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字: 大 中 小
关灯 护眼
笔趣阁 > 奶奶讲诡事 > 第229章 缝纫机的响声

第229章 缝纫机的响声

    我盘着腿坐在炕梢,屁股底下是晒了一天的暖乎乎的炕席,炕席的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硌得腿肚子有点痒。奶奶坐在炕沿边,手里攥着磨得发亮的针锥,正一下一下纳着鞋底,粗麻线穿过十几层厚的家织布,发出一声接一声的嗤啦响,在静悄悄的夜里,格外清楚。爷爷蹲在炕沿底下的小矮凳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黄铜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暗,烟味混着炕洞里传出来的柴火味,裹着整个屋子。我拽着奶奶的蓝布袖口晃了半天,把她纳了一半的鞋底都拽歪了,她才放下手里的活计,往手心里啐了口唾沫搓了搓,抬眼往窗外黑沉沉的夜里扫了一眼,又低头看了看我,终于开了口,给我讲了她年轻时候,跟那台老缝纫机有关的,埋了一辈子的事。


    那年奶奶刚十九,经媒人说合,嫁给了我爷爷。爷爷那时候是生产队里最壮的劳力,一米八的个子,肩宽背厚,浑身是使不完的劲,一天能挣十二个工分,是全大队挣工分最多的小伙子。嫁过来之后,两口子住在三间土坯房的东屋,中间是外屋地,搭着两口大铁锅,西边的屋子原本是太爷爷太奶奶住的,两位老人走了之后,就堆了杂物,放些粮食和农具。


    奶奶手巧,十里八乡都有名,针头线脑的活计,没有她拿不起来的。那时候农村人做衣服,全靠手工一针一线地缝,一件新棉袄,从裁布到缝好,快了也要三天,慢了得一个礼拜。谁家姑娘出嫁、小子娶媳妇,都要找奶奶做新衣服,她也从不推辞,熬着夜帮人家赶工,做完了,人家给几个工分,或是送两个鸡蛋、一把粉条,就算是谢礼。


    那时候,一台脚蹬缝纫机,在农村人眼里,比现在的小汽车还金贵。有了缝纫机,做一件衣服,半天就能完工,走线又匀又直,比手工缝的好看十倍不止,还能接更多的活,挣更多的工分。奶奶不止一次跟爷爷念叨,说要是能有台缝纫机,就好了。爷爷听了,没多说什么,只是摸了摸她的头,转身就去队里找队长,把最苦最累的活,全揽到了自己身上。


    从开春到深秋,整整七个月,爷爷没歇过一天。天不亮就扛着工具出门,修水库、上山拉石头、冬天刨粪、夏天割麦子,什么活累、什么活挣工分多,他就干什么。手上的血泡磨破了一层又一层,最后结成了厚厚的茧子,硬得像石头。晚上回来,累得端碗的手都在抖,奶奶给他用热水烫手,看着他满手的裂口,眼泪直掉,劝他别这么拼,爷爷只是笑,说没事,攒够了工分,给你换台缝纫机,你就不用天天熬着夜纳鞋底缝衣服了。


    七个月下来,爷爷整整瘦了十几斤,颧骨都凸了出来,但是他攒够了工分。正好那时候,公社的合作社清理旧仓库,要处理一批积压了多年的旧物资,清单里,就有一台脚蹬缝纫机。合作社的人说,这台机器是伪满时候留下来的,一直放在仓库里,没怎么用过,零件都油亮顺滑,一点毛病都没有,作价正好是爷爷攒下的那些工分。


    爷爷当天就去合作社办了手续,找了队里两个相熟的小伙子,套上牛车,欢天喜地地把缝纫机拉回了家。那台缝纫机是黑色的,机头上面印着烫金的字样,虽然边角的金漆掉了一些,但是擦干净之后,依旧亮得能照见人影。实木的面板磨得光滑温润,脚蹬子踩下去,顺滑得没有一点卡顿,齿轮转动的声音,清脆又均匀。


    奶奶围着缝纫机转了一圈又一圈,手指轻轻摸着冰凉的机身,高兴得眼泪都掉下来了。她找了块干净的蓝布,仔仔细细把缝纫机擦了三遍,连齿轮缝里的灰尘都擦得干干净净,然后把它放在了外屋地靠窗的位置,那里阳光足,白天做活的时候亮堂,不用总点煤油灯。


    第二天一早,奶奶就开张了。邻居家的婶子听说她买了缝纫机,特意拎着十个鸡蛋过来,想给自家男人做件新褂子。奶奶满口答应,裁好了布,坐在缝纫机前,踩着脚蹬子就开始缝。一开始好好的,走线又匀又直,婶子在旁边看着,一个劲地夸,说这机器就是好,比手工缝的强百倍。


    可没缝几针,“啪”的一声,线断了。


    奶奶愣了一下,以为是线不好,换了一卷新的棉线,重新纫上针,又开始缝。结果还是一样,没走几针,线又断了。她换了一根新针,调整了线的松紧,把梭子拆出来检查了一遍,没发现任何问题,可只要一踩脚蹬子,走不了三五针,线必断。


    奶奶当时就有点纳闷,也有点着急,好好的机器,怎么会这样?她以为是自己不会调,特意找了队里会修机器的王师傅。王师傅以前在城里的工厂当过学徒,懂机器,过来之后,把缝纫机机头拆开,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齿轮、摆梭、梭床、针杆,每一个零件都看得仔仔细细,最后拍了拍机身,说大妹子,你放心,这机器好得很,比新机器都顺溜,一点毛病没有,各个零件都油润得很,就是放的时间长了点,我给你上点油,调调就好。


    王师傅给机器上了新的机油,重新装好,坐在凳子上试了试,脚蹬子踩下去,咔哒咔哒的,走线又快又稳,半米线都没断。他笑着说,你看,好好的,就是你之前没调好,放心用吧。奶奶千恩万谢,给王师傅装了十个煮鸡蛋,送他出了门。


