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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0章 谁在身后跟着你

    我那时候也就七八岁,刚吃完晚饭,刷锅水在灶房的铁盆里还冒着热气,奶奶坐在炕梢就着煤油灯纳鞋底,麻绳穿过厚布的嗤啦声一声接着一声,爷爷坐在炕头的烟笸箩旁边,烟袋锅子一明一暗,旱烟的味道混着窗外灌进来的冷风,裹着苞米杆子的焦糊味,飘得满屋子都是。我钻在被窝里,只露个脑袋,脚蹬着炕席,一个劲地晃奶奶的胳膊,缠着她给我讲故事。奶奶手里的针顿了顿,抬眼瞅了瞅窗外黑得像泼了墨的天,又看了看旁边吧嗒旱烟的爷爷,叹了口气,说那就给你讲个真事,就发生在咱们这屯子,就前几年的事,不是啥老掉牙的瞎话,是实打实发生在东头那片老坟圈子的事。


    咱们屯子东头那片老坟圈子,你们小孩白天都不敢往跟前凑,别说你们了,就是大人,没事也不往那边去。那片地邪性,打从屯子立起来的时候就有,也不知道埋了多少人,有主的坟头规规矩矩立着碑,清明十月一有人烧纸添土,没主的荒坟就那么歪歪扭扭地戳着,有的塌了半边,露出里面烂得糟朽的棺材板,有的连坟头都平了,只剩个土包,上面长满了蒿子和拉拉秧,风一吹就呜呜地响,跟人哭似的。那条去邻村的土路,就紧挨着坟圈子的边儿,一边是望不到头的苞米地,一边就是这片数不清的坟头,路窄得很,只能过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路边就是半人深的土沟,沟里全是荒草,冬天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这事的主角,是屯子里的老周,那时候他三十多岁,壮得像头牤牛,一顿能吃三个贴饼子两碗大碴粥,干起活来一个顶俩,胆子更是出了名的大,屯子里谁家老人没了,守灵的事他抢着去,晚上走夜路,别说路过坟圈子,就是让他半夜从坟圈子里穿过去,他都不带皱眉头的,屯子里人都说,老周的胆儿,比牛心还大,啥邪祟都近不了他的身。他家有辆二八大杠自行车,那时候在屯子里,这可是实打实的大件,宝贝得很,平时擦得锃亮,除了他自己,谁都不让碰。


    出事那天,老周去邻村帮人盖房子,主家是他远房的亲戚,管吃管喝,一天还给两块钱,老周干了一天活,晚上收了工,主家留着喝酒,一桌都是干活的老爷们,你一杯我一杯,从太阳落山喝到了后半夜,眼瞅着都快十二点了,东北的冬天,后半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外面刮着西北风,呜呜地拍着窗户,主家就劝老周,说天太晚了,路又不好走,今晚就在这住下,明天一早再回去。老周那时候喝了不少酒,酒劲上头,梗着脖子说不行,家里媳妇带着刚满周岁的孩子,他不回去不放心,再说二十多里地,骑自行车个把小时就到了,自己啥路没走过,还能怕这点黑?主家劝了半天,怎么都劝不住,只好给他找了个装电池的手电筒,又给他装了一油纸包的剩菜,里面有酱肉,有白面馒头,让他路上揣着,又千叮咛万嘱咐,让他路上慢点,别骑太快,老周应着,把油纸包往棉袄怀里一揣,手电筒往裤腰带上一别,推着自行车出了门,跨上去就蹬了起来,车轮碾过冻硬的土路,留下两道浅浅的印子,很快就消失在黑夜里了。


    刚出门的时候,老周酒劲还在,哼着二人转的小调,脚底下蹬得飞快,西北风刮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他也不在意,把棉帽子的耳罩往下一拉,裹紧了棉袄,继续往前骑。那时候的手电筒,电池金贵得很,他舍不得常开,只有遇到坑坑洼洼的地方,才按亮照一下,大部分时间,就靠着天上朦朦胧胧的月光认路,那天晚上的月亮被云遮着,忽明忽暗的,照得地上的影子也晃来晃去,像有人在跟着走似的。


    骑了大概半个多小时,离那片老坟圈子还有二里多地的时候,老周的酒劲被冷风一吹,醒了大半,脑袋也清醒了不少,嘴里的小调也不哼了,脚底下的速度慢了点,眼睛盯着前面的路。这条路他走了不下百遍,闭着眼睛都能走,哪里有坑,哪里有石头,哪里要拐弯,他门儿清,可那天晚上,不知道为啥,他心里总有点发慌,后脖子的汗毛时不时地竖起来,总觉得身后有啥东西,可回头看了两次,身后空荡荡的,只有被风吹得晃来晃去的荒草,啥也没有。老周骂了自己一句,说真是喝多了,净胡思乱想,吐了口唾沫,又使劲蹬了几下自行车,继续往前赶。


    又骑了十来分钟,他就到了坟圈子的路口,那条窄窄的土路,一头扎进黑黢黢的坟圈子里,两边的老榆树歪歪扭扭的,枝桠伸出来,像一只只枯瘦的手,要抓过来似的,风穿过树枝,发出呜呜的声响,跟女人哭似的。老周心里又犯了嘀咕,可都到这了,总不能再绕十几里地走别的路,他咬了咬牙,按亮了手电筒,光柱往前一照,只能照出去几米远,再往前,就是浓得化不开的黑,他深吸了一口气,蹬着自行车,就进了这条挨着坟圈子的路。


