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烧得滚烫的炕梢,手里攥着半块刚啃完的冻梨,核儿还含在嘴里没舍得吐。奶奶盘腿坐在炕中间,手里纳着鞋底,麻绳穿过厚布的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爷爷坐在炕沿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暗,映得他满是皱纹的脸忽明忽暗。煤油灯的火苗被从门缝钻进来的风吹得晃了晃,在墙上投下三个歪歪扭扭的影子。
奶,再讲个故事呗。我把冻梨核吐在手里,扔到地上的煤灰堆里,蹭了蹭手说道。
奶奶头也没抬,手里的针飞快地穿梭着:讲啥讲,都讲八百遍了,赶紧睡觉,明天还得早起喂猪呢。
哎呀奶,再讲一个,就一个,讲那个石龟的事儿呗,我听隔壁王奶奶说咱们村以前有个大石龟,可邪乎了。我拽着奶奶的袖子晃了晃,撒娇道。
奶奶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看爷爷,爷爷吧嗒了一口烟,吐出一口浓烟,说道:那事儿有啥好讲的,都过去多少年了。
我想听嘛爷爷,我保证听完就睡觉,绝不瞎闹。我又转向爷爷,眨巴着眼睛说道。
奶奶叹了口气,把手里的鞋底放在炕桌上,拿起针线笸箩里的剪刀剪了剪线头,说道:行吧,就给你讲讲这石龟的事儿。这事儿啊,说起来都快五十年了,那时候我还没嫁给你爷爷呢,也就跟你这么大岁数。
奶奶的声音低沉了下来,带着一种穿越时光的厚重感,我赶紧坐直了身子,竖起耳朵听着。爷爷也不再抽烟,把烟锅在炕沿上磕了磕,靠在墙上,眼神飘向了窗外,显然也想起了那段往事。
那时候咱们村的吃水全靠村东头那口老井。那口井可有年头了,谁也说不清是哪朝哪代挖的,井壁都是用大块的青石板砌的,石板上长满了青苔,滑溜溜的。井特别深,扔个石头下去,得好半天才能听到一声响。井水一年四季都凉丝丝的,夏天喝一口,能从嗓子眼凉到肚子里,冬天也不结冰,井口总是冒着白蒙蒙的热气。
最奇怪的是,在老井的井沿上,趴着一只大石龟。那石龟得有半人多高,一丈多长,是用一整块青石雕成的,雕工特别好,龟壳上的纹路都清清楚楚,每一片龟甲都棱角分明,像是真的一样。龟脑袋伸得长长的,眼睛瞪得溜圆,是用两颗黑色的鹅卵石嵌进去的,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好像在盯着什么东西。石龟的四只爪子紧紧地扒着井沿,指甲都深深地抠进了青石板里,好像生怕自己掉下去似的。
村里的老人都说,这石龟是镇井的,有它在,井水就永远不会干,也不会发大水淹了村子。但没人知道,这石龟真正镇着的,是井底下那片连河水都冲不散的森森白骨。
关于这口井和这只石龟的来历,村里有个传了好几代的说法。说是在很多很多年前,这里发过一场大洪水,洪水冲垮了所有的房子,淹死了好多人。洪水退了之后,这里变成了一片沼泽地,到处都是淤泥和尸体,臭气熏天。
幸存下来的人想在这里重新建村子,可不管在哪里挖井,挖出来的都是浑水,根本没法喝。而且一到晚上,沼泽地里就会传来哭喊声,听得人毛骨悚然。很多人都吓得搬走了,只剩下几户人家舍不得离开。
有一天,村里来了一个老石匠,他看了看这里的地形,对村里人说,这里之所以挖不出好水,还总是闹鬼,是因为洪水淹死的人太多,怨气太重,都沉在了地下。必须挖一口最深的井,把所有的怨气都引到井里,然后用一只石龟镇住,这样才能平安。
村里人听了老石匠的话,就按照他说的,开始挖井。挖了整整三个月,才挖到了水。可就在挖到水的那一刻,井里突然冒出了一股黑色的气体,伴随着凄厉的哭喊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老石匠说,这就是那些淹死的人的怨气。他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一块大青石,用了七七四十九天,雕成了一只石龟。然后,他在石龟的肚子里刻满了谁也看不懂的符文,又把自己的一滴血滴在了石龟的眼睛里。
最后,老石匠指挥着村里人,把石龟抬到了井沿上。石龟一放到井沿上,井里的哭喊声立刻就停了,黑色的气体也消失了,井水变得清澈见底。
老石匠告诉村里人,这只石龟会永远镇住井底下的怨气,保护村子平安。但他千叮咛万嘱咐,绝对不能动这只石龟,更不能让它掉进井里。一旦石龟掉进井里,镇不住那些怨气,井底下的东西就会出来,到时候整个村子都会遭殃。
