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时候也就七八岁,刚能坐稳炕沿,冬天黑得早,外头的天刚擦黑,屋里就点上了煤油灯。灯芯挑得不算亮,昏黄的光裹着半间屋,奶奶坐在炕里头纳鞋底,麻线穿过厚白布的“嗤啦”声一声接一声,爷爷靠在炕梢的被垛上,手里攥着旱烟袋,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暗,混着旱烟的焦香飘在空气里。我扒着奶奶的胳膊晃来晃去,缠她给我讲故事,奶奶被我晃得没法,把针在头发上蹭了蹭,抬眼瞅了瞅外头黑透了的夜,又看了看爷爷,爷爷没吭声,只是往烟锅里又填了一锅烟,火石擦着的瞬间,亮光照得他脸上的皱纹都清清楚楚。奶奶这才叹了口气,把鞋底往炕席上一放,开口给我讲了这么个事。
这事就发生在往前倒十几年,村里的事,真真切切的,没有半点虚的。那时候生产队还在,地里的活全靠人力,村里的壮劳力全指着挣工分过日子,工分够了,年底才能分粮,才能扯布做新衣裳。故事的主角叫建国,那年刚二十出头,是生产队里最能干的壮劳力,一米八的大个子,膀大腰圆,一顿能吃三个玉米面窝头,扛着两百斤的麻袋上粮囤都不带喘气的。他人也勤快,队长安排的活从来没含糊过,就是有一样,胆子太大,大到没边,别人不敢走的夜路他敢走,别人不敢去的山边林子他敢进,就连村西头那片没人敢靠近的乱葬岗,他大半夜都敢抄近路走,村里的老人都说他,这小子胆子比牛还大,早晚要吃大亏。
那时候东北的冬天冷得邪乎,吐口唾沫落地就能成冰,地里的活早就停了,生产队的主要活计就是给牲口备草料,还有给各家各户分过冬的柴火。柴火在东北农村是顶顶重要的东西,冬天能不能烧得炕热屋子暖,全靠柴火,要是柴火不够,一冬天都得缩在冷被窝里挨冻。所以每年一进冬月,生产队就会组织壮劳力,赶着牛车去西坡的林子里拉柴火,林子里的柞树、桦树多,枯枝败叶也厚,砍下来晒干了,就是最好的烧柴。
建国是队里最积极的,每次拉柴火都抢着去,因为去拉柴火每天能多记两个工分,而且中午队里管一顿饭,能吃上带油星的白菜炖豆腐,还有管够的玉米面窝头。他赶车的手艺也好,队里那辆老黄牛车,被他使唤得服服帖帖的,别人赶车一趟拉两捆柴火,他一趟能拉四捆,堆得像小山似的,老黄牛走得稳稳当当的,从来没出过事。
出事的那天,是冬月里的一个阴天,天阴沉沉的,像扣了口黑锅,林子里的光线也暗得早。那天队里一共去了五个人,三辆牛车,本来约好了下午太阳落山之前就往回走,结果建国砍柴火的时候,发现林子深处有一片倒了的柞树,都是干透了的,烧起来火最旺,他舍不得扔下,就跟同行的人说,让他们先往回走,他再砍两捆,晚点自己回去。同行的人都劝他,说天快黑了,林子深处不安全,而且往回走要路过那片乱葬岗,大半夜的不吉利,可建国根本不听,笑着说,我长这么大,就没见过什么叫不吉利,什么牛鬼蛇神,见了我都得绕着走,你们先走,我晚点就回去。
几个人劝不动他,只能先赶着车往回走了,留下建国一个人在林子里砍柴火。他手脚麻利,没一会儿就砍好了两大捆,用绳子捆得结结实实的,扛到牛车上堆好,又检查了一遍车辕和绳子,确认没问题了,才跳上牛车,甩了一下鞭子,赶着老黄牛往村里走。
这时候天已经完全黑透了,没有月亮,只有星星零零散散地挂在天上,光弱得可怜,只能勉强照出前面的路。林子里的路不好走,全是树根和石头,牛车走得慢,颠颠簸簸的,老黄牛一步一步地往前挪,鼻子里时不时喷一口白气,在冷空气中很快就散了。建国坐在车辕上,裹了裹身上的棉袄,棉袄是家里老娘用旧布缝的,里面的棉花都板结了,挡不住那像刀子一样的西北风,风顺着领口、袖口往里面钻,冻得他缩了缩脖子,又甩了一鞭子,催着老黄牛走快一点。
出了林子,就是一片开阔的荒地,荒地的尽头,就是那片乱葬岗。这片乱葬岗不知道存在了多少年了,听村里的老人说,早年间打仗,死了的人都往这里埋,后来闹饥荒,饿死的人也扔在这里,还有那些没成家就横死的年轻人,不能进祖坟,也都埋在这。这里的坟全是没有墓碑的土坟,一堆一堆的,有的年数久了,坟头都塌了,只剩下个浅浅的土包,荒草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荒草哗哗地响,听着就渗人。平时白天都没人敢往这里来,更别说大半夜了。
建国以前也抄近路走过这里好几次,从来没当回事,这天也一样,赶着牛车就进了乱葬岗里的小路。路很窄,两边全是坟包,牛车走得小心翼翼的,车轮子碾过冻硬的土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走到一半的时候,老黄牛突然停下了,说什么也不肯往前走了,四个蹄子钉在地上,鼻子里不停地喷白气,头还不停地左右晃,像是看到了什么害怕的东西。
建国心里犯了点嘀咕,以前走这里,老黄牛从来没这样过,他甩了甩鞭子,嘴里吆喝着,催老黄牛往前走,可老黄牛还是不肯动,甚至还往后退了两步。建国有点火了,从车辕上跳下来,手里拿着鞭子,走到老黄牛跟前,想牵着它往前走,可就在他低头牵缰绳的时候,眼角的余光扫到了车轮子旁边。
牛车的左后轮,正好压在了一个坟头上,那个坟头年数久了,土本来就松,被沉重的车轮子一压,“哗啦”一声,塌了一大块,露出了里面黑黢黢的土,还有一小块烂得不成样子的棺材板,在昏暗的星光下,泛着白森森的光。
建国心里咯噔一下,原来是压了人家的坟头,难怪老黄牛不肯走。他虽然胆子大,可也知道这是犯了忌讳,只是那时候队里管得严,不让搞封建迷信那一套,他也没太当回事,只是围着坟头转了一圈,嘴里念叨了两句,“对不住了大哥,天黑没看清,压了你的家,多担待”,念叨完,就牵着老黄牛,绕开了那个塌了的坟头,赶着牛车继续往前走。
这次老黄牛没再闹别扭,乖乖地往前走了,只是走得比刚才更快了,像是在逃命似的,没一会儿就走出了乱葬岗,上了回村的大路。建国松了口气,又跳上了车辕,裹紧了棉袄,心里只想着赶紧回村,卸了车回家喝口热乎的粥,刚才那点小插曲,很快就被他抛到脑后了。