    刚骑进去没多远,也就百八十米,老周就听见了不对劲。


    那声音很轻,但是清清楚楚的,就在他身后,是人的脚步声,踩在冻硬的土路上,混着碎草和雪粒,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一步一步的,不紧不慢。


    老周的第一反应,是自己听错了,要么是自行车链条的声音,要么是风吹着荒草蹭着车轮的声音,他脚底下一停,捏了刹车,自行车稳稳地停在了路上,他支着耳朵听,身后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声,啥脚步声都没有。他笑了笑,骂了句自己没出息,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喝了点酒,连这点动静都分不清,说着,他又蹬起了自行车,继续往前骑。


    可自行车刚动起来,那脚步声又响了。


    还是咔嚓、咔嚓的,就在他身后,不远不近,刚好两三步的距离,他骑得快,那脚步声就跟着快,他骑得慢,那脚步声就跟着慢,节奏分毫不差,就像有个人,就跟在他自行车后面,一步不落地跟着他走。


    老周的酒劲,瞬间就醒透了,一身冷汗,唰的一下就从后背冒了出来,棉袄里面的秋衣,瞬间就湿透了,贴在背上,冰凉冰凉的,跟贴了块冰似的。他手把着车把,攥得死死的,指节都发白了,手心全是汗,滑溜溜的,连车把都快握不住了。他不敢回头,屯子里老人都说,人肩膀上有两盏灯,走夜路的时候,一回头,灯就灭了,邪祟就容易近身,他以前从来不信这些,可那天晚上,他是真的不敢回头,就觉得后脖子凉飕飕的,像有人对着他的后颈窝吹气,那股凉气,顺着衣领子钻进去,顺着脊梁骨往下窜,一直窜到脚后跟,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根根倒竖。


    他咬着牙,使劲蹬自行车,脚底下蹬得飞快,链条都哗哗响,自行车的速度提到了最快,车轮碾过土路,发出呼呼的声响,他心里想着,自己骑这么快,就算是有人跟着,也绝对跟不上,可他骑得越快,身后的脚步声就越快,还是那咔嚓、咔嚓的声响,不紧不慢,不远不近,始终跟在他身后两三步的地方,甩都甩不掉,就像长在他身后似的。


    老周的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咚咚咚的,震得他耳膜都疼,他能听见自己的喘气声,粗得像拉风箱,还有身后那清晰的脚步声,一声接着一声,往他耳朵里钻,往他脑子里钻。他终于忍不住了,猛地按亮了手电筒,胳膊往后一甩,光柱直直地照向身后,他眼睛瞪得老大,盯着光柱里的路。


    可身后的路,空荡荡的,啥也没有。


    只有被风吹得乱晃的荒草,还有路边歪歪扭扭的坟头,在手电筒的光柱里,显得格外瘆人,除此之外,连个影子都没有,更别说什么人了。


    老周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把手电筒收回来,咬着牙,继续往前骑,刚蹬了两下,那脚步声又响了,还是在身后,还是那个距离,还是那个节奏,咔嚓、咔嚓,一步不落。


    这时候,他才反应过来,自己骑了这么久,按理说,这条挨着坟圈子的路,最多十分钟就能骑过去,可他从进来到现在,至少骑了半个多小时了,竟然还没看到路的另一头,眼前的路,还是黑黢黢的,一眼望不到头,两边的坟头,越来越密,一个挨着一个,有的坟头塌了,露出了黑黢黢的棺材板,有的坟头前面,插着的引魂幡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在黑夜里晃来晃去,像个站着的人。


    老周知道,自己遇上事了,遇上不干净的东西了。


    他以前从来不信这些,屯子里人说啥走夜路遇上鬼打墙,遇上啥邪乎事,他都嗤之以鼻,说都是自己吓自己,可那天晚上,他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那种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寒意,那种被人盯着、跟着,却什么都看不见的恐惧,像一张大网,把他整个人都罩住了,喘不过气来。


    他慌了,手忙脚乱的,自行车一下子压到了路上的一块石头,车把猛地一歪,他差点从车上摔下来,好不容易稳住了车身,手电筒却从裤腰带上滑了下来,掉在了地上,滚到了路边的土沟里,光柱在沟里晃了两下,灭了。


    这下,彻底黑了。


    天上的月亮,刚好被厚厚的云完全遮住了,连一点光都透不出来,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别说路了,连自己的手放在眼前,都看不见。只有风声,还有身后那清晰的脚步声,咔嚓、咔嚓,一步一步的,离他越来越近,好像都快贴到他的后背上了。


    老周再也顾不上他那宝贝自行车了,他猛地从车上跳下来,连车都不要了,扔在了路上,拔腿就往屯子的方向跑,他以为骑自行车快,可现在,他只想拼命跑,只想赶紧离开这片鬼地方。他穿着厚重的棉袄棉裤,脚上的棉鞋沉得像灌了铅,跑起来一步一滑,冻硬的土路坑坑洼洼的,他跑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好几次都差点摔倒,可他不敢停,哪怕摔断了腿,也不敢停,因为他一跑起来,那脚步声就跟着他跑,他跑多快,脚步声就多快,就在他身后,死死地跟着,甩都甩不掉。


    他跑着跑着,脚下踩到了什么软乎乎的东西,滑了一下,差点摔个狗啃泥,他低头一看,虽然黑得看不见,可脚底下那触感,他太熟悉了,是烧纸剩下的纸灰,还有没烧完的黄纸,被风吹得满地都是,踩上去软乎乎的,滑溜溜的。他猛地抬头,虽然看不见,可他心里清楚,自己根本没在路边的土路上,他跑岔了,跑到坟圈子里面来了!