说完这些,老石匠就走了,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从那以后,这只石龟就一直趴在老井的井沿上,一趴就是几百年。村里的人都牢牢记住了老石匠的话,对这只石龟特别敬畏。每次去打水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地绕着它走,不敢碰它一下。逢年过节的时候,还有人会给石龟摆上点供品,烧点香,祈求它保佑全村平安。
那时候的人都老实,也都信这些,所以那石龟在井沿上趴了不知道多少年,从来没人动过它。直到有一年,村里来了几个下乡的知青。
那几个知青都是城里来的,年轻气盛,啥也不信,觉得村里的老人都是封建迷信。他们看到村里人对那只石龟那么敬畏,就觉得特别好笑,经常在背后说村里人愚昧。
其中有个叫李建军的知青,胆子最大,也最能惹事。他早就看那只石龟不顺眼了,总说要把它推到井里去,看看能出什么事儿。村里的老人知道了,都劝他,说那石龟动不得,动了会遭报应的。可李建军根本不听,还说老人们是危言耸听,吓唬人呢。
有一天晚上,月亮特别圆,亮得跟白天似的。李建军约了另外两个知青,偷偷摸摸地来到了老井边。他们三个喝了点酒,胆子更大了,指着石龟哈哈大笑,说今天非要把这个封建迷信的玩意儿扔到井里去不可。
他们三个围着石龟转了几圈,找了个合适的位置,然后一起使劲,喊着号子推那只石龟。那石龟沉得很,少说也有几千斤重,他们三个推了半天,累得满头大汗,石龟才稍微动了动。
李建军急了,骂了一句,然后跑到旁边的柴禾垛里,拖出来一根碗口粗的大木头,把木头的一头塞到石龟的肚子底下,然后三个人一起压木头的另一头,想用杠杆原理把石龟撬起来。
嘎吱——一声刺耳的响声,石龟的身子被撬起来了一点。就在这时,他们三个突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腥臭味,像是从井里飘出来的。而且,井里好像传来了一阵若有若无的呜咽声,像是有很多人在哭。
另外两个知青有点害怕了,对李建军说:建军,要不咱们算了吧,我怎么感觉有点不对劲啊。
李建军眼睛一瞪,骂道:怕个屁!不就是刮阵风吗?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赶紧使劲,马上就成功了!
那两个知青没办法,只好继续跟着他使劲。又撬了几下,只听一声巨响,石龟整个翻了过来,然后一声,掉进了深井里。
水花溅得老高,都溅到了他们三个的身上。那水冰凉刺骨,三个激灵,酒意一下子醒了大半。
就在石龟掉进井里的那一刻,井里突然传来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吼声,不像是任何动物的叫声,更像是无数人的嘶吼汇聚在一起,听得人心脏都快要跳出来了。紧接着,一股浓烈的腥臭味从井里喷涌而出,熏得他们三个差点吐出来。
月亮也被一片乌云遮住了,周围一下子暗了下来。风也刮了起来,吹得旁边的树叶哗哗作响,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拍打着树叶。
那两个知青吓得腿都软了,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
李建军也被吓得不轻,但他还是强装镇定,说道:别...别害怕,这都是巧合!什么怨气不怨气的,都是骗人的!走,咱们回去睡觉!
说完,他转身就走,脚步踉跄。另外两个知青赶紧从地上爬起来,跟在李建军后面,头也不回地跑回了知青点。
他们三个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谁也没跟别人说。可他们不知道,随着石龟掉进井里,那口被镇压了几百年的地狱之门,已经被他们打开了。
第二天早上,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的是村里的王大爷。王大爷每天都起得最早,去老井挑第一担水。那天他挑着水桶来到老井边,一眼就看到井沿上空空如也,那只趴了几百年的大石龟不见了。
王大爷当时就吓傻了,水桶一声掉在了地上。他跑到井边往下一看,井里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他赶紧跑回村里,挨家挨户地敲门,大喊道:不好了!不好了!老井的石龟不见了!掉进井里去了!