回村的大路是平的,牛车走得快,半个多时辰就到了村里。生产队的大院就在村头,院里挂着两盏马灯,亮堂堂的,看门的老更官还没睡,坐在门房里烤火,看到建国回来,探出头来喊了一句,“建国?咋才回来?我们都以为你今天住山里了!”
建国笑着应了一句,“砍了点好柴火,耽误了点时间”,说着就赶着牛车进了大院,把车停在柴火垛旁边,跳下车,准备卸柴火。就在他弯腰解绳子的时候,无意间低头看了一眼地面。
院里的马灯挂在杆子上,光从斜上方照下来,在地上投出清清楚楚的影子。他的影子就映在地上,高高的个子,宽肩膀,头上戴着狗皮帽子,身上穿着棉袄,手里还攥着解绳子的匕首,轮廓清清楚楚的。可就在他的影子旁边,紧紧挨着的,还有另一个影子。
那个影子和他的影子一模一样,高矮胖瘦,轮廓形状,甚至连头上狗皮帽子的形状,都分毫不差,就像镜子里照出来的一样,紧紧地贴在他的影子旁边,并排站着,两个影子,一模一样。
建国的手一下子就停住了,心里咯噔一下,浑身的汗毛瞬间就竖起来了。他以为是自己看花眼了,毕竟赶了半夜的路,累得眼花了也正常,他使劲揉了揉眼睛,又眨了好几下,再低头看地上。
还是两个影子。
清清楚楚的,马灯的光稳稳当当的,没有风,没有晃动,地上的两个影子就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并排站着,一个是他的,另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和他长得一模一样。
建国的心跳一下子就快了,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似的,他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一步,想看看那个影子会不会跟着动。他动了,那个影子也跟着动了,和他的影子保持着一模一样的动作,一步不落,始终紧紧地贴在他的影子旁边,就像长在一起似的。
他又抬起了胳膊,手里的匕首在空中晃了晃,地上的两个影子,同时抬起了胳膊,手里的匕首也同时晃了晃,动作分毫不差,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这时候,门房里的老更官看他站在那里半天不动,又探出头来喊,“建国?你站那干啥呢?咋不卸车?”
建国猛地抬起头,喉咙里发紧,想喊老更官过来看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时候队里管得严,天天批斗搞封建迷信的,他要是说自己在地上看到了两个影子,别人肯定以为他疯了,轻则被队长骂一顿,重则要拉去批斗,说他传播封建思想。而且他胆子大了一辈子,从来没怕过什么,要是跟别人说自己被个影子吓住了,肯定要被村里的人笑掉大牙。
他强压下心里的发毛,冲着门房喊了一句,“没事,歇口气,马上就卸”,说完,又低头看了一眼地上。
奇怪的是,就这一抬头一低头的功夫,地上的那个影子不见了,只剩下他自己的一个影子,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清清楚楚的,没有半点异常。
建国皱着眉,围着自己的影子转了好几圈,又蹲下来仔细看了半天,确实只有一个影子,刚才的第二个影子,就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他松了口气,心里想着,肯定是自己赶了半夜的路,累得眼花了,再加上刚才压了坟头,心里有点犯嘀咕,所以才看花了眼,自己吓自己。
他没再想这件事,三下五除二就把柴火卸了,把牛车赶到牲口棚里,给老黄牛添了草料,又跟老更官打了个招呼,就转身往家走。
村里的路都是土路,冬天冻得硬邦邦的,坑坑洼洼的,家家户户都关了门,只有零星几户人家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煤油灯光,剩下的全是黑黢黢的,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和风声。建国裹着棉袄,快步往家走,他的家在村尾,要穿过大半个村子。
走到村子中间的井台旁边的时候,天上的云散了,月亮出来了,又大又圆,白花花的月光洒下来,把整个村子照得亮堂堂的,地上的雪反光,亮得甚至能看清地上的小石子。建国下意识地又低头看了一眼地面。
月光下,他的影子清清楚楚地映在雪地上,长长的,瘦瘦的,而就在他的影子旁边,那个第二个影子,又出现了。
还是一模一样的轮廓,一模一样的动作,他走,那个影子也走,他停,那个影子也停,他转身,那个影子也转身,始终紧紧地贴在他的影子旁边,两个影子,并排走在雪地上,在白花花的月光下,黑得刺眼。
建国的脚步一下子就停住了,浑身的血像是瞬间就冻住了,从头顶凉到了脚后跟。这次不是眼花,月光亮得很,雪地上的影子清清楚楚的,绝对不可能看错,就是两个影子,一个是他的,另一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他站在原地,浑身僵硬,心脏跳得咚咚响,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他壮着胆子,猛地转过身,往身后看。
身后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只有空荡荡的路,两边是黑黢黢的院墙,风刮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他又往左右看,两边也什么都没有,连个活物都看不到,更别说人了。整个路上,只有他一个人,可地上,却有两个影子。
建国的脑子一片空白,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遇到过这么邪门的事,他胆子再大,这时候也忍不住发毛了。他猛地想起了刚才在乱葬岗压塌的那个坟头,想起了老黄牛不肯往前走的样子,心里咯噔一下,难道是那个坟里的东西,跟着他回来了?
