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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8章 鬼戏

    我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半块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烤红薯,烫得来回倒手。爷爷坐在炕梢抽着旱烟,烟袋锅子一明一暗,映着他满是皱纹的脸。奶奶盘腿坐在我对面,手里纳着鞋底,针线穿过粗布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煤油灯的火苗忽闪忽闪,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老长。


    “奶,再讲个故事呗,要真事儿,别讲那些哄小孩的。”我咬了一口红薯,烫得直咧嘴,把红薯皮扔在炕边的土筐里。


    奶奶抬起头,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夜,又看了看爷爷,爷爷吧嗒了一口烟,没说话,只是把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又填上了一锅新的烟丝。奶奶放下手里的针线,往我这边挪了挪,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凝重:“行,今儿个给你讲个鬼戏的事儿。这事儿啊,是我二十岁那年,跟着你太姥姥去走亲戚,在一个远得不能再远的山村里亲眼见的。那时候那个村子里的人,一提起这件事,连话都不敢大声说,夜里家家户户都早早插上门,连灯都不敢点。”


    我立马坐直了身子,连手里的红薯都忘了吃,屏住呼吸盯着奶奶。爷爷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烟袋锅子悬在半空,显然也想起了那段旧事。


    那个村子藏在大山深处,只有一条弯弯曲曲的土路能通进去,平时很少有外人来。村里的人靠山吃山,日子过得清贫,一年到头最大的乐子,就是谁家办红白喜事,请个戏班来唱上两天。那时候的戏班都是走江湖的,几个人凑一块儿,拉个胡琴,敲个锣鼓,背上几箱戏服,就能走遍方圆百里的村子。他们唱的不是什么正经的京剧评剧,都是些当地的小调、二人转,还有些老辈人传下来的孝戏、喜戏,虽然粗糙,但对于常年见不到什么娱乐的村里人来说,已经是天大的享受了。


    我跟着你太姥姥去的那年,正好赶上村里有户人家办丧事。那家的老爷子活了八十九岁,无疾而终,算是喜丧。他家的儿子在外面跑买卖,赚了些钱,是村里最有钱的人家。为了让老爷子走得风光,他不仅请了最好的吹鼓手,还特意托人从县城里请了一个据说唱得最好的戏班,要唱三天三夜的孝戏,送老爷子最后一程。


    消息传出去,整个村子都沸腾了。村里人早就盼着能看场戏了,一个个都摩拳擦掌,等着戏班来。那家也很上心,提前三天就在村头的打谷场上搭起了戏台。戏台是用村里最粗的木头搭的,结结实实,上面铺着厚厚的木板,还挂了四盏大号的马灯,准备把戏台照得亮堂堂的。


    戏班来的那天,全村人都跑到村口去接。我也跟着你太姥姥挤在人群里,踮着脚往路上看。远远地就看见七个人沿着土路走了过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干瘦的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布长衫,手里拎着一个黄铜唢呐,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冷得像冰。他身后跟着六个年轻人,三男三女,都穿着灰扑扑的衣服,低着头,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手里各自拿着锣鼓、胡琴、梆子这些乐器。


    他们走得很慢,脚步轻飘飘的,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样,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当时天阴沉沉的,风刮得很大,吹得他们的衣服猎猎作响,但是他们的头发却纹丝不动,像是粘在头上一样。我当时就觉得有点奇怪,拉了拉你太姥姥的衣角,小声说:“太姥姥,你看他们走路怎么没声音啊?”


    你太姥姥赶紧捂住我的嘴,瞪了我一眼,示意我别说话。她的手冰凉冰凉的,抖得厉害。我当时年纪小,不懂事,还以为她是怕我乱说话得罪了戏班,就乖乖地闭上了嘴,但是心里却留下了一个疙瘩。


    那家的主人赶紧迎了上去,热情地和班主握手。但是班主却没有伸手,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地说:“戏台搭好了吗?”


    那家主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班主这么冷淡,但也没多想,连忙说:“搭好了搭好了,早就给你们准备好了。住处也收拾好了,就在打谷场旁边的空房子里,干净得很。我还杀了两头猪,备了好酒好菜,就等你们来了。”


    班主还是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说:“饭就不用准备了,我们不吃阳间的饭。水也不用,我们不喝阳间的水。只要给我们准备好戏台就行。”


    那家主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周围的村民也都议论纷纷。走江湖的戏班虽然有规矩,但从来没听说过不吃饭不喝水的。但是人家既然这么说了,他也不好勉强,只能点了点头,说:“好,好,都听你的。那什么时候开戏?”