村里人听到喊声,都赶紧跑了出来,一窝蜂地涌向老井。看到井沿上果然没有了石龟,大家都慌了神。村里的老人们都吓得脸色发白,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完了完了,这下可完了,石龟掉井里了,要出大事了!老石匠的话应验了!
村长也来了,看到这个情况,也急得团团转。他问是谁干的,可没人承认。那三个知青也混在人群里,低着头,不敢说话。
就在大家乱作一团的时候,突然有人喊道:你们看井水!
大家赶紧往井里看去,只见原本清澈见底的井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浑浊的暗红色,像是血一样。水面上还漂浮着一层黑乎乎的东西,仔细一看,竟然是头发!一缕一缕的黑色头发,在水面上漂浮着,随着水波晃动。
而且,那股浓烈的腥臭味更加刺鼻了,闻着让人头晕恶心。
这水怎么变成这样了?
是啊,以前这水可清了,怎么一夜之间就成这样了?
肯定是石龟掉进去闹的!我说什么来着,石龟动不得,你们偏不信!
老石匠说过,石龟掉进去,井底下的东西就会出来啊!
老人们唉声叹气,年轻人也都慌了神。这口井是全村唯一的水源,现在水变成这样,根本没法喝了。
村长赶紧组织人,想把石龟从井里捞出来。可那井太深了,石龟又那么沉,根本没法捞。大家试了各种办法,用绳子拴着钩子往下放,可钩子要么勾不住,要么绳子直接断了。折腾了一整天,什么也没捞上来,反而有个人差点掉进井里。
没办法,村长只好让大家先去村西头的小河里挑水喝。可那小河的水又浅又浑,还有一股土腥味,根本没法跟老井的水比。而且更奇怪的是,自从石龟掉进井里之后,村西头的小河也开始不对劲了。
以前小河里的水虽然浑点,但里面有很多鱼,还有虾和螃蟹。可现在,小河里的鱼都死了,翻着白肚皮浮在水面上,虾和螃蟹也都不见了踪影。河水也变得越来越臭,到最后,连洗衣服都不能用了。
村里人没办法,只好去更远的地方挑水。每天天不亮,大家就挑着水桶出发,走好几里地,才能打到一点干净的水。
可这还只是开始,更可怕的事情还在后面。
石龟掉进井里的第三天晚上,出事了。
出事的就是那个带头把石龟推下井的李建军。
那天晚上,三个知青在知青点里做饭。他们烧的是从山上砍来的柴禾,锅里煮着玉米糊糊。就在玉米糊糊快要煮好的时候,突然,灶膛里的火一下子灭了。
屋里一下子黑了下来。
怎么回事?火怎么灭了?李建军问道,伸手去摸火柴。
不知道啊,刚才还烧得好好的。另一个知青说道。
李建军划着了一根火柴,点亮了煤油灯。就在煤油灯点亮的那一刻,他们三个同时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腥臭味,就是老井里那种水的味道,比之前闻到的还要浓烈百倍。
什么味儿这么臭?李建军皱着眉头说道,四处看了看。
就在这时,他们听到外面传来了哗啦、哗啦的声音,好像有人在水里走路。而且,那声音越来越近,正朝着知青点走来。
谁啊?这么晚了还在外面?李建军喊道,走到窗户边,掀开窗帘往外看。
外面月光很亮,院子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奇怪,我明明听到声音了。李建军嘟囔道,放下了窗帘。
可就在他放下窗帘的那一刻,声又响了起来,而且这次就在窗户底下!
李建军心里一紧,但还是壮着胆子,再次掀开窗帘往外看。
还是什么都没有。
别自己吓自己了,可能是风吹的吧。另一个知青说道,可他的声音也在发抖。
李建军没说话,转过身来。就在这时,他突然看到,在煤油灯的灯光下,窗户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乎乎的影子。
那影子圆圆的,像一个大盘子,上面还有一道道的纹路,看起来就像一个巨大的龟壳。
三个知青同时尖叫了起来。
李建军吓得手里的煤油灯都掉在了地上,一声,煤油洒了一地,火一下子烧了起来。
快跑!李建军大喊一声,转身就往门口跑。
另外两个知青也跟着他往外跑。可就在他们跑到门口的时候,突然,门的一声关上了,怎么拉也拉不开。
火越烧越大,浓烟滚滚,呛得他们直咳嗽。
救命啊!救命啊!三个知青拼命地拍打着门,大喊道。
村里人听到喊声,都赶紧跑了过来。大家看到知青点着火了,都赶紧拿水桶来救火。可奇怪的是,不管大家怎么泼水,火就是不灭,反而越烧越旺。那火的颜色也很奇怪,是暗红色的,像是血在燃烧。
就在大家束手无策的时候,突然,一声,知青点的屋顶塌了下来。
大家都吓得往后退。等火慢慢熄灭之后,大家进去一看,里面已经烧成了一片废墟。
大家在废墟里找了半天,只找到了另外两个知青的尸体,已经烧得面目全非了。可李建军的尸体,却怎么也找不到。
大家都觉得很奇怪,知青点就那么大,李建军就算被烧没了,也应该有点骨头渣子啊,怎么会一点痕迹都没有呢?