这个念头一出来,他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再也不敢在原地待着了,拔腿就往家跑,他跑得飞快,风在耳边呼呼地响,脚下的雪被踩得咯吱咯吱响,他一边跑,一边低头看。
那个影子,就紧紧地跟在他旁边,他跑得多快,那个影子就跑得多快,始终和他的影子并排,一步都不落,就像粘在他身上一样,甩都甩不掉。
他一口气跑到了家门口,喘得肺都要炸了,手忙脚乱地推开院门,冲了进去,反手就把院门插上了,然后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家的院子里铺着石板,月光照下来,清清楚楚的,他又低头看了一眼。
两个影子,还是并排靠在门板上,一模一样。
建国的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他再也不敢多想,转身就往屋里冲,一把推开屋门,闯了进去。
屋里亮着煤油灯,他娘正坐在炕沿上纳鞋底,等着他回来,他弟弟躺在炕里头,已经睡着了。看到他慌慌张张地闯进来,脸煞白,满头的汗,他娘吓了一跳,赶紧放下手里的活,问他,“咋了这是?慌慌张张的,被狼撵了?”
建国张了张嘴,想把刚才的事说出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娘是个小脚老太太,胆子小,要是跟她说了这事,非得吓出病来不可。他只能强装镇定,摆了摆手,说,“没事,天太冷了,跑回来的,冻得慌”。
他娘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去灶房给他端了一碗热粥,说,“赶紧喝了暖暖身子,柴火卸完了?”
“卸完了”,建国接过粥碗,双手捧着,滚烫的碗暖着他冰凉的手,他心里稍微安定了一点。屋里点着煤油灯,亮堂堂的,还有他娘在,他没那么害怕了。他坐在炕沿上,低头喝了一口粥,眼角的余光,又扫到了炕沿下的地面。
煤油灯的光从桌子上照下来,在地上投出清晰的影子,他坐在炕沿上的影子,手里捧着粥碗的样子,清清楚楚的。而就在他的影子旁边,那个第二个影子,又出现了。
那个影子也坐在炕沿上,和他的影子并排,手里也捧着一个碗的轮廓,和他一模一样,就连低头喝粥的动作,都分毫不差。
建国手里的粥碗“哐当”一声,就掉在了炕席上,滚烫的粥洒了一裤子,可他一点都没感觉到烫,只是死死地盯着地上的两个影子,眼睛瞪得老大,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他娘被吓了一跳,赶紧拿抹布擦炕席,嘴里念叨着,“你这孩子咋回事?魂不守舍的?到底出啥事了?”
建国猛地抬起头,指着地上,声音都抖了,“娘!你看!你看地上!几个影子?!”
他娘被他喊得一愣,顺着他指的方向往地上看,看了半天,抬起头,一脸疑惑地看着他,“啥几个影子?不就你一个人的影子吗?你这孩子是不是冻糊涂了?”
建国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砸了一下。他娘看不到。只有他自己能看到那个影子。
他又低头看地上,那个影子还在,清清楚楚地坐在那里,和他的影子并排,一模一样。可他娘,却什么都看不到。
那一刻,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从他的脚底一直窜到了头顶,他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冰窟窿里,浑身都凉透了。他终于明白了,这个东西,是冲着他来的,只有他能看到,别人都看不到,它就像附在了他的身上,甩都甩不掉。
那天晚上,建国一夜没睡。他躺在炕上,眼睛睁得老大,盯着屋顶的房梁,他娘以为他累着了,早就睡着了,他弟弟在旁边睡得呼噜震天,可他一点睡意都没有。屋里关了灯,月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炕上,他能清清楚楚地看到,炕上,他躺着的影子旁边,那个第二个影子,就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旁边,和他并排,一模一样的姿势,一动不动。
他不敢闭眼,一闭眼,就想起那个影子,想起乱葬岗里塌了的坟头,浑身就止不住地发抖。他想不明白,这个东西到底想干什么,就只是跟着他吗?还是有别的什么目的?