    可王师傅一走,奶奶自己坐下来缝,还是老样子,走不了几针,线就断了。不管她怎么调,怎么换线换针,都没用,线断得越来越频繁,有时候刚纫上针,踩一下就断了。奶奶气得把针线往面板上一摔,坐在凳子上掉眼泪,觉得自己太笨了,连个机器都摆弄不明白。


    爷爷晚上回来,看见她红着眼睛,赶紧问怎么了。奶奶把断线的事跟他说了,爷爷安慰她,说没事,慢慢学,不着急,新东西总得适应适应,哪能一上手就会。奶奶听了他的话,心里稍微好受了点,可那种莫名的别扭感,还是在心里扎了根。


    真正不对劲,是从那天夜里开始的。


    那天晚上,爷爷干了一天重活,累得不行,躺下没多久就睡着了,呼噜打得震天响。奶奶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缝纫机断线的事,越想越睡不着。就在这时候,她听见外屋地,传来了很轻的咔哒咔哒声,一下一下,很有规律,中间还夹杂着哒哒哒的轻响,像缝纫机的针杆扎进布里的声音。


    奶奶浑身的汗毛一下子就竖起来了,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东屋的门帘,仔细听着。没错,就是缝纫机的声音,脚蹬子转动的咔哒声,针杆上下起落的哒哒声,清清楚楚,就在外屋地,离她只有一门之隔。


    她赶紧推了推身边的爷爷,爷爷迷迷糊糊地醒了,不耐烦地骂她,大半夜不睡觉,推我干啥?奶奶压低了声音,声音都在抖,说你听,外屋地有声音,缝纫机响了。


    爷爷竖起耳朵听了半天,骂道,你是不是有病?哪有声音?外面刮风,吹得窗户纸响,你听错了!奶奶再听,那声音果然没了,外屋地安安静静的,只有外面的风声,刮得窗户纸呼呼作响。爷爷翻了个身,又睡着了,呼噜声再次响了起来。


    可奶奶再也睡不着了,睁着眼睛,死死地盯着门帘,一直到窗外泛起了鱼肚白,天彻底亮了,她才敢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撩开门帘去外屋地看。缝纫机好好地放在那里,她头天晚上盖上去的蓝布,整整齐齐地盖在机身上,一点都没动过。地上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脚印,门窗也都关得好好的,锁得严严实实的,根本不可能有人进来。


    奶奶松了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觉得自己真的是太紧张了,出现了幻听,自己吓自己。


    可她没想到,这只是个开始。


    没过几天,又出了事。头天晚上睡觉前,奶奶仔仔细细把缝纫机擦了一遍,把机头放了下来,盖好了蓝布,线轴从机头上拆了下来,放进了针线筐里,针也拔了下来,跟线轴放在一起。她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做的每一步,甚至还特意拽了拽盖布,确认盖严实了,才回屋睡觉。


    结果第二天早上起来,她一撩开门帘,浑身的血瞬间就凉了。


    缝纫机的机头,好好地掀了起来,她盖的蓝布,被掀到了地上,皱巴巴地团在墙角。针杆上,好好地装着她昨天收起来的那根针,针上还纫着线,线轴套在机头上,里面的线已经空了,好像有人用这台缝纫机,踩了一整夜,把一整卷线都用完了。


    奶奶当时腿就软了,扶着墙才没摔倒,她扯着嗓子喊爷爷,爷爷从屋里跑出来,看见眼前的场景,也愣了。奶奶哭着说,你看,我昨天明明都收好了,怎么会这样?爷爷皱着眉,围着缝纫机转了两圈,弯腰捡起地上的蓝布,说肯定是你昨天晚上忘了放机头,布是被风吹掉的,线轴是老鼠拖出来的,你看你,又大惊小怪的。


    奶奶说不可能,我明明记得清清楚楚,都收好了,门窗都关着,哪来的风?老鼠能把针纫上?爷爷没说话,把布重新盖在缝纫机上,说别胡思乱想了,赶紧做饭,我还要上工呢。说完,转身就去洗漱了,可奶奶看见,他转身的时候,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后背也绷得紧紧的。


    从那天起,怪事就一件接着一件,再也没停过。


    奶奶给村里二小子做棉袄,二小子那年八岁,要上学了,他妈特意扯了新布,找奶奶做件新棉袄。奶奶量好了尺寸,身长一尺八,袖长一尺二,仔仔细细裁好了布,每一片都量了三遍,确认尺寸分毫不差,才坐在缝纫机前缝。缝的时候,她一边缝一边量,两个袖子都是一尺二,一点差错都没有。可等她把棉袄缝好,翻过来准备锁扣眼的时候,一下子就懵了——两个袖子,一个一尺二,另一个,整整一尺五,差了三寸还多。


    她以为自己裁错了,赶紧把棉袄拆了,拿出裁好的袖片,用尺子量,两片袖片一模一样,都是一尺二,一点都不差。她咬了咬牙,重新缝,缝几针就量一次,确保两个袖子长度完全一样,可等缝完了翻过来,还是老样子,一个一尺二,一个一尺五,就像有人在她缝的时候,偷偷把袖子拉长了一截。


    连续拆了三次,缝了三次,次次都是这样。奶奶坐在缝纫机前,看着拆得稀碎的布片,急得满头大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下午二小子的妈来拿衣服,看见这个样子,脸当时就拉了下来,说大妹子,你这是咋了?以前你手工做的衣服,尺寸准得很,怎么有了缝纫机,反倒出这种岔子?


