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盘腿坐在炕梢,屁股底下是晒得暖烘烘的褥子,奶奶手里攥着针锥,正给我纳冬天的棉鞋,麻线穿过厚布层的嗤啦声,在屋里一下一下地响。爷爷坐在炕沿边,手里的烟袋锅子一明一暗,旱烟的味道混着灶坑里烧柴火的焦香,裹得人浑身发懒。奶奶把纳好的鞋底往炕席上一磕,抬眼瞅了瞅窗外黑透了的天,张嘴就讲起了那年村里发生的事,那事到现在,村里上了年纪的人提起来,后脊梁还得冒凉气。
那是分田到户的第二年,地里的苞米刚掰完,秸秆还竖在地里头,黄澄澄的苞米棒子挂在每家每户的房檐下,风一吹,哗啦啦地响。村里人的日子刚有了点盼头,各家守着自己的几亩地,农闲的时候,男人要么进山跑山,采点山货、打个野物,要么就凑在一起喝酒打牌,女人在家纳鞋底、喂猪喂鸡,日子过得不富裕,但也热热闹闹的。
出事的是老郑家。老郑是村里常年跑山的汉子,三十多岁,个子不高,但是身子骨结实,脸膛黑黢黢的,平时不怎么爱说话,一双眼睛总是阴沉沉的,看人的时候,像山里的狼,透着股狠劲。跑山的人,常年在老林子里钻,见得多了,手上也沾过血,村里的人都怵他三分,平时没什么事,没人愿意跟他打交道。
老郑的媳妇叫桂芬,是个周正的女人,手巧,性子也软,平时见了村里人,总是先笑,说话细声细气的,没跟谁红过脸。她会做酱,每年春天都腌一缸大酱,酱缸的布帘子一掀开,香气能飘半条街,村里的女人都爱找她讨教做酱的法子,她也从不藏私,都一一教给人家。谁也没想到,就这么个女人,突然就没了。
消息是早上传出来的,天刚蒙蒙亮,老郑从山里回来,踹开自家院门,就扯着嗓子喊人,说桂芬没了。村里人跑过去看,就见桂芬躺在外屋的地上,身子早就硬了,身边倒着一个乐果的农药瓶子,瓶口敞着,刺鼻的农药味混着屋里的烟火味,呛得人直捂鼻子。
老郑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看不出哭没哭,只是肩膀一抽一抽的,有人上去劝他节哀,他也不抬头,就闷着声说,前一天晚上俩人拌了两句嘴,他气不过,就进山了,没想到回来就出了这事,是他对不住桂芬。
村里人私下里都议论,但是没人敢当着老郑的面多说一句。倒不是怕他伤心,是怵他那股子阴狠的劲,再加上,老郑这两年跑山,像是发了财,家里先是买了拖拉机,又盖了新的砖瓦房,在全是土坯房的村里,扎眼得很。有人说他在山里挖着了好东西,但是具体是什么,谁也不知道,老郑的嘴严得很,半个字都不往外露。
桂芬是横死的,按照村里的规矩,横死的人不能进祖坟,只能埋在后山的乱葬岗边上,而且停灵不能超过三天,出殡要赶在天不亮的时候,不能见太阳,不然对家里人不好,也容易惊着逝者。这些都是老辈传下来的规矩,村里办白事,都是这么来的,没人敢破。
老郑找了村里的村支书,又找了八个抬重的汉子。村里抬重的人,都是固定的,全是身强力壮、结了婚的男人,领头的叫老周,那年四十出头,一米八的大个,身板硬实得像块石碑,扛个二百斤的麻袋跟玩似的,村里谁家办白事,抬重都是他领头,喊号子、定路线、稳棺木,从来没出过岔子。
老郑找过来的时候,手里拎着烟酒,给每个人都塞了一条过滤嘴的香烟,一瓶高粱白酒,那在当时,可是顶贵重的礼了。分完了烟酒,老郑又从兜里掏出八个红纸包的红包,挨个递到八个人手里,老周捏了捏,厚厚的,里面全是十块一张的票子,少说有五十块。那时候城里的工人,一个月工资也就三四十块,这一个红包,抵得上一个多月的工资了。
递完红包,老郑给八个人鞠了一躬,抬起头的时候,脸阴得能滴出水来,他说:“各位老哥,这钱,是封口钱。我媳妇走得突然,心里有怨气,出殡的时候,各位老哥只管抬着棺材走路,别乱看,别乱说话,更别乱碰棺材,等到了坟地,入土为安,这事就算了了。谁要是多嘴多舌,坏了规矩,别怪我老郑不认人,到时候出了什么事,谁也担待不起。”
老周当时心里就犯了嘀咕,村里办了这么多白事,从来没听过什么封口钱,顶多是办完事,主家给点辛苦钱,烟酒糖茶的,哪有提前给这么厚的红包,还特意嘱咐不让乱看乱说话的。但是拿人手短,吃人嘴软,红包都攥在手里了,再加上都是乡里乡亲的,白事帮忙是本分,谁也没多说,都点了点头,应下了这事。
老周把红包揣进怀里,回了家,媳妇让他把钱拿出来看看,他掏出来数了数,整整五十块,崭新的票子,连号的。媳妇说,这钱给的太多了,老郑这事不对劲,桂芬死的蹊跷,咱别沾这个事。老周瞪了她一眼,说村里的白事,哪次不是我领头?都答应人家了,哪能反悔?再说了,不就是抬个棺材,不乱看不乱说话就行了,能出什么事?