    四周全是坟头,一个挨着一个,密密麻麻的,他能感觉到,自己身边全是土包,脚下时不时地就踢到坟头前面的石头,或者是塌了的棺材板,耳边全是风声,还有树枝晃来晃去的哗啦声,那脚步声,就在他身后,一步一步的,跟着他走进了坟圈子里,走到了他的身后,停了下来。


    老周吓得腿都软了,再也跑不动了,他背靠着一棵老榆树,粗粗的树干抵着他的后背,他大口大口地喘气,肺里像灌了冷风,疼得厉害,浑身都在抖,牙齿打颤,咯咯地响,他能听见,那脚步声,慢慢的,一步一步的,朝着他走过来,停在了他的面前,不到一步的距离。


    他能感觉到,有东西就站在他面前,凉飕飕的寒气,扑面而来,那股寒气,不是冬天的冷风,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冻得他浑身的血都快凝固了。他甚至能听见,有个女人的声音,轻轻的,细细的,像贴在他耳边一样,慢悠悠地说:“你跑啥啊?”


    那声音轻飘飘的,没有一点烟火气,顺着他的耳朵钻进去,钻进他的脑子里,他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头皮一阵发麻,像过电一样,眼睛瞪得老大,可眼前全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他想喊,可嗓子里像堵了一团棉花,怎么都喊不出声,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他想跑,可腿像灌了铅一样,钉在地上,一步都挪不动,手紧紧地攥着,指甲都嵌进了手心的肉里,血都流出来了,他却一点都感觉不到疼。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间,也许是半个时辰,他猛地回过神来,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闭着眼睛,猛地往前一冲,不管前面是什么,就拼命地往前冲,撞开了那股凉飕飕的寒气,也顾不上脚下的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跑,跑着跑着,脚下一空,整个人就往下掉,重重地摔在了沟里,脑袋磕在了沟里的一块石头上,眼前一黑,瞬间就失去了意识,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东方的天边,泛起了一点鱼肚白,微弱的光透了过来,能看清周围的东西了。他躺在半人深的土沟里,浑身疼得厉害,脑袋上磕了一个大包,肿得老高,膝盖磕破了,血把棉裤都浸透了,冻得硬邦邦的,棉袄被树枝刮得稀烂,里面的棉花都露了出来,沾了一身的草屑和泥土。他挣扎着爬起来,往四周一看,浑身的血瞬间就凉了。


    他摔的这条沟,就在坟圈子边上的那条土路旁边,离他昨晚扔掉的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只有十几步远,自行车好好地倒在路边,车把都没歪。而他昨晚以为自己跑了几里地,跑进了坟圈子深处,可实际上,他就在这条路上来回绕,从头到尾,都没离开这片坟圈子的边缘,他昨晚跑了大半夜,其实就在这百八十米的路上,来回打转。


    他往路边的坟圈子里看,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塌了半边的无主老坟,棺材板露在外面,被人踢过一脚,上面还有个清晰的脚印,正是他前几天路过这里的时候,吐了口唾沫,还踢了一脚的那个坟。坟头前面的地上,散落着他昨晚从怀里掉出来的油纸包,里面的酱肉和馒头,撒了一地,被踩得稀烂。


    老周再也不敢多看一眼,连滚带爬地从沟里爬上来,扶起自行车,跨上去,脚底下蹬得飞快,疯了一样往屯子里骑,十几里地,不到十分钟就骑到了,到了家门口,他连车都忘了支,扔在门口,使劲地砸门,砸得哐哐响。他媳妇开门的时候,看到他那副鬼样子,吓得脸都白了,问他咋了,他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出来,进屋就瘫在了炕上,浑身抖得像筛糠,缓了足足半个多时辰,才断断续续地,把昨晚遇上的事,说了出来。


    他媳妇吓得也浑身发抖,赶紧给他找了干净的棉袄棉裤换上,又去灶房烧了滚烫的姜汤,给他灌下去,他喝了姜汤,身上才慢慢缓过来,不抖了,可眼睛还是直勾勾的,盯着窗户外面,嘴里时不时地念叨着,别跟着我,别跟着我。


    从那天起,老周就病了,发高烧,烧得迷迷糊糊的,体温一直往四十度上窜,说胡话,翻来覆去地就那几句,别跟着我,我错了,别找我。屯子里的赤脚医生来了,给他量了体温,开了退烧药,打了针,可一点用都没有,烧一直退不下去,整整烧了三天三夜,他媳妇守在炕边,哭了三天三夜,眼睛都肿成了核桃,第四天早上,他的烧才慢慢退了下来,人也清醒了,可整个人都脱了相,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脸色蜡黄,一点血色都没有,跟换了个人似的。