    奶奶百口莫辩,只能一个劲地道歉,把收的工分全退了回去,还把自己家攒了很久的一块新布拿出来赔给了人家。人家拿着布,一脸不高兴地走了,嘴里还嘟嘟囔囔的,说什么邪门。


    没过多久,村里的大姑娘秀莲要出嫁,找奶奶做一条新裤子,用的是当时最金贵的藏蓝色卡其布,扯布的时候,秀莲她妈反复叮嘱,说这是给姑娘出嫁穿的,一定要仔细,不能出一点差错。奶奶满口答应,裁布的时候,量了一遍又一遍,眼睛都不敢眨,生怕出一点错。缝的时候,更是小心翼翼,每走一针都看得仔仔细细,缝完了,还反复检查了好几遍,确认没有任何问题,才叠得整整齐齐,用包袱包好,给秀莲家送了过去。


    结果当天下午,秀莲她妈就拿着裤子,怒气冲冲地找上门来了,把裤子往炕上一摔,指着奶奶的鼻子就骂,说大妹子,我们家秀莲哪里得罪你了?她明天就要出嫁了,你给她做这么一条裤子,安的什么心?想害她一辈子是不是?


    奶奶赶紧拿起裤子,打开一看,浑身的血瞬间就凉了。好好的藏蓝色新裤子,左腿的裤腿上,有一道长长的黑红色印子,从腰头一直延伸到裤脚,像血干了之后渗进去的颜色,用手搓,搓不掉,用水洗,也洗不掉,就像长在布里面一样。可她做的时候,这块布干干净净的,一点印子都没有,怎么缝完了,就多出这么一道东西?


    奶奶当时就懵了,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任由秀莲她妈骂。最后,她不仅赔了双倍的布钱,还赔了十个工分,秀莲她妈才骂骂咧咧地走了。


    从那之后,再也没人来找奶奶做衣服了。村里人见了她,都躲着走,跟她说话,也都是敷衍几句就赶紧走开,背后都在议论,说她家的那台缝纫机邪性得很,沾了不干净的东西,做出来的衣服带晦气,谁穿谁倒霉。奶奶出门,总能感觉到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她心里委屈,又害怕,只能整天待在家里,不敢出门,也不敢再靠近那台缝纫机。


    可就算她不碰,那东西,还是找上门来了。


    那天晚上,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打在窗户纸上,沙沙作响。奶奶半夜起来解手,刚撩开被子,就听见外屋地,又传来了缝纫机的声音,咔哒咔哒,哒哒哒,比之前的每一次都清楚,都响亮,就在外屋地,听得清清楚楚。


    奶奶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屏住呼吸,轻轻撩开了东屋的门帘,往外看。这一看,她浑身的血瞬间就冻住了,从头顶凉到了脚底。


    外屋地的煤油灯,不知道什么时候亮了,昏黄的光,把整个外屋地照得清清楚楚。缝纫机那里,坐着一个白影,穿着一身白衣服,背对着她,坐在缝纫机前的凳子上,脚一下一下地蹬着缝纫机,咔哒咔哒的声音,就是从那里发出来的。她的头发很长,乌黑乌黑的,披散着,一直垂到腰上,随着蹬缝纫机的动作,轻轻晃着。


    奶奶当时就僵在了那里,嘴张着,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腿像灌了铅一样,动都动不了,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呼吸都停了。她就那么死死地盯着那个白影,看着她一下一下地蹬着缝纫机,针杆上下起落,哒哒作响。


    就在这时候,那个白影蹬缝纫机的动作,突然停了。


    然后,她慢慢的,转过了头。


    奶奶当时就吓得魂飞魄散,猛地往后一缩,重重地摔在了炕上,把熟睡的爷爷砸醒了。爷爷一下子坐起来,怒气冲冲地骂道,你他妈发什么疯?大半夜不睡觉,找死啊?


    奶奶指着门帘,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话都说不完整,只能断断续续地喊,人…人…外屋地…有人…


    爷爷一听,瞬间就清醒了,一把抓起炕边的手电筒,抄起顶门用的扁担,拉开门帘就冲了出去。手电筒的光,在外屋地扫了一圈,从东到西,从南到北,扫得仔仔细细,每一个角落都没放过。


    可外屋地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缝纫机好好地放在那里,盖着蓝布,凳子塞在桌子底下,煤油灯是灭的,冷冰冰的,地上干干净净的,连个脚印都没有,更别说什么白影了。


    爷爷回来,把扁担往地上一扔,气得脸都红了,指着奶奶骂,你是不是魔怔了?啊?大半夜不睡觉,瞎嚷嚷什么?哪有人?我看你是整天在家待着,待出毛病来了!


    奶奶缩在炕角,浑身抖,眼泪哗哗地往下掉,说她真的看见了,一个白影,坐在缝纫机那里,还转过头来了。可爷爷根本不信,说她就是看花眼了,是树影映在窗户上,加上下雨,看错了,说完,倒头就睡,再也不理她了。


    奶奶睁着眼睛,盯着门帘,一直到天亮,眼睛都没合一下,浑身的衣服,都被冷汗湿透了,冰凉地贴在身上。


    从那天起,奶奶再也不敢一个人待在家里了,爷爷去上工,她就跟着去,坐在地头等着,爷爷走到哪,她跟到哪,像个影子一样。村里人看她的眼神,更奇怪了,背后的议论,也越来越难听。


    直到那天,她在生产队的菜园子里干活,跟村里的五保户张老太太分在了一组。张老太太那年七十多了,是村里年纪最大的老人,村里的事,没有她不知道的。休息的时候,大家都坐在地头喝水,张老太太慢慢挪到奶奶身边,往四周看了看,见没人注意,才压低了声音,问奶奶,大妹子,你家那台缝纫机,是不是从合作社的仓库里拉回来的?


    奶奶点了点头,说,是啊,俺家那口子,攒了七个月的工分换的。


    张老太太叹了口气,又往四周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了,唉,大妹子,你咋敢把那台机器拉回家啊?你知道那台机器,以前是谁的不?


    奶奶摇了摇头,说,不知道,合作社的人说,是伪满时候留下来的,放了很多年了。


    那台机器,是陈桂兰的。张老太太的声音,带着点抖,就是以前村里开裁缝铺的那个陈寡妇。


    奶奶还是没听过这个名字,问,陈桂兰是谁?