话是这么说,老周心里也打鼓,晚上翻来覆去的,没睡踏实。
停灵的三天,村里帮忙的人不少,但是都小心翼翼的,不敢多说话。灵棚搭在老郑家的院子里,棺材就停在灵棚中间,是老郑提前找村里的木匠老冯打的,厚松木的板子,比平时给老人打的棺材大了一圈,沉得很,老冯当时打棺材的时候,老郑天天盯着,让他把棺材做的格外严实,还特意在棺材里留了不少空处,老冯当时问他留空干嘛,老郑只说放陪葬的东西,没多说别的。
桂芬的脸用黄纸盖着,躺在棺材里,灵前点着长明灯,烧着香,烛火一跳一跳的,照得整个灵棚都阴沉沉的。守灵的是老郑的本家亲戚,晚上守灵的时候,好几个人都说,听见棺材里有动静,窸窸窣窣的,像是有人在里面抓棺材板,还有人说,半夜的时候,看见盖在桂芬脸上的黄纸,被风吹得鼓了起来,像是有人在里面吹气,但是灵棚里根本就没风。
这话传到老郑耳朵里,他当场就发了火,把说这话的人骂了一顿,说他们是熬夜熬花了眼,胡说八道,还把棺材盖又往下按了按,用钉子先简单固定了两下,说谁再敢乱看乱说话,就直接滚出去,别在这帮忙。从那之后,没人再敢提这事,但是每个人心里都毛毛的,总觉得这事不对劲。
出殡定在第三天的凌晨,天还没亮,鸡都没叫,整个村子都静悄悄的,只有老郑家的院子里亮着灯,人影晃动。老周带着七个抬重的汉子,早早地就到了,每个人都换了干净的衣服,身上别着红布条,这是抬重的规矩,图个吉利。
老郑给每个人又递了一根烟,脸色还是阴沉沉的,反复嘱咐,一会起灵之后,千万别乱说话,千万别往棺材里看,一路走到坟地,棺材不能落地,切记切记。
八个人都点了点头,老周走到棺材前面,看了一眼,棺材盖已经钉死了,三枚大铁钉,牢牢地把棺盖和棺体钉在了一起,棺材上盖着红布,绑着抬棺用的大杠和绳索,一切都准备妥当了。
时辰一到,主事的喊了一声起灵,老郑跪在棺材前面,把烧纸的瓦盆举过头顶,狠狠往地上一摔,啪的一声,瓦盆碎得四分五裂。随着这声碎响,老周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起,八个汉子一起弯腰,把杠子扛上了肩膀,腰腹一使劲,把棺材抬了起来。
就在棺材离开地面的那一瞬间,八个人同时脸色一变,老周只觉得肩膀上猛地一沉,那重量,沉得离谱。他抬了十几年的棺材,松木的棺材,就算再厚,加上里面的人,还有陪葬的东西,顶多也就三百多斤,八个人抬,每个人分摊下来,也就四十来斤,根本费不了多大力气。但是那天,老周觉得,自己肩膀上的分量,少说有一百多斤,压得他肩膀的骨头咔咔响,腿肚子都有点打颤。
其他七个人也都觉得不对劲,最年轻的小五子,二十出头,刚结婚没多久,是八个人里最年轻的,力气也大,他当时就闷哼了一声,差点没稳住,嘴里下意识地就想说一句怎么这么重,话到嘴边,被老周一个眼神瞪了回去。老周记得老郑的嘱咐,抬棺的人,最忌讳说“重”字,这话一出口,棺材只会越来越重,更何况老郑还特意嘱咐了不让乱说话。
老周咬着牙,又喊了一声走,八个人迈着整齐的步子,抬着棺材,一步步走出了老郑家的院子,往村外的后山走去。天还是黑的,只有前面打灯笼的人手里的一点光亮,照着脚下的土路,刚下过雨,路上泥泞得很,一脚踩下去,能陷进去半只脚,走起来格外费劲。
棺材的重量越来越沉,老周的汗顺着额头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涩得慌,但是他不敢松手,也不敢停下脚步。抬棺的规矩,棺不落地,一旦棺材中途沾了土,就意味着逝者在黄泉路上绊了脚,不仅不吉利,还会生出别的事端,所以哪怕再沉,也得咬着牙往前走,中途只能换肩,绝不能让棺材落地。
走到半路,出事了。
前面是一个拐弯,路窄,一边是苞米地,一边是深沟,老周喊着慢点,让大家稳住脚步,八个人刚拐过弯,棺材突然猛地往苞米地的那一侧歪了过去,那股劲大得吓人,就像有人在棺材里面,狠狠往一边拽,八个人用尽全力,都稳不住。小五子在棺材的左后侧,被这股劲带的,脚下一滑,差点摔进沟里,手里的杠子都差点脱手。
老周当时脸都白了,扯着嗓子喊稳住,都给我稳住!八个人死死地攥着杠子,脚蹬着地面,浑身的力气都使出来了,硬是把歪过去的棺材,一点点掰了回来。就这短短十几秒的功夫,八个人浑身的衣服都被汗湿透了,贴在身上,冷风一吹,凉得刺骨。
老周的心跳得像擂鼓一样,他抬了十几年棺材,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就算棺材再沉,只要八个人步调一致,稳得很,绝不可能出现这种自己往一边歪的情况,除非,里面有东西在动。
这个念头一出来,老周的后脊梁瞬间就冒了一层冷汗,他不敢多想,也不敢多说,只喊了一声,赶紧走,早点到坟地入土为安。八个人不敢耽搁,迈着步子,加快了速度,往坟地赶去。
一路上,再也没出什么岔子,但是棺材的重量,始终沉得吓人,压得八个人的肩膀都麻了,等到了后山的坟地,一个个都快脱力了。坟坑早就打好了,长方形的,规规矩矩的,坑底铺了一层烧纸的灰,还有七枚铜钱,摆成了北斗七星的样子,这是村里的规矩,给逝者垫脚,让她走得安稳。
老周喊了一声落棺,八个人一起慢慢往下弯腰,把棺材往坟坑里放。但是就在棺材快要落到坑底的时候,又出事了,棺材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住了,怎么都落不下去,八个人往下压,脸都憋红了,棺材还是悬在坑底上面,离着地面还有半尺高,纹丝不动。
这下,所有人都慌了,连主事的老人,脸都白了,站在一边,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桂芬啊,安心走吧,别闹了,入土为安啊。
老郑站在坟坑边上,脸煞白煞白的,手都在抖,他突然从兜里掏出一沓厚厚的钱,全是十块一张的票子,一把拍在了棺材盖上,声音都变了调,扯着嗓子喊:“桂芬!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气!这些钱都给你!你拿着钱,安心走!别闹了!我给你烧好多好多钱!你想要多少都给你!”
他这话刚喊完,悬在半空的棺材,突然咚的一声,猛地往下一沉,稳稳地落在了坟坑底,那一声闷响,震得地面都颤了一下,在场的所有人,都吓得浑身一哆嗦,大气都不敢喘。
老周看着落在坑底的棺材,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他活了四十多年,从来没见过这么邪门的事,老郑拍在棺材上的那些钱,随着棺材落下去,散了一地,有几张飘到了老周的脚边,他低头看了一眼,崭新的票子,跟他怀里揣的那个红包里的钱,是连号的。
接下来的事,就顺理成章了,填土,圆坟,立了个简单的木牌子,就算是完事了。老郑跪在坟前,烧了好多纸钱,火燃得很旺,但是烟不往上飘,全往四周散,扑得在场的人一身都是纸灰。
从坟地回来,老郑又给每个人塞了一包烟,还是那句话,今天的事,全烂在肚子里,谁也别说出去,封口钱不是白拿的。八个人都点了点头,没人说话,各自揣着烟,回了家。
老周回了家,把那个红包拿出来,用红布包了两层,压在了炕席的最底下,没敢动,也没敢花。媳妇问他出殡顺不顺利,他摇了摇头,没多说,只说别问了,这事以后别提了。他心里清楚,这事不对劲,太不对劲了,但是他拿了人家的钱,答应了封口,就只能把话烂在肚子里。
他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入土为安,桂芬就算有怨气,也该散了。但是他没想到,这只是个开始,真正的恐怖,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一个出事的,是小五子。
小五子年轻,胆子大,平时爱吹牛,也爱喝酒,下葬完了当天晚上,就跟村里的几个朋友,在村头的小卖部喝酒,几杯白酒下肚,脑子就热了,嘴也没了把门的。
一起喝酒的人问他,今天出殡,是不是出事了,他们在村里,都听见老郑在坟地喊了。小五子一拍桌子,把怀里的那个红包掏了出来,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借着酒劲,就嚷嚷开了。
“你们是没看见!今天那事,邪门到家了!那棺材沉的,差点没把老子压趴下!半路还自己往沟里歪,到了坟地,还落不下去!老郑那孙子,给了老子五十块钱,就想封老子的嘴!老子就说了!他能怎么着?”