第二天一早,建国顶着两个黑眼圈起了床,脸色煞白,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像是一夜老了好几岁。他娘看到他这个样子,吓了一跳,问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找赤脚医生来看看,他摆了摆手,说没事,就是没睡好。
他不敢跟家里人说,也不敢跟村里的人说,只能自己憋着。他想着,可能就是昨天压了坟头,人家不高兴,跟着他吓唬吓唬他,过两天就走了。可他没想到,这个影子,不仅没走,反而越来越过分了。
从那天起,那个影子就再也没离开过他。无论他走到哪里,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有光,能照出影子,那个影子就一定会出现,紧紧地贴在他的影子旁边,和他一模一样。
白天在生产队干活,太阳底下,大家都在地里刨粪,他一低头,就能看到地上两个并排的影子,他挥镐头,两个影子一起挥镐头,他弯腰铲粪,两个影子一起弯腰铲粪。旁边的人都说说笑笑的,没人发现异常,只有他自己,能看到那个影子,心里的发毛一天比一天重,干活也没心思,手里的镐头好几次差点砸到自己的脚。
队长看他心不在焉的,骂了他好几次,说他,“建国你咋回事?这两天魂不守舍的?是不是晚上出去偷鸡摸狗了?再不好好干活,工分就给你扣了!”
建国只能低着头,连声道歉,说自己没休息好,以后一定注意。可他根本没法集中精神,那个影子就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里,时时刻刻都在提醒他,有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一直跟着他,附在他的身上。
中午在生产队的食堂吃饭,大家都围坐在桌子旁边,捧着大碗吃窝头,就着白菜炖豆腐,说说笑笑的,建国坐在角落里,低头吃饭,一抬眼,就能看到桌子底下,两个并排的影子,都捧着碗,低着头吃饭,动作一模一样。他手里的窝头,怎么都咽不下去,只觉得胃里一阵一阵地翻江倒海。
更让他崩溃的是,那个影子,慢慢的,开始和他做不一样的动作了。
一开始,那个影子完全是他的复刻,他做什么,影子就做什么,分毫不差。可大概过了三四天,事情就开始不对劲了。
那天晚上,他去村里的邻居家打牌。村里的人冬天猫冬,晚上没事干,就凑在一起打牌,输赢就是几根烟,图个热闹。建国想着,人多,亮堂,说不定那个影子就不会出来了,就算出来了,人多,他也没那么害怕。
他去的时候,邻居家已经聚了五六个人,都坐在炕沿上,围着一张小桌子打牌,屋里点着一盏很亮的煤油灯,照得屋里亮堂堂的,大家说说笑笑的,很热闹。建国找了个位置坐下,跟着一起打牌,一开始他还挺紧张,时不时地低头看地上,可看了好几次,地上只有他自己的影子,那个第二个影子,没出现。
他松了口气,心里想着,果然人多阳气重,那个东西不敢出来了。他放松了下来,跟着大家一起打牌,说说笑笑的,这几天压在心里的恐惧,也消散了不少。
打了大概一个多时辰,他手里抓了一把好牌,正要出牌,无意间低头看了一眼地面。
那个影子,出现了。
就在他的影子旁边,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和他并排。可不一样的是,他的手里正举着牌,准备出,而那个影子的手,却垂在身侧,一动不动,根本没有举起来。
建国的手一下子就僵在了半空中,浑身的血瞬间就凉了。他死死地盯着地上的影子,眼睛瞪得老大,那个影子,和他的动作不一样了。它不再跟着他做一样的动作了,它有了自己的动作。
旁边的人看他举着牌半天不出,催他,“建国!你干啥呢?出牌啊!傻站着干啥?”
建国猛地回过神,喉咙里发紧,他强装镇定,把牌打了出去,可眼睛却一直盯着地上的影子。接下来的半个多时辰,他根本没心思打牌,一直盯着地上的影子,他发现,那个影子的动作,越来越不对劲了。
他坐着不动,那个影子却会慢慢抬起手,像是在摸什么东西;他转头和旁边的人说话,那个影子的头却依旧对着前面,一动不动;他放下牌,端起旁边的水杯喝水,那个影子却依旧坐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根本没有动。
它不再是他的复刻了,它变成了一个独立的东西,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却有着自己动作的影子,就坐在他的旁边,只有他能看到。
建国再也坐不住了,他猛地站起来,跟大家说自己不舒服,要先回家,不顾大家的挽留,转身就冲出了邻居家,往家里跑。外面的月光很亮,他一边跑,一边低头看,那个影子就跟在他旁边,他跑,它也跑,可动作却和他不一样,他的胳膊前后甩着,那个影子的胳膊却一动不动,就那么直直地垂着,跟着他一起往前跑,那画面,要多诡异有多诡异。
他跑回家里,把自己关在屋里,插上了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气。他娘已经睡了,屋里黑黢黢的,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他低头看,那个影子就靠在门板上,和他并排,一模一样的轮廓,可它的头,却慢慢地转了过来,对着他的方向,哪怕它只是个影子,他也能感觉到,那影子在看着他。
建国吓得浑身发抖,他猛地跳上炕,拉过被子,把自己整个蒙在了里面,浑身缩成一团,牙齿不停地打颤。他终于明白了,这个东西,根本不是跟着他吓唬吓唬他那么简单,它在慢慢变化,它在慢慢变成一个独立的东西,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东西。
从那天起,那个影子的动作,越来越离谱,越来越诡异。
他在生产队的场院里翻谷草,休息的时候,坐在谷草堆上喝水,低头看,地上的影子却站了起来,慢慢地往场院西边的柴火垛走,一步一步的,越走越远,可他自己,明明就坐在谷草堆上,一动没动。
他吓得手里的水瓢都掉在了地上,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越走越远的影子,浑身僵硬。就在那个影子走到柴火垛旁边,快要消失的时候,突然又停住了,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了回来,重新贴在了他的影子旁边,又变成了和他一模一样的动作,坐在地上。
就在这个时候,旁边一起干活的两个社员,走了过来,一脸疑惑地问他,“建国,你刚才干啥去了?我们俩刚才在那边喊你,你头都不回,就往柴火垛那边走,喊都喊不住,你咋又回来了?”