    张老太太就跟她说,陈桂兰,是三十多年前,村里最有名的裁缝。手巧得很,十里八乡的人,都来找她做衣服,绣出来的花,跟活的一样。人也长得好看,细皮嫩肉的,一双小脚,走路轻飘飘的,像个画里走出来的人。她男人当年跟着抗日队伍走了,再也没回来,她就自己一个人,守着个小裁缝铺,无儿无女的,日子过得不容易。


    光复之后的那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下了快一个月,雪都齐腰深了。村里人好几天没看见她开裁缝铺的门,就觉得不对劲,几个小伙子撬开门进去,就看见她趴在缝纫机上,人都冻硬了,脖子上扎着一把裁缝用的大剪刀,血都冻成了冰,流了一缝纫机,连针杆上都是血,死了至少三四天了。屋里的煤炉早就灭了,冷得像冰窖一样。


    后来报了官,警察来了,查了半天,也没查出来是自杀,还是被人杀了,就那么不了了之了。她的裁缝铺,还有里面的东西,全被合作社收了,那台缝纫机,就一直放在仓库里,放了三十多年,没人敢动。仓库的看仓人,不止一次说,晚上总听见仓库里有缝纫机的声音,还有女人哭,谁都不敢靠近那间仓库。没想到,被你家男人换回来了。


    张老太太说到这里,手都抖了,抓住奶奶的手,说,大妹子,不是我说丧气话,那台机器,邪性得很,当年她就死在那上面,血都渗进机器里了,你赶紧把它处理了吧,别留着了,要出大事的。


    奶奶听完张老太太的话,手里的水瓢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水洒了一裤子,她却一点感觉都没有。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张老太太说的话——死在缝纫机上,脖子上扎着剪刀,血渗进了机器里,仓库里的缝纫机声,女人的哭声。


    难怪,难怪缝纫机总是断线,难怪晚上总有缝纫机的声音,难怪她会看见那个白影,难怪做出来的衣服,总会出问题。原来,那台缝纫机,是沾了人命的,是死过人的。


    那天晚上,奶奶哭着把张老太太说的话,全跟爷爷说了,跪在地上求他,把缝纫机送回去,或者扔了,卖了也行,只要别再留着了。爷爷一开始还是嘴硬,说张老太太老糊涂了,瞎编故事吓唬人,可看着奶奶哭的通红的眼睛,瘦得凹陷的脸颊,还有这些日子发生的一桩桩一件件的怪事,他也动摇了。


    可那台缝纫机,是他没日没夜干了七个月,拿半条命换来的,就这么扔了,他实在不甘心。他跟奶奶说,再等等,要是再出事,我立马就把它处理了,行不行?


    奶奶看着他,知道他心里的不舍,只能哭着点了点头。可她心里的恐惧,像野草一样,疯了似的长,缠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没想到,接下来发生的事,会把她逼到绝路上。


    那天中午,爷爷去生产队上工了,奶奶自己在家,想把爷爷磨破的褂子补一补。她坐在缝纫机前,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拿起针和线,准备纫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缝纫机的黑亮面板上,像镜子一样,能清清楚楚地倒映出人影。


    奶奶低着头,把线往针眼里穿,就在这时候,她看见,面板的倒影里,她的肩膀后面,站着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穿着蓝布褂子,头发披散着,脸白得像纸一样,两个眼窝是黑洞洞的,没有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她的后脑勺。


    奶奶浑身一僵,手猛地一抖,手里的针,狠狠的扎进了她的左手食指里,一下子就扎穿了,血瞬间就涌了出来,大滴大滴地,落在了缝纫机的面板上。


    她猛地回过头,身后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屋里只有她一个人,门窗都关得好好的,连风都吹不进来。


    她再低头看面板上的血,那几滴鲜红的血,正慢慢的往面板里渗,就像面板是海绵做的一样,几秒钟的功夫,就全渗进去了,面板上干干净净的,一点血痕都没有,就像从来没有滴过血一样。


    奶奶当时就崩溃了,尖叫着从凳子上跳起来,疯了似的跑出屋,坐在院子里的墙根下,抱着膝盖,浑身抖,哭得撕心裂肺。一直哭到爷爷从生产队回来,看见她坐在墙根下,手指头还在流血,脸白得像死人一样,赶紧跑过去,把她抱起来,问她到底怎么了。


    奶奶把刚才发生的事,一字一句地跟爷爷说了,爷爷拉着她进屋,看缝纫机的面板,面板上干干净净的,一点痕迹都没有。爷爷还是不信,说她就是纫针的时候走神了,扎了手,看花眼了,血是她自己用布擦了,忘了。


    奶奶看着他不信的眼神,心里的委屈和恐惧,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哇的一声,哭得更厉害了。她知道,不管她说什么,爷爷都不会信了,除非,他自己亲眼看见。


    而爷爷亲眼看见的那一天,差点要了他们两个人的命。


    没过几天,生产队接到公社的通知,让爷爷去公社开劳模会,要去两天,在公社住一晚上,第二天下午才能回来。爷爷跟奶奶说这件事的时候,奶奶的脸一下子就白了,死死地拽着他的胳膊,不让他去,说她自己在家害怕,会出事的。


    爷爷拍了拍她的手,安慰她说,没事的,就一晚上,你把门锁好,顶门的扁担顶上,谁叫门都别开,我明天下午就回来了。公社的会,必须去,不去不行。


    奶奶没办法,只能答应。爷爷走的时候,反复叮嘱她,锁好门窗,晚上别出去,别给陌生人开门,奶奶点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看着爷爷赶着牛车,越走越远,直到看不见了,心里像压了一块千斤重的石头,喘不过气来。


    爷爷走了之后,奶奶第一件事,就是把大门从里面插死,又用石头顶住。外屋地的门,插了两道插销,顶了两根碗口粗的扁担,推都推不动。所有的窗户,都插好了插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她不敢靠近外屋地,就坐在东屋的炕上,怀里紧紧地攥着一把剪刀,眼睛死死地盯着门,连眨都不敢眨。天慢慢黑了下来,奶奶把煤油灯挑得很亮,火苗呼呼的,把整个屋子照得亮堂堂的,她不敢吹灭灯,就那么坐着,听着外面的风声。