    烧是退了,可他的胆子,彻底没了。以前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老周,没了。从那以后,天一黑,他就绝对不出门,哪怕是家门口,都不迈出去一步,晚上睡觉,必须把屋里的煤油灯点一夜,门窗都锁得死死的,用木头顶住,就算是夏天,热得浑身冒汗,也要把被子蒙在头上,不敢露出来一点,一有点风吹草动,就吓得浑身发抖,满头大汗。


    屯子里的人,一开始都不信他说的话,都说他是喝多了,晚上骑车摔了,摔糊涂了,出现幻觉了,自己吓自己,还有人拿这事跟他开玩笑,说老周你不是胆儿大吗,咋还被个脚步声吓成这样了?每次听到这话,老周的脸瞬间就白了,浑身发抖,一句话都不说,转身就回屋,把门死死地关上,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跟他开这种玩笑了。


    可这事,远远没结束。


    大概过了半个多月,老周的身体好了点,能下地走动了,白天也能跟着媳妇去地里干点轻活,只是晚上还是不敢出门,早早地就锁上门。那天晚上,一家三口早早地就睡了,大概到了后半夜,老周突然就醒了,他不是被吵醒的,是被一股凉飕飕的寒气冻醒的,那股寒气,跟他那晚在坟圈子里感受到的,一模一样,顺着窗户缝钻进来,往他被窝里钻。


    他一下子就绷紧了身子,连呼吸都不敢大声,支着耳朵听,然后,他就听见了。


    窗外,传来了脚步声。


    还是那个声音,咔嚓、咔嚓的,踩在院子里的雪地上,一步一步的,不紧不慢,绕着他的房子走,从窗台下,走到门口,又从门口,走到房山头,一圈又一圈,清清楚楚的。


    老周吓得浑身的血都快凝固了,他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浑身抖得厉害,把身边的媳妇都抖醒了。他媳妇刚要说话,老周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哆嗦着说,别出声,听。


    他媳妇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了,也绷紧了身子,支着耳朵听,窗外的脚步声,咔嚓、咔嚓的,一步一步的,绕着房子走,听得清清楚楚,她瞬间就吓得浑身冰凉,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死死地抱着老周,不敢出声,怀里的孩子也被惊醒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孩子一哭,窗外的脚步声,突然就停了。


    两口子吓得魂都飞了,抱着孩子,缩在炕梢,一动不敢动,眼睛死死地盯着窗户,窗外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可他们能感觉到,有东西就站在窗外,隔着窗户纸,盯着屋里的他们。


    就这么过了大概半个多时辰,窗外的脚步声,又响了起来,还是咔嚓、咔嚓的,一步一步的,绕着房子继续走,一圈又一圈,整整走了一夜,直到东方泛起了鱼肚白,天快亮了,那脚步声才慢慢消失了。


    天一亮,老周的媳妇就抱着孩子,疯了一样拉开门,往院子里看,这一看,她直接瘫在了地上,吓得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院子里的雪地上,清清楚楚的,全是脚印,一圈又一圈,绕着房子走了无数圈,从墙根,到窗台下,到门口,密密麻麻的,全是。可那脚印,太邪门了,只有前脚掌,没有后脚跟,小小的,像女人的脚,而且不是鞋印,是光着脚踩出来的,脚趾头的印子都清清楚楚的。


    那可是东北的腊月天,零下二十多度,滴水成冰,吐口唾沫到地上,瞬间就能冻成冰疙瘩,别说光着脚在雪地里走一夜了,就是光着脚站几分钟,脚就得冻掉,可这脚印,清清楚楚的,踩在雪地上,深浅都一模一样,哪怕是踩在院子里的砖头上,也是一样的深浅,就像不是踩上去的,是飘着印上去的。


    屯子里的人听到动静,都跑过来看,一看到院子里的脚印,所有人都不说话了,脸都白了,一个个倒吸凉气,没人再敢说老周是喝多了出现幻觉了,所有人都知道,老周那晚说的,全是真的,他真的遇上不干净的东西了,那东西,跟着他,找到家里来了。


    屯子里的老人,就让老周媳妇赶紧去买黄纸,再买点馒头、肉,晚上天黑之前,在门口烧了,念叨念叨,让那东西别再来了。可没用,不管烧多少纸,摆多少供品,每天晚上,只要天一黑,那脚步声就会来,绕着房子走,一圈又一圈,有时候,还能听见窗外有女人的声音,轻轻的,喊老周的名字,一声接着一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老周彻底垮了,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一天天的瘦下去,眼窝越来越深,脸色越来越难看,整天坐在炕上,眼神直勾勾的,盯着窗户,嘴里时不时地念叨着别跟着我,别跟着我,跟疯了似的。他媳妇实在是没办法了,怕孩子出事,就抱着孩子,回了娘家,走之前哭着跟老周说,让他跟着一起走,可老周摇了摇头,说没用的,它跟着我,我走到哪,它跟到哪,别连累了你们娘俩。


    他媳妇走了之后,就剩下老周一个人在家,屯子里的人,白天会过来看看他,给他送点吃的,送点热水,陪他说说话,可天一擦黑,就没人敢再待在他家,都赶紧回自己家,锁上门窗,不敢出来。


    就这么过了大概一个月,出事了。


    那天晚上,后半夜,屯子里的人,都听见老周家传来了撕心裂肺的惨叫,一声接着一声,听得人头皮发麻,浑身发冷,可没人敢出去看,都吓得缩在自己家里,把门窗锁得死死的,用木头顶住,捂着耳朵,不敢听,那惨叫声,持续了好一阵子,才慢慢停了,屯子里静悄悄的,只剩下风声,呜呜地刮着。