小五子喝得脸红脖子粗,唾沫星子横飞,把出殡时候的事,一五一十全说了,连老郑嘱咐的不让乱看乱说话的事,也全抖搂了出来,最后还拍着桌子说:“我看桂芬死的不对劲!根本就不是喝农药自杀!指不定是老郑那孙子给害死的!不然哪能这么邪门?”
一起喝酒的人都吓坏了,赶紧劝他,让他别胡说八道,这事可不是闹着玩的。小五子根本不听,越说越起劲,又喝了好几杯,一直喝到半夜,才摇摇晃晃地往家走。
他家在村东头,回家的路,要经过后山的山根,还有一大片苞米地,白天走都觉得瘆得慌,更别说半夜了。跟他一起喝酒的人,要送他回去,他摆摆手,说不用,老子胆子大,什么牛鬼蛇神,敢来老子就弄死它,说完,就一个人晃悠着走了。
他这一走,就出事了。
小五子走在半路上,刚走到苞米地边上,就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轻飘飘的,一步一步,跟着他,他走快,那脚步声也快,他走慢,那脚步声也慢,始终跟他隔着几步远,不紧不慢的。
小五子当时酒就醒了一半,猛地回过头,身后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苞米地,秸秆哗啦啦地响,什么都没有。他骂了一句,谁他妈跟老子闹呢?出来!没人应声,只有风声,呜呜的,像女人哭。
他心里有点发毛,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刚走了两步,那脚步声又响起来了,还是在他身后,离得更近了,他甚至能听见,那脚步声,是女人的,穿着布鞋,踩在泥地上,轻轻的,但是听得清清楚楚。
小五子的汗瞬间就下来了,酒劲全变成了冷汗,顺着后背往下淌,他不敢回头,撒腿就跑,玩命地往家的方向跑。他跑的越快,身后的脚步声也越快,就紧紧地跟在他身后,一步不落,他能感觉到,有一股冷风,顺着他的后脖子往里钻,凉飕飕的,像有人对着他的脖子吹气,那气里,还带着一股刺鼻的农药味,跟桂芬死的时候,屋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小五子吓得魂都飞了,这辈子都没跑这么快过,肺都要炸了,终于看见了自家的院子,他冲到门口,哐哐地砸门,扯着嗓子喊媳妇开门。他媳妇听见动静,赶紧起来开了门,门刚开了一条缝,小五子就一头扎了进去,重重地摔在地上,脸煞白,浑身是汗,嘴唇都紫了,话都说不出来。
他媳妇赶紧把他扶起来,给他倒了热水,他喝了两口,缓了好半天,才哆哆嗦嗦地把路上的事说了。他媳妇吓得脸都白了,说他是喝多了,看花眼了,让他赶紧上炕睡觉。小五子不敢睡,让媳妇把屋里的灯全打开,把家里的菜刀找出来,放在枕头边上,才敢上炕,缩在炕角,眼睛死死地盯着屋门,一夜都没合眼。
好不容易熬到了天亮,太阳出来了,屋里亮堂堂的,什么事都没发生,小五子才松了口气,觉得昨天晚上,真的是自己喝多了,出现了幻觉。他媳妇埋怨他,让他以后别喝那么多酒,更别胡说八道,他嘴上应着,但是心里还是毛毛的,总觉得不对劲。
当天白天,什么事都没有,小五子该干嘛干嘛,还去地里转了一圈,跟村里人聊天,绝口不提昨天晚上的事,只是有人跟他开玩笑,问他昨天晚上吹的牛是不是真的,他脸一沉,骂了一句,让人家别胡说,跟昨天晚上的样子,判若两人。
村里人都觉得,他是酒醒了,知道害怕了,也没再多问。
但是到了当天晚上,出事了。
后半夜的时候,小五子的媳妇醒了,想翻个身,却发现身边的炕是空的,小五子不见了。她当时就吓懵了,赶紧点灯,屋里找了一圈,没人,屋门是从里面插着的,插销好好地插在门环里,窗户也关得死死的,木框都钉着,根本就打不开,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她吓得当场就哭了,赶紧喊邻居,村里的人都起来了,打着手电筒,帮着找,从村东头找到村西头,找了整整一夜,天都亮了,也没找到人。
最后,是一个上山砍柴的老汉,在后山桂芬的坟边上,找到了小五子。
人跪在坟前,脑袋死死地磕在坟头上,身子都硬了,早就没气了。他的眼睛瞪得溜圆,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嘴张得大大的,像是临死前,看见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活活吓死的。而他的手里,死死地攥着那个红包,就是老郑给的那个封口钱,里面的五十块钱,一张都没少,红包上,沾着湿乎乎的黑泥,还有一绺一绺的长头发,黑黢黢的,跟桂芬的头发一模一样。
更吓人的是,他的口袋里,塞满了给死人烧的黄纸钱,一张张的,叠得整整齐齐,跟他攥在手里的红包,混在一起。
村里人都吓坏了,小五子死的太邪门了,屋门插着,窗户关着,人怎么跑出去的?怎么会跑到桂芬的坟前,活活吓死?没人知道答案,但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事跟他昨天晚上喝多了,乱说话,破了封口的约定,脱不了干系。
老郑也来了,看了一眼小五子的尸体,脸阴得能滴出水来,一句话都没说,转身就走了。
小五子的葬礼,办的冷冷清清的,他媳妇哭的死去活来,但是没人敢多说什么,更没人敢提桂芬的名字,都怕惹祸上身。
老周知道这事之后,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回到家,掀开炕席,看着那个用红布包着的红包,手都在抖。他终于明白,老郑说的封口钱,不是闹着玩的,拿了这个钱,就得把嘴封死,一旦说了不该说的,命就没了。
他媳妇吓得天天哭,让他把钱扔了,或者还给老郑,老周摇了摇头,说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拿都拿了,还能还回去吗?小五子就是例子,现在只能把嘴封死,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希望能平安过去。
但是他没想到,这事,根本就过不去,拿了封口钱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第二个出事的,是老王。
老王跟老周是邻居,也是抬重的八个人之一,胆子小,平时话就不多,小五子出事之后,他吓得魂都没了,天天在家待着,门都不敢出,晚上睡觉,都让他儿子跟他一起睡,把屋门插得死死的,窗户都用木板钉上了,生怕出什么事。
他没乱说话,也没跟别人提起过出殡的事,但是他心里有鬼,有个秘密,一直没敢跟任何人说,包括他媳妇。
出殡那天,棺材半路往一边歪的时候,他没稳住,手搭在了棺材盖上,棺材盖虽然钉了钉子,但是边上留了一条缝,他当时慌了神,顺着那条缝,往棺材里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差点把他的魂吓飞了。