    东北的秋天,风很大,刮得院子里的树枝哗哗作响,像有人在外面走路,时不时的,还有猫头鹰的叫声,咕咕的,在黑夜里,格外的瘆人。奶奶的心跳得很快,浑身的肌肉都绷得紧紧的,一点都不敢放松。


    一开始,什么动静都没有。一直到半夜,十二点多,正是夜里最黑、最静的时候,奶奶的眼皮开始打架,刚要眯一会,就听见外屋地,传来了咔哒咔哒的声音。


    没错,就是缝纫机的声音。脚蹬子转动的声音,针杆扎进布里的哒哒声,清清楚楚,就在外屋地,离她只有一门之隔。


    奶奶浑身瞬间就僵住了,手里的剪刀,差点掉在炕上。她屏住呼吸,死死地盯着东屋的门帘,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咔哒咔哒,哒哒哒,就在外屋地,越来越近。然后,她听见,外屋地的门,吱呀一声,响了一下。


    奶奶的心脏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门明明插了两道插销,还顶了两根扁担,怎么会响?


    紧接着,就是哐当一声巨响,顶门的扁担,掉在了地上。然后,外屋地的门,吱呀一声,被彻底推开了。


    一股刺骨的冷风,从外屋地灌了进来,带着一股浓浓的铁锈味,就是血腥味,还有一股淡淡的、做衣服用的浆糊味,瞬间就充满了整个东屋。


    奶奶当时就吓得缩在了炕角,用被子蒙住了头,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牙齿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连哭都哭不出来。


    她听见,脚步声,很轻,轻飘飘的,从外屋地,走进了东屋,踩在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有缝纫机的咔哒声,跟着她一起,进了东屋,就在炕沿边,停了下来。


    奶奶蒙在被子里,能清清楚楚地听见,缝纫机的声音,就在她的耳边,离她的脸,只有不到一尺远。还有女人的叹气声,很轻,很幽怨,就在她的耳边,像对着她的耳朵吹气一样,冰凉刺骨。


    然后,她感觉到,炕沿边,陷下去了一块。好像有人,坐在了炕沿上。


    一股刺骨的寒气,透过厚厚的被子,渗了进来,冻得她浑身发抖,像掉进了冰窖里一样。紧接着,她听见了剪刀开合的声音,咔嚓,咔嚓,一声接着一声,就在她的耳边,离她的脸,只有一寸远。她能感觉到,剪刀开合的时候,带起来的风,冰凉的,吹在她的脸上。


    然后,被子的一角,被人轻轻的拽了一下。


    一个冰凉的,像冰一样的东西,碰到了她的脚踝。


    奶奶当时就感觉,魂都飞了。她想喊,但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她想动,但是浑身都僵住了,像被钉在了炕上一样,一点都动不了。只能任由那个冰凉的东西,顺着她的脚踝,慢慢的往上摸,冰凉的,带着浓浓的血腥味,一直摸到了她的膝盖。


    她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咬出了血,满嘴的血腥味,疼得她稍微清醒了一点,可还是动不了。


    就在这时候,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了起来。很轻,很飘,像蚊子叫一样,却又清清楚楚地钻进了她的耳朵里。


    那个声音说:“我的衣服…做坏了…你帮我改改…”


    话音刚落,缝纫机的声音,一下子就变大了,咔哒咔哒,哒哒哒,就在她的耳边,像针要扎进她的肉里一样。奶奶死死地闭着眼睛,咬着牙,不让自己晕过去。她知道,要是晕过去了,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就这样,奶奶蒙在被子里,抖了一整夜。耳边一直是缝纫机的咔哒声,剪刀的咔嚓声,还有那个女人幽幽的说话声、叹气声。刺骨的寒气,一直裹着她,她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快冻僵了。


    一直到天蒙蒙亮,远处传来了鸡叫的声音。一声,两声,三声,鸡叫头遍了。


    她感觉到,身边的寒气,慢慢的散了。缝纫机的声音,没了。剪刀的声音,也没了。那个女人的声音,也消失了。


    可她还是不敢掀开被子,一直到太阳升起来,阳光透过窗户纸,照进了屋里,外面传来了村里人上工的说话声,她才敢慢慢的,一点点的,掀开了被子。


    掀开被子的那一刻,奶奶哇的一声,崩溃地哭了出来。


    地上,从外屋地的门口,一直到炕沿边,有一串湿乎乎的脚印。很小,是三寸金莲的小脚,脚印里,带着黑红色的血,一步一步,清清楚楚,一直走到炕沿边,就消失了。


    炕沿上,放着一把剪刀,就是缝纫机配套的那把大剪刀,剪刀的刃上,沾着黑红色的血,已经干了,结了痂。


    她的脸旁边,炕桌上,放着缝纫机的机头,好好的摆在那里,针杆上,还穿着线,线轴已经空了。机头的面板上,放着一件新做的蓝布褂子,叠得整整齐齐的,褂子的领口那里,有一个圆圆的洞,边缘是黑红色的,像血泡过的一样,跟张老太太说的,陈桂兰脖子上的伤口,一模一样。


    奶奶当时就从炕上滚了下来,连鞋都没穿,光着脚,拉开门,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喊,一直跑到生产队的队部。队里的人正在集合,准备上工,看见奶奶光着脚,披头散发,浑身是土,满脸是泪,都吓了一跳,赶紧围过来,问她怎么了。


    奶奶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指着家的方向,浑身抖得站都站不住。队里的几个壮劳力,赶紧拿起锄头扁担,跟着奶奶回了家。一进屋,看见地上的血脚印,炕沿上的带血剪刀,还有那个机头、蓝布褂子,一个个都吓傻了,脸都白了。


    再也没人说奶奶是魔怔了,是看花眼了。这些东西,清清楚楚地摆在那里,假不了。


    队里的人,赶紧派人骑上自行车,去公社找爷爷。爷爷当天下午就赶回来了,一进屋,看见屋里的场景,脸瞬间就白了,嘴唇都在抖,再也不说不信邪的话了。他抱着哭的浑身发软的奶奶,半天说不出一句话,眼泪掉在了奶奶的头发上。