建国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看着那两个社员,声音都抖了,“你说啥?你们看到我往柴火垛那边走了?”
“对啊”,其中一个社员点了点头,说,“就刚才,我们俩看着你从谷草堆上站起来,就往西边的柴火垛走,我们喊了你好几声,你跟没听见似的,头都不回,咋了?你自己不知道?”
另一个社员也跟着说,“就是,我们还以为你去柴火垛那边解手了呢,结果你一直坐在这里,奇了怪了,难道我们俩看花眼了?”
建国坐在谷草堆上,浑身冰凉,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终于知道了,那个影子,不只是在地上了,它已经能变成他的样子,出现在别人面前了,别人能看到它,可他自己,却看不到,只能看到地上的影子。
这个认知,让他彻底崩溃了。他终于明白了,这个东西,是想代替他。它在慢慢学着他的样子,学着他的动作,慢慢变成他,然后,代替他活在这个世界上。
从那天起,村里越来越多的人,跟他说过类似的话。
有人说,在村东头的小卖部看到他了,可他明明在村西头的地里干活,根本没去过小卖部;有人说,在井台边看到他挑水,可他明明在家里睡觉,根本没出过门;还有人说,大半夜看到他在村里的路上走,一边走一边笑,可他明明在家里的炕上躺着,一夜都没动过。
每次听到这些话,建国都浑身发冷,头皮发麻。他知道,那个影子,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别人面前了,它在慢慢熟悉这个村子,熟悉他的生活,熟悉他身边的人,它在为代替他做准备。
他的状态越来越差,饭吃不下,觉睡不着,一天比一天憔悴,原本壮实的身子,一天天瘦了下去,眼窝陷得很深,脸色煞白,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像是随时都会倒下去一样。干活也没力气,以前扛两百斤的麻袋不费劲,现在扛一百斤都摇摇晃晃的,队长说了他好几次,可他根本没办法,他每天都活在恐惧里,那个影子时时刻刻都在他旁边,他根本没心思干别的。
他娘看他一天比一天不对劲,天天以泪洗面,逼着他去找赤脚医生看看,他没办法,只能去了。赤脚医生给他量了体温,把了脉,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毛病,只说他是受了风寒,劳累过度,开了点草药,让他回家熬着喝,多休息。
可那些草药,他喝了一碗又一碗,一点用都没有,他的状态还是越来越差,那个影子,也越来越过分了。
最让他崩溃的那天,是他从生产队下工回家,刚走到家门口,就听到屋里传来了他娘的说话声,还有一个男人的声音,那个声音,和他的一模一样,分毫不差,就连说话的语气,都一模一样。
建国的脚步一下子就停住了,浑身的血瞬间就冻住了,手脚冰凉。他站在院门外,浑身僵硬,耳朵里全是屋里的声音。
他娘说,“你今天回来得挺早,累了吧?快上炕歇歇,我给你熬了粥,马上就好。”
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声音说,“不累,娘,今天活不多,早点干完了,我帮你烧火吧。”
“不用不用”,他娘说,“你歇着就行,我自己来,你看你这两天都瘦成啥样了,多吃点补补。”
建国站在院门外,浑身止不住地发抖,牙齿不停地打颤。他知道,那个影子,已经进到他家里了,坐在他的炕上,和他娘说话,他娘,根本分不清哪个是真的他,哪个是假的。
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推开院门,冲了进去,一把推开屋门,闯了进去。
屋里的煤油灯亮着,他娘正站在灶台边搅粥,而炕沿上,正坐着一个人,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穿着一样的棉袄,一样的棉裤,一样的狗皮帽子放在旁边,就连脸上的憔悴,都和他一模一样。
那个人听到门响,慢慢转过头,看着门口的他,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那个笑容,和他平时笑起来的样子,分毫不差,可那笑容里,却没有一点温度,冰冷冷的,看得他浑身发毛。
他娘也转过头,看到门口的他,一脸的疑惑,甚至还有点害怕,她看了看炕沿上的人,又看了看门口的他,嘴里念叨着,“这……这是咋回事?咋两个建国?”
建国的眼睛红了,他指着炕沿上的那个人,冲着他娘喊,“娘!我才是建国!那个是假的!它不是我!”
他娘被他喊得浑身一哆嗦,往后退了两步,一脸惊恐地看着两个人,根本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
炕沿上的那个人,慢慢站了起来,看着他,脸上依旧带着那个冰冷的笑容,开口说话了,声音和他一模一样,“你说谁是假的?我才是建国,你是个什么东西?跑到我家里来,冒充我?”
“你放屁!”建国彻底疯了,他猛地冲了过去,攥紧了拳头,朝着那个人的脸上打了过去,他要把这个冒充他的东西,打碎,打烂。
可他的拳头,却直接从那个人的身体里穿了过去,什么都没碰到,就像打在了空气里一样。他因为用力过猛,往前踉跄了好几步,差点摔倒在地上。
就在他踉跄的瞬间,那个人,慢慢地变得透明了,像水里的影子一样,一点点地消散了,最后,彻底消失在了空气里,仿佛从来没出现过一样。炕上,只剩下他刚才放在那里的狗皮帽子,安安静静地放在炕沿上。
建国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的衣服都被冷汗湿透了,他抬起头,看着他娘,他娘正靠在灶台边,脸色煞白,浑身发抖,眼泪不停地往下掉,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娘……”建国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娘,你相信我,我才是建国,刚才那个是假的,它是个影子,它想代替我……”
他娘终于反应过来了,冲过来,蹲在他身边,抱着他,放声大哭,“我的儿啊,你这到底是咋了啊?你是不是中了邪了啊?你跟娘说,到底出啥事了啊?”