他看见,棺材里的桂芬,脸上的黄纸不见了,眼睛睁得大大的,死死地盯着他,那眼睛里,全是黑的,没有一点眼白,看得人头皮发麻。而且,桂芬的手,不是平放在身子两边的,是抬起来的,指甲盖都是黑的,就搭在棺材盖的内侧,离他搭在棺材盖上的手,就差那么一点点。
当时他吓得差点叫出声来,赶紧把手缩了回来,一路上,浑身都在抖,没敢跟任何人说。他以为,只要他不说,就没人知道,就不会有事,但是小五子出事之后,他天天晚上做噩梦,一闭眼,就是桂芬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吓得他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觉。
从那之后,老王家里,就开始不对劲了。
先是晚上,外屋的水缸,老是有舀水的声音,哗啦,哗啦,一遍一遍的,听得清清楚楚,就在外屋,离睡觉的屋就隔了一道门。老王壮着胆子,拎着斧头出去看,水缸里的水是满的,水瓢好好地放在缸盖上,地上干干净净的,一点水迹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回了屋,刚躺下,那哗啦哗啦的舀水声,又响起来了,还是从外屋的水缸那边传过来的,一声一声,不紧不慢的,听得人头皮发麻。
从那之后,天天晚上都这样,不光是舀水声,还有外屋的锅盖,老是自己掀开,又自己盖上,哐当哐当的响,还有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但是每次出去看,都好好的,什么都没动过。
后来,更吓人的事发生了。
老王和媳妇晚上睡在炕头,炕梢明明是空的,但是他们天天晚上,都能听见炕梢的褥子,被压得窸窸窣窣的响,还有女人的呼吸声,细细的,就在炕梢,离他们就几步远,听得清清楚楚。老王吓得浑身僵硬,汗把被褥都打湿了,不敢回头,也不敢出声,只能死死地攥着手里的斧头,睁着眼睛到天亮。
有一天早上,老王起来,刚推开里屋的门,就看见外屋的锅台上,摆着三个粗瓷碗,碗里盛满了水,每个碗里,都泡着一把黑黢黢的长头发,一缕一缕的,缠在一起,那头发,又黑又长,跟桂芬的头发一模一样,村里的女人,没人留这么长的大辫子。
他媳妇当场就吓哭了,瘫在地上,说要去找老郑,把钱还给他,这事咱们担不起。老王拦住了她,脸煞白,说找他有什么用?这事是咱们自己犯的错,拿了人家的封口钱,乱看了不该看的,现在人家找上门了,躲不掉了。
老王想把钱还回去,他拿着那个红包,去了老郑家,但是老郑家的门锁着,院里空荡荡的,没人。村里人说,老郑天天往山里跑,天不亮就走,天黑了才回来,根本找不到人。老王又去山里找,找了大半天,连个人影都没看见,只能回来了。
回来的路上,他路过村里的老井。那口井是村里的老井,几十年了,全村人都吃这口井里的水,井台是石头砌的,滑溜溜的,井深得很,往下看,黑黢黢的,看不见底。
老王走到井台边上,突然就听见井里有人喊他的名字,一声一声的,细细的,是女人的声音,跟桂芬的声音一模一样,从井底下飘上来,钻进他的耳朵里。
“老王,下来陪我啊。”
“老王,你不是看见我了吗?下来啊。”
老王当时就像中了邪一样,眼睛直勾勾的,身子不受控制,一步步地往井台边上走,眼睛死死地盯着黑黢黢的井口,脚都抬起来了,就要往井里跳。
正好旁边有两个挑水的村民,看见他不对劲,赶紧冲上去,一把抱住了他,使劲拽了回来,喊他的名字,打了他两个耳光,他才猛地缓过神来,看着眼前的井口,离他就一步远,再晚一步,他就掉下去了。
老王当场就瘫在了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嘴里反反复复地念叨着,她找我来了,她找我来了,我没看见,我啥也没看见,别找我了。
村民把他送回了家,从那之后,老王就疯了。
天天坐在家门口,手里死死地攥着那个封口钱的红包,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后山的方向,嘴里反反复复就那一句话,我没看见,我啥也没看见,别找我。家里人给他喂饭,他就吃,不喂,他就坐着,一动不动,有时候半夜,会突然站起来,往村外跑,嘴里喊着别追我,别找我,家里人只能把他锁在屋里,看着他。
就这么过了半个月,出事了。
一天早上,家里人发现,锁着的屋门被打开了,老王不见了。村里人又帮着找,找了整整一天,最后,在村里的那口老井里,把他捞上来了。
人早就没气了,泡得发胀,脸都看不清了,但是他的手里,还是死死地攥着那个红包,那个红纸包的红包,在井水里泡了那么久,都泡烂了,但是里面的五十块钱,却一点都没湿,崭新的,连个折痕都没有。
老王死了,第二个拿了封口钱的人,没了。
村里彻底炸了锅,人人自危,没人再敢提桂芬的名字,也没人再敢提老郑,更没人敢提那笔封口钱。剩下的六个抬重的汉子,更是吓得魂不附体,天天待在家里,门都不敢出,互相之间也不敢联系,生怕下一个出事的,是自己。
老周更是慌了,他是领头的,老郑当时除了给每个人的五十块,还额外给了他一个一百块的红包,比别人都多,他把两个红包都用红布包着,压在炕席底下,动都没敢动。现在,两个人没了,他知道,这事没完,下一个,说不定就是他。
他媳妇天天以泪洗面,说当初就不让你拿这个钱,你非不听,现在怎么办?老周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活了四十多年,从来没这么怕过,那种死亡的阴影,就像一张网,死死地罩着他,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想过把钱烧了,去桂芬的坟前赔罪,但是他又不敢,小五子和老王,都没花这个钱,还是出事了,他怕自己去了坟地,就跟小五子一样,再也回不来了。
但是躲在家里,也没用,该来的,还是会来。
第三个出事的,是老刘。
老刘是个老实人,话不多,平时就赶个马车,给村里人拉个货,送个人,是村里的车把式,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没做过亏心事。他没乱说话,也没乱看,更没跟别人提起过出殡的事,但是他动了那笔封口钱。
老刘家里穷,两个孩子都在上学,要交学费,还要买书本,家里实在拿不出钱了,他媳妇天天愁得睡不着觉。老刘看着炕席底下的那个红包,犹豫了好几天,最后还是没忍住,把那五十块钱拿了出来,给孩子交了学费,买了书本,剩下的钱,给家里买了粮食,没剩下多少。
他当时想,自己没乱说话,没乱看,只是拿这钱应急,等以后有钱了,再补上,烧给桂芬,应该没事。但是他没想到,拿了封口钱,花了,就破了规矩,报应很快就来了。
先是他赶的那匹马,出事了。
那匹马跟了老刘好几年,通人性,平时特别温顺,让它干嘛就干嘛,从来没惊过。但是自从老刘花了那笔钱之后,那匹马就不对劲了,天天在马棚里嘶鸣,焦躁不安,用蹄子使劲刨地,刨得地上全是坑,眼睛红红的,死死地盯着门口,像是看见了什么吓人的东西。