    当天晚上,爷爷就找了队里四个关系最好、胆子最大的壮劳力,都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拿着斧头、锤子、撬棍,把缝纫机剩下的机身、机头,还有那件蓝布褂子,全都抬到了牛车上。几个人赶着牛车,趁着天还没黑透,就往村外的大河赶。


    那条河,是村里最大的河,水深的地方,有两三丈深,水流湍急,扔下去的东西,转眼就会被冲走,沉到水底,再也浮不上来。


    几个人到了河边,把缝纫机抬下来,二话不说,轮着斧头就砸。几个人红着眼,狠狠的砸,把缝纫机砸的稀碎,机头、面板、机身、脚蹬子、齿轮,所有的零件,都砸的粉碎,连一颗完整的螺丝都没剩下。那件蓝布褂子,也被撕得稀烂,跟碎零件放在一起。


    然后,几个人把所有的碎零件、碎布片,全都扔到了河最深的地方,看着它们一个个沉了下去,被水流卷走,再也看不见了,才赶着牛车,回了村。


    回来之后,爷爷把外屋地彻底打扫了一遍,把缝纫机原来放的地方,用开水浇了三遍,又用柴火烧了一遍,把地面烧得发黑。他以为,这样,就没事了,那个东西,就不会再来了。


    可他没想到,就算把缝纫机砸了,沉到了河底,那个东西,还是没走。反而,变得更凶了。


    当天晚上,奶奶和爷爷躺在炕上,把门锁得死死的,顶了三根扁担,煤油灯挑得亮堂堂的,两个人都不敢睡,手里紧紧地攥着斧头和剪刀,睁着眼睛,盯着屋里的各个角落。


    到了半夜,屋里的墙角,突然传来了咔哒咔哒的缝纫机声音。清清楚楚,就在屋里,就在他们的耳边。


    爷爷当时就抄起了斧头,对着墙角,红着眼睛喊,你他妈到底想干什么?出来!


    可那声音,还是响着,咔哒咔哒,哒哒哒,就在墙角,不紧不慢地响着。爷爷拿着手电筒,对着墙角照过去,墙角空荡荡的,只有斑驳的土墙,什么都没有。可那声音,还是响着,一直响了半个多小时,才慢慢的停了下来。


    那一夜,奶奶和爷爷,一眼都没合,一直坐到天亮。


    从那天起,怪事就越来越多,越来越频繁,不管白天还是晚上,从来没停过。


    有时候,是白天,奶奶在炕上纳鞋底,纳着纳着,针就断了。不管多结实的钢针,纳两下就断,线总是缠在一起,打成死死的结,怎么解都解不开,跟以前用缝纫机的时候,一模一样。


    有时候,是晚上,奶奶睡着睡着,就感觉有人在摸她的脸,冰凉的,像冰块一样。她猛地睁开眼,屋里亮堂堂的,什么都没有,可脸上的冰凉感,却清清楚楚的。


    爷爷也开始遇到怪事了。他晚上睡觉,总觉得有人压在他身上,喘不过气,浑身都动不了。他猛地睁开眼,就看见一个女人,披散着头发,脸白得像纸,脖子上有个圆圆的血窟窿,正趴在他身上,对着他的脸,滴着黑血。爷爷每次都抄起身边的烟袋锅子,狠狠的砸过去,可每次,烟袋锅子都砸在墙上,掉一大块墙皮,眼前什么都没有。


    有一天,奶奶收拾柜子,打开柜门的那一刻,浑身的血都凉了。


    那件被撕得稀烂、扔到河里的蓝布褂子,好好的叠在柜子里,整整齐齐的,领口的那个血洞,清清楚楚,就在那里,跟新的一样。


    奶奶当时就吓得尖叫起来,爷爷跑进来,看见那件褂子,眼睛都红了,拿起剪刀,把褂子剪得稀碎,一片一片的,比指甲盖还小,然后抱到灶坑里,点上火就烧。


    可烧了半天,那些布片,一点都没烧着,火一碰到布片,就灭了,不管怎么烧,都烧不起来。爷爷急了,拿起煤油灯,倒了半瓶煤油在布片上,才终于点着了。火一下子就窜了起来,烧得很旺,就在这时候,灶坑里传来了女人的哭声,凄厉尖锐,整个院子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那堆布片,烧了整整一个小时,才终于烧成了灰。


    还有一次,奶奶在院子里喂鸡,一抬头,就看见堂屋的窗户玻璃上,贴着一张女人的脸。白森森的,两个黑洞洞的眼窝,正死死地盯着她。奶奶当时就吓得手里的鸡食盆掉在了地上,大喊着爷爷的名字。


    爷爷从屋里跑出来,顺着奶奶指的方向看,窗户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湿乎乎的手印,五个指头清清楚楚,冰凉冰凉的,印在玻璃上。爷爷用抹布使劲擦,怎么擦都擦不掉,过了好几天,那个手印,才慢慢的消失了。


    最吓人的,是晚上的煤油灯。总是好好的,挑得很亮,没有风,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的,突然之间,啪的一下,就灭了。


    屋里瞬间就陷入了一片漆黑,浓浓的血腥味和浆糊味,瞬间就充满了整个屋子。缝纫机的咔哒声,就在耳边,围着他们转。爷爷赶紧划火柴,想点煤油灯,可划十几根火柴,都划不着,要么刚划着就灭了,要么根本就划不出火星。好不容易划着了一根,点上了煤油灯,屋里一下子亮了,什么都没有,声音没了,味道也没了,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就这样,日子一天天的过,怪事从来没有停过。奶奶被折磨得瘦得不成样子,原来一百一十多斤的人,瘦得只剩七十多斤,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整天精神恍惚,晚上不敢睡觉,白天不敢一个人在家,不管去哪里,都要跟着爷爷。