建国再也忍不住了,抱着他娘,放声大哭,把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事,从那天晚上压了坟头,到出现两个影子,到那个影子慢慢变化,到别人看到假的他,再到刚才那个假的他出现在家里,所有的一切,全都跟他娘说了。
他娘听完,哭得更厉害了,浑身都在发抖,嘴里不停地念叨着,“都怪我,都怪我,那天就不该让你去拉柴火,不该让你走那条路……”
哭了半天,他娘擦了擦眼泪,看着他,说,“儿啊,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它都跑到家里来了,再这么下去,它早晚要把你换掉啊!”
建国看着他娘,一脸的绝望,“娘,我能咋办啊?它就跟着我,甩都甩不掉,别人都看不到,只有我能看到,我打也打不到它,碰也碰不到它,我能咋办啊?”
他娘想了半天,说,“它是从那片乱葬岗来的,是你压了人家的坟头,人家才跟着你来的,解铃还须系铃人,你得回去,给人家赔罪,把人家的坟修好,好好跟人家说说,求人家放过你。”
建国心里一动,他不是没想过这个办法,可他一想到要再去那片乱葬岗,一想到那个影子,就浑身发毛,不敢去。可现在,那个东西已经跑到他家里来了,已经开始在他娘面前冒充他了,再不去,他就真的要被代替了,到时候,他娘都认不出他了,这个世界上,就再也没有他的位置了。
他咬了咬牙,点了点头,说,“好,娘,我去,我明天就去,给人家修坟,赔罪,求它放过我。”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建国就起来了。他找了一把铁锹,磨得锃亮,又找了家里偷偷藏着的几张黄纸,还有几个玉米面窝头,揣在怀里。他娘给他煮了十几个鸡蛋,塞在他的兜里,让他路上吃,又给他找了一件厚棉袄,让他穿上,嘴里不停地叮嘱他,一定要好好跟人家赔罪,多说点好话,千万别再冲撞了人家。
他弟弟要跟着他一起去,他没让,说,“你去了也没用,反而会添乱,在家陪着娘,我要是晚上没回来,你就去生产队找队长,跟他说我在西坡的乱葬岗。”
说完,他就扛着铁锹,出门了。
天刚亮,村里还静悄悄的,家家户户都没开门,只有零星的几声鸡叫,天上还飘着点小雪,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疼。建国裹着棉袄,扛着铁锹,一步一步地往西坡走,他的脚步很沉,心里既害怕,又带着点决绝。他知道,这一去,要么把事情解决了,要么,他就再也回不来了。
从村里到西坡的乱葬岗,要走一个多时辰的路,他走得很慢,一路上,都在想,见到那个坟头,该怎么说,怎么赔罪。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雪地里,两个影子并排走着,一步不落,那个影子,安安静静地跟着他,像是知道他要去哪里,要去干什么一样。
建国咬了咬牙,没再看它,继续往前走。他知道,躲是躲不掉了,今天,必须把这事了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他终于走到了那片乱葬岗。几个月没来,这里更荒凉了,坟头上的荒草都被雪盖住了,一个个土坟堆在雪地里,像一个个鼓起来的包,一眼望不到边,风刮过荒草,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哭一样,听着就渗人。
建国深吸了一口气,攥紧了手里的铁锹,一步一步地走进了乱葬岗。他记得那天晚上,牛车压塌的那个坟头的位置,就在小路的旁边,他凭着记忆,找了好半天,终于找到了那个坟头。
那个坟头比他想象的还要小,塌了一大半,露出了里面黑黢黢的土,还有那块烂得不成样子的棺材板,上面落满了雪,看起来孤零零的,可怜得很。也不知道这里面埋的是谁,多大年纪,是男是女,为什么会埋在这里,连个祭拜的人都没有,就这么孤零零地在这里躺了几十年,甚至上百年。
建国看着这个塌了的坟头,心里的恐惧,突然消散了不少,只剩下愧疚。他知道,是他不对,天黑没看清,压了人家的家,换了是谁,都会生气的。
他放下铁锹,拍了拍身上的雪,然后,恭恭敬敬地,对着那个坟头,跪了下去,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额头都磕在了雪地里,冰凉冰凉的。
磕完头,他抬起头,对着坟头,认认真真地说,“这位大哥,或者大姐,对不起,那天晚上,我天黑没看清,赶着牛车压了你的家,是我的不对,我给你赔罪了。我今天过来,给你把坟修好,给你烧点纸,求你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别再跟着我了。我上有老娘,下有弟弟,一家子都指着我过日子,我要是没了,他们也活不成了,求你放过我吧。”
说完,他又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然后才站起来,拿起铁锹,开始给坟头培土。
坟头周围的土都冻硬了,一铁锹下去,只能挖下来一小块,震得他手都麻了。可他一点都不敢偷懒,一铁锹一铁锹地,挖着周围的土,往坟头上堆,把塌了的地方,一点点地补起来,修得整整齐齐的。
天很冷,西北风刮得呼呼响,可他却出了一身的汗,棉袄都湿透了,贴在身上,冰凉冰凉的。他干了整整两个多时辰,才终于把那个坟头修好了,修得圆圆的,整整齐齐的,比周围的坟头都要规整,还在坟顶上压了一块平整的石头,防止被风刮开。
修完坟,他又跪下去,给坟头磕了三个头,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几张黄纸,找了个背风的地方,用火柴点着了。黄纸的火焰在风里烧得噼啪响,一点点地化成了灰烬,被风卷着,飘在了坟头上面。
他一边烧纸,一边对着坟头说,“这位前辈,我给你烧点纸,你拿着买点吃的,买点穿的,别委屈了自己。之前是我的不对,冲撞了你,我给你赔罪了,求你放过我,别再跟着我了,以后逢年过节,我都过来给你烧纸,给你培土,绝对不会让你孤孤单单的。”
黄纸烧完了,只剩下一堆灰烬,被风一吹,就散了。建国站在坟头旁边,心里稍微安定了一点,他想着,他已经给人家修了坟,赔了罪,烧了纸,人家应该会消气了,应该会放过他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雪地里,他的影子旁边,那个第二个影子,还在,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没有要消失的意思。
建国的心,一下子又沉了下去。他都已经做到这个份上了,它还是不肯放过他吗?