老刘赶马车出去拉货,走到半路,马突然就惊了,两个前蹄高高地抬起来,嘶鸣着,死活不肯往前走,不管老刘怎么甩鞭子,怎么吆喝,都没用,马浑身发抖,汗把身上的毛都打湿了,一个劲地往后退,像是前面有什么东西,拦住了去路。
老刘跳下车,往前看,前面的路平平坦坦的,什么都没有,但是马就是不肯往前走,最后,硬生生地调转了方向,拉着马车,往回跑,一路跑回了村里,进了院子,才停下来,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的汗,像水洗过一样。
从那之后,这匹马,再也不肯出村子了,只要一出村口,就惊,就往回跑,老刘没办法,只能把马车卖了,换了点钱,但是日子,还是越来越难。
更吓人的事,还在后面。
老刘天天晚上,都能听见院子里的马车,有动静,马蹄子刨地的声音,车轱辘转动的吱呀声,还有女人的哭声,细细的,从马车那边传过来,就在院子里,听得清清楚楚。他每次拎着棍子出去看,马车都好好地停在院子里,马在马棚里吃草,什么动静都没有,但是一回屋,那声音就又响起来了,夜夜如此,熬得老刘整个人都脱了相,眼窝深陷,脸色蜡黄,像变了个人一样。
有一天早上,老刘起来,去马棚给马添料,一进马棚,就傻了。那匹跟了他好几年的马,死了,直挺挺地躺在地上,眼睛瞪得大大的,肚子胀得像鼓一样,浑身都硬了。他赶紧找来了兽医,兽医来看了半天,也没查出什么毛病,说马没病,不知道怎么死的,像是活活吓死的。
马死了,老刘的生计也断了,他坐在马棚里,看着死了的马,哭了半天,他知道,这是桂芬找上来了,因为他花了那笔封口钱。
他吓坏了,赶紧去找亲戚朋友,东拼西凑,凑了五十块钱,重新用红纸包了一个红包,又买了香烛纸钱,准备去后山桂芬的坟上,把钱烧了,给她赔罪,求她放过自己一家。
那天早上,天刚亮,老刘就揣着红包,拿着香烛纸钱,往后山走。去后山,要经过一大片苞米地,地里的苞米秸秆都砍了,堆在地里,一垛一垛的,走进去,遮天蔽日的,白天走进去,都觉得阴沉沉的。
老刘走进苞米地,刚走了一半,就出事了。
脚下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他狠狠摔在了地上,手里的香烛纸钱撒了一地,红包也滚了出去。他刚想爬起来,捡红包,就觉得身边的苞米秸秆,动了起来,一根根的,像蛇一样,缠在了他的身上,胳膊、腿、腰,缠得死死的,他越挣扎,缠得越紧,勒得他喘不过气来。
老刘吓坏了,扯着嗓子喊救命,但是苞米地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秸秆的哗啦啦声,没人听见他的喊声。他眼睁睁地看着,身边的秸秆堆里,伸出来一只手,女人的手,惨白惨白的,指甲盖是黑的,一点点地伸过来,一把抓住了他的脖子。
那只手,冰得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一样,力气大得吓人,死死地攥着他的脖子,他想喊,喊不出声,想挣扎,动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只手越攥越紧,眼前越来越黑,最后,彻底失去了意识。
等到村里人找到他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
他被苞米秸秆缠得结结实实,躺在秸秆堆里,早就没气了。他的脖子上,有五个紫黑色的指印,深深的,嵌进了肉里,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地盯着天空,像是临死前,看见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而他的手里,还死死地攥着那个刚凑钱包的红包,里面的五十块钱,一张都没少,撒在地上的香烛纸钱,一根都没动,好好地散在那里。
第三个,没了。
剩下的五个抬重的人,老周、老吴、老韩、老冯、老邓,彻底陷入了绝望。他们终于明白,这笔封口钱,拿了,就等于拿了阎王爷的买命钱,不管你说没说,看没看,花没花,只要拿了,就跑不掉,早晚都要出事。
老吴是村里的磨坊主,家里有个磨房,用驴拉磨,给村里人磨米面,桂芬的棺材,就是他找老冯打的,他也是抬重的人之一。老刘死了之后,老吴吓得天天把自己锁在磨房里,磨盘天天转着,轰隆隆的响,他说磨盘转着,阳气重,能镇住邪祟。
但是没用,该来的,还是来了。
先是磨房里的驴,天天晚上嘶叫,跟老刘的马一样,焦躁不安,用头撞磨房的墙,撞得头破血流的。老吴没办法,只能把驴牵回家里,但是磨房里,还是天天晚上有动静,磨盘自己转,轰隆隆的,转得飞快,磨盘里没有粮食,但是磨缝里,不停地往下掉黑黢黢的粉末,像头发烧完的灰,还带着一股刺鼻的农药味。
老吴壮着胆子,去磨房里看,磨盘好好的,一动不动,地上的黑粉末,却实实在在地在那里,还有一绺一绺的长头发,混在粉末里,黑黢黢的,看得人头皮发麻。
他赶紧把那些粉末和头发扫了,烧了,但是第二天早上,磨房里又有了,还是一样的黑粉末,一样的长头发,天天如此,怎么扫都扫不干净。
后来,磨房里的动静越来越大,晚上,能听见磨房里有女人说话的声音,细细的,还有哭喊声,跟桂芬的声音一模一样。村里的人,再也不敢去老吴的磨房磨米面了,都绕着走,老吴的生意,彻底黄了。
老吴天天活在恐惧里,他把那个红包拿出来,去桂芬的坟前,烧了,磕了好几百个响头,求她放过自己,说自己知道错了,不该拿这个钱,不该帮着打棺材,不该帮着抬棺。他以为,把钱烧了,赔了罪,就没事了,但是他没想到,这钱,拿了,就再也还不回去了。
烧了红包的当天晚上,就出事了。
那天晚上,天阴得厉害,伸手不见五指,老吴去磨房,想给驴添点料,他刚走进磨房,身后的门,哐当一声,就自己关上了,门插销自己插死了,怎么拉都拉不开。
紧接着,磨房里的磨盘,自己转了起来,轰隆隆的,越转越快,磨盘转动的风,吹得老吴站都站不稳。他借着窗户透进来的一点光,看见磨盘中间,伸出来一只手,惨白惨白的,指甲盖是黑的,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使劲往磨盘里拽。
老吴吓得魂都飞了,拼命地往后挣,但是那只手的力气大得吓人,死死地拽着他的胳膊,往磨盘里拉,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胳膊,被一点点地拽进了磨盘里,磨盘转动着,碾碎了他的骨头,剧痛瞬间传遍了全身,他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
磨房在村西头,离村里的住户远,他喊破了嗓子,也没人听见。
第二天早上,村里人发现磨房的门反锁着,里面静悄悄的,觉得不对劲,撞开了磨房的门,一进去,所有人都吓傻了,当场就有人吐了出来。