    爷爷也愁白了头,才二十多岁的人,头发白了一半,烟袋锅子不离手,整天唉声叹气,生产队的活也干不好,整天心神不宁的。村里人都不敢跟他们家来往,看见他们,就赶紧躲着走,背后都议论,说他们家招了厉鬼,早晚要被缠死。


    他们俩,就像被整个村子抛弃了一样,困在那三间土坯房里,每天面对着无尽的恐惧,走投无路,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那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下了整整三天,雪都齐腰深了,院子里的雪,扫了又积,积了又扫,根本扫不完。家里的柴火,快烧完了,再不补充,这个冬天,就熬不过去了。


    爷爷早上起来,套上牛车,跟奶奶说,他去后山拉柴火,下午就回来,让奶奶在家好好待着,别出去。奶奶当时就拽着他的胳膊,不让他去,说雪太大了,后山有狼,太危险了。可爷爷说,不去不行,再不拉柴火,家里就没的烧了,我们俩都得冻死。


    说完,他戴上棉帽子,赶着牛车,就出门了。


    奶奶坐在炕上,盯着门口,坐立不安,从早上等到中午,从中午等到下午。天慢慢的黑了,太阳落山了,外面的天,黑沉沉的,鹅毛大雪还在下,根本看不见路,爷爷还是没回来。


    奶奶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越想越怕。后山雪大,很容易迷路,还有狼群,要是爷爷在山里待一整夜,非冻死不可,就算不冻死,也会被狼掏了。


    她越想越急,最后,咬了咬牙,穿上厚棉袄,围上厚围脖,戴上棉帽子,拿上手电筒,锁上门,就冲进了大雪里,去找爷爷。


    外面的雪,真的太大了,齐腰深,走一步,陷进去一步,根本走不动。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疼得厉害。手电筒的光,在漫天大雪里,只能照出去几步远,就被雪挡住了。奶奶深一脚浅一脚的,沿着去后山的路,慢慢的往前走,走了半个多小时,才走到村外的河边。


    就是当年,他们扔缝纫机零件的那条河。


    河已经冻住了,厚厚的冰,上面盖着厚厚的雪。奶奶走到河边,刚想踩着冰过河,就看见,河中间的冰面上,坐着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穿着蓝布褂子,披散着头发,背对着她,坐在冰面上,脚一下一下的蹬着,像蹬缝纫机一样,咔哒咔哒的。她的身边,放着一台缝纫机,就是当年被砸得稀碎的那台,此刻完完整整的,摆在冰面上,机头、面板、脚蹬子,都好好的,跟新的一样。


    奶奶当时就浑身冰凉,手里的手电筒哐当一声,掉在了雪地里,光灭了。周围瞬间就陷入了一片漆黑,只有漫天大雪,反射着一点点微弱的光。她转身就想跑,可脚像灌了铅一样,陷在雪地里,动都动不了。


    就在这时候,那个坐在冰面上的女人,慢慢的,转过了头。


    她的脸,白得像雪一样,没有一点血色,两个眼窝,是黑洞洞的,没有眼睛,脖子上,有一个圆圆的血窟窿,正往外冒着黑血。她看着奶奶,咧开嘴,笑了,露出了一口白森森的牙。


    然后,她站了起来,一步一步的,朝着奶奶走过来。她的脚,踩在雪地上,没有一点声音,也没有留下一个脚印。身后的缝纫机,咔哒咔哒的响着,越来越近。奶奶能闻到,浓浓的血腥味,顺着寒风,飘了过来,刺骨的凉。


    奶奶终于反应过来了,拼了命的,把脚从雪地里拔出来,转身就往回跑。她什么都顾不上了,拼了命的跑,雪很深,她摔了好几跤,脸都摔破了,可她顾不上疼,爬起来,继续跑。


    那个女人,就在她的身后追。脚步声,咔哒咔哒的,像缝纫机的针脚声,越来越近,就在她的身后。奶奶能感觉到,冰凉的寒气,已经贴到了她的后背,像有一只手,就要抓到她的头发了。


    她一边跑,一边想喊,可嗓子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根本喊不出声。寒风灌进她的嘴里,呛得她喘不过气,肺里像火烧一样疼。她跑了不知道多久,终于看见了家门口的那棵老榆树,看见了家里窗户透出的一点点微弱的光。


    她拼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冲到了家门口,拉开门,冲了进去,反手就把门插上,顶上了三根扁担,然后,靠在门上,浑身发软,顺着门,滑在了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浑身都被冷汗和雪水湿透了,冻得直打哆嗦。


    她刚滑在地上,就听见门外,传来了剪刀刮门的声音。


    咔嚓,咔嚓。


    一声接着一声,刮得门板直响,木屑哗哗的往下掉。还有女人的哭声,凄厉的,就在门外,一声接着一声,混着风雪声,钻进她的耳朵里。


    奶奶靠在门上,浑身抖,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就那么听着,剪刀刮门的声音,哭喊声,还有缝纫机的咔哒声,就在门外,响了一整夜。


    一直到天蒙蒙亮,远处传来了鸡叫的声音,一声,两声,三声。门外的声音,才慢慢的停了下来,刺骨的寒气,也慢慢的散了。


    天亮了,奶奶才敢慢慢的站起来,打开门。一看,门板上,全是剪刀刮的印子,一道一道的,很深,最深的地方,都快把门板刮穿了,木屑掉了一地。


    就在这时候,院门外,传来了牛车的声音。爷爷赶着牛车,回来了。


    原来,他昨天在后山,遇到了大风雪,迷了路,找不到下山的路了,就在一个山洞里,躲了一整夜,天亮了,雪小了,才找着路,赶着牛车回来了。


    爷爷看见奶奶站在门口,脸色惨白,浑身是伤,又看见门板上的刮痕,赶紧跳下车,跑过来,抱着奶奶。奶奶扑在爷爷怀里,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把昨天晚上发生的事,跟爷爷说了一遍。爷爷抱着她,手都抖了,眼泪掉在了她的头发上。


