冰碴子划破了他的脚底板,渗出来的血都是青黑色的,他却一点都不疼,就那么趴在冰面上,双手扒着酸菜缸的沿,脑袋抬起来,朝着李婶,慢悠悠地招手,咯咯咯的笑声从缸里飘出来,混着酸菜的酸味,臭烘烘的,又凉又腥。
李婶嗷一嗓子,扔了松明子就往屋里跑,连滚带爬地上了炕,蒙着被子抖了一夜,第二天再去看酸菜缸,冰面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只有缸沿上留着五个小小的手指印,青紫色的,跟小弟弟的手指一模一样。
屯子里的狗,一到晚上就对着娃娃坟的方向狂叫,叫得撕心裂肺,尾巴死死夹在屁股缝里,浑身的毛都竖起来,趴在地上,前爪刨着雪,却不敢往前迈一步,叫着叫着就蔫了,趴在窝里呜呜地哭,浑身发抖,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连叫的勇气都没有。屯子里的鸡,晚上也不敢打鸣,缩在鸡窝里,脑袋插在翅膀里,抖得跟筛糠似的,直到天快亮,第一缕阳光照过来,才敢怯生生地叫一声。
奶奶说,那时候她才十几岁,也亲身撞见过那招手的小弟弟。
她家的猪舍在院子后头,挨着土坯院墙,院墙外面,就是娃娃坟的茅草坡,距离不过几十步。那时候家里喂了两头猪,冬天得天天夜里添猪食,不然猪饿了会拱圈,吵得人睡不着。那天晚上,爷爷去邻屯帮忙还没回来,喂猪的活就落在了奶奶身上,她端着猪食瓢,装着煮好的猪食,踩着雪往后院走,后院没有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北风刮着院墙的茅草,哗哗作响。
刚把猪食倒进猪槽里,奶奶突然听见身侧的院墙根下,传来小孩的笑声。
咯咯咯,细声细气的。
她猛地转头,院墙根的雪地里,站着那个穿红兜兜的小弟弟,光脚丫,青紫色的身子,小小的脑袋抬着,黑沉沉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小手举起来,一下一下,朝着她慢悠悠地招着。
“姐姐,过来……过来陪我玩……”
那声音飘在风里,凉得奶奶手里的猪食瓢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猪食洒了一地,冻在雪地里,瞬间结成了冰。奶奶的腿瞬间软了,靠在猪舍的土墙上,浑身发抖,牙齿打颤,她想跑,却挪不动脚,想喊,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小弟弟,飘在院墙根下,不停朝她招手,笑声越来越响。
她突然想起太奶奶趴在她耳边说的死规矩,是东北农村传了几辈子的禁忌:晚上遇见夭折的娃娃招手,千万不能应,不能看,不能动,闭紧眼睛,捂住耳朵,等着鸡叫,公鸡一打鸣,阳气升起来,阴魂就会散,再也不敢缠人。
奶奶死死闭着眼睛,双手捂住耳朵,指节都攥白了,她能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凉气从院墙根飘过来,贴着她的裤脚,往上窜,凉得她腿脚发麻,那小弟弟的笑声就在她耳边,咯咯咯的,招手的声音像针一样,扎着她的耳膜:“姐姐,别闭眼睛……看我……过来呀……”
她能感觉到,那小弟弟就站在她身边,小小的身子贴着她的胳膊,冰凉的温度透过棉袄传过来,冻得她浑身僵硬,她不敢动,哪怕一根手指都不敢动,就那么僵在猪舍边,像一截冻硬的木头。
不知道熬了多久,终于,屯子里传来第一声公鸡打鸣。
喔——
一声清亮的鸡鸣,划破了黑夜的沉寂,阳气瞬间从东边升起来,那刺骨的凉气,猛地消失了,耳边的笑声,招手的声音,瞬间没了踪影,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奶奶猛地睁开眼睛,院墙根下干干净净的,雪地上没有脚印,没有身影,什么都没有,只有她掉在地上的猪食瓢,和冻成冰的猪食。她的后背,被冷汗浸透,棉袄冻得硬邦邦的,贴在身上,冷得她直打哆嗦,从那以后,奶奶再也不敢晚上去后院喂猪,哪怕爷爷不在家,她也宁愿饿着猪,都不肯踏出屋门一步。
屯子里的老人,把这些事看在眼里,慢慢定下了更多的死规矩,都是用命换来的禁忌,谁敢破,谁就会被那招手的小弟弟缠上。
天一擦黑,太阳一落山,屯子里所有人家,必须关门闭户,插紧木闩,窗户缝用纸条糊得严严实实,不让一点寒风进来,也不让外面的阴魂有缝可钻。晚上不许点长明灯,煤油灯用完就吹灭,摸黑睡觉,灯亮着,会招引阴魂,让它们顺着灯光找到家门。晚上不许梳头,不许照镜子,家里的铜镜、玻璃镜,晚上全都用黑布盖得严严实实,东北农村的老规矩,镜子能照见阴魂,晚上照镜子,会看见不该看的东西,被缠上一辈子。晚上不许晾衣服,尤其是小孩的花布衣服,晾在外面,阴魂会附在衣服上,跟着衣服进屋里,再也不走。晚上不许吹口哨,不许喊人名,口哨声会引鬼,喊人名会让鬼记住你的名字,夜夜来找你。晚上不许捡路边的东西,尤其是小孩的玩具、糖果、红布兜兜,那都是阴魂设的圈套,捡了,就会被跟着回家。
这些规矩,屯子里的人不敢违逆,个个守得死死的,可就算这样,邪性的事还是没断过。
有一年冬天,来了个外乡的货郎,挑着担子,一头装着针线头绳,一头装着糖果玩具,走街串巷卖货,不知道屯子里的禁忌,天黑透了才走到屯子口,想趁着天黑多卖几样东西,再赶路去下一个屯子。他挑着担子,踩着雪,往屯子里走,刚走到娃娃坟边上的小路,就看见前面雪地里,站着一个穿红兜兜的小弟弟,光脚丫,朝着他招手,咯咯咯地笑。
货郎是外乡人,心善,看见这么小的娃半夜在雪地里,心疼得不行,以为是迷路的娃娃,放下担子就走过去,想问问娃家在哪,送他回家。
他刚走到小弟弟面前,小弟弟就伸出冰凉的小手,攥住了他的衣角,细声细气地说:“叔叔,跟我走……我家就在前面……”
货郎没察觉不对劲,跟着小弟弟就往娃娃坟的茅草坡走,边走边喊:“娃啊,慢着点,别冻着了。”
屯子里的人听见了货郎的声音,都趴在窗户缝里看,看得心惊肉跳,却没人敢开门喊他,谁都知道,一开门,那小弟弟就会跟着进门,缠上一屋子的人,只能眼睁睁看着货郎跟着小弟弟,走进了娃娃坟的黑夜里,再也没出来。
第二天早上,屯子里的人壮着胆子去娃娃坟找,货郎的挑子扔在茅草坡底下,针线糖果撒了一地,货郎不见了。大家拿着镐头,在娃娃坟的浅坑里挖,挖了三尺深,终于挖出了货郎。
他身子冻得硬邦邦的,像一块冰疙瘩,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珠子都要凸出来了,脸上凝固着极度的惊恐,嘴巴张着,像是临死前在喊救命,双手伸在前面,五指张开,像是在拼命抓什么,而他的身边,围着一圈小小的光脚丫脚印,密密麻麻的,全是那个小弟弟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