    一直到天亮了,太阳都升起来了,屯子里几个胆子大的年轻小伙子,才拿着锄头、扁担,几个人结伴,一起往老周家走,越走越近,心就越慌,老周家的门,是开着的,大敞四开,屋里的煤油灯,还亮着,火苗忽明忽暗的。


    几个人壮着胆子,喊了两声老周,没人应,他们互相看了看,一起走了进去,屋里空荡荡的,炕上的被子掀在一边,枕头掉在了地上,屋里的东西,都摆得好好的,没有打斗的痕迹,可老周,不在屋里。


    他们几个人,里里外外找了个遍,灶房、仓房、院子里,都找了,都没找到人,最后,在院子角落的柴火垛里,找到了老周。


    他蜷缩在柴火垛的最里面,浑身僵硬,眼睛瞪得老大,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凸出来了,嘴张得大大的,像是临死前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手里紧紧地攥着一把柴火,指甲都劈了,满手是血,嵌进了柴火里,掰都掰不开。人早就没气了,浑身冰凉,硬得像块石头。


    屯子里的赤脚医生来了,翻了翻他的眼皮,摸了摸他的脉搏,摇了摇头,说人早就没了,是活活吓死的,浑身上下,一点伤都没有,就是被吓死的。


    屯子里的人,都沉默了,没人说话,也没人敢多说一句,都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后来,屯子里的人,凑钱给老周办了丧事,埋在了西头的坟地,离东头那片老坟圈子,远远的。


    老周死了之后,那脚步声,并没有消失。


    有时候晚上,屯子里的人,会听见屯子的土路上,有咔嚓、咔嚓的脚步声,从东头走到西头,又从西头走到东头,不紧不慢的,尤其是没有月亮的晚上,听得清清楚楚,可只要有人打开门,往外面看,路上就空荡荡的,啥也没有,只有风吹着雪粒,沙沙地响。


    从那以后,屯子里的人,再也没人敢走东头那条挨着坟圈子的路了,就算是白天,也要绕远路,多走十几里地,也不从那条路上走,更别说晚上了。那条路,慢慢的,就荒了,长满了蒿子,只有车辙印,还浅浅地留在路上,证明这里曾经是一条走的人很多的路。


    大概过了半年,屯子里又出事了。


    出事的是屯子里的小生子,那时候他二十出头,刚结婚没多久,年轻气盛,火气旺,不信邪,老周出事的时候,他也去看了,可他总觉得,老周是自己心里有鬼,自己把自己吓死了,那脚印,说不定是谁故意弄出来吓唬人的,那脚步声,也是风吹的,都是自己吓自己。他经常跟屯子里的人说,不就是个坟圈子吗,埋的都是死人,有啥好怕的,我就不信,它还能把我怎么样。


    屯子里的老人都劝他,说小子,别嘴硬,有些东西,你可以不信,但是不能不敬,老周的事,就在那摆着,别拿自己的命开玩笑。可小生子根本听不进去,嗤之以鼻,说你们就是老封建,胆子太小了,我就偏要试试,看它能把我怎么样。


    出事那天,小生子骑着他那辆刚买的摩托车,去镇上赶集,买了不少东西,还给他媳妇买了花布,准备回家做新衣服,在镇上跟朋友吃了饭,喝了点酒,等他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都快半夜了。朋友劝他在镇上住一夜,明天再回去,他不干,说刚结婚,媳妇在家等着呢,再说二十多里地,骑摩托车,油门拧到底,十几分钟就到了,啥也不怕。


    他骑着摩托车,往屯子里赶,本来有别的路可以绕,可他偏不,就非要走东头那条挨着坟圈子的路,他心里想着,今天就非要从这条路走,看看能不能遇上那所谓的脚步声,看看是不是真的像他们说的那么邪乎。


    很快,他就骑着摩托车,到了那片老坟圈子的路口,那条荒了的路,长满了蒿子,只有中间能过一辆摩托车,两边的坟头,在黑夜里,像一个个蹲在地上的人,老榆树的枝桠晃来晃去,呜呜地响。小生子一点都不怕,拧了一把油门,摩托车发出轰轰的声响,车灯往前一照,光柱刺破了黑暗,他骑着摩托车,就冲进了这条路。


    刚骑进去没多远,也就几十米,小生子就听见了不对劲。


    摩托车轰轰的引擎声,那么大,可他还是清清楚楚地听见了,身后有脚步声,咔嚓、咔嚓的,一步一步的,不紧不慢,跟着他的摩托车走。


    他心里咯噔一下,第一反应是自己听错了,他松了油门,摩托车的引擎声小了下来,那脚步声,更清晰了,就在他身后,不远不近,他骑得快,脚步声就快,他骑得慢,脚步声就慢,他油门拧到底,摩托车都快飞起来了,引擎声震得耳朵疼,可那脚步声,还是清清楚楚的,就在他身后,一步不落,跟着他的摩托车跑。


    小生子的头皮,瞬间就麻了,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猛地低头,看了一眼摩托车的后视镜,后视镜里,只有车灯照出去的光柱,还有两边飞速后退的荒草和坟头,身后的路,空荡荡的,啥也没有,连个影子都没有。