就在这个时候,天突然阴了下来,乌云遮住了太阳,周围一下子就暗了下来,风也变大了,刮得荒草哗哗地响,乱葬岗里的温度,一下子就降了好几度,冷得人骨头都疼。
建国下意识地裹紧了棉袄,往后退了两步,警惕地看着周围。周围空荡荡的,除了坟头,就是荒草,什么都没有,可他却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盯着他,那目光,冰冷刺骨,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让他无处可逃。
他猛地低头,看向地上的影子。
那个影子,正在慢慢地,从雪地里站了起来。
就像一个人从水里站起来一样,那个影子,一点点地从雪地里升了起来,从一个平面的影子,慢慢变成了一个立体的人,轮廓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体,最后,变成了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就站在他的对面,隔着那个修好的坟头,看着他。
那个人,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棉袄,一模一样的棉裤,一模一样的棉鞋,脸上的轮廓,五官,甚至连他这几天熬出来的黑眼圈,都分毫不差,就像照镜子一样,镜子里的人,走了出来,站在了他的对面。
建国的浑身瞬间就僵住了,手里的铁锹“哐当”一声,掉在了雪地里,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心脏跳得咚咚响,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一样,他想跑,可腿像灌了铅一样,根本动不了,只能死死地盯着对面的那个人,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对面的那个人,看着他,脸上慢慢露出了一个笑容,那个笑容,冰冷冷的,没有一点温度,和那天在他家里,他看到的那个笑容,一模一样。
然后,那个人开口说话了,声音和他的一模一样,就连说话的语气,都分毫不差,可那声音,却冰冷刺骨,像是从冰窖里传出来的一样,没有一点活人的气息。
“你修好了坟,烧了纸,就想让我走?”那个人说,声音里带着点嘲讽,“晚了。”
建国的喉咙里发紧,他张了张嘴,好不容易才发出声音,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已经给你赔罪了,坟也给你修好了,你还想怎么样?”
“怎么样?”那个人笑了笑,往前迈了一步,隔着坟头,离他更近了,“我在这里躺了几十年了,没人记得我,没人给我烧纸,没人给我培土,我就这么孤零零地躺在这里,冷得很,也寂寞得很。”
“那天,你的牛车压塌了我的家,我终于看到了活人,看到了你,你身子壮,阳气足,胆子大,正好,我可以借着你的影子,活过来。”
建国的浑身冰凉,他看着那个人,声音都抖了,“你……你想借我的身子?”
“不”,那个人摇了摇头,笑着说,“我不要你的身子,我要你的命,我要变成你,代替你活着。我已经跟着你这么久了,我学会了你的样子,学会了你的说话语气,学会了你做的所有事,村里的人,你娘,你弟弟,都认不出我是假的,他们都以为,我就是你。”
“你看看,我现在,和你有什么不一样?”那个人张开胳膊,转了一圈,笑着说,“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以后,我会替你活着,替你照顾你娘,替你挣工分,替你过一辈子,而你,就留在这里,陪我,躺在这个坟里,代替我,在这里躺几十年,几百年,直到再也没人记得你。”
说完,那个人猛地往前一跃,跳过了坟头,朝着他扑了过来。
建国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跑,他什么都顾不上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赶紧跑,跑出这片乱葬岗,跑回村里去。
他跑得飞快,脚下的雪被踩得咯吱咯吱响,风在耳边呼呼地刮着,可他能感觉到,那个东西,就在他身后追着,离他越来越近,他甚至能感觉到,背后传来的那股刺骨的寒意。
他跑了没多远,就被脚下的一个树根绊倒了,重重地摔在了雪地里,啃了一嘴的雪,冰凉的雪钻进他的嘴里,冻得他牙齿都疼。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可刚一抬头,就看到那个东西,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正低头看着他,脸上带着那个冰冷的笑容。
他吓得往后缩,可背后就是一个坟头,他退无可退。那个东西,慢慢蹲了下来,伸出手,朝着他的脸,摸了过来。
那只手,冰凉冰凉的,像冰块一样,刚一碰到他的脸,他就感觉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脸上一直窜到了骨头里,浑身都僵住了,动弹不得,像是被钉在了雪地里一样,无论他怎么使劲,都动不了一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东西,一点点地凑近他。
“别挣扎了”,那个东西看着他,笑着说,“你跑不掉的,从你压塌我的坟头的那天起,你就跑不掉了。你的影子,已经是我的了,你的身子,很快也会是我的,你就认命吧。”
说完,那个东西,往前凑了凑,它的脸,离他的脸,只有一寸远,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就这么对着,他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它的眼睛里,没有一点生气,黑漆漆的,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
然后,那个东西,慢慢地,往他的身体里钻。他能感觉到,一股冰凉刺骨的寒气,从那个东西的身上,钻进了他的身体里,顺着他的毛孔,往他的骨头里钻,往他的五脏六腑里钻。他的意识,开始一点点地模糊,眼前的东西,越来越看不清,耳朵里的声音,也越来越远,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连眼皮都抬不起来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一点点地消散,而那个东西的意识,正在一点点地占据他的身体,他能感觉到,自己正在变成一个影子,而那个影子,正在变成他。