    这件事之后,他们俩,真的是走投无路了。村里没人敢帮他们,也没人懂这些事,他们只能一天天的硬扛着,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直到一个多月之后,天气慢慢的暖和了,雪也化了,村里来了一个外乡人。


    那个外乡人二十多岁,穿着中山装,背着一个军绿色的包,斯斯文文的,挨家挨户的打听,问村里有没有一个叫陈桂兰的人。村里人一听见陈桂兰的名字,都吓得赶紧关门,没人敢跟他多说一句话,都说陈桂兰早就死了几十年了,让他赶紧走,别再打听了。


    那个外乡人打听了半天,没人愿意跟他多说。最后,有个好心的村里人,跟他说,村东头的老李家,也就是奶奶和爷爷家,有陈桂兰当年的缝纫机,让他去那里问问。


    然后,那个外乡人,就找到了奶奶家,敲了门。爷爷开的门,看见是个陌生的外乡人,就警惕地问他,找谁。


    那个外乡人,给爷爷深深的鞠了一躬,说,大哥你好,我叫陈建军,是从南方来的。陈桂兰,是我的亲姑姑,我想打听一下她的下落。


    爷爷一听见陈桂兰的名字,脸一下子就白了,赶紧把他让进了屋,给他倒了一杯热水。


    陈建军坐在炕沿上,跟奶奶和爷爷说,他的父亲,是陈桂兰的亲弟弟。当年,他父亲才十几岁,跟着抗日队伍走了,后来,队伍去了南方,他父亲就留在了南方,结婚生子,安了家。


    这么多年,他父亲一直惦记着自己的姐姐,也就是陈桂兰,可因为各种原因,一直回不来,只能往村里写信,可信寄过来,都被退了回去,说查无此人。这些年,他父亲年纪大了,身体不好,最大的心愿,就是找到姐姐的下落,给姐姐上个坟,了了这辈子的心愿。所以,才让他回来,找一找姑姑。


    奶奶和爷爷对视了一眼,然后,就把陈桂兰当年的事,一五一十的,全跟他说了。说她三十多年前,死在了自己的裁缝铺里,脖子上扎着一把剪刀,死在了缝纫机上,案子没破,不知道是自杀还是他杀,坟就在村外的乱葬岗上,这么多年了,早就没人管了,坟头都平了。


    陈建军听完,当时就哭了,一个大小伙子,趴在桌子上,哭的浑身发抖。哭了半天,他抬起头,红着眼睛,跟奶奶和爷爷说,他姑姑,不是自杀,是被人害死的。


    他说,当年,他父亲走的时候,跟他姑姑说,要是遇到什么事,就给村里的王老四写信,王老四是他父亲的拜把子兄弟,靠得住。光复之后,他姑姑给王老四写了一封信,说她发现村里的李老歪,偷偷给山上的土匪送粮食、送消息,还帮土匪藏抢来的东西。李老歪发现她知道了这件事,就威胁她,要是敢把这件事说出去,就杀了她。


    她很害怕,想走,可一个女人,无依无靠的,兵荒马乱的,又没地方去,只能天天提心吊胆的,守着裁缝铺过日子。结果,没过多久,就传来了他姑姑的死讯。


    王老四当时就觉得不对劲,肯定是李老歪杀人灭口,想报官,可那时候,李老歪已经当了村里的干部,手里有权,还有土匪撑腰,王老四根本斗不过他,没办法,只能偷偷的把这件事,写信告诉了他父亲。


    他父亲那时候在南方,正在打仗,根本回不来,只能干着急,一点办法都没有。这些年,李老歪早就死了,十几年前,就得了重病,浑身烂掉,疼了好几个月,才死了,算是遭了报应。


    他父亲年纪大了,走不动路了,就嘱咐他,一定要回来,给姑姑上个坟,告诉她,害她的人,已经死了,遭了报应了,让她心里的事了了,安心的走,别再惦记着了。


    奶奶和爷爷听完,才终于明白,为什么陈桂兰这么多年,一直不肯走,一直缠着他们。她死的太冤了,是被人害死的,凶手一直没得到惩罚,她心里的怨气散不了,执念放不下,所以,一直守着她的缝纫机,一直不肯走。


    当天下午,陈建军就去村里的供销社,买了香、烧纸、水果、点心、白酒,还有一堆供品,让奶奶和爷爷,带着他,去了村外的乱葬岗,找陈桂兰的坟。


    乱葬岗上,全是半人高的荒草,坟头一个挨着一个,很多都平了,根本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奶奶和爷爷带着他,找了半天,才找到当年村里人埋陈桂兰的那个小土包,坟头早就平了,长满了荒草,连个墓碑都没有,孤零零的,藏在荒草里。


    陈建军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响头,头都磕破了,流了血,渗进了土里。他趴在坟前,哭着说,姑姑,我是建军,我爹让我来看你了。对不起,我们来晚了,让你受了这么多年的委屈。害你的李老歪,早就死了,得了重病,浑身烂掉,疼死了,遭了报应了。你心里的事,了了,就安心走吧,别再惦记着了。以后,我年年都回来看你,给你烧纸,给你上坟,你安心吧。


    他说完,就把香点上,插在了坟前,然后,把烧纸点着了。烧纸烧的很旺,火苗窜得很高,那天,天气很好,没有风,可就在烧纸的时候,突然刮起了一阵旋风,把纸灰卷了起来,打着旋,飘得很远,一直飘到了天上,看不见了。


    奶奶和爷爷站在旁边,看着那阵旋风,都愣住了。


    从那天之后,怪事,就再也没有发生过了。


    晚上,再也听不见缝纫机的声音了,再也看不见人影了,煤油灯再也不会自己灭了,屋里再也没有血腥味和浆糊味了。奶奶纳鞋底,针再也不会断了,线再也不会缠在一起了。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内容有问题?点击>>>邮件反馈
热门推荐
斗罗之自律的魂兽 科技系统闯荡异世界 全球轮回之我通晓所有剧情 诸天视频混剪:盘点震撼名场面 穿成赘婿文男主的前妻 火影:开局一键强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