    可那脚步声,还是在,咔嚓、咔嚓的,就在他身后,他甚至能感觉到,凉飕飕的气,吹在他的后脖子上,跟老周当年遇到的,一模一样。


    小生子年轻,火气旺,虽然心里怕得要死,可嘴上还是不服软,他一边拧着油门,一边扯着嗓子骂,啥难听骂啥,把祖宗十八代都骂遍了,想着骂几句,能把那东西骂走,可他越骂,那脚步声就离他越近,好像都贴到他的后背上了,他甚至能听见,有个女人的声音,轻轻的,在他耳边笑,嘻嘻的,听得人浑身发冷。


    就在这时候,摩托车的引擎,突然发出一阵咔咔的声响,猛地一下,熄火了。


    车灯瞬间就灭了,四周一下子就陷入了彻底的黑暗,只有天上的一点月光,朦朦胧胧的,能看到一点影子。小生子吓得魂都飞了,赶紧捏着刹车,脚撑在地上,手忙脚乱地去打火,可不管他怎么拧钥匙,怎么踩打火棍,摩托车就是一点反应都没有,引擎连一点声响都发不出来,像块废铁似的。


    这时候,那脚步声,慢慢的,从他的身后,走到了他的摩托车旁边,停了下来,他能感觉到,有东西就站在他的旁边,隔着摩托车,盯着他,凉飕飕的寒气,扑面而来,冻得他浑身发抖,牙齿打颤,咯咯地响。


    他再也顾不上他那宝贝摩托车了,猛地从车上跳下来,转身就往屯子的方向跑,拼了命地跑,他年轻,跑得快,可身后的脚步声,跑得比他还快,就在他身后,一步不落,他跑多快,脚步声就多快,他能听见,那女人的声音,就在他身后,慢悠悠地说:“你跑啥啊,陪我走走啊。”


    那声音,轻飘飘的,像贴在他的耳边,他吓得头都不敢回,闭着眼睛,拼命地往前跑,肺里像着了火一样,疼得厉害,腿都快抬不起来了,可他不敢停,一停,就完了。跑着跑着,脚下踩到了一块冰,脚下一滑,他重重地摔在了地上,脸磕在冻硬的土路上,磕得满嘴是血,门牙都松了。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空荡荡的,啥也没有,路还是那条路,两边的坟头,歪歪扭扭的,啥也没有。可他刚松了一口气,就听见,那脚步声,就在他的面前,停了下来,他能感觉到,有东西,就站在他的面前,不到一步远,凉飕飕的寒气,吹在他的脸上,他甚至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腐烂的味道,混着泥土的腥气。


    小生子吓得惨叫一声,连滚带爬地转过身,闭着眼睛,拼命地往前爬,爬了没多远,眼前一黑,就啥也不知道了,晕了过去。


    天亮的时候,屯子里的人发现他一夜没回来,就知道出事了,几个年轻小伙子,拿着家伙,骑着自行车,往那片坟圈子的方向找,在路边的沟里,找到了晕过去的小生子,他的摩托车,倒在不远处的路上,好好的,一点毛病都没有。


    他们把小生子抬回了屯子,他醒过来之后,就疯了。


    眼睛直勾勾的,见人就往角落里缩,嘴里翻来覆去地就那几句话,别跟着我,别跟着我,脚步声,它跟着我,谁跟他说话,他都不理,就抱着脑袋,缩在炕角,浑身发抖,有时候会突然惨叫一声,指着窗户,说它来了,它来了,吓得满屋乱跑。


    他媳妇带着他,去了城里的医院,住了大半年,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也没治好,一直疯疯癫癫的,到最后,他媳妇也没办法了,只能把他接回屯子,天天守着他,他这辈子,就这么毁了。


    小生出事之后,屯子里的人,对那片老坟圈子,更是怕到了骨子里,别说晚上了,就是大白天,太阳最足的时候,都没人敢往那边凑,谁家的孩子不听话,大人只要说一句,再不听话,就把你扔到东头坟圈子去,孩子立马就不哭了,吓得乖乖的。


    奶奶手里的麻绳,又嗤啦一声,穿过了鞋底,她抬眼看了看我,我缩在被窝里,浑身发抖,紧紧地抓着她的衣角,脸都白了,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爷爷在旁边,吧嗒了一口旱烟,烟袋锅子一明一暗,他开口了,声音沉沉的,说这事是真的,当年老周出事,我也去看了,那脚印,确实邪门,只有前脚掌,没有后脚跟,雪地上踩的,清清楚楚,零下二十多度,光脚踩在雪地里走一夜,别说是人了,就是牲口,也早就冻硬了,根本不可能。


    我哆嗦着,凑到奶奶身边,小声地问,那后来呢?那个东西,就一直在那片坟圈子里吗?它还会出来吗?