老吴半个身子,都被碾在了磨盘里,血肉模糊,早就没气了,死得惨不忍睹。磨盘还在慢慢地转着,磨缝里,不停地往下滴着血,而磨盘的中间,放着那个红包,就是他昨天在坟前烧了的那个红包,红纸好好的,一点都没烧坏,里面的五十块钱,也好好的,崭新的,沾着血,放在磨盘里。
第四个,没了。
现在,八个抬重的人,就剩下四个了,老周、老韩、老冯、老邓。
村里彻底被恐惧笼罩了,家家户户,天一黑就关门,再也没人敢晚上出门,连后山都没人敢去了,砍柴的、放牛的,都绕着后山走,生怕沾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村支书报了警,警察来了,调查了这几起死亡事件,小五子是吓死的,老王是溺水身亡,老刘是窒息而死,老吴是意外被磨盘碾死,都没有他杀的证据,只能定性为意外死亡,调查了一阵子,就结案了。
警察走了,但是村里的恐惧,一点都没减少,反而越来越重。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意外,是桂芬的冤魂,回来报仇了,找那些拿了封口钱,帮着老郑掩盖真相的人报仇。
老郑,从出事到现在,一直都像个没事人一样,天天往山里跑,早出晚归,村里死了这么多人,他连面都没露过,更没说过一句话。村里人都恨他,但是又怕他,没人敢去找他,更没人敢去问他,桂芬到底是怎么死的。
剩下的四个人,老韩、老冯、老邓,天天都聚在老周家里,四个人坐在炕沿上,烟一根接一根地抽,屋里烟雾缭绕,一个个都面如死灰,一句话都不说。他们知道,下一个出事的,就是他们四个中的一个,但是他们不知道,会是谁,也不知道,该怎么躲过这一劫。
老韩是村里的屠夫,平时杀猪宰羊,手上沾了不少血,胆子大,都说屠夫身上的杀气重,能镇住邪祟。老韩把家里的杀猪刀、剔骨刀,都磨得锃亮,天天带在身上,晚上睡觉,就把刀摆在炕头上,他说,老子杀了十几年的猪,什么邪祟敢来,老子一刀劈了它。
话是这么说,但是他心里,也怕得很,天天晚上,都不敢睡觉,眼睛死死地盯着屋门,手里攥着杀猪刀,一夜一夜地熬着。
但是,杀气,镇不住冤死的魂。
出事的那天晚上,村里停电了,整个村子都黑黢黢的,一点光亮都没有。老韩在家里,点了煤油灯,灯芯一跳一跳的,照得屋里的影子晃来晃去。他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杀猪刀,眼睛死死地盯着屋门,他媳妇和孩子,缩在炕梢,吓得不敢出声。
半夜的时候,院子里,突然传来了猪叫的声音,嗷嗷的,撕心裂肺的,像要被宰杀了一样,听得人头皮发麻。老韩家里早就不养猪了,猪圈都空了大半年了,哪来的猪叫?
老韩的脸瞬间就白了,手里的杀猪刀攥得更紧了,他媳妇吓得浑身发抖,让他别出去。老韩咬了咬牙,说老子倒要看看,是什么东西,敢在老子家里装神弄鬼!说完,他拎着杀猪刀,推开门,就冲进了院子里。
院子里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猪圈的方向,传来猪叫的声音,还有哼哼唧唧的声音,跟他平时杀猪的时候,猪临死前的声音,一模一样。老韩拎着刀,一步步走到猪圈边上,往里一看,浑身的汗毛瞬间就竖起来了。
空了大半年的猪圈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头黑猪,那猪长得奇大,眼睛红红的,死死地盯着他,嘴里发出哼哼的声音,嘴角流着涎水,看着极其吓人。
老韩杀了十几年的猪,从来没见过这么邪门的猪,他当时心里就发毛,举起手里的杀猪刀,骂了一句,什么畜生,敢来老子家里闹事!说着,就要冲上去。
但是就在这时,那头黑猪,突然站了起来,像人一样,用两条后腿站着,直挺挺地站在猪圈里,盯着老韩,张开嘴,说话了。
是女人的声音,细细的,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跟桂芬的声音一模一样。
“老韩,你拿了我的封口钱,看见了什么?”
老韩当时吓得魂都飞了,手里的杀猪刀差点掉在地上,他转身就往屋里跑,但是刚跑了两步,屋门哐当一声,自己关上了,不管他怎么拉,都拉不开。
他回过头,那头黑猪已经从猪圈里走了出来,一步步地向他走过来,走到他面前,黑猪的样子变了,变成了桂芬的样子,脸煞白煞白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全是黑的,没有一点眼白,脖子上有一圈紫黑色的勒痕,深的能看见骨头,死死地盯着他。
“你拿了我的钱,就得帮我封口,现在,该封你的嘴了。”
桂芬说着,伸出惨白的手,指甲盖是黑的,一把抓住了老韩拿着杀猪刀的右手。老韩想挥刀砍过去,但是胳膊像灌了铅一样,动都动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只手抓住了他的手指,一阵钻心的剧痛传来,他的四根手指,齐刷刷地掉在了地上,血瞬间喷了出来,溅了一地。
老韩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疼得满地打滚,但是那只手,又抓住了他的脖子,死死地攥住,他喘不上气,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桂芬那张脸,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第二天早上,村里人发现老韩的时候,他躺在院子里,早就没气了,右手的四根手指,齐刷刷地断了,掉在地上,脖子上有一圈紫黑色的勒痕,是活活被掐死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满脸的恐惧。而他掉在地上的手指,不见了,地上只有那个红包,老郑给的封口钱,里面的钱,一张都没少,红包上,全是血。
第五个,没了。
剩下的三个人,老冯、老邓、老周,已经彻底崩溃了。
老冯是村里的木匠,桂芬的棺材,就是他亲手打的,老郑当时给了他不少钱,让他把棺材做的又大又结实,他当时没多想,现在才明白,老郑是要把桂芬,还有他杀人的秘密,一起封在这个棺材里,永远都不被人发现。
老冯疯了一样,把自己家里的木匠工具,全砸了,刨子、凿子、斧子,扔了一院子,他天天坐在院子里,嘴里反反复复地念叨着,我不该打这个棺材,我不该打这个棺材,我错了,饶了我吧。
他家里,也开始不对劲了。
他打的那些家具,柜子、桌子、椅子,天天晚上,都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像是有人坐在上面,用指甲抠木头,一道一道的,听得清清楚楚。他晚上出去看,家具好好的,但是第二天早上,就能看见家具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指甲印,一道一道的,深的都抠进了木头里,跟老王在菜窖里看见的,一模一样。