    “今晚天黑就开。”班主说完,就带着那六个戏子朝着打谷场走去。他们走路的时候,脚底下像是没有根一样,轻飘飘的,一转眼就走出了老远,留下一群面面相觑的村民。


    你太姥姥拉着我往家走,一路上都没说话。回到家,她才严肃地对我说:“丫头,记住,这几天晚上不管听见什么声音,都不许出门,不许往打谷场的方向看。尤其是后半夜,就算是天塌下来,也不许开门。”


    我当时很纳闷,问她为什么。她却摇了摇头,说:“别问那么多,照我说的做就行。这戏班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当天晚上,天刚擦黑,打谷场那边就传来了锣鼓声。那锣鼓声很奇怪,不像是平时听的那种热闹的调子,反而很沉闷,很慢,每敲一下,都像是敲在人的心上一样,听得人心里发慌。紧接着,唢呐声也响了起来,那唢呐声又尖又细,又冷又凄,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有人在叫魂,穿破夜空,传遍了整个村子。


    村里人都按捺不住,纷纷搬着小板凳往打谷场赶。你太姥姥把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的,用木头顶住,不让我出去。我趴在窗台上,透过窗纸的破洞往打谷场的方向看,只能看到那边亮着昏黄的灯光,隐隐约约能看到戏台上有人影在晃动。


    锣鼓声和唢呐声持续了很久,中间夹杂着戏子们的唱腔。那唱腔很奇怪,既不是二人转,也不是当地的小调,而是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调子,忽高忽低,忽快忽慢,含糊不清,一句也听不懂,但是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魔力,听得人心里痒痒的,总想出去看看。


    我忍不住对你太姥姥说:“太姥姥,我就看一眼,就一眼,看完就回来。”


    你太姥姥一把拉住我,厉声说:“不许去!说了不许去就是不许去!你要是敢出去,我就打断你的腿!”


    我从来没见过你太姥姥发这么大的火,吓得不敢再说话,只能乖乖地坐在炕上,听着外面的戏声。那戏声越来越清晰,像是就在耳边唱一样,我感觉自己的脑袋越来越沉,眼皮越来越重,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我被一阵奇怪的声音吵醒了。那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窗外走路,又像是有人在贴着窗户听。我吓得浑身一哆嗦,赶紧睁开眼睛,发现屋里一片漆黑,煤油灯已经灭了。你太姥姥不在炕上,不知道去了哪里。


    我心里害怕极了,小声喊:“太姥姥?太姥姥?”


    没有人答应。外面的戏声还在响着,比之前更加凄厉,更加诡异。我壮着胆子,爬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破洞往外看。这一看,差点把我魂都吓飞了。


    只见窗外站着一个人,不,不是人,是一个影子。那影子黑乎乎的,只能看出一个人的轮廓,没有头,没有手,也没有脚,就那样直挺挺地站在窗外,一动不动地盯着屋里。月光照在它身上,没有留下任何影子。


    我吓得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就在这个时候,那个影子慢慢地动了,它朝着窗户飘了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我能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意透过窗纸传了进来,冻得我浑身冰凉。


    就在它快要贴到窗纸上的时候,突然传来了一声响亮的鸡叫。那是村里最早打鸣的一只公鸡,天还没亮呢,不知道怎么就叫了。


    随着鸡叫声,那个影子一下子就消失了。紧接着,外面的戏声也停了,整个村子陷入了一片死寂。


    我瘫坐在炕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过了好半天,你太姥姥才从外面回来,她的脸色惨白,手里拿着一把菜刀,身上沾着一些黑色的粉末。


    她看到我醒了,松了一口气,说:“还好你没出去。刚才吓死我了,我以为你被它们勾走了。”


    我哭着扑到她怀里,把刚才看到的事情告诉了她。她抱着我,拍着我的后背,说:“没事了没事了,鸡叫了,它们走了。明天天一亮,我们就离开这里,再也不回来了。”


    第二天一早,村里就炸开了锅。有人在打谷场旁边的柴草垛后面发现了一具尸体。死者是村里的一个年轻后生,平时胆子最大,最喜欢凑热闹。他昨天晚上偷偷躲在柴草垛后面看戏,结果就死在了那里。