村里的老人都说,李建军是被井底下的东西抓走了,因为他带头破坏了石龟,放出了那些东西,它们第一个要找的就是他。
村长不信这些,组织人在村里村外找了好几天,可还是一点线索都没有。李建军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件事把村里人都吓坏了。大家晚上都不敢出门,早早地就关上门睡觉。可即使这样,怪事还是接连不断地发生。
每天晚上,都有人听到老井那边传来奇怪的声音,有时候是哗啦哗啦的水声,有时候是低沉的吼声,还有时候是无数人的哭声,混在一起,听得人毛骨悚然。
还有人说,晚上看到老井边有个巨大的黑影在爬,爬得很慢,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那黑影有圆圆的壳,长长的脖子,看起来就像那只掉进井里的石龟。但它的身后,还跟着很多小小的、黑乎乎的影子,像是小孩子一样,一蹦一跳的。
一开始大家还不信,以为是看花眼了。可后来,越来越多的人看到了那个黑影,而且还有人看到那个黑影爬到了村里的路上,甚至爬到了人家的院子里。
有一天晚上,村里的张婶半夜起来给孩子喂奶。她刚把孩子抱起来,就听到窗户外面传来了的声音,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爬。
张婶心里一紧,不敢出声,抱着孩子躲在被窝里,透过窗户缝往外看。
月光下,她看到一个巨大的黑影正慢慢地从院子外面爬进来。那黑影有半人多高,一丈多长,背上驮着一个大大的壳,正是那只石龟!
可让张婶吓得差点晕过去的是,石龟的背上,竟然趴着好几个小小的、白白的东西!那些东西看起来像是小孩子,浑身湿漉漉的,头发长长的,遮住了脸。它们趴在石龟的背上,一动也不动。
石龟慢慢地爬到了她家的窗户底下,然后停了下来,抬起头,用它那两只圆溜溜的眼睛盯着窗户里面看。它背上的那些小孩子,也同时抬起了头,朝着窗户的方向看过来。
张婶吓得魂都飞了,紧紧地抱着孩子,连大气都不敢喘。她能清楚地看到,那些小孩子的眼睛,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里面没有眼珠!
石龟在窗户底下趴了好半天,然后才慢慢地转过身,爬走了。它背上的那些小孩子,也跟着它一起爬走了。
直到石龟爬远了,听不到声音了,张婶才敢松开捂住嘴的手,放声大哭起来。
她的丈夫被她的哭声吵醒了,问她怎么了。张婶把刚才看到的事情跟丈夫说了一遍,她丈夫也吓得脸色发白。
第二天,这件事就在村里传开了。大家都更加害怕了,晚上不仅关上门,还用木头把门顶住,窗户也用木板钉死,生怕那些东西爬进家里来。
可即使这样,还是有人出事了。
这次出事的是村里的刘老五。刘老五是个光棍,平时就爱喝点酒。那天晚上,他在朋友家喝多了,半夜才摇摇晃晃地往家走。
朋友劝他住下,可他不听,说自己家近,一会儿就到了。
结果,他这一走,就再也没回来。
第二天早上,有人在老井边发现了刘老五的一只鞋,还有一滩暗红色的水渍。水渍从老井边一直延伸到村里的路上,然后就消失了。
大家都知道,刘老五肯定是被那些东西抓走了。
村长也没办法,只好去公社报了案。公社来了几个公安,在村里调查了好几天,也没查出什么结果。他们说李建军和刘老五可能是失足掉进井里淹死了,可派人下井去捞,还是什么都没捞上来。
公安走了之后,村里的气氛更加压抑了。大家每天都提心吊胆的,生怕下一个出事的就是自己。很多人都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搬到别的地方去住。
就在大家都绝望的时候,有一天,村里来了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那货郎挑着担子,摇着拨浪鼓,在村里叫卖。
村里人都很奇怪,现在村里这么乱,谁还敢来啊。
货郎看到村里人都愁眉苦脸的,就问发生了什么事。村长就把石龟的事情跟货郎说了一遍,包括老石匠的传说,还有石龟掉进去之后发生的所有怪事。
货郎听完之后,皱起了眉头,说道:你们这事儿可麻烦大了。那石龟根本不是什么镇井的,它是镇煞的。那口井底下,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地下水,而是一个阴河的入口。当年那场大洪水淹死的人,尸体都被冲进了阴河里,怨气太重,聚而不散,变成了煞。老石匠用石龟把阴河的入口镇住,就是为了不让那些煞出来害人。