他打棺材剩下的木料,堆在院子的角落里,天天晚上,都有敲打的声音,咚,咚,咚,一声一声的,跟他平时打棺材的时候,凿木头的声音,一模一样,听得人头皮发麻。他出去看,木料好好地堆在那里,什么都没有,但是一回屋,那敲打声,就又响起来了,夜夜如此。
老冯的精神,一点点地垮了,天天不吃饭,不喝水,就坐在院子里,盯着那堆木料,嘴里念念有词,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眼窝深陷,看着跟鬼一样。
出事的那天早上,他媳妇起来,发现老冯不见了,屋里的门窗,都好好的,钉得死死的,人就不见了。村里人帮着找,最后,在院子里的那堆木料堆里,找到了他。
他被自己打棺材剩下的木料,钉在了墙上,一根根的长钉子,钉穿了他的手脚,还有胸口,血顺着木料往下流,淌了一地,早就没气了。他的左手,四根手指,齐刷刷地断了,伤口处,放着那个封口钱的红包,里面的钱,一张都没少,被血浸透了。
第六个,没了。
现在,就剩下两个人了,老邓和老周。
老邓是村里的电工,管着全村的电,胆子最小,从老冯出事之后,他就彻底精神失常了,天天拿着那个红包,在村里走,见人就跪下磕头,嘴里念叨着,我错了,我不该拿这个钱,我不该帮着瞒真相,饶了我吧,我给你磕头了。
村里的人,看着他都可怜,但是没人敢靠近他,都怕沾了晦气。他家里的电,天天晚上,自己断,自己亮,灭了又亮,亮了又灭,灯泡一闪一闪的,里面老是能看见一张女人的脸,死死地盯着他。
他天天晚上,都能听见电线里,有女人说话的声音,滋滋啦啦的,跟电流声混在一起,一遍一遍地喊他的名字,听得他整夜整夜地尖叫,用头撞墙,家里人只能把他绑在炕上,看着他。
但是,还是没看住。
一天早上,家里人发现,绑着他的绳子,被解开了,人不见了。找了半天,最后在村头的电线杆上,找到了他。
他用自己平时爬电线杆的脚扣,把自己吊在了电线杆上,吊死了,舌头伸得长长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地盯着后山的方向。他的右手,手指也齐刷刷地断了,那个封口钱的红包,挂在他的脖子上,跟吊死的绳子,缠在了一起。
第七个,没了。
八个抬重的人,现在,就剩下老周一个了。
他是领头的,拿的封口钱最多,也是唯一一个,还活着的人。
老周彻底绝望了,他把自己锁在家里,门窗都用木板钉死了,屋里点着煤油灯,白天黑夜都亮着,手里攥着一把斧头,坐在炕沿上,眼睛死死地盯着门口,不吃不喝,就这么坐着,像一尊石像一样。
他媳妇坐在一边,哭都哭不出来了,眼泪早就流干了。她知道,自己的男人,也跑不掉了,下一个,就是他。
但是老周不想死,他不想像那七个人一样,死得那么惨,他还有老婆孩子,他不能就这么死了。他心里清楚,这事的根源,在老郑身上,是老郑杀了桂芬,是老郑用封口钱,买通了他们八个,帮着他掩盖了杀人的真相,桂芬的怨气,都是冲着老郑来的,他们八个,只是被牵连的。
只有把老郑揪出来,让他伏法,给桂芬偿命,桂芬的冤屈才能伸,才能放过他。
想到这里,老周站了起来,他把炕席底下的两个红包,揣进了怀里,又把斧头磨得锃亮,别在了腰上。他媳妇拉着他,哭着说,你别去,你去了就是送死!老周推开她的手,红着眼睛说,躲是躲不掉的,八个兄弟,死了七个了,下一个就是我,我必须去找老郑,把这事了了,就算是死,我也得弄个明白,桂芬到底是怎么死的!
说完,他推开门,走出了院子,往村外的后山走去。
天已经黑了,整个村子都静悄悄的,家家户户都关着门,一点光亮都没有,只有天上的月亮,冷冷地照着地面,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后山的老林子,黑黢黢的,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张着嘴,等着他走进去。
老周攥着手里的斧头,一步步地走进了老林子。他跟老郑认识了十几年,知道老郑跑山的路线,知道他平时在山里的窝棚在哪,桂芬活着的时候,跟村里的女人说过,老郑在山里的老林子深处,搭了一个窝棚,藏了不少东西,不让她跟别人说。
林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顶的声音,呜呜的,像女人哭,还有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他的脚步声,在林子里,显得格外清晰。他能感觉到,身后有人跟着他,一步不落,那股熟悉的农药味,还有刺骨的寒意,一直跟在他身后,但是他不敢回头,也不能回头,他只能往前走,去找老郑。
他走了整整半夜,鞋都磨破了,脚被树枝划得全是口子,但是他一点都没感觉到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老郑,把这事了了。
终于,他看见了前面的亮光,在林子深处,有一个用木头搭的窝棚,里面亮着煤油灯,昏黄的灯光,从窝棚的缝隙里透出来,一闪一闪的。
老周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握紧了手里的斧头,屏住呼吸,一步步地,悄悄地走到了窝棚边上,扒着窝棚的木头缝,往里看。
这一看,老周浑身的血,瞬间就凉了,像被扔进了冰窖里,从头凉到脚。
窝棚里,满地都是钱,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还有银元,金条,散了一地,闪着光,堆得像小山一样。老郑坐在地上,浑身是伤,衣服烂得一条一条的,脸上全是血道子,一道一道的,像是被指甲抓的,他的手脚,都被树藤捆着,从窝棚的顶上垂下来,把他死死地捆在地上,动弹不得。
而老郑的对面,坐着一个女人,穿着蓝布褂子,黑裤子,梳着长长的大辫子,背对着窝棚门口,正是桂芬。她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背挺得笔直,窝棚里的烛火,一跳一跳的,照在她的身上,没有一点影子。
老郑在地上,不停地哭,求饶,声音都嘶哑了,嘴里反反复复地念叨着:“桂芬,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放过我吧,我给你钱,我给你好多好多钱,这些钱全给你,都是你的,我给你封口钱,你别找我了,别折磨我了。”
但是桂芬一动不动,一句话都不说,老郑的话刚说完,捆着他的树藤,猛地收紧了,勒得老郑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骨头咔咔作响,像是要被勒断了一样。
“钱?”
桂芬终于说话了,声音细细的,但是带着刺骨的寒意,整个窝棚里的温度,瞬间就降了下来,烛火都差点灭了。
“我活着的时候,你用这些钱,封我的嘴,我死了,你还用这些钱,封我的嘴。老郑,你以为,钱能买通一切吗?能买通我的命吗?”