    奶奶放下手里的鞋底和针,摸了摸我的头,叹了口气,说,后来啊,又过了一年,屯子里的老王头,也遇上了。


    老王头那时候六十多岁,在屯子里住了一辈子,种了一辈子地,啥大风大浪都见过,年轻的时候,还当过兵,打过仗,死人见得多了,胆子也大,不信那些邪门歪道的,老周和小生出事,他都看在眼里,可他总说,人这辈子,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只要你没害过人,没做过亏心事,啥邪祟都近不了你的身。


    老王头的儿子,住在邻村,那年冬天,他儿子上山砍柴,摔断了腿,躺在床上不能动,老王头天天去邻村照顾儿子,早上过去,晚上回来,都是白天走,从来不在晚上走那条路。出事那天,他在儿子家,给儿子熬药、喂饭,收拾屋子,耽误了时间,等他忙完了,天已经黑透了,都快八点了。他儿子和儿媳妇,都劝他,说天太晚了,今晚就在这住下,明天一早再回去,家里的鸡和猪,饿一顿也没事。可老王头不干,说家里的老母鸡,正在抱窝,离了人不行,再说家里的门,他不回去锁上,不放心,必须回去。


    儿子儿媳妇劝了半天,怎么都劝不住,只好给他找了个新手电筒,装了新电池,又给他找了根结实的拐杖,让他路上拿着,壮壮胆,又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别走那条坟圈子的路,绕远路走,多走点就多走点,安全。老王头应着,说知道了,你们放心吧,我活了六十多了,啥没见过,出不了事,说着,就拄着拐杖,揣着手电筒,出了门,往屯子的方向走。


    可他走了没多远,就拐上了那条挨着坟圈子的路。倒不是他不信邪,是他年纪大了,腿脚不好,绕远路要多走十几里地,他走不动,这条道近,二十多分钟就能走回屯子,他想着,自己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没害过人,没欺负过死人,就算那东西真的在,也不会找他的麻烦。


    那天晚上,没有月亮,天阴得厉害,伸手不见五指,老王头打开手电筒,光柱往前照,一步一步地,慢慢往前走,拐杖戳在冻硬的土路上,发出笃、笃的声响,四周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声,还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拐杖的声音。


    走了没多远,他就进了那片坟圈子的路段,两边的坟头,在手电筒的光柱里,忽明忽暗,老榆树的枝桠,像一只只手,伸到了路上,风一吹,晃来晃去。老王头心里也有点犯嘀咕,可他没慌,一步一步地,稳稳地往前走,眼睛盯着前面的路,不往两边看,也不回头。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咔嚓、咔嚓的,一步一步的,不紧不慢,跟着他走,他走,脚步声就走,他停,脚步声就停,分毫不差。


    老王头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回头,也没慌,就站在原地,支着耳朵听,那脚步声,也停了,身后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声。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前走,拐杖戳在地上,笃的一声,刚迈出一步,那脚步声,又响了,还是在他身后,不远不近,两三步的距离,咔嚓、咔嚓的,听得清清楚楚。


    老王头活了六十多年,打仗的时候,枪林弹雨都闯过来了,死人堆里都爬出来过,啥场面没见过,可那天晚上,他后脖子的汗毛,还是竖起来了,心里也有点发毛,可他没跑,也没像老周和小生子那样,慌了神,他知道,这种时候,你越慌,越跑,它就越跟着你,你越怕,它就越欺负你。


    他就站在原地,没回头,也没往前走,就对着身后,慢悠悠地开口了,声音稳稳的,一点都不抖:“老姐姐,我知道你在。我活了六十多了,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没害过人,也没惹过你,没动过你的坟,没骂过你一句,跟你无冤无仇的。你要是缺啥少啥,缺吃的,缺穿的,缺花钱,我回头给你送来,给你烧纸,给你摆供品,你别跟着我了。我年纪大了,腿脚不好,家里还有事,得回家,你高抬贵手,放我过去。”


    他说完,就站在原地,静静地等着,过了好一会儿,身后安安静静的,那脚步声,没再响。老王头松了口气,拄着拐杖,继续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手电筒照着前面的路,不回头,也不往两边看,稳稳地走。


    可他刚走了没几步,那脚步声,又响了,还是在他身后,不远不近,跟着他,咔嚓、咔嚓的,一步不落。


    老王头叹了口气,也不生气,也不害怕,就一边往前走,一边继续念叨,还是那几句话,说自己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跟她无冤无仇,她要是有啥冤屈,有啥难处,也别找他,他一个老百姓,帮不上忙,该找谁找谁,别为难他这个老头子。


    他就这么一边走,一边念叨,那脚步声,就一直跟着他,不远不近,一直跟在他身后,他走了二十多分钟,终于走出了那段路,看到了屯子里的灯光,那昏黄的灯光,在黑夜里,格外的显眼。就在他走出那段路,踏上屯子边上的土路的时候,身后的脚步声,突然就停了,再也没响过。


    老王头这才回头,用手电筒往身后照了照,那条路,黑黢黢的,空荡荡的,啥也没有,只有风吹着荒草,晃来晃去。他长出了一口气,浑身都湿透了,冷汗把棉袄都浸透了,腿也软了,拄着拐杖,在原地站了好半天,才慢慢走回了家。


    第二天一早,老王头就去了镇上的供销社,买了厚厚的一沓黄纸,又买了白面馒头,割了一块肉,打了一壶酒,中午的时候,就拿着这些东西,去了东头那片老坟圈子,找到了那个塌了半边的无主老坟。他蹲在坟前,把坟头周围的荒草拔了,又用土,把塌了的地方,一点点地填上,堆得整整齐齐的,然后,把黄纸烧了,把馒头、肉、酒,都摆在了坟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他对着坟头,慢悠悠地说:“老姐姐,昨天晚上,谢谢你放我老头子一马。我知道,你一个人在这,孤孤单单的,没人管,没人问,不容易。我给你送点吃的,送点喝的,送点钱,你拿着用,好好在这待着,别再出去吓唬人了。屯子里的人,都是老百姓,过日子都不容易,上有老下有小的,经不起吓。你要是缺啥少啥了,逢年过节,我再给你送来,你安心待着吧。”