    他的死状非常恐怖。他躺在柴草垛后面,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巴张得老大,脸上凝固着极致的恐惧,像是死前看到了什么无比可怕的东西。他的身体僵硬得像石头一样,浑身冰凉,比冰还要冷,身上没有任何伤口,也没有中毒的迹象,就像是被活活吓死的。


    更奇怪的是,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张戏票。那是一张用黄纸做的戏票,上面用红墨水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第三排,第七座。”但是村里根本就没有卖过戏票,更别说用黄纸做的戏票了。


    村里人都吓坏了,纷纷议论那个后生是怎么死的。有人说他是撞邪了,有人说他是被鬼勾走了魂。那家的主人也很害怕,想把戏班赶走,但是又怕得罪了他们,惹来更大的麻烦,只能硬着头皮,让戏班继续唱剩下的两天戏。


    但是从那天起,村里就开始发生各种各样的怪事。


    先是村里的一个老太太,她昨天晚上去看戏了,回来之后就变得不对劲。她整天坐在炕上,一动不动,眼神呆滞,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仔细一听,竟然是戏班里的那种奇怪的唱腔。家里人跟她说话,她也不理,就像是没听见一样。到了晚上,她就自己穿上衣服,朝着打谷场的方向走去,家里人好不容易才把她拉回来。


    然后是村里的一个小孩,他昨天晚上也去看戏了,回来之后就发起了高烧,嘴里不停地喊着“影子”“戏台”“别抓我”。请了大夫来看,大夫也看不出是什么毛病,开了药也不管用,孩子的烧一直不退,眼看就快不行了。


    还有人说,他们晚上起夜的时候,看到打谷场的周围站满了黑乎乎的影子,那些影子都朝着戏台的方向,一动不动地站着,像是在看戏一样。还有人说,他们听到戏班里的戏子在半夜里唱歌,那歌声不是从打谷场传来的,而是从自己家的院子里传来的。


    整个村子都笼罩在一片恐惧之中。白天的时候,家家户户都紧闭门窗,不敢出门。晚上的时候,更是连灯都不敢点,早早地就上床睡觉,但是谁也睡不着,都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你太姥姥更是急得团团转,一直催着我赶紧离开。但是通往外面的路被一场大雨冲垮了,根本走不了。我们只能被困在村里,等着路修好。


    第二天晚上,戏班依旧准时开戏。锣鼓声和唢呐声再次响起,比前一天更加沉闷,更加凄厉。但是这次,没有一个村民敢去看戏。打谷场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只有戏台上的七个身影,在昏黄的马灯光下,唱着那诡异的戏。


    我和你太姥姥躲在屋里,紧紧地抱在一起,不敢出声。外面的戏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我感觉那声音像是钻进了我的脑子里,让我头痛欲裂,浑身难受。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咚,咚,咚。”


    敲门声很轻,但是在这寂静的夜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我和你太姥姥都吓得浑身一哆嗦,屏住呼吸,不敢出声。


    敲门声又响了起来,还是三下,不紧不慢。


    “有人吗?我是来送戏票的。”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正是那个戏班班主的声音。


    你太姥姥赶紧捂住我的嘴,示意我别说话。她拿起身边的菜刀,紧紧地攥在手里,眼睛死死地盯着门口。


    门外的班主没有再敲门,也没有离开,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门外。我能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意透过门缝传了进来,冻得我浑身发抖。


    过了好半天,班主的声音再次响起:“既然不开门,那我就把票放在门口了。明天晚上的戏,第三排,第七座,记得来看。”


    说完,外面就没了动静。又过了很久,你太姥姥才壮着胆子,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门外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一张黄纸做的戏票,静静地躺在门槛上,上面用红墨水写着:“第三排,第七座。”


    你太姥姥吓得赶紧关上门,用木头把门顶得更紧了。她把那张戏票捡起来,用火烧了,嘴里不停地念叨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那天晚上,我们谁也没睡着。一直等到天亮,鸡叫了三遍,我们才敢松一口气。


    第三天一早,村里又死了一个人。就是那个变得疯疯癫癫的老太太。她昨天晚上趁家里人不注意,偷偷跑了出去,跑到了打谷场的戏台上,吊死在了戏台的横梁上。


    她死的时候,身上穿着戏班里的戏服,脸上化着浓妆,白得像纸,嘴唇红得像血,眼睛周围画着黑黑的眼圈,看起来就像是戏班里的那些戏子一样。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恐惧的表情,反而带着一丝诡异的笑容,像是很开心的样子。


    她的手里也攥着一张黄纸戏票,上面写着:“第一排,第三座。”


    这下,村里人彻底慌了。大家都知道,这个戏班根本就不是活人戏班,是鬼戏班!他们是来索命的!