现在你们把石龟推下了井,阴河的入口被打开了,那些煞都跑出来了。而且,石龟掉进阴河里,被那些煞的怨气侵蚀,也变成了煞物。现在它不仅不镇煞了,反而带着那些煞一起害人。
村长赶紧问道:那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解决啊?再这样下去,我们村子就完了。
货郎想了想,说道:办法倒是有一个,就是非常危险。必须有人下到井里,找到石龟,把它重新拉上来,放回原来的位置。而且,必须在七天之内完成,否则,等那些煞完全适应了阳间的环境,就再也镇不住了,到时候整个村子都会变成一片死地。
村里人一听,都面面相觑。下到井里去?那不是找死吗?井底下全是那些东西,谁下去谁就得被它们抓走啊。
村长看着大家,说道:谁愿意下去?只要能把石龟捞上来,村里给他记一大功,以后村里的好处都先给他。
可大家都低着头,没人说话。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我去!
大家抬头一看,说话的是你爷爷。
那时候你爷爷才二十多岁,是村里最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胆子也最大。
村长赶紧说道:小伙子,你可想好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下去很危险的,很可能就上不来了。
你爷爷笑了笑,说道:我知道。但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东西把全村的人都害死吧。我年轻,手脚利索,应该没事的。
货郎看着你爷爷,点了点头,说道:好小子,有胆量。我给你准备一下。
货郎从他的担子里拿出了一根红绳子,又拿出了一把墨斗,还有几枚铜钱。他说道:这根红绳子是用公鸡血泡过的,能辟邪。这墨斗是用黑狗血和朱砂调的墨,也能镇煞。这几枚铜钱是五帝钱,阳气重。你下去之后,把红绳子系在腰上,铜钱放在口袋里。如果遇到什么东西,就用墨斗线弹它。
记住,下到井底之后,不要看那些东西的眼睛,也不要跟它们说话。赶紧找到石龟,把绳子拴在它的身上,然后就赶紧上来。千万不要在井底多待,知道吗?
你爷爷点了点头,接过红绳子、墨斗和五帝钱,把红绳子系在腰上,五帝钱放在口袋里,墨斗别在腰带上。
然后,大家找来了一根最粗的麻绳,拴在你爷爷的腰上。货郎又叮嘱了几句,然后大家就慢慢地把你爷爷往井里放。
井里又黑又冷,还散发着浓烈的腥臭味,闻着让人头晕恶心。你爷爷往下看,只能看到黑乎乎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井口透进来的一点微弱的光线,照亮了他周围一点点的地方。
麻绳一点点地往下放,你爷爷的心跳得越来越快。他能听到井壁上有水滴下来的声音,滴答、滴答,在安静的井里显得格外清晰。
放了好半天,你爷爷突然感觉到脚碰到了什么东西。他低头一看,原来已经到井底了。
井底全是浑浊的暗红色的水,没过了他的膝盖。水冰凉刺骨,冻得他直打哆嗦。而且,水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游动,时不时地碰到他的腿,滑溜溜的。
你爷爷定了定神,借着从井口透进来的一点微弱的光线,四处看了看。
这一看,差点把他的魂都吓飞了。
只见井底的四周,堆满了森森的白骨!一层叠着一层,不知道有多少具。有大人的,也有小孩的,头骨、肋骨、腿骨,散落在水里,白得刺眼。
那些白骨在暗红色的水里浸泡着,有的上面还挂着烂掉的衣服碎片和头发。水面上漂浮着很多头发,一缕一缕的,像是水草一样。
而且,你爷爷还看到,在那些白骨中间,有很多小小的、白白的影子在晃动。那些影子就是张婶看到的小孩子,它们在白骨之间爬来爬去,发出的笑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你爷爷赶紧低下头,不敢再看。他想起了货郎的话,不要看那些东西的眼睛,也不要跟它们说话。
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在井底寻找石龟。
井底很大,水又深,视线又不好,找起来很困难。你爷爷小心翼翼地在水里走着,尽量不碰到那些白骨。
可那些小小的影子好像发现了他,都朝着他爬了过来。它们围着你爷爷,伸出白白的小手,想要抓他的腿。
你爷爷赶紧拿出墨斗,拉出墨斗线,朝着那些影子弹了过去。
的一声,墨斗线弹在了一个影子的身上。那个影子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化作一缕黑烟,消失了。