    说完,他又磕了个头,在坟前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走了。


    说也奇怪,从那以后,屯子里就再也没出过邪乎事了。晚上,再也没人听见窗外的脚步声了,也没人再遇上那跟着人甩不掉的脚步声了,那条挨着坟圈子的路,慢慢的,又有人敢走了,只是晚上,还是没人敢单独走,就算是白天,也没人敢往坟圈子里面去,更没人敢动那些无主的老坟。


    后来,过了几年,屯子里要修路,上面下来了通知,要把那条土路,修成砂石路,拓宽,方便拖拉机和货车走,修路的路线,刚好要占一点坟圈子的边,要挖掉边上的几个无主的老坟,其中就包括那个塌了的老坟。


    消息传下来,屯子里的人都炸了锅,都不同意,说这坟动不得,动了要出事,老周和小生的事,就在那摆着,可上面的命令,不能不听,路必须修,没办法,屯子里的老人,就跟施工队的人商量,说动坟可以,但是要按咱们的规矩来,挑个好日子,把这些无主的尸骨,好好地收起来,找个好地方,重新安葬,不能随便乱扔。


    施工队的人,都是外地来的,一开始不信这些,可屯子里的人,把老周和小生的事,跟他们说了,他们也有点犯怵,就答应了,说按你们的规矩来。


    后来,屯子里的老人,挑了个好日子,天不亮,就带着施工队的人,去了那片坟圈子,先在坟前烧了纸,摆了供品,念叨了半天,说不是故意要动他们的坟,是要修路,给他们换个更好的地方,让他们别介意。然后,才让施工队的人,动手挖坟。


    挖开那个塌了的老坟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口棺材,早就烂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点糟朽的木板,里面躺着一具女尸的尸骨,骨头都发黑了,可头上的头发,还好好的,长长的,盘在头上,看着是个老太太,不知道死了多少年了。尸骨的身上,还穿着几件烂得不成样子的衣服,看着是解放前的样式,身边,还有一个小小的银镯子,也发黑了,除此之外,啥也没有,一看就是个无儿无女的孤老太太,死了之后,被人随便埋在了这里,连个碑都没有。


    施工队的人,也不敢怠慢,找了个新的木箱子,小心翼翼地,把这具尸骨,还有其他几个挖出来的无主坟里的尸骨,都好好地装了进去,用红布盖上,然后,抬到了坟圈子的最深处,找了个向阳的好地方,挖了个深坑,好好地埋了,堆了个大大的坟头,立了个无字的石碑。


    屯子里的人,家家户户都凑了钱,买了黄纸、供品,都去新坟前烧了纸,磕了头,念叨了半天,说给他们换了个新家,让他们安心待着,别再出来了。


    修路的过程中,顺顺利利的,一点事都没出,没伤过人,没出过意外,不到一个月,路就修好了,宽宽的砂石路,平平整整的,拖拉机、货车、摩托车,都能走,屯子里的人,出门方便多了。


    路修好了之后,那条路,就再也没出过邪乎事了,就算是晚上,有人骑着摩托车,开着拖拉机从那条路上走,也没再遇上过那跟着的脚步声,也没再遇上过啥邪门的事。只是屯子里的人,还是记着老周和小生的事,路过那片坟圈子的时候,都会放慢速度,不往里面乱看,不随地吐痰,不踢坟头,更不会去动那些无主的老坟。


    奶奶说到这里,把纳好的鞋底,放在了炕梢,又拿起了另一只,穿针引线,煤油灯的火苗,忽明忽暗,照得她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我缩在被窝里,浑身都僵了,紧紧地抓着她的衣角,眼睛瞪得老大,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窗外的风声,呜呜地刮着,拍着窗户,像有人在外面,用指甲刮窗户纸似的。


    爷爷把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倒出了里面的烟灰,又往烟锅里装了点旱烟,用火柴点着,吧嗒了一口,说,那修路挖坟的事,我也去了,那老太太的尸骨,我也看见了,确实是有些年头了,无儿无女的,孤孤单单地埋在那,没人管,没人问,也是可怜。人啊,不管是活着的,还是死了的,都得敬着,你不欺负她,她自然也不会欺负你。


    我小声地问奶奶,那那个老太太,现在还在那片坟圈子里吗?她还会出来吗?


    奶奶摸了摸我的头,说,还在那好好地待着呢,逢年过节,屯子里的人,都会去给她烧点纸,送点供品,她安安稳稳地在那待着,再也没出来过。人这一辈子,别做亏心事,别欺负活人,也别欺负死人,别拿别人的难处开玩笑,别拿死人的安息不当回事,走到哪,都坦坦荡荡的,就啥也不用怕。


    那天晚上,我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是那咔嚓、咔嚓的脚步声,还有黑黢黢的坟圈子,吓得我紧紧地挨着奶奶,一动不敢动。窗外的风声,刮了一夜,我听了一夜,总觉得,窗外有脚步声,咔嚓、咔嚓的,绕着房子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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