    那家的主人更是吓得魂飞魄散,他跪在戏班班主面前,不停地磕头,哭着说:“大师,我错了,我不该请你们来唱戏。求求你们放过我们吧,我给你们烧纸钱,烧多少都行。求求你们了!”


    班主冷冷地看着他,说:“戏已经开了,就不能停。三天三夜,少一个时辰都不行。今晚是最后一晚,唱完这最后一出戏,我们自然会走。”


    说完,班主转身就走,留下那家主人瘫在地上,痛哭流涕。


    村里人都知道,今晚是最后一晚,也是最危险的一晚。鬼戏班肯定会在今晚动手,把村里的人都带走。大家都吓得不知所措,有的收拾东西想跑,但是路被冲垮了,根本跑不了。有的躲在家里,把门窗钉死,希望能躲过一劫。还有的干脆破罐子破摔,说反正都是死,不如去看个明白。


    你太姥姥把家里所有的菜刀、剪刀都找了出来,放在炕边。她又找了一些桃木枝,插在门窗上。她说桃木能辟邪,希望能挡住那些东西。


    天慢慢黑了下来。整个村子一片死寂,没有一点灯光,也没有一点声音,只有打谷场那边,四盏马灯亮着昏黄的光,像是鬼火一样。


    终于,锣鼓声再次响起。这次的锣鼓声比前两次都要响,都要沉闷,每敲一下,大地都跟着震动一下。唢呐声也响了起来,凄厉得像是有无数个冤魂在哭嚎,听得人头皮发麻,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我和你太姥姥躲在屋里,紧紧地抱在一起,手里各拿着一把菜刀,眼睛死死地盯着门口。


    戏开始了。戏台上的戏子们唱着那诡异的腔调,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像是就在屋里唱一样。我感觉自己的意识越来越模糊,身体越来越不听使唤,总想站起来,朝着打谷场的方向走去。


    你太姥姥使劲掐了我一把,疼得我一下子清醒过来。她大声说:“别听!别听他们的戏!捂住耳朵!”


    我赶紧捂住耳朵,但是那戏声还是能钻进来,像是有魔力一样,不停地诱惑着我。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和哭喊声。原来是村里的一些人,受不了戏声的诱惑,打开了房门,朝着打谷场走去。他们一个个眼神呆滞,面无表情,像是被勾走了魂魄一样,脚步僵硬地朝着戏台走去。


    他们的家人在后面拼命地拉着他们,哭着喊着,但是根本就拉不住。那些人的力气大得惊人,一推就能把人推倒在地。


    我透过窗纸的破洞往外看,只见路上全是朝着打谷场走去的人,有老人,有小孩,有男人,有女人,他们都像是行尸走肉一样,一步步走向那个死亡的戏台。


    打谷场的周围,站满了密密麻麻的黑影,那些黑影都朝着戏台的方向,一动不动地站着。戏台上,班主站在中央,手里拿着唢呐,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容。六个戏子站在他身边,唱着那诡异的戏,动作僵硬,像是提线木偶一样。


    那些走上戏台的村民,站在戏子中间,跟着他们一起唱,一起转圈。他们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眼神变得空洞,很快就变成了和戏子一样的模样。


    我吓得浑身发抖,眼泪不停地往下流。你太姥姥也哭了,她紧紧地抱着我,说:“别怕,别怕,鸡很快就会叫了。鸡一叫,它们就会走了。”


    但是那天晚上,鸡却迟迟没有叫。平时这个时候,村里的公鸡早就叫了,但是今天晚上,却一点声音都没有。整个村子,只有戏台上的锣鼓声、唢呐声和戏腔,还有村民们的哭喊声。


    越来越多的村民走上了戏台,戏台上站满了人,他们都在僵硬地转圈,唱着那听不懂的戏。台下的黑影也越来越多,密密麻麻的,把整个打谷场都围了起来。


    班主拿起唢呐,吹起了最凄厉的调子。随着唢呐声,戏台上的人开始一个个变得透明,然后慢慢地消失。台下的黑影也开始一个个消失。


    我知道,他们被鬼戏班带走了,永远都回不来了。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传来了一声响亮的鸡叫。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村里所有的公鸡都叫了起来,声音响亮而有力。


    班主听到鸡叫声,脸色大变。他抬头看了看东方泛着鱼肚白的天空,恶狠狠地说:“算你们命大!不过没关系,我们还会回来的!总有一天,我们会把你们所有人都带走,让你们永远都跟着我们唱戏!”