其他的影子看到了,都吓得往后退了一点,但还是围着你爷爷,不肯离开。
你爷爷一边用墨斗线驱赶着那些影子,一边继续寻找石龟。
找了好半天,他终于在井底的一个角落里,看到了那只大石龟。
石龟正趴在一堆白骨上,一动不动。它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幽幽的红光,死死地盯着你爷爷。它的身上,爬满了那些小小的影子,还有一些更大的、黑乎乎的影子,看起来像是大人。
你爷爷心里一紧,握紧了手里的墨斗。他慢慢地朝着石龟走过去。
那些影子看到你爷爷走过来,都发出了愤怒的嘶吼声,朝着你爷爷扑了过来。
你爷爷赶紧挥舞着墨斗线,朝着那些影子弹过去。墨斗线所到之处,那些影子都发出凄厉的尖叫,化作黑烟消失了。
可那些影子太多了,杀了一批又来一批,怎么也杀不完。
你爷爷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否则他的体力很快就会耗尽。他咬了咬牙,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石龟冲了过去。
他冲到石龟的身边,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粗麻绳,想把绳子拴在石龟的身上。
可石龟的身子特别滑,长满了青苔和黏糊糊的东西,绳子根本拴不住。而且,石龟突然动了一下,抬起头,朝着你爷爷张开了大嘴。
你爷爷看到,石龟的嘴里,竟然也堆满了白骨!
就在这时,你爷爷突然感觉到水好像在慢慢上涨。他低头一看,只见井底的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涨,很快就没过了他的腰。
而且,那些影子变得更加疯狂了,它们不顾一切地朝着你爷爷扑过来,有的抓他的胳膊,有的抓他的腿,还有的爬到了他的背上。
你爷爷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沉,越来越冷。他的意识也开始模糊了。
就在这时,他突然想起了口袋里的五帝钱。他赶紧拿出五帝钱,朝着石龟的脑袋扔了过去。
五帝钱砸在了石龟的脑袋上,发出的一声脆响。石龟发出一声痛苦的吼声,猛地往后退了一下。
那些影子也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都往后退了一点。
你爷爷趁机清醒了过来,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了。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把绳子绕着石龟的身子缠了好几圈,然后打了一个死结。
就在他打完结的那一刻,水已经没过了他的胸口。石龟再次抬起头,朝着你爷爷咬了过来。
你爷爷赶紧抓住拴在自己腰上的麻绳,对着井口大喊道:拉!快拉我上去!
井口的人听到喊声,赶紧一起使劲,往上拉麻绳。
你爷爷的身子一下子离开了水面,快速地往上升。
就在他快要升到井口的时候,他突然感觉到脚被什么东西抓住了。他低头一看,只见一只惨白的手,从水里伸了出来,紧紧地抓住了他的脚踝。
紧接着,又有好几只手伸了出来,抓住了他的腿和胳膊。那些手冰冷刺骨,力气大得惊人,正把他往下拉。
你爷爷大喊一声,拼命地挣扎。
不好!他被抓住了!井口的人都大喊道,更加使劲地往上拉。
麻绳绷得紧紧的,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好像随时都会断。
你爷爷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快要被拉断了,疼得他直冒冷汗。他急中生智,拿起手里的墨斗,朝着那些手狠狠地砸了下去。
墨斗砸在了那些手上,发出的声音,冒出了黑烟。那些手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松开了。
你爷爷趁机挣脱了出来,被大家拉上了井口。
一到井口,你爷爷就瘫倒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身上全是暗红色的水渍,还有很多黑色的手印,青一块紫一块的。他的脚踝上,留下了五个深深的指印,肿得老高。
大家赶紧围过来,查看你爷爷的伤势。
货郎说道:好险啊!差一点就被它们拉下去了。赶紧把石龟拉上来!