他心里清楚,再这么下去,他就彻底完了,他会彻底消失,那个东西,会彻底代替他,活在这个世界上,没人会知道,真正的建国,已经死在了这片乱葬岗里,埋在了这个没人知道的坟头里。
就在这个时候,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了一句话,是村里的老人以前闲聊的时候说的,说横死的东西,最怕活人的阳气,最怕活人的血,尤其是中指的血,阳气最足,最能驱邪。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一样,在他模糊的意识里炸开了。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张开嘴,用尽全身的力气,一口咬在了自己的右手中指上。
他咬得极狠,牙齿直接咬穿了皮肉,咬到了骨头,钻心的疼痛瞬间传遍了全身,滚烫的鲜血,一下子就涌进了他的嘴里,又从嘴角流了出来。
那股滚烫的血腥味,瞬间冲散了他脑子里的模糊,他的意识一下子就清醒了过来,浑身的僵硬也瞬间消散了。他看着眼前的那个东西,猛地抬起手,把中指上的鲜血,狠狠地甩在了它的脸上。
滚烫的鲜血,甩在那个东西的脸上,就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了冰块上一样,发出了“滋啦”一声刺耳的声响,冒起了一阵白烟。那个东西,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猛地往后退去,捂住了自己的脸,浑身都在发抖,脸上被血溅到的地方,像是被腐蚀了一样,冒着白烟,一点点地变得透明。
建国趁机从雪地里爬了起来,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他不能放过。他冲了上去,把中指上的鲜血,狠狠地往那个东西的身上抹,一边抹,一边喊,“滚!你给我滚!别再跟着我!不然我让你连个待的地方都没有!”
那个东西,被他的血抹到的地方,都在冒着白烟,一点点地变得透明,它不停地发出凄厉的惨叫,不停地往后退,身上的轮廓,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淡,像是随时都会散掉一样。
它退到了那个修好的坟头旁边,怨毒地看着建国,发出了一声尖利的嘶吼,然后,猛地一转身,又变成了一个影子,缩回到了雪地里,贴在了建国的影子旁边,只是,那个影子,现在变得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像一层薄薄的雾,风一吹,就会散掉一样。
建国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气,手里的中指还在流着血,滚烫的血滴在雪地里,融化了一个个小小的雪坑。他死死地盯着地上那个淡淡的影子,不敢有一点放松。
过了好半天,那个影子,都没有再动,也没有再站起来,只是安安静静地贴在他的影子旁边,淡得几乎要看不见了。
建国知道,他赢了,这个东西,被他的血伤到了,再也没有能力害他了。
他不敢在这里多待,转身捡起地上的铁锹,头也不回地,朝着乱葬岗外跑去,他跑得飞快,一刻都不敢停,一直跑出了乱葬岗,跑到了回村的大路上,才敢停下来,喘了口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雪地里,只有他自己的一个影子,清清楚楚的,那个第二个影子,不见了,彻底消失了。
建国的腿一软,一下子就瘫坐在了地上,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他坐在雪地里,放声大哭,像是要把这段时间所有的恐惧,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绝望,全都哭出来。
哭了半天,他才擦干眼泪,从地上爬起来,拖着疲惫的身子,一步一步地往村里走。太阳已经快落山了,天边染成了一片红色,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安安静静地跟在他的身后,只有一个。
他回到村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娘和他弟弟,正站在院门口,焦急地等着他,看到他回来,两个人都哭了,冲过来,抱着他,不停地念叨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进了屋,他娘看到他手上的伤,心疼得直掉眼泪,赶紧找了布,给他包扎伤口,又给他端了热粥,让他赶紧喝了暖暖身子。他坐在炕沿上,捧着热粥,喝了一口,滚烫的粥顺着喉咙滑下去,暖遍了全身,他这才感觉到,自己真的活过来了。
从那天起,那个影子,就再也没有出现过。无论他在太阳底下,还是在灯光底下,无论他走到哪里,地上都只有他自己的一个影子,安安静静的,再也没有第二个影子出现过。
村里的人,也再也没有看到过那个假的建国,再也没有人跟他说,在别的地方看到过他,一切都恢复了正常,仿佛那段时间的所有事,都只是一场噩梦一样。
只是,建国变了。他再也不是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愣头青了,他变得沉默寡言,胆子也小了很多,再也不敢走夜路了,每天天不黑,就早早地回了家,再也不敢去西坡的林子深处了,更别说那片乱葬岗了。每次赶车路过那片乱葬岗,他都会绕着走,哪怕多走十几里的路,也绝对不会再靠近一步。
每年的清明和过年,他都会带着黄纸和祭品,去那片乱葬岗,给那个坟头烧纸,培土,认认真真地磕三个头,从来没有间断过。他再也没有冲撞过那个坟头,也再也没有遇到过任何邪门的事。
村里的人,都不知道他那段时间到底经历了什么,只知道他从西坡回来之后,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只有他自己,还有他娘,知道那段时间,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样的恐惧,到底是怎么从鬼门关里,爬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