    说完,班主挥了挥手。戏台上剩下的人,连同那六个戏子,都瞬间消失了。打谷场四周的黑影也消失得无影无踪。戏台上的四盏马灯,也一下子熄灭了。


    整个打谷场,变得空荡荡的,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戏台,和满地凌乱的板凳。


    天慢慢亮了。阳光照在大地上,驱散了黑暗和寒意。但是整个村子,却变得死气沉沉。一夜之间,村里一大半的人都消失了,只剩下少数几个躲在家里没出去的人。


    那些消失的人,再也没有回来。他们的家里,只剩下空荡荡的房子,和无尽的悲伤。


    路修好之后,我和你太姥姥赶紧离开了那个村子,再也没有回去过。后来听说,那个村子很快就荒废了,剩下的人也都搬走了,只剩下那些空荡荡的房子,和那个孤零零的戏台,立在打谷场上,任凭风吹雨打。


    有人说,那个鬼戏班的班主,生前是一个很有名的戏子。他带着自己的戏班到处唱戏,养活了一大家子人。有一年,他们在一个村子里唱戏,那个村子里的人贪图他们的钱财,把他们全部都害死了,抢走了他们所有的东西。他们死得很惨,怨气不散,就变成了鬼戏班,到处游荡,专门找那些办红白喜事的村子,借着唱戏的名义,勾走活人的魂魄,报复那些忘恩负义的人。


    也有人说,那个鬼戏班根本就不是什么冤魂,而是阴间的差役。他们专门负责收那些生前爱看戏的人的魂魄,让他们永远跟着自己唱戏。只要你看了他们的戏,就会被他们盯上,迟早都会被他们带走。


    还有人说,那个鬼戏班现在还在到处游荡。只要哪个村子里有人办红白喜事,请了戏班,他们就会混进去,然后在晚上唱那诡异的鬼戏,把村里的人都带走。


    奶奶讲到这里,停了下来,拿起针线,继续纳鞋底。煤油灯的火苗忽闪忽闪,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窗外的风刮得呜呜响,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戏班里的唢呐声。


    我手里的烤红薯早就凉透了,我却一点都没感觉到。我紧紧地靠在奶奶身边,浑身都在发抖,小声地问:“奶,那那个鬼戏班,现在还在吗?”


    奶奶抬起头,看了看窗外,眼神变得有些飘忽:“在。他们一直在走,从来没有停过。他们走过一个又一个村子,唱了一出又一出的戏。只要还有人喜欢看戏,他们就会一直存在。”


    我心里一紧,又问:“那他们会不会来咱们村啊?”


    奶奶放下手里的针线,摸了摸我的头,说:“不知道。也许会,也许不会。但是只要我们不贪热闹,不看那些来路不明的戏,夜里听到奇怪的声音,关好门窗,别出去,就不会有事。”


    爷爷在炕梢磕了磕烟袋锅子,沉声道:“行了,别讲了,吓着孩子。都这么晚了,赶紧睡觉。”


    奶奶点了点头,拉着我躺进被窝。我缩在被窝里,紧紧地闭着眼睛,但是脑子里全是那些诡异的戏子、密密麻麻的黑影、还有那些被勾走魂魄的村民。我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耳朵一直竖着,听着外面的动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就在这个时候,我听到窗外传来了一声极轻的锣鼓声。


    紧接着,是一声沙哑的唢呐声,和奶奶讲的鬼戏班里的唢呐声,一模一样。


    我瞬间清醒,浑身汗毛倒竖,紧紧地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身边的奶奶也醒了,她的身体一下子变得僵硬,紧紧地抓住了我的手。爷爷也坐了起来,拿起炕边的旱烟袋,警惕地盯着窗户的方向。


    那锣鼓声和唢呐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像是就在院子里。我能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意透过窗纸传了进来,冻得我浑身冰凉。


    过了一会儿,声音停了。紧接着,传来了三下轻轻的敲门声。


    “咚,咚,咚。”


    然后,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正是那个戏班班主的声音:


    “请问,村里谁家要请戏班唱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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