大家这才想起,绳子还拴在石龟的身上呢。于是,十几个小伙子又一起使劲,喊着号子,往上拉麻绳。
这次,绳子拴得很结实。可石龟特别沉,而且井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拉它。大家拉了半天,才拉上来一点点。
就在这时,井里突然传来了一阵震耳欲聋的嘶吼声,一股浓烈的腥臭味从井里喷涌而出。紧接着,暗红色的井水猛地往上涌了出来,像喷泉一样,溅了大家一身。
不好!它们不想让石龟上来!货郎大喊道,大家再加把劲!一定要把石龟拉上来!
大家都咬紧牙关,用尽全身的力气往上拉。麻绳绷得更紧了,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拉了好半天,终于,大家看到水面上露出了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正是那只石龟的脑袋!
石龟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发着幽幽的红光,死死地盯着上面的人。它的嘴里,还叼着一根人的骨头。
大家都吓得心里发毛,但还是咬着牙,继续往上拉。
又拉了一会儿,石龟的整个身子都露出了水面。
就在这时,突然,从井里伸出了无数只惨白的手,抓住了石龟的身子,想要把它重新拉回井里。
快!再加把劲!不能让它们把石龟拉回去!货郎大喊道。
大家都使出了吃奶的力气,脸都憋得通红。
一、二、三!拉!
随着村长的一声喊,大家一起使劲,猛地一拉。
只听一声巨响,石龟被拉出了井口,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那些抓住石龟的手,也被一起拉了出来,暴露在阳光下。它们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化作一缕缕黑烟,消失了。
石龟一被拉上来,就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它眼睛里的红光慢慢消失了,又变成了原来那两颗黑色的鹅卵石。它身上的那些黏糊糊的东西,也在阳光下慢慢蒸发了。
就在这时,大家惊喜地发现,老井里的暗红色的井水正在慢慢地变清,那股浓烈的腥臭味也消失了。那些漂浮在水面上的头发和骨头碎片,也都不见了。
过了一会儿,井水又变得像以前一样清澈见底了。
大家都高兴得欢呼了起来。
货郎说道:好了,没事了。赶紧把石龟抬到井沿上,放回原来的位置。一定要放准确,差一点都不行。
大家一起使劲,把石龟抬了起来,慢慢地放回了井沿上原来的位置。
石龟一回到原来的位置,就立刻不动了,又变成了原来那只普普通通的石龟。它的四只爪子,再次紧紧地扒住了井沿,指甲深深地抠进了青石板里。
货郎说道:好了,阴河的入口又被镇住了。那些跑出来的煞,没有了阴河的怨气支撑,很快就会自己消失的。以后你们好好对待这只石龟,不要再动它了,它会继续保佑你们村子平安的。
村长赶紧说道:谢谢你啊货郎,真是太谢谢你了。要不是你,我们村子就完了。你别走了,在我们村里住几天,让我们好好招待招待你。
货郎笑了笑,说道:不用了,我还要去别的地方做生意呢。记住我的话,以后不要再动石龟了。还有,这口井的水,最好过三天再喝。
说完,货郎挑着担子,摇着拨浪鼓,慢慢地走了。
村里人都站在村口,目送着货郎远去。
从那以后,村里再也没有发生过怪事。老井的水又变得甘甜可口,村西头的小河也恢复了正常,里面又有了鱼、虾和螃蟹。
那只石龟又重新趴在了老井的井沿上,一动不动。村里人对它更加敬畏了,每次去打水的时候,都会恭恭敬敬地绕着它走。逢年过节的时候,大家都会给它摆上供品,烧点香,感谢它保佑全村平安。
你爷爷的身上,留下了很多疤痕。脚踝上的那五个指印,直到现在还清晰可见。每到阴天下雨的时候,那些疤痕就会隐隐作痛。但他从来没有后悔过当年下井捞石龟的决定。他说,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还是会下去的。
后来,村里通了自来水,大家再也不用去老井挑水了。但那口老井和那只石龟,还是被村里人好好地保护着。老井的井口被用铁栅栏围了起来,石龟也被擦得干干净净的。