桂芬说着,慢慢地回过头,老周在窝棚外面,看得清清楚楚,她的脸,煞白煞白的,没有一点血色,眼睛里全是黑的,没有一点眼白,脖子上,一圈紫黑色的勒痕,深的能看见骨头,正是她被老郑勒死的证据。她的嘴角,裂到了耳根,对着老郑,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那笑容,看得老周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手里的斧头,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这一声响,惊动了窝棚里的桂芬,她猛地转过头,看向窝棚门口,看向老周藏身的地方,那双全是黑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老周。
老周吓得魂都飞了,转身就跑,玩命地往林子外面跑,他能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跟着他,一步不落,还有桂芬的声音,在他耳边响着,细细的,像针一样,钻进他的耳朵里。
“老周,你是领头的,你拿了最多的封口钱,你帮着他,把我埋了,帮着他,封了我的嘴,你跑不掉的。”
老周不敢回头,也不敢停下,玩命地跑,肺都要炸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跑,跑出这片林子,跑回村里。他跑了整整一夜,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跑出了老林子,看见了村子,他一头扎进村里,冲回了自己家,把门死死地插上,瘫在了地上,浑身是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话都说不出来。
他媳妇赶紧给他倒水,他喝了两口,缓了好半天,才哆哆嗦嗦地,把在山里看见的事,跟媳妇说了。他媳妇听完,当场就瘫在了地上,哭着说,这下完了,她连老郑都找上了,你也跑不掉了。
老周缓过来之后,立刻就去了村委会,找到了村支书,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跟村支书说了,包括出殡时候的邪门事,包括老郑给的封口钱,包括他在山里看见的,老郑承认自己杀了桂芬的事,还有桂芬的冤魂,就在山里的窝棚里。
村支书听完,脸都白了,立刻就报了警。警察很快就来了,带着人,跟着老周,进了后山的老林子,找到了那个窝棚。
窝棚里,老郑的尸体,还在地上,脖子上有一圈紫黑色的勒痕,跟桂芬脖子上的一模一样,眼睛瞪得大大的,满脸的恐惧,早就没气了。但是窝棚里的钱,金条,银元,全都不见了,地上空荡荡的,只有散落的几张黄纸钱,还有捆着老郑的树藤,也不见了,窝棚里,除了老郑的尸体,什么都没有。
警察把老郑的尸体拉走了,立案调查,最后认定,老郑是杀害桂芬的凶手,畏罪自杀了。案子结了,桂芬的冤屈,终于伸了。
村里人都以为,这下,事情终于了了,桂芬的冤屈伸了,凶手也死了,她该安息了,不会再出事了。老周也松了口气,他以为,自己把真相说出来了,帮桂芬伸了冤,她会放过自己了。
但是他错了。
拿了封口钱,就得拿命还,这事,没那么容易了。
从山里回来之后,老周家里,就开始不对劲了。
他家的菜窖,天天晚上,都有动静,咚咚咚的,像是有人在里面,用指甲抠木板,一声一声的,听得清清楚楚。老周拎着斧头出去,打开菜窖盖子,里面的白菜土豆,摆得好好的,什么都没有,但是一盖上盖子,那咚咚咚的声音,就又响起来了,夜夜如此。
有一天晚上,老周又听见菜窖里有动静,他这次没拎斧头,也没出声,悄悄地走到菜窖边上,趴在盖子上,屏住呼吸,听里面的动静。
那咚咚咚的声音,还在响,但是他这次听清楚了,那声音,不是抠木板,是有人在里面,用指甲抠墙,还有女人的声音,细细的,在说话,一遍一遍地,重复着一句话。
“拿了我的钱,就得封你的嘴。”
老周的头皮瞬间就麻了,他猛地掀开菜窖盖子,拿着手电筒,往下一照。
菜窖的角落里,缩着一个女人,穿着蓝布褂子,黑裤子,梳着长长的大辫子,背对着他,浑身都是泥,头发乱糟糟的,正用手,一下一下地抠着木板墙,咚咚咚的,就是这个声音。
老周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谁?!
那个女人,猛地回过头。
老周的手电筒,照在她的脸上,他看见了,那张脸,是桂芬的,煞白煞白的,眼睛里全是黑的,没有一点眼白,脖子上的勒痕,紫黑紫黑的,她裂着嘴,对着老周笑,那笑容,诡异得吓人。
老周眼前一黑,当场就晕了过去。
等他醒过来的时候,躺在屋里的炕上,媳妇在旁边哭,说他倒在菜窖边上,人事不省,菜窖里,什么都没有,好好的。
但是老周知道,那不是幻觉,是真的,桂芬来找他了,她不会放过他的。
从那之后,老周不管在哪,都能看见桂芬。
吃饭的时候,桌子对面,坐着她,死死地盯着他;睡觉的时候,炕梢,躺着她,呼吸声就在耳边;走路的时候,身后跟着她,一步不落。他能闻到她身上的农药味,还有土腥味,能感觉到,她冰冷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凉飕飕的,但是他回头,什么都看不见。
他把那两个红包,拿出来,烧了,又去桂芬的坟前,磕了无数个响头,把所有的事,都跟她说了,说自己知道错了,不该拿封口钱,不该帮着老郑瞒真相,求她放过自己。但是没用,他烧了的红包,第二天早上,又出现在了他的炕席底下,里面的钱,一张都没少,崭新的,上面有一道一道的指甲印。
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了。
那天晚上,村里又停电了,整个村子,都黑黢黢的,一点光亮都没有。老周和媳妇,躺在炕上,不敢睡觉,睁着眼睛,盯着屋顶。
半夜的时候,屋门,吱呀一声,开了。
明明插得死死的门,就这么自己开了,一股冷风,灌了进来,带着刺鼻的农药味,还有土腥味,凉得刺骨,吹得屋里的煤油灯,晃了晃,灭了。
屋里瞬间陷入了一片漆黑。
老周的媳妇,吓得紧紧地攥着他的胳膊,浑身发抖,连哭都不敢哭出声。老周坐了起来,手里攥着斧头,眼睛死死地盯着门口,他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女人,穿着蓝布褂子,黑裤子,梳着长长的大辫子,正是桂芬。
她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那双全是黑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老周。
老周咬着牙,举起手里的斧头,红着眼睛喊:“桂芬!老郑已经死了!你的冤屈也伸了!我知道错了!我不该拿你的钱!不该帮着他瞒真相!你要杀要剐,冲我来!别碰我的媳妇孩子!”
桂芬没说话,一步步地,走进了屋里,她的脚,踩在地上,没有一点声音,但是地上,留下了一个个湿乎乎的泥脚印,带着山里的黑泥,还有农药的痕迹。她走到炕前,停下了,离老周,就只有一步远,她的脸,离老周的脸,就一尺远,老周能清楚地看见,她脖子上那圈紫黑色的勒痕,能看见她那双没有一点眼白的眼睛,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刺骨的寒意。
她伸出手,惨白的手,指甲盖是黑的,伸向了老周的右手。
老周想挥斧头砍过去,但是他的身体,像被钉在了炕上一样,动弹不得,浑身僵硬,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只冰冷的手,抓住了他的右手。
一阵钻心的剧痛,从手指传来,老周看着,自己的五根手指,齐刷刷地,掉在了炕席上,血瞬间喷了出来,溅在了炕席底下的那个红包上,红包被血浸透了,里面的钱,露了出来,还是那一百五十块,一张都没少。
“你拿了我的封口钱,就得帮我把嘴封上。”
桂芬的脸,凑到了老周的耳边,细细的声音,像冰一样,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现在,该封你的嘴了。”
老周觉得,自己的脖子,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地攥住了,喘不上气,眼前越来越黑,桂芬的脸,在他眼前,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彻底陷入了黑暗。
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电来了,屋里亮堂堂的。他躺在炕上,媳妇在旁边哭,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好好的,五根手指都在,一点伤都没有,炕席上,也没有血,没有掉下来的手指,只有那个红包,安安静静地放在炕席上,里面的钱,一张都没少。
他媳妇说,昨天晚上,他就跟中了邪一样,坐在炕上,眼睛瞪得大大的,手里举着斧头,嘴里胡言乱语,浑身发抖,怎么喊都喊不醒,折腾了一夜,天亮了才缓过来。
老周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着那个红包,他知道,桂芬不是没杀他,是不想让他就这么死了。
她要让他活着,活着受折磨,让他一辈子都记得,拿了不该拿的封口钱,帮着坏人瞒了不该瞒的真相,就得一辈子,活在恐惧里,一辈子,背着这条人命,直到死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